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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穷汉  公元1958年的最后一天就要过去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尽管日历换上了新的一本,但老百姓没有什么感觉。然而这却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特殊年代。中国农民尝过了集体食堂的滋味,体验过“共产主义”的生活,甚至把铁锅也砸了,用树木代替焦碳大炼钢铁……中国大地火光熊熊,其非凡气势令全世界瞠目。  鲁北地区的泊头小镇,天寒地冻,鹅毛般的大雪搓棉扯絮般地飘落着,一眼望去,天地间茫茫连成一片,好像整个人间什么也看不见了。这场大雪从头一天晚上下起已经两天两夜了。路早已分不清楚,大风卷过的地方,雪堆成一个个高高的小雪丘。外面连一个人影也不见,人们都躲在屋子里。这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说,多少年来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对于这些穷得眼下连一粒粮食也没有的老百姓来说,这大雪,却是要把人推向绝路了。泊头镇的严寒才刚刚开始,这漫长的苦难,何时才能过去?  泊头镇地处鲁冀两省交界处,交通闭塞,山穷地瘠。在大跃进的号角声中泊头镇已改为红旗公社,王庄村已改为跃进大队。跃进大队的大队部去年新建五间草房,比起村里的社员们的房子要高大得多,再加上墙壁用石灰涂得雪白,确实显得十分气派。通往大队部新开的一条路,尽管被大雪淹没了,但路两旁插着红、绿、黄色彩旗,在凛冽的寒风中,彩旗猎猎作响,旗杆已被大雪埋掉了一半,彩旗上印着白字,和大雪没有混成一体,仍清晰可辨:“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人民公社万岁!”大队部门前那根高高耸立着的竹杆尖端绑着的高音喇叭,已粘满了飞雪,变成一个大雪球。此刻,它还在不停地吼叫,播放着《共产主义近在眼前》的歌曲。那声音和呼啸的寒风交织成一曲让人莫名其妙的特音乐。  山脚下那三间低矮的破草房几乎被大雪吞没。屋内一贫如洗,门缝里不进地飘进几朵雪花,隔房间的芦苇席破得不成样子,房门帘脏得已经辨不清原来到底是什么颜色。当间大概算是“客厅”,一张低矮的小方桌,看上去已是七歪八扭的了,几张小凳子,没有一张是完好无缺的。  卞得林缩着身子,站在墙角,他不时地把那件破得四处露着棉花的黑棉袄裹了裹,这空壳棉袄只靠一根旧布带子束在腰间。裤子破得不成样子,看不出是棉裤还是夹裤。脚上穿的一双芦花编织的草鞋,大概是因为不合脚,用草绳绑在脚踝上。  他刚满19岁,脸色灰黄消瘦,面颊有点塌陷,大概是由于长期营养不良,面颊缺少年青人本应有的红润,由于消瘦,鼻子显得高且直,头发枯黄、蓬乱,显然是好久没有梳理过。  他家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穷,但父亲说过,再穷也要供他上学,并发誓要让他读高中、大学。无奈他初中毕业没有考上县高中。其实卞得林心里有数,真的考上了,家里是无论如何也供不起他读高中的。但在那个年代,在那穷山恶水偏僻的乡村,这样一个初中毕业生,也算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了!别看他家这样穷,可他有一般倔犟的脾气,他的心里和无数年青人一年,有着很多幻想。  靠门口双手抱膝蹲在地上的是得林的哥哥卞宝地,25岁,已结婚两年,由于家穷,不识字,好不容易娶了个左腿残疾的媳妇。全家拼死期拼活给他们盖了两间小草房。妹妹15岁,一副好容貌,除了那身破旧的衣服,你不会想到她是这样家庭的成员。卞得林特别喜欢她,上初中后他给妹妹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卞仪。  屋内好像被严寒冻僵了似的,没有半点生机。过一会儿从房间里传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这是他们的父亲,50多岁的卞铁匠。卞铁匠祖籍陕西,抗日战争爆发后,战争、灾荒,弄得他家破人亡,父母亲都死了。他虽有铁匠手艺,但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只得四处流浪。他28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在破庙里发现一个已经饿昏了的女子,他要了点饭,终于救活了她,这女子一定要跟着他,就这样,卞铁匠便算是娶了妻子。他们流浪到这个偏僻的地方落了脚。她没有名字,人们都称她卞氏。  卞铁匠已卧床多日,饥寒交迫,旧病肺痨复发加重,他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和老伴商量,把大儿子叫来,卞铁匠艰难地说:“我怕是不行了,你赶快设法帮你弟弟找个媳妇,给他成了亲,了我一桩心事……”话没说完就不停地咳嗽起来。  卞氏守在铁匠身边,轻轻地扶着老伴,流着泪说:“到哪儿去找啊!咱家空成这个样子……”  卞宝地闷着头不说话,卞得林双手插在棉袄袖子里,在屋里不停地走动着,突然抽出双手,把棉袄紧了紧,一句话也没说,拉开门,冒着大雪,走了。过膝深的雪地里留下他一个一个很深的脚印,他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大雪里了。  原来卞得林在上中学时还有过罗曼史。说来也怪,别看卞得林家境贫寒,班上有个姑娘叫柳茹,是本大队的大队长女儿,家境和卞得林自然是天地之别了。柳茹个子不高,身体微胖,皮肤也还白净,两只大眼睛倒是蛮水灵的。她自从认识卞得林那天起,就对他有一种好感,觉得他虽然穷,但身上有一种不可估量的东西,将来肯定是一个不平常的人。于是总是有意无意地找机会接触他。而卞得林早就看出姑娘的心事,他对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有时也觉得这样一个女子也有几分可爱之处。但凭心而论,他对他的相貌并不十分满意,他的心里常常想到班上另一个女同学,那个公社副社长的女儿郁兰。郁兰真的名如其人,身材窈窕,白晳的肌肤,五官得体动人。无奈郁兰对他从没正儿八经地看过一眼,从未真正和他说过一句话。他把这归罪于自己的穷,当然他也自觉地感到他和郁兰家庭悬殊太大,因此他对郁兰的好感只能埋在心里,有时只是偷偷地看一眼。这一切柳茹似乎有所感觉,她嘴里没说,但心里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刚才在家里,听了父亲的一席话,他立刻想到大哥。要是真的也给他娶了个像大嫂那样的媳妇,他是不愿意的。此刻他自知攀不上公社副社长的裙带关系,况且郁兰已考取县高中,显然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柳茹还是有希望的,再说她父亲又是一队之长。他在雪地里一边走一边捉摸着,如何去见柳茹。  雪还在下,雪花还那么大,卞得林机械地在雪地里迈着步子,脚冻得早已麻木了。不知什么时候,他那页想像的白帆突然驶回了遥远的童年,他竭力在每一个快乐的港湾里停泊片刻,想起一个又一个夏日,和一群男孩无拘无束地在河水中捉鱼、嬉闹,互相追逐,在水中泡得久了,就一丝不挂地躺在晒烫的沙土上任火热的太阳烤,直到全身冒汗时,再冲下河水去;秋天,他们爬上山坡摘野果子吃;最使他激动的是,小学毕业考初中时,镇中学大门口那张大红纸,那50多个录取的中学生当中,竟然有他卞得林的名子,他记得当时他激动、狂喜。在那些日子里,他产生过无数的幻想,他甚至想到他将来同样会如何兴奋地接到高中、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想到这里他突然如同掉进万丈深渊。他真正尝到人活在世界上有多少欢乐,又有多少痛苦。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在他头脑里翻腾着,生活绝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他要去奋斗,要去争取。不论将来是悲是喜,他析是现实,他不能这样眼看着自己走向绝路。柳茹啊柳茹,你要是郁兰该多好啊!  当他远远望见柳茹家的院落时,他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一股热血涌向全身。大概人在特定的情况下感情真的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初中毕业已经半年了,他们没有像在学校那样多的接触机会,有几次在路上碰到了,也没说几句话,现在他冒着这样的大雪,怎么和她开口呢?  柳茹的父亲柳森林是一队之长,从土地改革那阵子入党以来,他从来就没闲过。这不是嘛,吃了早饭,冒着大雪去大队部了。别看他官不大,在方圆几十里却赫赫有名。他虽50多岁了,还像年青时那样精力充沛,高高的个头足有一米八,满脸胡须,不知谁给他送了个外号——毛胡子。在红旗公社,只要一提到毛胡子,人人都知道。柳森林为人耿直,心地善良,别看他有时发起火来火爆雷鸣的,但却常常把家里并不多的粮食私下里送给村里的穷人家。还有一次他上街为队里买牛,过了晌午,牛没买成,觉得饿得受不了,就到一家小饭店买了两块玉米面饼、一碗高梁米粥,刚端起碗,面前站着两个讨饭的,他拿起一块饼,分成两半,给两个讨饭的每人半块。两个讨饭刚走,他喝了一口稀粥,一抬头又来了两个年纪大的讨饭的,而且就是邻村的。他看着这两位年过60的老人,不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拿起另一块饼,仍就分成两半,给了他们。准备喝点稀粥算了。谁知旁边还站着一个孩子,他心酸地端起碗,把稀粥倒到这孩子的碗里,叹了口气,抹去眼角的泪水,走了。他知道,这特定的年代,国家有灾难,苏联逼债,他又有何能耐拯救这些贫苦农民呢?  柳森林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柳茹在女孩中排行老二。孩子大概都遗传了父亲的基因,为人宽厚,心地善良。  柳茹初中毕业后正处于这个非常年代,农村劳动也成了假大空,田不成田,庄稼不像庄稼。说来奇怪,那年头,人穷田也瘦,不要说小麦、玉米没好收成,连葫萝卜也只长叶子不长果,大片的葫萝卜挖出来都像麻绳一样细。  柳菇扎着两条不粗不细的小辫子,两颊透着微微的红润,但饥饿使他明显看出几分消瘦的花白。那双圆圆的眼睛,透出几分灵气和纯朴。她上身穿一件灰蓝色短大衣,领口露出褪了色的绿毛衣,脚上穿一双用鸡毛编织的鞋子,这在那年头的冬天是很不容易办到的事。  两天的大雪,使得她烦躁不安。她开开门,望着院子里那棵托着沉甸甸的积雪的雪松。这时10年前父亲为了纪念新中国成立亲手栽的,10年来这棵雪松已经超过她的头顶了。雪松在雪地里傲然耸立,绿叶葱茏。她心事重重地呆呆地朝雪松望去。突然发现在门外的远处有一个黑影在雪地里缓缓移动。她想,定是谁家出了大事,不得不冒雪来找她父亲解决问题。她目不转晴地盯着黑影,漫天的大雪搅乱了她的视线。她想告诉他,父亲在大队部,这么大的扫,不是空跑一趟吗?人影越来越近,突然这个人停下来了,既不前进也不后退。柳茹越发奇怪了,内心本能地产生一种同情感。正在此刻这个人又向前走了几步,她突然心里一亮,那不是卞得林吗?心脏一阵激烈地跳动,刹那间,那个初中时常常奔走在操场上、校园林荫道上的少年背影浮现在她的记忆屏幕上。三年来,正是这个冰冷的少年,偏偏闯到她的生活里来,就像一块石头掉进平静的池塘,激起无数涟漪,又像在山区行进的汽车,一忽儿上坡,一忽儿下坡,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柳茹犹豫了片刻,裹了裹大衣,跨出大门,在雪地里蹒跚地移动着脚步,一阵寒风呼叫,她踉跄着喊道:“卞得林,卞……”后面的声音被凛冽的寒风吞没了。  卞得林感觉到了,他猛回过头,看看柳茹已经倒在雪地里,他不顾一切地大步跑过去,用那双冻僵了的手拉起柳茹。她抬起头撒娇似的看着他,激情涌塞了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嘴,没容她说话,吞了两口狂风和雪闭。过了好半天,她才断断续续地说:“雪这么……大,你……你出来干什么?”  卞得林没有回答她的话,大声说:“快,我送你进屋,外面风雪太大。”  “你,你……”她刚一张口,又被大风雪呛得说不出话来。又是一阵猛烈的劲风卷着大雪,他们同时在雪地里摔倒了。卞得林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把柳茹抱了起来,她说:“赶快到我家去……”这声音低得几乎她自己也听不清。  卞得林连拉带抱,终于他们艰难地进了院子。柳茹把他带到西屋一间房里。这大概就是她的房间。一张小木床,床上铺着粗格布,理得十分整齐,一床旧红花棉被叠得有棱有角,方方正正的,床头摆着一张没有油漆的两抽屉桌子,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撂着一叠书。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床前还有一条长凳子。卞得林是第一次到柳茹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令他羡慕、向往的优越而舒适的环境。此刻,他不敢想像他的生活有多窘困。  他扫一眼屋内的陈设,随即帮柳茹扑去身上的积雪,然后扶着她坐到床上说:“快把鞋子脱下来,脚要冻坏了。”说着帮着她脱下鞋子,迅速地把鞋子拿到门口,倒掉鞋子里的雪。柳茹看他满头满身的雪,心疼地说:“你赶快把头上的雪掸掉,你怎么……”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她觉得他们之间突然由远距离一下子拉到面对面,确实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卞得林刹那间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低下头默默不语。柳茹再次朝他打量了一下,终究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她地问:“你说话呀!到底出了什么事?”  卞得林仍没抬头,虽然在寒冷的雪地里冻得全身如同冰棍一般,但此刻,急得他全身发烫,顿时,那灰黄消瘦的面容上泛起了窘迫的红晕,他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射向这个在他心目中并不十分理想的姑娘,而柳茹眼前,学生时代的往事,突然像一片闪电飞来,一股异样的暖流穿过冰冷的寒气,缓缓地向她的心田流着。  卞得林终于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说:“我家人要给我找媳妇呢……”  柳茹吃惊地问:“谁?”  卞得林摇摇头,那还没有融化的雪散下来,他用手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又说:“我怕……怕,怕像我哥那样……”  柳茹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那好啊!再给你家添个哑巴!”  卞得林感到一种莫大的羞辱,瞥了一眼柳茹,那无名火已经到了头顶,又被他强压下去了。  柳茹再次上下打量一下眼前这个她曾经暗自追求的青年,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磁铁样的东西,时时在吸引着她。他突然主动向她摆出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一个个疑问闪电似的在她的脑海里掠过。少女的心总是天真烂漫的,甚至总是按照自己的理想去塑造对方。少女的心也是最敏感的,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会勾出她难以言状的心声。柳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的心灵深处怦然一动,一股热流从心底迅速扩散到全身,不知不觉地沉浸在遐想中,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甜意。  卞得林此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但他一想到自己的家庭,想到可怜的躺在床上患重病的父亲,他没有立即离开柳茹,按他的脾气,他早就倔起性子走了。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他呆若木鸡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卞得林终于沉不住了,低着头粗声粗气地说:“你倒是说话呀!我该怎么办?”  柳茹从深深的思索中惊醒过来,她想说,她也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可她怎么开口,从哪句话先说呢?这个仅仅18岁的少女,怎么好意思开口呢?她的心里急得如同一团火在燃烧,憋了好半天,她终于说:“那你自己找一个嘛!”  卞得林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她说:“我自己找?到哪儿找?”  柳茹往被子上一靠,心里骂道:“真是一个大傻包!”她翻了个身,不好意思地瞥了她一眼,递给他一个只有最相知的人才有的那种会心的微笑。  这微笑像一股暖流猛烈地流进卞得林的心田,他慌乱地刚想转过身,偏偏同她的眼光相遇了。那双晶亮的眼睛坦率而勇敢,简直不可抗拒。他怎么也拒绝不了这样一双满怀希望的眼睛,他会心地点了点头,接着又糊里糊涂地说:“怎么办?”  柳茹着急地坐起来,她想大声说,但又强压声调说:“你是来干什么的?你一个大男人,尽问我怎么办?”  对,卞得林被将一军,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恨自己太无能了,当然他心里突然想到反唇相讥:“是我来的吗?不是,是你把我叫进来的。”可是他没敢说出这句话。他怕伤了她,当然也违背了自己的良心。  柳茹看着卞得林有话不肯说出来的样子,心里既爱又恨,她满腹的话不知从何说起,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到底该怎样去捅破!柳茹焦急地看着他说:“你是来找我想办法,还是……”她的话已经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卞得林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我怕你嫌我穷……”这句话一出口,他顿时觉得全身发烧似的,立即瞥一眼柳茹。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脸上增添了特殊的兴奋,那双挺水灵的眼睛发亮地盯着他的脸,她像得到了一个特大喜讯似的。她突然说:“穷,我从来都不怕,你没听说过‘财主无三代’,还有‘将相本无种,富贵也无根’!世上最容易改变的就是穷和富。只要有一双勤劳的手,有一个智慧的大脑,什么都会有的。”  啊!卞得林突然觉得柳茹这个他并不曾留心的女孩子,甚至他多少次还有些蔑视的女同学,竟然是这样一个有着远见卓识的女性。他的眼中突然射出另一种光彩,他心想,可不能小看这个18岁的姑娘。  柳茹竭力控制着激动的情绪,简直不相信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一切,她静静地平静一下自己的思绪,低声说:“你是不是真心……”  卞得林连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向前跨了一步说:“柳茹,我是真心爱你的,我如果三心二意,遭天打协霹……”卞得林不假思索地向柳茹发誓。  少女的幻想是奇特的,有时犹如天上变幻莫测的彩虹。卞得林这番激动的语言,立刻使柳茹那干旱的心田如沐春雨般滋润。此时此刻的卞得林,真想把自己的心扒出来给柳茹看看,因为他真的想娶她做妻子,而且认为自己是配不上她的,他更清楚,柳茹家是会极力反对这桩婚姻的。柳茹相信他,相信他是真心的。然而,这事实毕竟会令人震惊的。假如现在双方的家长,甚至全村的人知道柳茹要嫁给卞得林,怕个个都会惊呆了。  外面的大雪仍旧一个劲地下着,刺骨的西北风吼叫着,然而柳茹这个小小的房间,被两颗灼热的心溶化着。柳茹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她忘记了那一次次想向他表白又无法表白的心绪,遭到的冷遇;她忘记了自己不知多少次偷偷地望着他的背影叹息。  卞得林突然间冲上前,紧紧地抓住她的双手,激情纵横地说:“柳茹,我爱你,真的。但是我真的害怕,害怕你家里不同意!”  柳茹感到一股异性的暖流,快速通过她的全身,流进心脏,她第一次接触到异性的肌肤,体会到异性的情感。她好像在茫茫大海上飘泊的一叶孤独小舟,突然遇到一个安全避风的港湾,她抬起头,深情地望着这个他心目中神往的男性。她默默地享受到爱的甜蜜,享受着异性给她的幸福!她终于说:“家里全由我,我决心跟定了你!”当她说完了这句话时,她感到几分压力,同时第一次感到她心疼他,他那头发蓬乱,他那衣服、鞋子同乞丐没什么两样。  她突然穿上鞋子说一声:“你等一下!”就出去了。  大约过五六分钟,柳茹右手拿着一件半旧的灰黄色的绒线衣,左手提着一双棉絮编织的鞋子,鞋帮很高、很厚,鞋底是用头木头做的,而且钉上两块约两寸高的木块,农民们称作“高森屐”。这种高木屐冬天穿着特别暖和,鞋子宽大,里面可以垫上棉花,下面有木块支撑着,雨水、冰雪都不易沾湿。这种鞋天农村里,一般穷人是望尘莫及的。  进屋后,柳茹高兴地说:“快换上,这是我爹的。”说着动手脱卞得林的棉袄。卞得林显得腼腆、尴尬,同时还夹着几分激动。柳茹容不得他愿意不愿意,已帮他脱掉一只袖子,露出黝黑的半边身子,这时柳茹发现卞得林的棉袄领子上有一个虱子在慢慢地爬,她惊叫了一声,随即用手捏着虱子,她再仔细一看,棉袄里面破了的地方叮着一串串白色针头大的虮子。柳茹抬头看看他那蓬乱的头发,同样看见不少头发上叮满了一排排虮子。在那个年代,农民们几乎人人的身上、头上都少不了虱子,只是越穷虱子越多。柳茹也就并不感到过分的奇怪,只是她非常注意自己的身上、头上,很少有这种被农民称为“富贵虫”的东西。她没有嫌弃他,反倒心疼地说:“你要把身上的虱子捉一捉呢!”她本想把捉到手的那只虱子放到他的手上,突然觉得怕伤了他的面子,于是手食指和大拇指甲把那只大虱子捏死了。  卞得林当然知道柳茹发现他身上有虱子了,自觉十分羞愧,尴尬地点点头,顿时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柳茹已脱下他的破棉袄,随即拿起绒衣,从他的头上套上去,帮他拉了拉,左右端祥片刻说:“挺合身的,再套上棉袄,暖和多了。”又拿过高森屐,放到他面前说:“换上它,你看你的鞋子!”卞得林不好意思地移动着双脚,其实这芦苇花编的鞋子里灌进的雪,已经溶化了,脚冻得十分难受。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换上也不行,到了雪地还是要灌满雪的。”  正当柳茹还要帮他换鞋时,门被推开了,小妹柳洁闯了进来。她伸了伸舌头,盯着卞得林看了半天,又看看姐姐,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她见过卞得林,但她不明白姐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和他单独呆在她的房间里,倾刻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毕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了。  柳洁已经读初一。她比二姐柳茹长得漂亮。二姐个子不高,身体微胖,而她高高的个子,身材窈窕,皮肤白晳而娇嫩,鹅蛋形的脸上五官得体而动人,那小小的口,被稍厚的嘴唇衬托得恰到好处,洁白整齐的牙齿把淡红色的嘴唇衬托得如朱砂点染,那双修长的眼睛似乎时刻都在传情。这二八佳人的美貌,真是百里难以挑一!  卞得林抬头看时,不觉惊呆了,在他心里柳家三个姑娘,只有柳茹长相一般。柳琴的相貌比柳茹强。柳琴聪明伶俐,上学时成绩一贯出众,初中毕业竟然考取地区师范学校,明年就要毕业了,成为吃公家饭的人民教师。在卞得林记忆里,柳洁一直是未成年的小姑娘。他万万没想到,不知何时她竟长成一个貌若天仙的大姑娘了,不觉一阵心动,忘记了柳茹还在身边。  柳洁停留了片刻,然后对柳茹说:“我没事,你们谈吧,我走了。”说着退了出去,并随手把门关紧。  柳茹没有察觉到卞得林的目光,忙解释说:“别紧张,我妹妹很听话,我会叫她别乱说的。”  卞得林穿着柳茹给他的绒衣,手里提着高木屐,踏着大雪,出了柳家院子。一路上他的心里想着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他的愿望真的就要实现了,不管怎么说,在鲁冀交界的偏僻农村,他能成为一个大队长的乘龙快婿,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是会有出头之日的。但他还有几分懊恼,可惜他不能得到柳洁,想到柳洁那粉嫩洁白的肌肤,那动人的五官,他的心里酸酸的,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柳茹年龄还小,又是柳森林的掌上明珠。在雪地里,他想着想着,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后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大雪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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