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BT1】第一章 数英雄人物还看今朝  葡萄架风景的上空,悬案疑云密布,红方与黑方的隐形杀手,明枪暗箭,混战一团。我们蛰伏并快乐着,千年遗风何所俱,沧海英雄任评说。  【BT2】悬 案  【BT3】1  当黄教授发现松狮爱犬怀有身孕时他气得要吐血,而他的夫人则差点晕过去,倒不是说儿子在外读书家里就剩了两口子,这爱犬就成了掌上明珠的原因,而是璐璐虽然长得亭亭玉立但实际上仅有5个月的狗龄,最多相当于只有人类的13岁,完全属于未成年少女的行列。再说了,璐璐总是深居闺房,躺在客厅的小木屋里想心事,从不单独外出,只有每天早晨傍晚在教授和夫人的陪伴下,璐璐才会出现在怀德庄园的草坪上或小河边,虽然庄园有十七八条虎视眈眈的公狗,他们与璐璐也有追逐、相拥和亲吻的举动,但根本没有发生性关系的机会。那么,璐璐的身孕又是从何而来呢?难道,她也像圣母玛利亚那样,是上帝的感应使她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吗?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黄教授和夫人准备携璐璐到庄园的儿童游乐场溜一溜,哪知一走出家门,璐璐就在别墅前的草坪上出现呕吐状,并伴随着痛苦的表情。夫人这才猛然想起几天来璐璐时常神情忧郁、不思茶饭的情景。哎哟,这怎么得了,璐璐准是生病了!夫人一下紧张起来,立即把她送到动物医院。  医生通过许多科学方法看不出璐璐有什么病,最后还是用妊娠测试才确定了璐璐怀孕的事实,并确诊已经有了大约一个月身孕。  这一诊断结果犹如晴天霹雳,给黄教授和夫人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和打击,因为,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受到了人格的侮辱和侵犯。  追查这一事件的罪魁祸首,成了他们的当务之急。  【BT3】2  黄教授和夫人在气急败坏的状态下,进行了认真的分析研究,终于在一团乱麻中理出了一点头绪,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就是物业管理公司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理由是,物管没有做好安全保卫工作,导致小区的狗仔在未经邀请的情况下,擅自闯入私宅,直接造成爱犬不幸怀孕。  再说,他家院子是进入屋内的必经通道,而院子跟外界隔断的木栅栏,只有大狗能跨栏成功,换句话说,如果有闯入屋内者,非大狗莫属也!物管对牧羊犬之类的大狗,没有按照有关规定进行有效管理,致使小区的七八条大狗横行霸道,闯入民房,强奸幼犬,是可忍,孰不可忍!  由此,黄教授及其夫人决定向物管讨个说法。  【BT3】3  黄教授从来没有到物管去过,哪知这一去,真是令他感慨良多,那房间装修之豪华,家什之高档,使他瞠目结舌。就拿物管钱主任的办公室来说吧,墙壁上居然挂着刘海粟、吴冠中和吴昌硕的杰作。钱主任真是大忙人啊!黄教授跑了七八趟物管公司才见到他的面。前几次找到了三位副主任、两位办公室正副主任、两位物管员,都说他们作不了主,或者相互推诿,把黄教授当足球踢了好几天,幸亏黄教授是一个涵养极好的人,他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跟物管“摆事实,讲道理”,靠着这股底气,黄教授在心里喊着响亮的口号:“谁怕谁啊?!”  不过,令黄教授感到不解的是,钱主任这个人咋就这样难找呢?他的部下每次都说他到房管局去了。这个主任,怎么把房管局当走亲戚般勤快?黄教授曾经打电话到房管局去查询,被对方骂得狗血喷头,说我又不是物管公司,你会不会打电话,神经搭错啦?!  最后遇上钱主任,并不是在他的公司,而是在小区的池塘边。当时钱主任正在悠闲地垂钓,黄教授并不认识他,池塘里养着许多金鱼和青蛙,都是业主掏钱放养的。教授见有人在钓鱼,十分生气,便大声吆喝道:“同志,这鱼是业主大家的,你不能在这里钓鱼!”  那人并不买账:“你老先生吃饱了撑的,我这点闲事轮到你管吗?”  “什么?”黄教授倒吸一口冷气。只听那人又不紧不慢说道,我又不钓业主养的金鱼,我钓的是鲫鱼,鲫鱼是野生鱼,与业主无关。  黄教授回击,鲫鱼也是业主买来放养的,不是野生的。那人说,鲫鱼肯定是野生的,不信我们到书上去查,是野生的怎么说?  “不是野生的怎么说?”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各不相让,黄教授见此人蛮横无理,心想,也许是碰着一个刁民了。便叫来保安欲将垂钓者驱赶,保安火速赶到,一看,傻了眼了,吓得两腿直哆嗦,对黄教授说:“我的妈哟,他是管我的!”话音刚落地,见保安拔腿就跑,溜之大吉。  黄教授见状,莫名其妙,又气又急,抓起一把池边的石卵子扔向河中,那些在鱼饵下游弋的鱼儿们,见空中突然扔下重磅炸弹,无不惊恐万分,纷纷逃之夭夭。  【BT3】4  钱主任见无戏可唱,便缩杆收兵,拎着尼龙网袋回办公室,那刚出水的五六条鲫鱼,在网袋中活蹦鲜跳地挣扎。黄教授的“炸弹”虽然扔得及时,但这些鱼儿们将面临上刀山下油锅的惨烈遭遇。  这时,黄教授竟鬼差神使般跟着钱主任走进了坐落在小区里的物业大楼,又进了他的办公室。落座后,钱主任没有撵他,只是瞪着乌鸡眼般的双眼责问道:“你来干嘛?赶跑了鱼还不够吗?”教授这才明白,他就是物管主任。  “主任,请把鱼放回鱼塘里去,这是全体业主的财产!”黄教授显得很认真。  “什么?你用石卵子砸鱼池还没跟你算账呢!万一把金鱼砸死了你赔得起吗?”钱主任坐在老板椅上,对他不屑一顾。  教授回答说:“我砸的是鲫鱼,鲫鱼是野生的,你管得着吗?”  “不对!”钱主任勃然大怒:“只要是小区的东西,哪怕是一条毛毛虫,都是业主的财产!”  “不错啊,那鲫鱼这条毛毛虫,算不算是业主的财产呢?”  “啊?!”钱主任瞠目结舌……  【BT3】5  当钱主任得知黄教授并非因“钓鱼事件”“尾随”他到办公室,而是为了“强暴事件”要来找物业论理时,他终于松了口气。他立即避重就轻,闭口不谈钓鱼事件,带着几分讥讽的口吻说“你是教授,我是老粗,肚子里有个小狗仔有什么大惊小怪,打打胎就是了!不要说是狗,人都是这样啊,你这样伤感值得吗?”钱主任说得很轻巧,接着,话锋一转,又道:“知识分子就是爱钻牛角尖。”  教授一听,感觉自己确实碰上了刁蛮之士,心中思量,对这种人,也只能“以毒攻毒”!黄教授原本是从希望的田野上走出来的人,田埂头上的“野话”自然也能使用几句,还怕他撒野吗?即回道:“照钱主任这么说,假如你女儿被人强行弄大了肚子,也这样处理,不必大惊小怪喽?”  “你放屁!人是人,狗是狗,你怎么好放在一起搅糊?”钱主任气急败坏。  “人也是一样,打打胎就是了。这话是你讲的!”  “这……看我收拾你们这般刁民!”钱主任两眼直冒火星,假如他手里有把刀,一定会向教授的头上砍去!  黄教授见他这副熊样,拍案而起,理正词严喝道:“人有人权,狗有狗权!你没有把人当人看,老子是业主,炒了你的鱿鱼!”  “炒我?做梦!”钱主任情绪激动,好像有人挖了他的祖坟。  这时,黄教授反倒平静下来,想开导他一番,便心平气和对他说:“人心都是肉做的,将心比心,假如你不把他人当人看,他人会把你当人看吗?”  “什么人心狗心,今天就算给你一个面子,你把狗头交出来,我就把这条公狗拉出去毙了!”主任终因理屈词穷,开始屙软屎:“不过我不是侦察员,物业公司也不是公安局,只要你能找出来,报个门牌号码也行,你找不出来,就不关我屁事了!”  钱主任把这话往地上一扔,就把脸拉了下来,好像别人又欠了他什么了。  教授见这个形势,小吃一惊,这明明是将他一军啊!庄园里近二十条公狗,你知道哪一条是施暴者?要抓住这条“色狗”又谈何容易?  【BT3】6  钓鱼事件在整个小区不胫而走,人们相互“传颂”着物管主任损害业主利益的许多新闻,有人亲眼看见他捕食池塘里的业主放生的牛娃,更有甚者,他的夫人带领一帮小姊妹对小区的杏桃树杨梅树上的果实一扫光。业主们已经悄悄行动起来,对这个陌生人在网上进行了“人肉搜索”,惊奇地发现,他是从“山上”下来的根本不想重新做人的痞子,但他的后台很深。  【BT3】7  黄教授回到家中,向夫人一一汇报了与钱主任见面的情况,提到“钓鱼事件”,教授义愤填膺且倍感失落,原因是他似乎也被人“强奸”了。  夫人安慰道,钓鱼事件慢慢与他计较,先把璐璐的事解决了再说。钱主任说了,冤有主偷,债有主,如果我们交不出“人头”(狗头)来,他就会一推了之。这显然是个难题了,但我们只能迎难而上了。  时间和人头,两口子如此这般合计了一番,决定先从时间上排查一下,总之,在破案前,小区所有的公狗都是怀疑对象,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弄清重点怀疑分子,逐步缩小排查范围,从而尽快侦破。  从时间来看,正好在一个月前,金巴小姐茜茜因事故意外死亡,他是小区两只成年母狗之一,这导致几个茜茜的朋友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在众多狗员中,来富、克克、阿乌、胚胚和汪汪与茜茜最为接近,因此他们是重点怀疑对象,而旺旺和克克个头太小,不太可能跨越1米多高的木栅栏,所以他们又在排除之列。剩下来富、阿乌和胚胚,其中来富和阿乌是重中之重,因为来富平时活泼贪色,且又有每天去探望在发情期的璐璐,即使隔着木栅栏也风雨无阻的情史,他是一颗多情的种子,再说他们两家的别墅仅一路之隔,这对来富又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嫌。说到阿乌,他是北美与草狗的杂交混血儿,聪明过人,只是性格孤傲,平时犹如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其作案的可能性不下于来富。胚胚因为其活泼好动,在外出时由其妈妈用铁链牵着,机会极少,但在不牵着时什么都可能发生。  此外,牧羊犬阿福,乐乐,拉布拉多犬豆豆,贵宾犬贝贝,松狮犬金金,松松,嘟嘟等都在怀疑之列,不排除其做坏事的偶然性与必然性。  在采取排除法等手段不能取得明显进展的情况下,黄教授夫妇还有另一套未经公开的侦破手段,即以DNA鉴定来确认始作俑者。  【BT3】8  黄教授夫妇的侦破方案在不经意中泄露了出去,不料引起了犬友及其家庭之间的矛盾和误会,惹起了一阵阵风波。  许多原先十分友好的犬友对黄教授夫妇的侦破方案和推断提出了质疑,就拿说西施犬克克来说吧,虽然仅是七八斤重的小个子,但却是战斗机,狐狸犬旺旺和他一样,虽然跳不过木栅栏,但可能从下面钻进去。  又有人提出,不能排除外来野狗溜进小区,作恶后逃之夭夭的可能,也不能排除璐璐自己从窗台上跳出去又溜回家的偶然事件。这说明,前者或许存在“流窜犯”,后者可能发生“红杏出墙”,至于要对狗进行DNA检测,更是引起了一片反对声,没有哪条公犬及其主人愿意给予合作。用黄教授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人有人权,狗有狗权!”我们都需要尊重和尊严。  原本和睦相处的犬友,现在关系一下子紧张起来,许多年来玩得挺好的狗狗们,竟无缘无故地打斗起来。教授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处理这个狗狗性侵犯事件,不是像他给学生上课那么简单。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黄教授夫妇与几个犬友一碰头,惊讶地发现,问题完全出在物管主任身上。他提出的所谓“交出作恶公狗,拉出去枪毙”的解决事端的方案,实际上是“挑动群众斗群众”,属于文革遗风,不利于小区的文明建设,更不利于和谐社会的发展。由此看来,钱主任的这个方案,不仅不能解决强暴事端,而且还存在着危险的阴谋。教授夫妇等犬友差点上了钱主任的圈套。  【BT3】9  黄教授夫妇向怀德庄园广大犬友发布了一条信息,就是,他本人及夫人目前暂时搁置对璐璐怀仔不良事件的追究,DNA检测样本,暂也勿需提供,待小狗仔出生以后,像谁家的狗,就是谁家的,只有在小狗仔“不像娘不像爹”无法确定父亲的情况下,才请求提供DNA检测样本,但以自愿为原则。他们的本意是要求物管规范小区的管理,恢复小区的秩序。如为外来野狗闯入作案,将起诉物管的失职行为。鉴定未出生狗仔的目的,是为了确认小狗的合法监护人,以便处理小狗出生后的出路。因它是名犬,教授夫妇认为可将它拿到宠物市场出售,所得款项全部用于支援四川地震灾区。  又及,关于钱主任在庄园河塘钓鱼之事,他已经金盆洗手,再也不敢了。据说,只要他的鱼竿一伸向河中,便会引来一群小朋友向河中扔石卵子,更有一群大小狗仔在小朋友前面助威,对着钱主任狂吠。他只得扔下渔具狼狈逃离。他已经成了连狗都讨厌的人。怀德庄园民主推选物业管理公司法人代表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业主能否能够成为庄园的主人尚待事态的发展……  2008-7-2 ,怀德斋  【BT2】遗 风  【BT3】1.校长要整你了  黄忠良一跨进办公室,董老师就神色惊恐地对他说“当心点,校长要整你了!”  这是九十年代初一个严冬的早晨,天还没亮,黄忠良就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钻了出来,“顶着凛冽寒风,拨开荆棘杂草,穿过田间小道”(他在日记里就是这样写的),急急匆匆步行了10余里,准备按时给学生上语文早读课。哪知刚到学校,就听到这个倒霉的谣传!  “整我?”他莫名惊诧。他大学毕业分配到这所乡村中学还不到一年,在年轻教师中,绝对是“乖孩子”,校长曾经表扬他“工作上勤勤恳恳,政治上积极进取”,平时不但没有做坏事,而且还做了许多好事,“整我绝对不可能,也许是谣传!”他一面思量着,对董老师说:“别听人家瞎说,神经!有什么理由要整我?”董老师也是南京师大中文系毕业的,早他毕业好几年,这位被他称为大姐的女人,是他同事中唯一的校友,她胆小怕事,逆来顺受,从来不敢在校长面前大声讲一句话。同事们戏称董扬琴为“童养媳”。  董老师听他这么一说,急了:“你读书读到牛屁股里去了,书呆子!整人需要理由吗?你懂不懂啊?!”正说着,见她竟急得掉下泪来。  【BT3】2.坏事  董老师惊恐的泪水,使他的心为之颤抖。他平时经常看到董老师偷偷哭泣,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焦虑,这种焦虑是那样真切。无风不起浪啊!他终于有点心存疑虑了,开始回想起来到这个学校近一年的教师生涯,认认真真苦苦寻找着自己可能滋生事端或犯了什么错的蛛丝马迹。  他的搜寻十分艰难,这种搜寻近乎搜肠刮肚。但不管怎么样,哪怕是大海里捞针,他还是要去努力,因为,在家种地的妈妈从他考上南京师大那天起,几乎每天对他千叮万嘱,“孩子,你要朝人前走!”是啊,他一定要走到别人的前面去,决不能拉下!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自己犯了错自己全然不知,这是常有的事。于是,他绞尽脑汁把芝麻绿豆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罗列了起来,并把自以为最坏的事排在前面,造成倒金字塔的排列方式。  此刻,他脑海里“坏事”的轮廓终于分明起来,那排在第一件的坏事,终于被他捕捉并锁定,那就是与校长在学校洗手间里的一次遭遇。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他正在上课,突然肚子一阵阵疼痛,额头上直冒汗,感觉要上厕所,本想憋一憋,等到下课后再解决,但实在挺不住,就跟学生打了个招呼,紧急出恭去了。他正在蹬坑时,校长进来小解。那时,学校很穷,连围墙都没有,厕所和坑位是没有门的。校长见他正在认真出恭,且一脸痛苦的样子,似乎很惊讶。原以为校长要关心他一下的,未知校长出口就问:“你怎么没去上课?”  “上了,突然肚子痛,我已经布置他们做作业了。”  “这不行!怎么能随便离开工作岗位?”校长十分火冒。  这时,他的出恭工作尚未完成,只能一边继续进行,一边跟校长对话了。“对不起,我下次上厕一定来向你请假。只不过,我上课时到校长室请假,又是离开工作岗位。横竖都是离开工作岗位,这让教师怎么做人?只能请一位学生来向你请假,等你批准了我再上厕所,我早就拉在裤裆里了。”  “废话!”校长火冒三丈,“你这是课前准备工作不充分。”  他提着裤子反唇相讥:“我下次拉肚子一定做好充分准备,提着马桶去上课!”  “那课间十分钟是干什么的?就是让你们拉拉空啊!提什么马桶,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校长振振有辞。  “校长,我怎么知道自己会突然闹肚子呢?!”他也火了,“你知道自己早晚会死,不如现在就钻到棺材里去算了!”  校长一愣,目瞪口呆,拂袖而去!  之后,校长与黄忠良缄口不提,好像从没发生过什么。黄忠良心中思量,这可能是我做的一件坏事。  第二件,黄忠良的作文课总是不在教室里上,而是到麦田里去“赶鸭子”。如要写“我的家乡”,教室就关门大吉(校长指责这堪比商店“打烊”),全班50多号人倾巢出动,来到田野与小河边,黄忠良会指着树丛中几间破屋对学生说:“这就是风景,你们写吧!”自己躲一边看书去了。  更有甚者,凡是有学生的作文被报纸或电台采用,黄忠良就在上课时组织学生看报纸,或者干脆拎着收音机到教室听广播,大家七嘴八舌,课堂上乱哄哄,像翻了鸭船,议论开来。这对80年代初的中学老师来说,确实很难适应。这可能也是我的错。  第三件,他曾经到学生家里去吃过饭,就是吃了两个山芋,这确实是错了。那时,学生读到初一初二辍学回家种田的较多,这样的学生叫“流生”。为了使他们回到母校的怀抱,重新接受教育,教师就要上门动员他们回校,成为“回头客”。有一次他去看了一个学生,天快黑了,回学校还有七八里路呢,又是步行,学生的老奶奶说:“先生,天不早了,我们也不留你吃晚饭,喏,两个山芋在路上吃吧!”山芋还没吃,黄忠良倒先流下泪来,摸黑在田埂上高一脚低一脚赶回学校。  第四件,不说了,黄忠良越想越激动,越想越伤心……  【BT3】3.教研活动  上午第二节课,黄忠良与往常一样准时到教室上课,一进门,见教室四周坐满了许多陌生人,他们手里摊着笔记本,正襟危坐,而每一位脸部表情都是怪怪的。面对这些从天而降的一大群听课者,学生们因没有思想准备,没有见过这种世面,显得十分紧张,甚或有点骚动不安,见黄老师进教室,犹如小孩见了久别的妈妈,情绪慢慢安定下来。  在那个年代,上公开课往往是学校里的大事,不仅仅是衡量教师个人的教学水平,也是学校整体水平的展现,如果是外校老师来听课,就更是学校的“面子工程”了,所以,这种活动也往往不是个人的事了,而上公开课的老师,必定得到事先通知,由学校安排,进行“集体备课”,包括教案设计、板书、提问、课堂作业、师生互动等进行现场“操练”, 从讲课内容到形式上反复修改,教研组“把脉”可以了,认为能够达到本校水平了,就公开上演。  这次校外老师来听课,为什么没有事先通知呢?黄老师无暇想得更多,他从一开始的恍惚中很快镇定下来。他很明白,如果自己稍有慌乱,学生必定大乱。但这课《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上得很不轻松,因为许多学生从一开始就吓坏了,他们很有些怯场,连平时的好学生,回答问题竟也语无伦次,他们确实是被吓蒙了。  终于下课了,来宾走了,学生向黄老师围拢过来,问黄老师为什么上公开课不通知他们,黄老师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一个个深感委屈。  按照惯例,在校长陪同下,来宾在中午一顿酒足饭饱后,下午必定要开一个公开课评议会,全体初中语文老师都要参加。黄忠良早早来到办公室等候,因为他是评议对象,是主角啊,又恐怕迟到校长找麻烦,但一直等到放晚学都没有动静,直到下班时,在露天黑板上出现了一则通知:  原定于今天的公开课评议会因故取消。本次公开课是一次正常的教研活动,请各  老师回到自己的岗位,安心工作。黄忠良老师上课尚好,但须继续努力,戒骄戒  躁,认真备课,争取进步。自即日起,对所有新教师的教案进行不定期抽查,特此  通知。  在整个事件中胆战心惊的董扬琴老师,虽然惊魂未定,但终于转过一口气来,“阿弥陀佛”(虽然不信佛教,但她总是这么说)!她看着坐在对面发呆的黄忠良说,你终于没事了。  但黄老师并不这样认为,既然是正常的教研活动,为什么不事先通知,为什么不开评议会,为什么采用这种前所未有的通知形式,这真的是教研活动吗?  董老师不能解释这些,她只能在唉声叹气中默默祈祷“阿弥陀佛”,而在这个变了调的祈祷的背后,似乎隐藏着危险的信号。  【BT3】4.摸壁鬼  学校里的怪事接二连三地出现,使人感到一种恐惧。那天上午,课间操刚结束,许多学生和教师潮水般涌向露天黑板报,争相阅读刊登在上面的一篇题为《菊花盛开的时节》的小说连载,且一面阅读一面议论纷纷。  小说的开头是这样写的:“B中学坐落在环境优美的扬子江畔,但远远看去,这不太像一所学校,倒像一座不冒烟的化肥仓库。没有郁郁葱葱的树木,没有青翠欲滴的鲜花,没有鸟语花香的春意,没有新鲜的空气芳菲,仅有几朵瘦弱的野菊花,长在教室的北面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可是,我们能够耳闻滔滔江水的拍岸之声,目睹滚滚洪流向东流去,也许,这就是历史前进的脚步,以及我们战斗的号角……”  小说登出十几天了,很少有人关注,怎么会突然火红起来呢?这就怪了!  原来,是有人对这篇小说发生了极大兴趣。据从学生中私下传来的可靠消息,有人鬼鬼祟祟在半夜里用手电筒照着抄写小说,这就引起了大家的好奇,都想看个究竟。为什么白天不看晚上看,还要偷偷抄下来呢?而这个小道消息是否属实,如果属实,又是什么目的?  小说的作者正是黄忠良,这个刚从大学毕业涉世浮浅的年轻人,开始感到有些迷茫,怀疑自己从南京读书毕业后满腔热情到乡村学校是否走错了路。他若无其事不慌不忙地刊登了连载的第二期第三期,看看是否真的有人特别赶兴趣,开始多长了一个心眼。  那露天黑板就在宿舍北面厕所后边。头天晚上,黄老师和几个年轻人把宿舍的灯故意熄了,注视着那个方向,但没有发现动静。第二天又接着干,快到12点了,还是没有动静,大伙已经很累了。突然,在厕所墙角处发现一个黑影,正慢慢向黑板移动。  这时,隔壁女教师宿舍有人在敲墙壁,很可能是提醒这边也发现了同样的目标(事后黄老师才知道,董扬琴也参与了这一侦察行动,但她已经在被窝里吓得发抖)。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已经沿着墙壁游弋到了黑板下面,它慢慢站起来,紧接着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源自一支玩具型手电筒。  看到这一情景,黄忠良和他的伙伴们不知哪来的胆气,他们蹑手蹑脚向厕所方向摸去,借着灯光定神一看,傻了眼了,原来那个戴着黑皮鸭舌帽,裹着军大衣的黑影,竟然是他们朝夕相处的教研组长。  【BT3】5.态度  初夏六月神鬼天。中午还是阳光灿烂的天空,说变就变。只见满天乌云在狂风中飘移,要下雨了。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大家三三两两,照例去参加每周一次的全体教职工政治学习。一进会议室,感觉气氛有点异样。校长和区教育督导员危坐在主席台,早已在那里恭候各位的到来了。  督导员姓王名才良,他是教育局在区里的特派员,全区中小学教师的人事升迁大权,尽在他的掌控之中。王才良50有余,表面上待人和善,内心却十分险恶,俗称“笑面老虎”,那些教书匠没有一个不惧他三分,看到他就像见了阎王爷。因此,大伙背地里也称他为“王豺狼”。 王豺狼怎么会参加本校的政治学习?这又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会议准时开始,校长宣布会议主题:“今天的全校教职工政治学习,主要议题是民主评议黄忠良老师一年来的工作成绩和工作表现,按照有关规定,只有在基层群众半数以上赞成的情况下,黄老师才能通过定级。我们要严肃认真地并以高度的责任感来对待黄老师的定级问题,人人表态。”  全场哗然,一片嚷嚷。  按照历年的新教师定级的惯例,这件事都是过过场的,简单透了。校长只要喊上三五个教师,开个座谈会,就算完事,只要被评议者能胜任工作,没犯大的错误,没有过不了关的。今天如此兴师动众的“定级会”,学校从无先例。  安静!校长小拍了一下桌子,眼珠也随着声音小瞪了一下:“为了做到公平、公正、公开,我们特地请来了上级领导王才良同志,大家欢迎!”教师们懒得抬头,闷声闷气地拍了几下手掌。  校长事前已经准备好了黄老师的定级鉴定材料,他清了清鸭子般的喉咙,开始宣读:黄忠良老师在近一年的语文教学和班主任工作中,工作较认真,能关心同学,团结同志,但令人遗憾的是,他经常犯一些原则性的错误,比如,他的连载小说公开刊登在露天黑板报上,在师生和周围社员中产生了坏影响,小说中称校园里仅有“几朵瘦弱的野菊花长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禁要问,难道我们校园里的花朵没有受到阳光的温暖吗?  台下议论开了,“这是小说……,校长多心了……”  “安静,有你们发言的时候!”校长又拍了一下桌子。  “又比如,我们在查阅黄老师学生的作文时,发现一篇《扬子江畔老园丁》的文章,写了一个老人义务植树的故事,虽然常州人民广播电台已经播送,但我认为电台编辑和黄忠良犯了同样的错误。其中‘一缕缕阳光射进这片小树林’,不解,我们又不禁要问,为什么这些阳光这样难以射进树林呢?”  “再比如,黄忠良利用家访之便利,未能注意为人师表的形象,竟然享用学生家的山芋。这是他在办公室里无意中透露的。”  “特别是上次黄老师的公开课,暴露出十分明显的错误。他对学生说孙悟空骨子里是人,照他的说法,我们人类不是也变成动物了吗?动物和人毕竟是有区别的,决不能混为一谈,无论黄老师怎么认为,反正我这人是不愿意变成动物的,尤其是不愿意变成猴子。孙悟空怎么是人呢?这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  最后,校长对自己的发言进行了总结。煞有介事地说:“我们召开这样一个民主评议会,目的是对黄老师负责。我们既要看到他的优点,更不能忽视他的缺点,这是为了使他发扬成绩,纠正错误。希望各位老师对黄忠良老师多提宝贵意见,现在可以自由发言了!”  这时,督导员和校长威严地对各位扫视了一遍。似乎在说,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看谁跟我唱反调!  冷场,一片寂静。谁敢贸然跟督导员对着干?态度决定前途啊!  还是主持人校长打破尴尬场面,说:“大家随便讲讲,实事求是嘛!对同志负责,就不能怕得罪人,不要认为黄老师在场就不敢说,这是对他负责嘛!”  终于,语文教研组长慢慢站起来,用十分生硬的声调说道,黄老师的优点我就不说了。我认为黄老师那堂公开课上,老师和学生不能很好地互动,给人“满堂灌”的感觉,教学效果不理想。黄老师的作文课,经常带学生到校外去玩,搞不清到底是上课还是去春游?  全场又哗然。  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退伍军人刘老师突然站起来有话要说,看那神态,似有将军和法官的风度:“我们对新教师要公平,不能一棍子打死。凭良心说,有些同志指责的黄老师的缺点,依我看都是优点。他教作文‘赶鸭子’是避免闭门造车,他家访是为了动员流生,至于孙悟空究竟是人还是动物,假如孙悟空是动物,那它怎么会讲人话,怎么会大闹天宫呢?……”  “对!”老师们打断他的话,许多人开始“附议”,会场像一锅粥,乱成一团。“就是嘛,教师也是人啊,都什么年代了,把人往死里整……”“黄老师动员了许多流生回校,应该表扬才是……”“吃两个山芋有什么了不起,也算是错误?……”“…………”大家七嘴八舌,会议乱了阵脚。  教师的发言如雷电霹雳,校长和督导员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校长额头上青筋直暴,这怎么在上司面前交账啊,急忙大拍桌子,叫道:“人民教师,还要不要纪律,要不要民主?!”  会场戛然安静下来,督导员见如此场面,向校长暗使眼色。校长的口气陡然婉转下来:“同志们,今天,我们大家畅所欲言,充分体现了会议的民主气氛,达到了帮助黄老师的目的,这就是我们大家所追求的,这就是我们的责任感。”会场终于安静下来。“现在,我们就黄忠良老师能否通过定级人人表态!”  “我同意!”黄老师突然看见董扬琴终于开口,并举起了瘦弱的右手。其实,校长并没有要求举手,但她还是举了起来。“我同意,”“同意,”“同意……”许多许多人举起了他们庄严的手。这时,又隐约听得校长用低沉的语调宣布“一致通过,会议取得圆满成功”之类的话。  见此情景,黄忠良已感动得泪水横纵。当他回办公室路过董老师的宿舍时,隐约听得她的哭泣声。他没有去阻止她,因为他自己也想哭。董大姐是该痛痛快快哭一场了!  【BT3】6.“定级会”的背后  黄忠良工作时间短,人又老实又没惹谁,怎么会拿他开刀?老师们百思不得其解,但“定级会”后,各种消息从不同方向悄悄传了过来,事情的真相终于慢慢浮出水面,露出冰山一角。  原来,都是张斌和杨丽丽惹的祸。那当儿,因父母做主,张斌新婚燕尔就不回家了,据说他的新娘是个文盲。事有凑巧,这时,杨丽丽大学毕业分配来校,单身。哪知她一眼就看上了张斌,先是让张斌跟她学跳舞,没跳几个回合,他们就跳到床上去了。  校长知道后,十分气愤,因为他原是一心想培养杨丽丽入党的,哪知她不思进取,不领情面,还败坏了“校风”,非整治不可!但苦于没有证据,无从下手。新年刚开学,校长通过研究张斌和杨丽丽的活动规律,精心策划了一个捉奸行动,正当他们即将成为“瓮中交欢之鳖”的千钧一发之时,黄忠良获取了捉奸行动的重要情报和校长的险恶阴谋,即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两个年轻人的前途和家庭即将毁于一旦!  于是,以黄忠良为首的青年教师挺身而出,“暗度陈仓”,迅速掩护张斌和杨丽丽安全撤离了危险地带,“瓮鳖”终于躲过一劫!但黄忠良又往哪儿跑呢?  【BT3】7.追梦  一年后,教研组长被提拔为副校长,许多举过手的老师,先后受到不同程度的“修理”,或被调往人烟稀少的村校,或下放到食堂洗刷碗碟,或调上夜班管理学生宿舍,或派往校办厂去学车工。黄忠良还在坚守阵地,董扬琴因在一次公开课中被评为“不及格”而提前退休,随女儿去了美国,离开了这个没有围墙的城堡,张斌和杨丽丽双双辞职,创办了一家化工厂,现在已是亿万富翁。他们都眷恋而惆怅地背负行囊,一路颠簸,为了国家的兴亡,去追寻人生的梦……  2008-5-31,常州怀德斋  【】隐形杀手  根海的右脚趾被土虺蛇咬了一口,紧接着又咬了一口,接连咬了两口,他已经昏死过去了一天一夜还没有醒来,说不准,阎罗王已经在阎王簿上把他的名字打了钩,根海死定了!  到常州城里医院探望根海的人终于带了消息回来,根海目前正在武进医院卧床不起,还处在昏迷状态。呼吸出现困难,右腿肿胀得像吊桶,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根海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啊,现在他躺在医院的床上,生死未卜。队里的事情很多很多,正等着队长去做去安排,他眼下突然“睏下来”,全村人一时失去了方向,倒像掐了头的苍蝇,乱投乱飞起来。在诚惶诚恐中担忧着根海的生命。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最多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毒蛇怎么会接连咬他两口,非常蹊跷,毒蛇一般咬人一口就算了,不会咬两口,这种案例或“病例”十分罕见。一件是他还有没有救?  关于被连咬两口的事,大伙也众说纷纭,主要版本是说,那天傍晚,插秧收工了,根海让社员走在前面,自己走在最后一个。走在前面的没出事,他却被蛇咬了。  又有人说,根海到黄河梢太平桥北的水稻田巡视,那时正下着雷阵雨,根海扛着铁锹赤脚踏在田埂上,一条蝮蛇正盘踞在田埂当中,当根海右脚正巧踏到它面前,蝮蛇惊吓向他发起攻击,咬在了脚趾上。根海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一看,是一条土虺蛇,急忙挥锹打过去,但慌乱中没打着,这时,土虺蛇发起了第二次进攻,又咬了他一口。  又一说是当咬了第一口时,根海本能地缩脚,蝮蛇又咬了第二口。此时,根海压根儿没有要打它的念头。土虺蛇并没有盘在路中间,而是穿过田埂,这时根海是直行,它是“横穿马路”,根海不慎踩到了它身上……无论有几个版本,当事人已经不感兴趣,但医生和社员都要问个究竟,医生想知道咬一次和咬两次的伤害对心脏、神经、肝、胆、脾及血液有什么不同,如被蝮蛇咬了在72小时内抢救的话,可能挽救人的生命,但咬了两口抢救的期限是几天呢?根海虽然是在24小时抢救的,但到现在第四天了,还没有醒过来,这个,凶吉又有谁知道呢?!  社员们想知道,土虺蛇咬人一口足以置人于死地,为什么要再进攻,为何如此残酷无情,怎样防止毒蛇的二次攻击。总之,这些祖祖辈辈种地的农民,想要掌握防止这个冷血动物伤害人类的办法。  根海是老队长,生产队130余亩地,七八条小河,三四十户人家,他是头,由他“领导”,生产劳动、分配、政治经济,邻里纠纷,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他与公社以上干部不同,是没有任何级别的,没有工资,没有退休金,他的工分收入跟其他农民没有两样,不仅如此,他要带头劳动,重活苦活脏活都要走在前面,这就是那时的“队长”。  在我的记忆里,根海做队长的年月实在是太长了,他因病曾中断过队长之职,但不久大队里又请他复出,他做了几十年队长,没有一点绯闻,没有做过一件偷鸡摸狗的勾当,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这回被毒蛇攻击,也是因为田间去查看稻谷的水情,按理应当属“因公负伤”,但是,除了社员们焦虑,还有谁来关心,甚至抢救的医药费,又有谁来给一个铜板?!  根海有3个孩子,还有一个老娘,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啊,当初动员他复出时大有人在,而现在,有谁管?!  第四天傍晚,根海终于苏醒过来,他有救了。行得春风有夏雨,幸亏他以前做了许多好事,毕生为集体和民众的利益奔波,阎王爷不好意思让他过早去报到。  许多年后,根海因病去世,年仅60余岁。他安葬于村子的宋江华公墓。一个全身心献给公共事业而不豪取也很少得到温暖的好人,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了他曾经热爱的故土。  在他生病期间,唯一能给他温暖的是他的儿女们,虽然他们都还是地道的农民,经济拮据,但孩子们待他很好。  我的父亲也安葬在村北宋江华公墓,父亲的坟墓与根海的并排在一起。在高高的土丘上,在茂密的桑梓林中。他俩从小在一起,长大了又是一对好搭档,根海做队长,父亲做会计。1962年正遇上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父亲携全家从上海下放到老家“支援农业”。下放农村,我的两个妹妹都死于非命,小妹妹玉芳4岁时在村边大水沟溺水身亡,大妹子在初中毕业后下地劳动,患了风湿性关节炎,后不治身亡,年仅18岁。我的父亲与根海一样,都是含恨离开自己热爱的故土的,他们最终也被埋葬在他们热爱的故土之中,并终于得到安息。  在我们的空间里,时常有一些有形或无形杀手在影响我们的生活,可怕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杀手。那它到底是什么?是土虺蛇之类的冷血动物,还是比土虺蛇更冷血的东西?鬼才知道!  根海和我父亲一个是生产队长,一个是会计;一个是管人事的,一个是管经济的。他们在九泉之下,在桑梓林中,正时刻关注我们活着的人的状态,并为他们祈祷平安。  2007年10月,长安  英雄人物  60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时,百姓食不果腹,即使在盛产大米小麦蔬果的我的家乡,也还是饿死了许多种粮的农夫。城市的压力特别大,大米卖到十几块钱一斤,居民难以度日,大城市尤甚。为了减轻城市的压力和负担,上头发动城市居民“下放农村,支援农业!”  当时的农村经济状况更困难,好些农民一年吃不上一顿饱饭,煮稀饭也没几粒米下锅,他们整日整年靠吃野菜度日。因长期饿肚皮营养不良,造成浑身浮肿,不治而亡。这时的农村,最需要的是粮食、医药等物资,特别是缺乏资金。“支援农业”,支援些什么呢?不是钱物,而是“人口”。有人就有口,是要张嘴吃饭的鼻子底下一横,最不容易侍候。城市居民向农村疏散,实际上是加重了农村的负担,加重了农民的负担,因此,农民在这一非常历史时期也是作了重大贡献的。  上海漕家渡是我的出生地,在母亲养了我的月子里,最好的营养是1斤猪肉,且吃了个把月。1962年的一天,家中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干部模样,他们是来动员我父亲“下放”农村的。当时我父亲在公私合营上海南洋电机厂工作,他13岁时就进这家厂子学徒了,是老工人。母亲在一家金属治炼厂工作,他俩都是“正式工人”,是正式在册的工会成员。他们知道最近每天有人上门到工人家里去做“下放农村”的思想工作,再苦,大城市也比农村强啊!谁愿意下放呢!这引起了一阵阵恐慌,但遇上一些老实巴交的工人,有的做了一两次思想工作就被“搞定”了。  “现在国家遇到了暂时的困难,你们先下去,等经济好转了,再把你们调回上海”,他们的开场白总是这么说,已经倒背如流了。“国家是不会忘记你们的,这也是我们工人阶级的责任……”  是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工人阶级,是最光荣最先进的阶级,应该走在时代的前面。  我的父母祖籍都在常州武进县。那两个“干部”说,你们无须到新疆黑龙江去,回原籍不是也很好吗?那里是鱼米之乡啊,不要太舒服哦!  我母亲问道:“那我们夫妻下放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啊,你们年纪轻轻,怎么可以分居两地呢?”  “那两个都下去,孩子怎么办?”母亲又问。  “一起去啊,小孩怎么能跟父母分开呢?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多好啊,何必要东一个西一个,相互牵挂?!”  我的父母亲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也知道不速之客在别人家受到的礼遇,这种礼遇也把他们逼上绝境。  有个工人很认真地问这些不速这客:“同志,现在国家困难,你全家下放吗?”  “我……”不速之客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样吧,你走前头,我跟你走,我们一起下放!”工人提出的条件一点不过分。不速之客瞠目结舌,掉头走人,从此再也不来做这个思想工作了。  可是,我的父母亲无法也不能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不速之客,因为他们一生一世憨厚忠良,正直为人,老实巴交,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他们也不想去逼不速之客,不想去害人家,登门造访,是他们的工作。父亲13岁进上海滩学徒,吃了很多苦,是共产党把他从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眼下国家有困难,如果自己隔岸观火,畏缩不前,不肯做点牺牲,这不是恩将仇报吗?猛抬头,忽见破旧的吃饭桌子上方,毛主席亲切慈祥的笑容,好像要对我的父母说些什么。主席画像及两边的对联,赫然在目,虽然每天见得,但今天特别亲切:“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此刻,毛主席的目光仿佛一直紧盯着父亲。我的父亲心中一阵颤抖,激动之状,难以言表。心里默然道:“主席啊,我知道怎么做了!”  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呢?到农村去,到广阔的天地去!1962年,父亲携全家老少共5人下放农村回到老家,那年我7岁,还有两个小妹妹。  回到常州武进老宅,真正连家徒四壁都说不上,因为,屋顶通着天,没有窗户,山墙已摇摇欲坠。我的大妹子高雅芳那年秋冬之交受冷空气的袭击,患上了风湿性关节炎,不治而亡,年仅18岁。小妹子高玉芳,在一个饥饿的恶梦般的夏天,自己采了一根黄瓜到河边去洗,准备充饥,不幸溺水身亡,年仅4岁。家庭的境遇震撼了四邻八乡,苍天也为之落泪啊!我父母过去上海的同事,都痛心疾首,有的甚至责怪我父当初的决定,说他们当时咬牙顶住,不是也留在上海了?他们不都留下来了吗?  我的父亲回答说,自然灾害已经过去了,至少,我还有两个儿子……1994年9月27日,父亲因积劳成疾离开人世,年仅64岁。  英雄就是英雄,狗熊就是狗熊,这个由不得自己评说,历史自有公论,苍天自有眼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一直到死,我的父亲没有后悔,我们全家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父辈的决定!我的心愿是,在这个新的时代,应该多出一些真正的英雄!  2009-4-12,常州  葡萄架的风景  这个超级葡萄架与超级市场不一样,它事实上是一个地道的空架子,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郁郁葱葱的藤蔓和绿叶,缠绕在二层楼高的巨型松木框架上,地面用古色古香的罗地古砖铺满,里面摆放着八九张红漆实木椅子,一套大理石桌椅,可搓麻将,可抓牌。粗大的木框上,安装着数十盏精美的户外灯饰,在晚间照耀着碧绿的蔓叶,幽静而深情,在夜空中放射出迷人的光。  葡萄架风景煞是好看,可就是压根看不到一颗葡萄的影子,没挂果啊!所以它只能远看不能近赏。远看一朵花,近看豆腐渣!  天哪!葡萄不结果,怎么会这样?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当初那个超级豪华的葡萄架工程竣工以后,适逢初春,是栽种葡萄苗儿的好时光,在葡萄架四周,已经预留了空地。新村物业管理公司准备种植适合本地气候水土的优良葡萄品种,新村绿化工程的承包商对葡萄架这一新村标志性建设赞不绝口,现在,该轮到物管如何种葡萄了。能否选好品种栽种葡萄,关系到葡萄架工程是否能实现自身价值的问题,更影响到新村的景观,而景观又直接影响到小区的品质、档次和商品房的销售。  按照物管公司的要求,承包商向物管推荐介绍了多达76个葡萄品种,其中,从色泽来看,主要有紫、青、黑三种;从大小来看,大如乒乓球或小如弹丸者均有;从生长季节来看,有早熟、中熟、晚熟之分,三个品种如能搭配种植,交叉生长,就能使除寒冬腊月外的时节都能观赏青翠欲滴的葡萄藤;从果实的肉质品质来看,有甜的,有酸的,有又甜又酸的,有不甜不酸的。有有核无核之分,有厚皮薄皮之别,有水口充足及一般之不同,有吃了一颗就泛胃送人都不要的蹩脚货,也有品尝一粒越吃越好吃的上等品。总而言之,有中看不中吃的,也有中吃不中看的,更有既中看又中吃的,还有既不中看又不中吃的……  请问物管经理,你选择哪一种?  经理抓着脑袋,沉思良久回答说:“我要的是中看不中吃的葡萄!”  承包商十分诧异,问道,这是为什么?  “其中自有原委。”物管经理说。原来,根据他的管理经验,新村里的果树是招惹是非的东西,以往的樱桃树、梨树、苹果树和杨梅树等所结果实,真正是“又好看又好吃”,但只因采摘的人太多,弄得果树“断肢残臂”,曾发生有小朋友从树上掉下来,摔断小腿骨的事件,独生子女摔坏了,哪个父母不心痛啊,后来,把物业告上公堂,诉物业“管理果树不善”云云,折腾好一阵了,最后法院各打五十大板,判各承担医疗费1万余元。因此,为了达到既绿化又安全还能节省成本的目的,选择“中看不中吃”的葡萄是最佳选择!  承包商恍然大悟,这有什么好说的呢?那就签合同吧!  经理说,不行,我还要回去请示正经理。不好意思,原来他是副的。  隔日,正经理回过话来,说这个方案不完善,最好是“只开花不结果的葡萄”。  此话怎讲?正经理自有算盘。理由:即使是难以下口的酸葡萄,也是有人采摘的,难以杜绝果树被糟蹋。索性不结葡萄算了,这样屁事也没有!  言之有理!众人听罢连连点头称是。  副经理问承包商:“到底有没有只开花不结果的葡萄啊?”这是最后一个问题,解决了,就立刻签合同。  “有!”承包商不假思索,立即表示肯定。他心里暗自好笑,哪有只开花不结果的葡萄啊,到时只要胡乱喷些生长素之类的药水,让植物“疯长”,到最后“长疯”,把生命繁殖系统破坏,就自然不结果了。  眼下,园林公司承包商一个“有”字,合同就敲定了。  今年夏日,正值葡萄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之时,省建设厅来我们这个美丽的江南小城开现场会,评选全省“生态园林住宅小区”,我新村因“人无我有”的葡萄架标志绿化工程,大获全胜。但物管公司正经理向上级领导私下称,其实我们的葡萄架没挂果,幸亏我没有带人家近看。这次品种引进出了大错,这是副经理负责的事,这个人就是糊涂!  领导听罢,捏出一把冷汗来,对总经理耳语道,今朝真是有惊无险,你那个该死的副经理,当初幸亏没有提他做正职。  2008年10月,北京鲁迅博物馆  红方与黑方  在花鸟市场购金鱼缸1只,又买红鲤鱼和黑金鱼各2尾,养入缸中,再放于书房茶几上,但见水晶宫下,鱼翔浅底,煞是好看。岂料好景不长,红黑双方虽属同科,但似乎今世有怨,前世有仇,不仅难以共同游乐,甚至出现严重打斗厮杀场面。我不知它们的思想底细,更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唯恐影响到它们的生存,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待我仔细观察,原来,它们都想独占固定在缸底的一根塑料水草,如果对方靠近,就会加以驱赶,驱赶不了就会打斗、厮杀,甚至全面战争。正在这时,刚才尚按兵不动处在“备战”状态的斗士们,现在又开始较量起来,它们战了三四个回合,只因红黑兵马相当,实力不相上下,双方均败下阵来,各自躲在一边,喘着粗气,原本漂亮的眼睛陡然变成了乌鸡眼,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  正要进行新一轮回合,只见红方一个成员从缸底窜上水面,嘴里吐着水泡,呈萎靡不振状,不一会儿,四条好汉均浮出水面,看形势,刚才还能打虎的,眼下恐怕连猫也打不死了。咋啦?死也要死个明白啊!急电咨询花鸟市场师傅,答曰:“缺氧!一时死不了,赶紧来买增氧器。”  增氧器像小水泵,通电接皮管,往缸里一丢,一串串水泡向上冒,开始增氧了。少顷,鱼仔们果然慢慢苏醒,总算转过一口气来。  不料,鱼仔们稍有活气,便积聚力量,争夺水草地盘的战斗又打响了。充足的氧气,使它们有了足够的力气。这次闹得更凶啦!缸中硝烟弥漫,鱼鳞飞舞,大有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之势。真正召之即来,来之能战,且愈战愈勇!这怎么得了?有了氧气,却不好好过日子;没有氧气,又要断气!  呜呼,原来,在它们的空间里,不是缺乏氧气,而是被它们自己浪费了!  于是,我想拿始作俑者开刀,治一治这个局面。这次是黑金鱼先发起进攻,我立即用网兜把黑方成员捕捞上来,放入一只碗中,让它们尝一尝缺氧的滋味,尝一尝面对死亡的滋味。眼看它们难过得差不多快要不行了,再放回缸中。下次谁再无事生非,会落得同样的惩罚。如此,治理效果明显,双方少了许多骄横之气。  我又将其饿了几天,待饥不择食时,把水中的塑料水草硬塞进它们嘴里,让它们吃,味同嚼蜡啊!仿佛这时它们才明白,一根水草没有什么好争的。它们在用自己的生命,争夺没有生命的东西。  就这两个招数,红黑双方就大大地学乖了,不常闹事了……  学乖者,何故也?  常州,2008-8-17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