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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0年春,被打为“白专道路典型”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黑干将”的父亲,终于得到了重新分配工作的通知:离开学院,去四川修铁路。在此之前,父亲一直以为部队会开除他,所以听到这一安排他感激涕零,那时的知识分子太容易满足。接到通知一个星期后,他就率领我们全家,母亲、姐姐和我,迁徙到了四川。  我们在招待所一住下,父亲就赶到铁六师去报到。师干部科科长对父亲说,现在师下属有两个团需要工程师,一个是A团,一个是B团。父亲一听,脱口说去B团,因为B团是他的老单位,在调到学院之前他一直是B团的,包括抗美援朝的三年。可科长接下来说,B团因是临时配属给他们师的,故在此地没有基地,他们的家属一直住在工棚里。而A团是本师的,进入四川已多年,早在这里扎了根,有家属楼,孩子也能在当地上学。  这下父亲犹豫了。当时我和姐姐还小,一个读五年级,一个读初一。母亲身体也不好。父亲就说他再考虑一下。科长说,好,你好好考虑一下。明天早上我要去开会,但是我会把两个团的介绍信都放在这儿,你自己来拿一封去报到好了。  父亲回去后把情况和母亲一说,母亲马上表态道,当然是去你的老单位好了。母亲太了解父亲了,他是个只知道工作而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人,这两年又被整得够呛,太需要到一个信任他的老单位去工作了。父亲说,可是B团的生活条件太差了,你和孩子怎么办?母亲说只要大家在一起,苦就苦点。父亲又说,那孩子上不了学怎么办?母亲说,实在没学校我可以教她们两个。  父亲就下决心去了他的老单位B团。  父亲到B团后果然如释重负,心情愉快。更让他高兴的是,一个月后B团就奉命迁回了东北。这样我们全家又随着父亲来到了黑龙江的加各达齐市。我和姐姐进了那里的学校,有了新的伙伴和同学,继续延续着我们快乐的童年。  当时正值夏季,是东北最好的季节。天空晴朗,大地辽阔,一扫在四川的潮湿和阴郁,和我呆了7年的华北平原一样让我感到亲切。尽管我是个地道的南方人,但骨子里热爱北方。我常觉得我的前世是个北方农妇。尽管东北的冬天经常冻得我不敢出门,但那种烤着火炉听着窗外飘雪的感觉是非常美妙的。我尤其喜欢那里的桦树林,置身其中时,那一双双注视的“眼睛”让你眩晕。我在那里一呆数年,直到高中毕业。有一年冬天大雪之后,我和一个高个儿的、开朗的东北男孩儿一起去坐雪橇。结果在桦树林里迷了路,后来我们找到一座看林人的小木屋,看林人给我们喝了热热的茶,把我们送了出来。那男孩儿就把此事写成诗,写在桦树皮上送给了我。  也许那就是我的初恋?  不。这一切都不曾发生。  请原谅我的杜撰。  事实上是,父亲当时并没有和母亲商量,他独自在外徘徊良久,最终拿定了主意。他觉得在那样的形势下,自己根本不可能干什么事业,那么,就尽可能地给妻子和女儿们提供一个稍好些的生活环境吧。A团毕竟有像样的家属楼,孩子也可以顺利入学。于是第二天早上他来到师部,看到办公桌上果然放着两封介绍信。科长开会去了。父亲在稍稍顿了一下之后,拿起了那封去A团的。就在他选择A 团后的一个月,B团果真调回了东北加各达齐市,那边有他们的基地。父亲心里很后悔,但他没吭声,也没有告诉母亲我们错过了什么。  我就这样被留在了四川,一直留到今天。有意思的是,这些年我跑东跑西去了很多地方,却至今没去过东北,好像我和那里绝了缘。  自从父亲告诉了我这段往事后,我总在想,如果当时父亲拿起的是另一封介绍信,我会是另一种人生吗?那种人生会比现在的更好吗?  我们对不曾发生的事总是充满了向往。  我们在这样的向往中弥补我们满是缺憾的一生。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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