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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代圣人家  童年就是天堂  天堂往往被神话故事描绘得云遮雾绕、虚无缥缈,没有绿色和人间烟火。我所经历过的天堂恰恰相反,那里是一片绿色,而且是一种生机勃发的翠绿,富有神奇的诱惑力和征服性 …… 差不多人人都有过这样的天堂—— 那就是童年。  童年的色彩就是天堂的颜色,它为人的一生打上底色,培育了命运的根基。因此随着年纪的增大,会更加想往能再次躲进童年的天堂。  我儿时的冬季是真正的冰天雪地,没有被冰雪覆盖的土地被冻得裂开一道道很深的大口子。即使如此,农村的小子除去睡觉也很少呆在屋里,整天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因此,棉靴头和袜子永远是湿漉漉的,手脚年年都冻得像胡萝卜,却仍然喜欢一边啃着冻得棒硬的胡萝卜一边在外面玩耍:撞拐、弹球、对汰……  母亲为防备我直接用棉袄袖子抹鼻涕,却又不肯浪费布做两只套袖,就把旧线袜子筒缝在我的袄袖上,像两只毛烘烘的螃蟹爪,太难看了。这样一来,我抹鼻涕就成“官”的了,不必嘀嘀咕咕、偷偷摸摸,可以大大方方地随有随抹、左右开弓。半个冬天下来,我的两只袄袖便锃明瓦亮,像包着铁板一样光滑刚硬。一直要到过年的时候老娘才会给我摘掉两块铁板,终于能看见并享受到真实而柔软的两只棉袄袖子。  春节过后,待到地上的大雪渐渐消融,最先感知到春天讯息的反倒是地下的虫子。在场院的边边角角比较松软的土面上,出现了一些绿豆般大小的孔眼,我到阳坡挖一根细嫩的草根伸到孔眼里,就能钓出一条条白色的麦芽虫,然后再用麦芽虫去捉鸟或破冰钓鱼。鸟和鱼并不是那么容易捉到,作为一种游戏却很刺激,极富诱惑力,年年玩儿,年年玩儿不够。  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大地开始泛绿,农村就活起来了。我最盼望的是榆树开花,枝头挂满一串串青白色的榆钱儿,清香、微甜,可生吃,可熬粥,可掺到粮食面子里贴饽饽,无论怎么吃都是美味。农村的饭食天天老一套,能换个花样就是过节。这个时候又正是农村最难过的时候,俗称“青黄不接”——黄的( 粮食 )已经吃光,新粮食尚未下来。而农民却不能不下地干活了,正需要肚子里有食,好转换成力气……  一提到童年的天堂,就先说了这么多关于玩儿和吃,难道天堂就是吃和玩儿?这标准未免太低,也忒没出息了,让现在的孩子无法理解。现代商品社会物质过剩,食品极大地丰富,孩子们吃饭成了家长们的一大难题,家家的“小皇帝”们常常需哄着吓着才肯吃一点。在我小的时候,感觉肚子老是空的,早晨喝上三大碗红薯粥,小肚子鼓鼓的,走上五里路一进学校,就又感到肚子瘪了。可能是那个时候农村的孩子活动量大,平时的饭食又少荤腥多粗粮,消化得快,肚子就容易饿。容易饿的人,吃什么都是享受,便觉得天堂不在天上,生活就是天堂。而脑满肠肥经常没有饥饿感的人,饥饿也可能成为他们的天堂,或是通向天堂的阶梯。我记得童年时候每次从外面一回到家里,无论是放学回来,还是干活或玩耍回来,第一个动作就是踅摸吃的,好像进家就是为了吃。俗云:“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会过日子的人家都是将放干粮的篮子高高悬于房顶,一是防儿,二是防狗。这也没关系,在家里找不到吃的,就到外面去打野食,农村小子总会想出办法犒赏自己的肚子 —— 这就是按着季节吃,与时俱进。  春小麦一灌浆就可以在地里烧着吃,那种香、那种美、那种富有野趣的欢乐,是现在的孩子吃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进入夏、秋两季,地里的庄稼开始陆续成熟,场院里的瓜果梨桃逐渐饱满,农村小子天天都可以大饱口福。青豆、玉米在地里现掰现烧,就比拿回家再放到灶坑里烧出来的香。这时候我放学回到家不再直奔放饽饽的篮子,而是将书包一丢就往园子里跑,我们家的麦场和菜园子连在一起,被一条小河围绕,四周长满果树,或者上树摘一口袋红枣,或者找一棵已经熟了的转莲( 向日葵 ),掰一口袋转莲子,然后才去找同伴去玩儿,或按大人的指派去干活,无论是玩儿或干活,嘴是不会闲着的。  甚至在闹灾的时候,农村小子也不会忘记大吃。比如闹蝗灾,蝗虫像飓风搅动着飞沙走石,铺天盖地,自天而降。没有人能明白它们是从哪里来,怎么会有那么多,为什么没有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一露面个个都是凶猛的大蚂蚱,就仿佛是乌云所变,随风而来,无数张黄豆般大的圆嘴织成一张摧枯拉朽的绝户网,大网过后庄稼只剩下了光杆,一望无际的绿色变成一片白秃秃。大人们像疯了一样,明知无济于事,仍然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扑打和烟熏火燎……而孩子们对蝗虫的愤怒,则表现在大吃烧蚂蚱上,用铁锨把蚂蚱铲到火堆上,专吃被烧熟的大蚂蚱那一肚子黄子,好香!一个个都吃得小嘴漆黑。  当然,农村的孩子不能光是会吃,还要帮着家里干活。农村的孩子恐怕没有不干活的,可能从会走路开始就得帮着家里干活,比如晒粮食的时候负责轰鸡赶鸟、大人干活时在地头守着水罐等等。农村的活儿太多太杂了,给什么人都能派上用场,孩子们不知不觉就能顶事了,能顶事就是长大了。但,男孩子第一次下地,还是有一种荣誉感,类似西方有些民族的“成人节”。我第一次被正式通知要像个大人一样下地干活,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我记得还没有上学嘛,提一个小板凳跟母亲到胡萝卜地间苗。母亲则挎一个竹篮,篮里放一罐清水,另一只手里提着马扎。我们家的胡萝卜种在一片玉米地的中间,方方正正有五亩地,绿茵茵、齐刷刷,长得像蓑草一样密实。我们间苗从地边上开始,母亲坐在马扎上一边给我做样子,一边讲解,先问我胡萝卜最大的有多粗,我举起自己的胳膊,说最粗的像我的拳头。母亲就说两颗苗之间至少要留出一个拳头的空当,空当要留得均匀,但不能太死板,间苗要拔小的留大的……  许多年以后我参军当了海军制图员,用针头在图板上点沙滩的时候,经常会想起母亲给我讲的间苗课,点沙滩就跟给胡萝卜间苗差不多,要像筛子眼儿一样点出规则的菱形。当时我最大的问题是坐不住屁股,新鲜劲一过就没有耐性了,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喝水,喝得肚子圆鼓鼓的又不停地撒尿……母亲后来降低条件,我可以不干活但不能乱跑,以免踏坏胡萝卜苗。于是就不停地给我讲故事,以吸引我坐在她身边,从天上的星星直讲到地上的狗熊……那真是个幸福的下午。自从我能下地野跑了,就很少跟母亲这样亲近了。  小时候我干得最多的活是打草,我们家有一挂大车,架辕的是牛或者骡子,还有一头黑驴,每到夏、秋两季这些大家伙们要吃的青草大部分得由我供应。那时候的学校也很有意思,每到天热,地里家里活儿最忙的时候,也是我最愿意上学的时候,学校偏偏放假,想不干活都不行。夏天青草茂盛,打草并不难,难的是到秋天……  秋后遍地金黄,金黄的后面是干枯的白色,这时候的绿色就变得格外珍贵了。我背着筐,提着镰刀,满洼里寻找绿色—— 在长得非常好的豆子地里兴许还保留着一些绿色。因为豆子长高以后就不能再锄草了,好的黑豆能长到一人高,枝叶繁茂,如棚如盖。豆子变黄了,在它遮盖下的草却还是绿的,鲜嫩而干净。秋后的嫩草,又正是牲口最爱吃的。在豆子地里打草最苦最累,要在豆秧下面半蹲半爬地寻找,找到后跪着割掉或拔下。嫩草塞满了把,再爬到地外边放进筐里,然后又一头钻进汪洋大海般的豆子地。  我只要找到好草,就会不顾命地割满自己的筐。当我弯着腰,背着像草垛般的一筐嫩草,迎着辉煌的落日进村时,心里满足而又骄傲。乡亲们惊奇,羡慕,纷纷问我嫩草是从哪儿打来的?还有的会夸我“干活欺”!( 沧州话就是不要命的意思 )我不怎么搭腔,像个凯旋的英雄一样走进家门,通常都能得到母亲的奖励。这奖励一般分两种:一种是允许我拿个玉米饼子用菜刀切开,抹上香油,再撒上细盐末。如果她老人家更高兴,还会给我二分钱,带上一个焦黄的大饼子到街里去喝豆腐脑。你看,又是吃……但现在想起那玉米饼子泡热豆腐脑,还香得不行。  我最憷头的活儿是拔麦子、打高粱叶子和掰棒子。每当我钻进庄稼地,都会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弱小和孤单。地垄很长,好像比赤道还长,老也看不到头。我不断地鼓励自己,再直一次腰就到头了。但,腰直过十次了,还没有到头。庄稼叶子在身上脸上划出许多印子,汗水黏住了飞虫,又搅和着蛛蛛网,弄得浑身黏糊糊、紧绷绷。就盼着快点干完活,跳进大水坑里洗个痛快……令我真正感到自己长大了,家里人也开始把我当大人用,是在一次闹大水的时候。眼看庄稼就要熟了,突然大雨不停,大道成了河,地里的水也有半人深,倘若河堤再出毛病,一年的收获将顷刻间就化为乌有。家里决定冒雨下地,往家里抢粮食,男女一齐出动,头上顶着大雨,脚下踩着齐腰深的水,把半熟的或已经成熟的玉米棒、高粱头和谷子穗等所有能抢到手的粮食,掰下来放进直径近两米的大笸箩。我在每个笸箩上都拴根绳子,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浮着水一趟趟把粮食运回家。后来全身被水泡得像白萝卜,夜里我睡得像死人一样,母亲用细盐在我身上轻轻地搓……  至今我还喜欢游泳,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练的。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去世,随后我便考到城里上中学,于是童年结束,从天堂走进人间……但童年的经历却营养了我的整个生命,深刻地影响了我一生的生活。我不知别人是不是也这样,我从离开老家的那一天就经常会想家,怀念童年的生活…… 拉 老 手  近读国内新版的《 蒋经国传 》,有一节让我感动。  蒋方良当年不顾一切地嫁给了蒋经国,轰轰烈烈地从俄国跟到中国,最后又跟到孤岛台湾。在她人生的中途蒋经国还曾背叛过她,闹得世界上无人不知,她最终还是全部接受下来,包括蒋经国的思想及其一切。但到了晚年,蒋方良非常孤独,儿子先她而死,自己的身体又不好……  已当了多年“总统”的蒋经国,无论多忙,每晚上必坐在蒋方良的床边,双手久久地拉着夫人的两只手。有话就说两句,没有话就这么拉着手对坐一两个小时。天天如此,直到他逝世。  这就是拉老手!  而现代人则不喜欢拉老手,说:“拉着老婆的手,好像自己的左手拉右手。”更希望拉情人的手或一切小姐的手,说:“拉着小姐的手,一下子回到十八九!”  但,一般人还更习惯于拉小手。孩子是各家的“小皇帝”,在大街上或公园里人们见惯了爷爷、奶奶们的老手拉小手,或年轻父母们的大手拉着孩子的一双小手。社会开放,生活在变,人们在公众场合也经常见到亲亲热热的青年男女拉着手,甚或勾肩搭背,相拥相吻,也习以为常了,既不会大惊小怪,也不会为之特别感动。  于是,城市里最美的一景,是恩恩爱爱的老夫妻,手拉着手,相依傍,相扶持,散步,逛街,遛公园。或轻声说着什么,或一言不发,在浮躁的城市生活中现出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平和。却又是那样和谐,令人感到舒服、艳羡。  认为心的交流、情的交流,乃至爱的交流,只是青年人的权利,到了老年夫妻就变成“伴儿了”,这是一种误解。“伴儿”有各种各样,简单地相守,缺情少趣,麻木疲塌地等待死神的召见,也叫做伴儿。心心相印,越老越相互依恋,欲没有了,情却加重了,越活越有趣,这也叫伴儿。  老了也要拉拉老手,要有肌肤的接触。事实证明,那些越老越恩爱,同出同进,同说同笑的夫妻,不仅健康快乐,寿命也长。  老年人最大的悲哀就是快乐减少了。要快乐就必须有接触,有交流。不能隔离自己,疏远亲人和朋友,成天装出一副“老正经”的样子。  有夫妻间的交流,还要有跟社会和他人的交流。傍晚或早晨,城市里的许多公园基本上变为老人公园,几个或十几个老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练功压腿,或扭或跳,交流着各种各样的社会新闻,小道消息,哪怕是发牢骚,传闲话,张家长,李家短,也能排遣孤独和郁闷。  孤独是老年人最可怕的杀手,而自我封闭正是纵容孤独。被孤独越缠越紧,就会出事。  有一种夫妻,上了年纪之后变得相互无话可说了。仿佛一辈子的话早说光了,变成了哑伴儿。生活失去了声音也便失去了色彩,失去了许多欢乐,变得枯燥,漫长,精神委顿,厌世。  宝贵的生命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消耗。  有人退休或离职后,便觉得被社会抛弃了,不愿出门,不想见人,对一切都看不惯。其实是一种胆怯,越退越没路,越缩属于自己的空间就越小。出问题的大多是这种人,或精神崩溃,或过早地谢世。  有句老话叫“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累”。现在倒过来了,受累是享福,享福是受罪。有人忙碌了大半辈子,到老年却忍受不了清闲,变得精神恍惚。  闲 —— 意味着无用,意味着多余。忙碌的人年轻。所以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上班的时候人是好好的,退休后一年半载人就完了。  人是感情动物,无法在没有感情的沙漠中生活。人是社会动物,与社会隔绝人也无法存活。  法国一著名的洞学家维罗尼凯,曾创造了在82米深的洞穴中独自生活了一百一十天的世界纪录。最后却精神错乱,“在地下看到了不可理解的现象”……于去年自杀身亡。  最近北欧则爆出另一则惊人的新闻,七年前两对夫妇在滑雪时遇雪崩,落进一个山洞,山洞很深,无法爬出来,里边却有水,有昆虫。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四个人,像个小社会一样,大家有感情,有交流,相互鼓励,相互支持,吃昆虫,喝生水。七年后被救出来,除去面色苍白,营养不良,基本上是健康的。  心宽者体健,那些乐乐呵呵,能上能下,能富能穷,能高能低的人沾光,兴趣多多,希望多多。厂长不当了可以去看自行车,处长下台了可以找个地方去守夜看大门,局长不当了可以去东跑西颠联系业务,正式工人当不成了可以去找点临时的活儿干,实在找不到活干,玩儿也要玩出点花样儿,游泳、下棋,凑到人堆里聊天,都是不用花钱的。总之不能把自己关在家里发闷,发傻,发呆。  应该提倡每个单位在组织老职工外出参观旅游时,允许带老伴儿。文明的社会提倡“拉老手”。  有些人恰恰到了老年才会体验到自己的青春。 末代圣人家  坐落在山东曲阜的孔子故宅,被尊为“圣府”。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家”。在黑漆大门两侧,有一副金字楹联:“与国戚休安富尊荣公府第;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有趣的是,上联里的“富”字上面没有竖点,是没有头的富,下联中的“章”字最后一竖出了头,其意是:“富贵无头,文章通天”。  一联成箴。历经2500余年,朝代更迭,战乱频仍,你篡我的位,我造你的反,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胜者王侯败者贼,惟孔宅始终是“圣府”,孔子创立的儒教被奉为“国教”。皇帝们坐了天下大都要到孔府拜圣人,给孔子的后人加封进爵,或者把公主嫁给孔府,乾隆有个女儿,是皇后亲生,看相算命的说她只有嫁到比皇帝还要尊贵的人家,日后才能遇难呈祥。贵为天子人君的乾隆,却认为天下只有孔府是比帝王之家还要尊贵的。  甚至连对中国烧、杀、抢掠,惨无人道地实行“三光”政策的日本侵略者,竟然也对“圣府”秋毫无犯。在孔宅门前张贴布告:“尊重和保护圣裔住宅,凡日本军人禁止入内”。日军还在曲阜“成立孔教讲经班,机构十分庞大,并设有孔学图书馆,专供查阅有关孔学资料……每到孔子生日,日军常派人来致祭,行礼鞠躬后给香钱”。  但是,“富贵无头”人寿有限,“文章通天”天会变化。到了蒋介石时代,将孔子后人一代一代承袭下来的“衍圣公”爵号改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享受特任官待遇”——这在当时的中央官员中,算是级别待遇最高的了。于是,孔子的77代孙孔德成就离开了“圣府”,到国民政府的所在地南京去宣誓就职。从此便成了政府中的一员,不再是超脱于政治之上的“圣人”。只能紧跟政治,不跟不行,开始受时局左右……孔德成从曲阜跟到重庆,从重庆跟到南京,从南京又跟到台湾。  “圣府”在曲阜,孔子的根基在大陆,传人却在台湾。大陆只剩下他的姐姐孔德懋了,孔德懋有女柯兰,前不久柯兰把她的新著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一见书名心头一震:《 千年孔府的最后一代 》。  怎么,足可凝结成一部中国文化史的“天下第一家”,到了最后一代了吗?  当时我并没有对柯兰讲出这个意思,我猜她用这个书名一定是经过反复思量的,她应该比我更知道“最后一代”这四个字的分量。孔子嫡裔的“最后一代”留在大陆支撑“圣府”的,是孔德懋。而孔德懋年事已高,实际上由柯兰代母成了现代“圣府”的发言人。数年前,她以孔德懋的名义写过一本《 孔府轶事 》,海内外流传甚广,至今还有人盗版偷印。其实那本书写得相当拘谨,取名“轶事”,就是不想承担“正传”的名义和责任。无非是“文化大革命”中“批孔”的余悸尚存。这本《 千年孔府的最后一代 》,就写得自如多了,尽力贴近历史的真实,当仁不让地要为孔府立传了。  除去柯兰似也没有第二个人能为孔府立这样的传。“最后一代”早年在孔府享受过的尊荣富贵她只赶上了一个短短的尾巴,而“最后一代”后来遭受到的磨难她却全部经历过了,甚至受到了更深更大的牵累和伤害。因为她年轻,对生活对未来有着更多的理想和热望。  柯兰也出身望门。可想而知,那个年代能跟孔府结亲的绝非是一般人家。她的祖父柯风荪,年轻时中进士,入翰林,教过光绪、溥仪读书,以后任过典礼院学士、署总监督等多种要职。一生著述丰厚,有《 说经札记 》、《 尔雅注 》、《 新元吏 》、《 寥园文钞 》、《 春秋穀梁传 》等等。但他的三儿子柯昌汾喜武不喜文,报考了高等警官学校 —— 这就是柯兰的父亲。这位柯家的三少爷不懂得珍惜孔府的二小姐,很快就找了外室,冷落了孔德懋母女 ——“女秀才碰见兵”,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柯兰从小就跟着母亲颠沛流离,忍受孤苦,14岁时在苏州参加志愿军,过鸭绿江抗美援朝。复员后当过小学教员,下放过农村,参加过工人文学社……她表面上有一种努力想合时宜却老也不合时宜的雍容和孤独,离群索居,谨慎少言。但骨子里又流淌着中国圣人和清廷遗老孤忠的血,老是抑制不住想写点什么的渴望。在北京、天津的几次工人文学讨论会上,我都见到柯兰坐在工人作者中间,沉静而安分,却就是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后来她调进《 天津文学 》杂志社当编辑,我碰巧也当过几年这个杂志的主编,就一直等着柯兰向我请创作假—— 我以为她应该放下一切,到曲阜去。孔府的命运和过去历代王朝的国运紧紧扣在一起,那里有许多值得写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只能她写,别人是写不了的。可惜,未等到她请创作假,她便被调到河西区当副区长了。许多人向她祝贺,我却深深地为她惋惜,我老以为她命中注定是为孔府而生,为文所生,官场不适合她。后来却发现,她当副区长当得很到位,优雅而从容。到届后又连选连任,直至退休。这给我一个提示,大家闺秀未必就不能当官,“圣府”和柯家的后人,为官应该是驾轻就熟的老本行。  但她终于还是为孔府写出了这本书,孔德懋有女柯兰应该感到欣慰了。当官似乎并不是她这种人的正业,她的祖父曾留下两句诗:“不信书生能误国,功名造次误书生。”当年孔老夫子听门人们谈志愿,这个说要治理国家,那个说要努力学习,夫子问曾皙:“尔何如?”曾皙不好意思说,因为他的志愿不是做官,危立于朝堂宗庙之间。孔子鼓励他,没有关系,我就是要听听各人的志愿而已。曾皙才说,他的志愿就是在暮春三月,穿上新衣服,陪同五六个大人,带上六七个孩子,到沂水河游泳,再到附近的树林里吹风乘凉,然后唱着歌回来。夫子喟然叹曰,我也要陪你去。或者说,我赞成你的想法。  在孔子的后人中,也时常会有人冒出遁世的思想。柯兰的外祖父、76代衍圣公孔令贻,一生平稳,安享荣华,以他的尊贵却创作了《 知足歌 》、《 忍讼歌 》、《 万空歌 》等,在民间流传。其中有句: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人生总是空。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房也空,屋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官也空,职也空,数尽孽随恨无穷。车也空,马也空,物存人去影无踪。世上万般快意事,时移兴过总是空。  60多年前,孔德懋嫁到北京柯府的时候,少年孔德成送给二姐一首诗:“黄昏北望路漫漫,骨肉相离泪不干,千里云山烟雾遮,搔首独听雁声寒。”在一个极其喜庆的日子里发出了这样的悲声,其实是预示了孔府及其“最后一代”的命运。  读罢柯兰的新著,不能不为圣人之后的命运和“圣府”的命运感慨不已。她能写出这一切,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谁能想得到孔府到了“最后一代”,竟把这个责任压到她的肩上。幸好她不愧是圣人之后,颇得先祖遗韵。此书的出版,也是她对“圣府”、海内外众多孔门后人以及天下关心孔府的人,一个很好的交代。 生命中的软和硬  去年一位朋友掉了牙齿,换上一口假牙,洁白而整齐,他却经常抱怨感觉不对了,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我对此不甚理解,看上去他的假牙比以前的真齿还要漂亮坚硬,只会使他变得年轻了,怎会发出老之已至的感叹?也许是作家太敏感太脆弱了……  前不久我从外面回到家里,有点渴也有点饿,见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名叫红富士的苹果,拿起一个就咬。这种苹果肉质紧密,被我咬下了一大块,却感到自己的嘴里有点不对劲儿,赶紧吐出苹果,才知自己的门牙少了一颗,那颗牙还插在苹果肉里。  这对我打击可不小,对照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嘴,果然变了—— 掉了一颗牙不仅使整张脸都变了,甚至连气质也变了,我把双唇噘起来像老大爷,把嘴瘪进去则如老太太。我对着镜子反复演示,一番感慨,一番痛悔,一番愤怒,是谁搞出的这种鬼苹果,还起了这么个怪名字,我对他有“没齿之恨”!  说来也怪,牙齿是人身上最坚硬的东西,到老的时候很少有牙齿不坏的。舌头是软的,且运动量比牙齿还要大;吃东西的时候用牙齿也要用舌头,而说话的时候只用舌头不用牙齿。人活一生,说话的时间肯定要比吃饭的时间长,不要说人到老了,即便是人到死的时候,也很少有坏舌头的。用牙齿把人咬死太难了,而“舌头底下却能压死人”。  原来世间有许多硬的东西最终都要被软的东西所战胜。水是软的能穿透硬的石头,能锈蚀硬的钢铁。硬接受软的保护才能经久耐用,骨头是硬的包在软的肉里才安全,到老了硬的骨头就会变疏松,易断易碎,而软的肉老了则变粗变韧,蒸不熟煮不烂嚼不动,硬的轮毂要配上软的轮胎才转得轻快而又耐磨,即便是火车的轮子,轴上也要垫软的弹簧。硬的枪炮要受软的政治的操纵等等,难怪比尔·盖茨靠“微软”能成为世界首富。  为什么软比硬会更强大呢?  也许世界本来是由软物质构成的,生命不可缺少的三样东西:阳光、空气、水,都是软的。构成地球的“三山六水一分田”,水和田都是软的,山又怎知不是由软变化来的?硬的钢铁其实是把各种元素烧软后炼成的,硬的陶瓷也是由软的水和土烧成的。把任何物质无限地分解,追到老根上去恐怕都是软的……  由此想到生活,想到男女:人类一直认为男性应该是阳刚之势,雄壮,强硬;女性应该有阴柔之美,温良,娇弱。事实果真如此吗?即便从生理上讲,男性的所谓硬,所谓强大,是短暂的,是靠一种软性的荷尔蒙物质支撑。一旦这种物质泄出,立刻就蔫就软,若非要以软硬论成败,任何男人最终都要败给女人,没有这种失败就没有人类生息的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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