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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学开车应该算是早的,比很多作家都早,早在10多年前吧,大约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中叶。那时候驾校不多,私车也不多,我就在几个朋友的鼓动下开始学车了,而且是租车来学的。  我的几个朋友均为作家,均为男性,均无比热爱汽车。  热爱到什么程度呢?先说邓老师吧,他比较早就出了本畅销书,换得些银子,立马买了辆摩托车过车瘾,随时驾着摩托参加各种文学活动,本人还有幸搭乘过。那摩托据说成都都少见,他爱得不行,每每提起深情款款。有一天睡午觉,他听见楼下有引擎声,就跟老婆说,这个声音和我的摩托车声音很像哎。因为亲切,他就伸头去瞟了一眼,这一眼便目睹了悲剧的发生。他看见他挚爱的摩托车在一个陌生的屁股下冒着烟驰离了大门。他住7层,就是纵身跃下也追不上的,就这样永失他爱了。他愤愤地跟我们说,我晓得那些贼娃子把老子的摩托偷到草原上去卖了,放牛放马放耗儿!老子以后不骑摩托车,改开汽车了!  他真的买了辆汽车,尽管是一辆长安小面包,也成为我们所有朋友的先驱。毕竟是1993年。为确保安全,他买了把巨大的锁挂在方向盘上,人一离开就紧紧卡住方向盘的脖子,尽管麻烦,但踏实。那时只要有外地朋友来成都,我们就充满醋意地说,你从火车北站出来,看见大街上有一辆比拖拉机还慢的车,那就是邓老师的车。但邓老师有自己的解释:我一边开车,一边在看街上的美女和好车,当然速度慢啦。  有一回我们搭他的车出去玩儿,天气很热,到地方后,众人都坐在空调屋里喝茶凉快,唯有他颠颠儿地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满头是汗地回来说,太阳太大了,我把车移到树阴下了。瞧瞧,我想即使是他夫人站在太阳底下,他也不会专程跑出去把她移进房间的。  ?  还有一位车迷是刘老师(解释一下,我们几个朋友在一起都互称老师,相敬如宾)。那时候兴抠彩票,一等奖就是一辆汽车,奥拓而已。刘老师看到消息,就带着他的一个月工资去了,还带着刚刚考取的驾证。他想万一中了呢,也好直接把车开回来,免得无证驾驶。他下了个狠手,买了两大盒,200张彩票啊,悄悄躲在角落里抠——毕竟是作家,面子还是薄的。可手指头都抠红了,只中了10张末等奖,是10块肥皂。他生气地一挥手,让那些肥皂在空中飘散,然后骑上他的破自行车回家。自行车座位下还吊着一截抹布,在黄昏里黯然神伤。  没有汽车空有驾驶证,这样的痛苦大概像办了结婚证够不着老婆、扛着枪没有子弹吧。俺体会不到,估摸着是如此。  和刘老师一起拿到驾照的还有高老师和傅老师,都无车。为了缓解痛苦,他们就去租车开,租金大概是每天一两百,我不记得了,因为我是吃白食的,没出过钱。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他们拉上阵的。  那些出租的车都是旧车,所以熄火推车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记得有一回车子坏在了郊外,我们4个人怎么推也推不动,只好花钱请拖拉机帮忙。4个人中有一个主编,一个副主编,一个编辑部主任,一个资深编辑,全是些无能无钱又无力的文人。  他们贼心不死,又合租了一辆桑塔纳,拉上我,一起去过车瘾。你开一段,我开一段,兴致勃勃。那辆车还算够意思,一直没坏。4个人中,刘老师的技术最好,他在这方面有天赋,玩儿电脑也厉害。到城外后,他忽然停下来说,裘老师你来开吧。这之前,我一直像个售票员一样坐在后面,为他们起个壮胆和鼓劲儿的作用。忽然叫我掌方向盘,我很兴奋,不客气地坐了上去。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掌握4人以上的前进方向。他们告诉我哪是油门,哪是离合器,哪是刹车,哪是档,先做哪个动作,后做哪个动作,我就机械地照着他们说的做。哎,汽车就往前走了,挺简单。当然,我不敢加速,也不敢往路中间走,只是紧靠马路边挂着2档慢慢移动。中途碰到几个警察,3个老师立即警告我:不要心虚,不要看他们,照直往前开。警察瞟了一眼我们这辆“超慢”车,眼里掠过一丝怀疑,但终没有挥手叫我停下。若叫我停下我就惨了,无证驾驶啊。我就这么一直开下去,居然开到了郫县,与郫县的文学青年一起撮了一顿,然后胜利返回。  回家很得意地吹牛,我今天开车去郫县了!我先生马上对儿子说,听见没有?以后你在路上一定要格外小心,不知道有多少像你妈这样的人在开车。  有了这次经历我胆子就大了,每每有人问我会不会开车时,我总是回答说:会开的。只要前后无人,不拐弯就行。有时候还顺便吹上一句:我第一次开车就去了郫县呢。  不久后,热爱汽车的刘老师终于挣足了稿费、买了车。据说,他为了在老婆那儿获得通过,给老婆报价时自行降了1万元。买车后刘老师每天都主动要求倒垃圾,为的是下楼看看他的车是否安然无恙,好像刚谈了女朋友,多看一眼算一眼。本来他天天在家写作的,有车后他就经常去作协或朋友家谈文学了,再或者拿几本书开车到比较远的郊外去看。当然,他也在周日载着老婆和女儿,四下里流窜,春游,夏游,秋游,冬游,梦游。  老友是不能忘记的。他打电话给我,说要带我去学开车,说这回不用再租车了,尽管开就是,咱自己有车了。刘老师就开着他的新车,和高老师一起,带我到一条新修建的尚未启用的公路上,叫我在那儿练习。路上的确空无一人,中间有条绿化隔离带,他们就让我围着隔离带来回开,练习转弯儿什么的。  毕竟这回开的是自己的车了,刘老师就有些紧张,一到拐弯儿的地方,他就一个劲儿地喊我踩油门减速。我一慌乱,常常踩死,又重新打火。这样次数多了,他就有些不耐烦,大概对车的损耗比较大吧?坐在一旁当助教的高老师见车内气氛有些紧张,就要求下车去等我们。他拿了张报纸,坐在中间的绿化隔离带上看。刘老师则继续指挥我开车转圈。突然,出事了。由于我太紧张,转弯时错把油门当刹车,一脚下去,车就斜刺里冲了出去,端端地对着坐在绿化带上的高老师猛扑!我大脑一片空白,跳出三个字:闯祸了!  但见平日里有些文弱的高老师一弹而起,撒腿就跑,在生死关头表现出极高的灵敏度,救了他自己,也救了我。我们的车冲过他坐的地方,又冲过绿化带,一直冲到对面的路上。直到这时,我和刘老师才有了反应,两只脚一起踩向刹车。  车停了,但前车轮被撞瘪,车轮上的护泥板也已脱落,骨碌骨碌惊魂未定地滚向前方。我下车去捡,脚一跨出车门两腿就软了下去。刘老师也下车来,黑着脸取出千斤顶和备用轮胎,开始换轮胎。等车修好后刘老师说,你再上去接着开。我连连摇头,以为他在讽刺我。他说,是真的,我师傅说的,如果学车时出了车祸,不马上接着开,以后就再也不敢开了。我只好乖乖地上去,手软脚软地又开了两圈。  这个期间刘老师不停地批评我,无论我怎么道歉,怎么表示要赔他轮胎,还表示要请他们二位吃饭,都无法止住他的唠叨。也许这是受惊的一种表现吧。我终于不耐烦了,拉下脸来。刘老师只好说,算了算了,还是我请你吃饭吧,给你压压惊。回想起来,我可真够呛。刘老师对不起啦。  打那以后,我很长时间不再学车了,不是害怕,是不好意思。你想,人家心肝宝贝一样爱着的车,我却拿来练手艺。没有朋友做伴,我自己又不可能去租个车来学,我还没那么大的车瘾。  不过,当有人问我会不会开车时,我仍说会开的,有时还要加一句:我还出过车祸呢。  那次“车祸”后不久,高老师也买车了。他马上开着新车回老家去了一趟,据说进县城前,先在河边儿将车洗得干干净净。那种喜悦,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当年他离开老家时,仅仅背了一个小挎包啊。  傅老师因为当了领导,配了小车(含司机),革命斗志衰退,不学车了。邓老师已把他的长安换成了夏利(后来又换成捷达),不再是有车的概念,而是有几代车的概念。在大学里做教授的易老师,在我们租车学车推车的时候,一直冷眼看着,鼻孔里哼哼两声。人家是留洋回来的,不屑跟我们胡闹。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就把车买了。在电视台当领导的何老师,公家配了个车自己开着。当主编的阿老师(我们总是叫他厄老师,阿胶的阿),庙富和尚更富,自然也开上了车。这下子我们这帮朋友,就我不会开车了。形势喜人,形势逼人。每次聚会前,都要先确定谁去接裘老师。而来接的人,必会成为众人的打击对象,哪怕是准点到,其他人也会说,你是不是先带裘老师到三环上去跑了一圈儿啊?或者,你是不是恨不能车坏在路上啊?虽然打击者和被打击者都很开心,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学会开车了。  我的另一位朋友钟老师有句名言:你不会开车,就无法享受到政府在公路建设上的投资。他还说,学历越高的人学车越快。想想自己好歹也读了本科,终于下决心去学车了。  2001年夏天,我约了个女友,在最炎热的夏季去了驾校。我们每天都去,学得非常刻苦认真,什么起步停车,什么平行移库,完全按规范的来,常常是练得一身臭汗、胳膊酸痛、满脸通红。满脸通红多一半是因为受到了师傅的嘲讽。我们那师傅不爱骂人,爱呲人。遇上我这种人笨皮儿薄的,脸只好长期红着。  记得到了后期学平行移库时,车场上此起彼伏的响着师傅们喊“打死”的声音,那是要我们把方向盘朝某一个方向“打死”,不知情的人路过,一定以为在打群架。  一个月后,我终于在师傅的严格教导下过关了。我盼望着快些拿到驾照,成为一个有车族。我还给我父母许了愿,以后开车回杭州去看他们。  不想到了考试的时候,问题出现了。驾校说由于我没有居民身份证,不能参加考试。(报名缴费时他们就知道这个,但那时他们说可以想办法。)他们让我回家等通知。  一等4年过去了,驾校再没理过我。而我的那位一起学车的师姐,早已有几万公里的驾驶资本了。就连我们家那位一直对车没兴趣、还反对我学车的主,也学会了开车,并且买了车。唯独我,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严重滞后。为此我写了篇文章,痛说我和汽车梦之间的距离:“在我和汽车梦之间,隔着9.5厘米。这9.5厘米,就是居民身份证的长度,我特意量过。可这9.5厘米却是我无法逾越的。”  无奈之下,我只好先办军照,再用军照去转办地方驾照。一直到去年年底(2005年),我才真正拥有了开车的合法证件,可以名正言顺地开车了。  这个时候,距离我第一次开车去郫县的时间,已过去了整整12年。真是漫长啊!  可是尽管如此,尽管我进过正规驾校,而且还有草台班子垫底,但毕竟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开过车,缺乏上路的实际经验。真要开车出门,还是得有人先带几回才行。  我马上声明不要先生带。因为我亲眼目睹过两个丈夫指导妻子开车的惨况:平时他们对妻子都挺温和的,可到了那个时候,火气如山,唠叨如海,目眦尽裂,十分恐怖。  但怎么可能找个随时来带你开车的人呢?你又不是黛茜小姐。磨蹭了很长时间,也只有含糊地表示让先生带了。先生看我如此恐惧,表态说,我尽量不发火嘛。考虑到当事人可能会看到此文,我稍微克制一点儿。应该说,刚开始他的态度还是好的,的确像个师傅那样,叫我系好安全带,调好座椅和后视镜,说了些注意事项。可当我坐端正了,开口问他哪个是油门和刹车时,他的眼睛一下瞪了起来,那神情恨不能一巴掌把我推出车去。我连忙说,这不好几年没摸车了嘛。你说一次我就记住了。可他的眼神还是无法恢复到正常。  我只好在这样的眼神下出门上路,本来就有些紧张,见他那样更紧张了。但见他右手高吊在车顶扶手上,左手紧紧握着手刹,双目圆睁,随时准备对我和车采取强制措施。最重要的是他的嘴,一刻不停:红灯!前面有人!有车!三轮!小孩儿!自行车!后来我终于忍不住了,说,我能看见。本来我想开句玩笑,说你又不是在陪盲人驾驶。但估计会遭至更多的斥责,遂忍住。我不断告诫自己,容忍,一定要容忍,谁让你……滞后呢?  要命的是,每个问题他都不止说一遍,而是说10遍,每错一次他都不止训一回,而是8回!我就不在这里一一重复折磨大家了,只借用周星驰那句著名的台词表达一下:“犹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有时候我想转移他注意力,就聊别的事,他马上制止我:专心开车!有一次我看见一辆车违规了,就说,你看看那个车,竟然在双黄线上调头!你应该飞到那辆车上去给他讲讲交通法规。但他竟然不笑,目不斜视地说,开好你的车,不要东张西望。  每次跟他出车回来,我都两手是汗、满耳茧疤。当然我得承认,我也提高很快(本来就有基础嘛)。有一天开着开着,我突然就找到了感觉,不再是车开我,是我开车了,心中不由地一阵喜悦,啊,终于能开车了,终于逆境成才了。  但我仍没能获取得他的信任,耳边仍不清静,而且为了让我更好聆听教诲,他每次上车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音乐关了。有一天,坐到方向盘前,我假装漫不经心地说,昨天某某报约我写一篇学车的文章哎。他警觉地看了我一眼说,你想控诉我吗?我忙说没有,没有,哪敢啊;心里却想得是,当然得控诉一下。  有时候我一点儿没出错,是别的车错了,我刚发一句议论,比如:嗨,他怎么不打灯就变道啊?这下完了,又招来一顿训斥:他错你也不能错!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多得很,撞了还不是你倒霉……或者:他闯红灯你就能闯吗?你也不看看他的车牌,他是川蛋(川O)!!你试试看,明天同城快递就给你送罚单来了……有一回进了个露天停车场,我恳求说,让我试试停车好不好?在此之前他不让我停。他不得已同意了,皱着眉头开始指挥,声音很大。停车场的工作人员听见了,意识到来了个“黄师傅”,马上跑过来协助。这下车里一个,车外一个,指挥得我晕头转向。这个说朝左边打,那个说朝右边打,这个说打死,那个说回过来,一来二去差点儿就擦挂了。这下他又有话说了,你看看,我说你停车不行吧,你倒车的时候对方向没感觉,你掌握不好右边的距离……  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是他们影响了我,可我无法证明。巧的是他第二天出差了,我立即驾车去了那个停车场,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开进去,把车停好,然后拿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那个车停的之端正,像个进步青年。等他出差回来,我就把照片给他看,他哼哼了两声说,完全是你自己停的吗?我说,当然,而且很顺利。  经过两个月的训练磨合,我终于过关。可以独自驾车出门啦,可以独自停车啦,露天的、地下的都没问题,也可以载人啦,警察不管的话超载都可以,就是没上过高速。  没过多久我去雅安参加作协评奖会,会议结束时,何老师叫我坐他的车回成都。他开了辆别克的子弹头。我说,好,但是得让我开。他说没问题,我还不想开呢,我还想睡午觉呢。我又叫上了阿老师,阿老师也做出老司机的样子说,你尽管开就是了,我们早就开腻了。  我坐上车,刚把安全带往身上一系,何老师就一声惊呼,你怎么系的安全带?原来我顺势把胳膊了拿出来,安全带横在了腰上。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只要套在身上就可以了。何老师说,完全错误,必须斜着系在身上。我连忙改正,然后油门一踩、刹车一松,车子一个趔趄上了路。这下何老师彻底明白我的手艺还处于青涩期,立马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样阿老师。阿老师本来把椅子放倒准备睡觉的,迅即坐直,也系上了安全带。  从雅安到成都,高速路120公里,我用了1个小时抵达。虽然第一次跑高速,而且是大车,但真的很爽。可怜何老师和阿老师,在这1个小时的时间里基本没说话,更不要说睡觉了,一直目不斜视,炯炯有神。到达成都收费站时,何老师婉转地说,进城后路不好走,让我来开吧。  等我交出方向盘后他说,刚才不敢批评你,现在必须向你指出你的几个毛病,第一,第二,第三……我全部虚心接受,表示以后会改。最后何老师说,真想不到你开车还挺野的。我心说,是啊,平时没机会野嘛。  昨天忽然接到第一任师傅刘老师的电话,他说,听说你现在开车没问题了?我连忙说,那是,已经找到感觉了。刘老师诡笑道,听说就是不认路?我支吾地说,还好啊。他又说,听说耗油比较厉害?嗯,这是谁说的?他接着说,还听说把安全带系在腰上?  哈哈,原来当徒弟是要付出代价的。  想想自己学车这10多年,拜了多少师傅啊,细细算起来至少9位吧,刘老师,高老师、钟老师,驾校的师傅,部队上的司机老兵,还有先生单位的司机,当然还有先生本人。师傅之多恐怕领衔于学车界了。  不管怎么说,历时多年,我终于在油价猛涨的时候,学会了开车。  ????????????????????????????  ???????????? 200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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