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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亲是个生活有规有矩的人。这也许是长期军队生活造就的,抑或就是他的职业——铁路工程师造就的。比如夏天来了,他会先从工资里拿出10元钱,作为一个夏季的西瓜经费。当然,那时的西瓜几分钱一斤。再比如,无论我们家处于什么样的情况,只要在一起,每年必照一张全家福。  说全家福也就是4个人,爸爸、妈妈,姐姐和我。我姐姐很会照相,尽虽然她不像现在的孩子那么会做表情,但至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照出来挺可爱。她像我妈,这个意思是说,我妈也会照相。我妈在照片上总是神采奕奕的,其实她心情并不好。较差的是我爸,尽管这事是他提出来做的,但并不等于他能出色完成任务。他一坐到镜头前就紧张,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照出来的表情就有些古怪。我像我爸,但比他更糟,所以我说较差的是我爸,那意思是说,最差的是我。  我的糟糕之处在于,只要一照相,我就会闭眼睛。我爸再紧张,至少还睁着眼呢,我却像个瞎子。每次照完照片,我就会忐忑不安,等着一周后取回照片看结果,那心情就像等考试成绩一样。我爸一取回照片来我就看他的表情。当然,他不会为我照相闭眼训斥我,但也不会为需要重新补拍而欢笑。所以,我只要一看到他没拿回照片,拿回的是一张补拍的纸条,我就知道自己又闭眼了。我无比歉疚,真的。我知道无论从经济上、时间上,还是心情上,我爸和我妈都不想一年去拍两次全家照,可也只能是去了。  所以一到拍照的时候,全家人站好了,摄影师调整镜头时,我妈就开始提醒我,山山,别闭。我爸说,山山,放松点儿。我姐说,山山,你可别又让我们浪费表情。我就在他们的一次次提醒中手心出汗,努力地瞪大眼睛。但凡是我瞪大了眼睛的时候,摄影师总是不按快门,等他按快门时,我已经坚持不住了,一眨,一瞬间的事,全家人的表情又被我浪费了。那时候不像现在,谁感觉自己眨眼了,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大喊一声:哎呀,我眨眼了,重来一张!  由于我的缘故,我们的全家福很少有一次成功的,即使是那些补拍出来的,由于太紧张,我的表情也不好,有些滑稽,好像我的全部聪明才智都被调动起来瞪眼睛了。偶尔有那么一两回,我的神态比较自然,我爸我妈就会非常高兴,一个劲儿地说我是多么好看。我爸还会加印很多张,分别寄给我们的亲戚朋友和他的同学战友。我爸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但我们的全家福却没能一直延续下去。“文革”中,被打成“白专道路典型”的父亲,被下放到很远的山沟里去工作,剩下我们母女3人;然后是姐姐下乡去了陕北,剩下我们母女2人;再然后是我当兵去了重庆,剩下母亲;再然后是母亲平反,回了杭州……有一段时间,我们全家“四分五裂”,4个人各自在一个地方垒窝,东西南北中,即使是过春节,也很难聚齐了。若干年后再聚齐时,人口已大大增加,刚好翻了一番,成了8口人。4个人的全家福就成了永远。  现在的我,已经“会”照相了。尽管还是做不出什么妩媚的姿态,但毕竟不会再紧张得闭眼了。有那么一两回,照出来的照片居然“看上去很美”。我还学会了掩饰,不管心情好坏,我都能面对镜头微笑,很高兴的样子。  可我是多么怀念和珍爱我们的那些“全家福”啊!  在那一张张的黑白照片上,充溢着往事的温馨和幸福。照片上,我先是坐在父母的怀里,后来站在父母的膝前,再后来站在他们的身后,我就在那些照片上渐渐长大。不管照片上的我是什么表情,我的心里都是快乐的。我真想用现在的一切,换回照片上的一瞬。因为那一瞬里,有我年轻的父母,有我天真无邪的姐姐,还有我遥远的童年。  2001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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