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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脸儿侧着,始终不正面对他。“容容,你刚才瞅见我,咋也不招呼”“咋招呼?社火这么闹,人这么挤。”她说着,“噢,你还是快去找找他们”“那咱们一起去那边”说时社火队向前移去,人流押动,把他俩挤成一团,身贴者身。她“嗅”地吁了—声羞怩地侧动着肩、胸脯,躲闪着,但还是裨挤靠在他的怀里。顿时,—股异常的感觉传遍身心。脸挨得那样近,自他们同学以来,这是他们头一次这样近地相互偎依着。以至她那鼻梁、眼睫毛、嘴唇,都在他的呼吸前面被觖到了似的。  “容容……”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她脸红了。很紧张、急促的样子。“噢,我该回去了。还是你自己去找找伯和乔妹妹吧。”她说着便挤出人群。怎么,她一个人回村,十里路?他不禁跟在她身后也挤了出去。  离开那繁闹的街心,向南便是通向曹家桥的南大街,他追上她说,“容容,我陪你回去。”她停下脚步望了望他,像是不愿意这样,没吱声。  月牙泉的人进城一般是骑个自行车,用不了十来分钟。可每年看灯,怕把车子弄丢,来回走走也并不觉得路远。只是一个人走夜路,特别是出了城到了那乡间的公路上,黑黑的没个光亮,怕是不安全。他俩比肩走着,聊着天,也少了冷淸。  “你啥时间开学,上班”  “还早哩”  “可我,十五闹过就得动斧头了……”  说一时已走出南关。前面便是费家挢乡挨着县城最近的一个村,叫城关村。曹家桥中学就设在那儿。几年间他俩早上去、晚上回,那时没有自行车,都是步行。时常走到一块,可话并不多,除了学习上的事,最多说说村里谁家的猪没喂住,生病死了。他若先出了校门,一路总觉得她在后面,不由得放慢脚步,回头看看;有时她走在前头,远远地望见她的身影,顿时他的步子便快了起来……  而今,容容挨着他的肩走着,并不觉得生琉,只是眼前头浮晃着小乔。她沉了会说乔妹妹心真好……”  元亨脸一热。  “她常跟我说起你,见你苦闷,她眼睛里泪花花的。”  元亨吁了气,“唉,我有啥苦尚的,没有。学校出来,干啥还不是干……”  容容忽然又见他在那儿凿榫窝,那样专注,似乎还嗔到那股淸新的木头味。  “乔妹妹说,打从你到她家,宅院都看着比先前宽大了,豁亮了;只是她总怕你委屈,让我想法子帮帮你……”  “帮啥”  “你知道我大哥在县文化局做事,文化局管辖着文化馆、博物馆、图书馆啥的,今晚城里的灯火晚会就是他们主持办的。”元亨知道,陆鸣山书记在的时候,对曹家桥格外关注,对容容爹也特别器重,月泉叔有个啥事找书记一说准能办成。那年,容容大哥当兵复员回来,陆书记出面把他安插在县文化局。听说他在那里干得不铕,当上了处长。这会儿,容容说要帮他啥突然,他心里像那焰火闪了一下。  “过年那几天我哥回来了,说文化馆今年要招美工,我便想到了你,吿诉我哥让他给你想想办法,我哥答应了:  元亨停下脚步,半晌没有吭声。她也停下来,望着他,月光穿透楮陈洒在他俩脸上。  元亨这才明白,乔妹跟容容说的原来是这些话。妹子待他真是太实心了!假如这事真能成,有个啥“美工”,国家正式的,他去么?离开伯的院子?……  “容容,让你费心了!……”  他吭哧着,再也说不出别的啥话。  “没啥,同学嘛……”她说着,竟不知咋眼圈潮漉漉起来。元亨一愣神,方醒悟到以往她的苦闷,不光是为了工作,还掺和着别的啥!啥呢?……他直盯着容容。  她被他盯得慌乱起来,眨眨湿了的眼睫毛,说:“噢,乔妹妹他们看灯也快回来了。你吿诉妹妹,说她托咐的事,我尽力了。这事说不定很快,过完年就见消息,因为我哥说博物馆要赶春季旅游开馆,现下文化馆博物馆图书馆还是一个单位,正缺人手。你若去,还得早做准备。”  他好像没听见她说啥,只是不住地望见以往做学生的时候,他的矜持、自卑,或说自傲,和一个公社书记的女儿……她一声不响地,把一支钢笔放在他的课桌上。难道说……?  “容容。”他叫厂她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  他脑子全乱了,似更加尝到早日那股苦闷。说不清,摸不它是个啥!  他不知不觉地靠近她,靠近她那月影斑斑点点的胸脯。她更加慌乱,不安,喘息着说元亨,咱们走吧,走吧……”她的手不知啥时已握在他的手中,她向回抽,却又反转揉了一下他的手背。忽地他俩贴在一起,竟像在梦中。她一怔,用力地推,推,末了还是伏在他肩上,白嫩嫩的下巴颏使劲地在那儿擦蹭着……  果然,事情很快有了消息,一日通知元亨去县上考试,各项答卷均顺利通过,不日发给他了录用通知。这天,他正在月水伯家干活,不能不向伯、乔妹子说出这件事。刚做罢活,脸上的汗未去,左公柳下坐着一老一少,撇着散乱的木板、木条,锯末、刨花乔丫头两眼直盯着地面,良久不语,树上一只寒鸦“呱一”地叫了一声,才使她眼神一怔,站起身默默走进西屋。  “好啊,这是好事嘛,咋不早告诉伯”木匠咂着烟,觉着嘴中—股苦涩。烟雾在他那多皱的脸上缭绕。  “这事来得挺快,没顾上和伯商量,也是怕伯心里难过……”西厢屋传出几声低低的抽泣。月水、元亨不约而同地朝那儿望了望。  “丫头舍不得你去哩……”木匠眨巴着眼皮。“几时走哇”  “明后天。”他低下头,泪珠滴落在刨花上。  “元亨,伯问你句话,你和小乔……?”  “伯,我永远忘不了乔妹子和你……”  西厢屋“呜一”地一声痛哭。  “好端端的都哭个啥!又不是走到天边边上去了,才十里路嘛,今个不见明个见的。别人家都巴不得有个人在城里工作,咋,咱倒不乐意去?丫头一,还不快去做饭”  柳树下,摆下一顿丰盛的晚餐。  “来,亨娃子,你来这院里一年多天气,没有好好款待过你……”  元亨、二林、小乔都喝了杯里的酒。二林又把杯子一一斟满。小乔说爹,别光喝了,吃饭吧。”说着把那只整鸡分开来,一只腿给爹,另一只腿放在元亨碗里。  老人家抬眼望着那正在抽芽的柳树枝子,想到元亨来这院真是为他做了不少活计,挣了不少钱。十五过后还设计了新式沙发,大包小包的,怪道娃手下加快了速度,娃想多做些,赶曰子着哩!原来他想,大森和媳妇在外面另立了个家搬出去了,唯盼元亨早日跟女儿完婚。他把上房腾出来给他俩住,把最时兴的新家具摆上,买台“大彩电”放上。可终不见天寿向他开,而今个,娃却要走了!  “伯,我走了,这院里的生意……  “放心吧,有你二林弟弟和乔妹子哩,大森也常过来。只盼你时不时地也回来瞅瞅,伯给你买一辆自行车你骑上。”老人像总说不尽他的意思。  “往后的生意好做厂若人手不够,我就雇上三两个人,都不成问题!伯唯一挂牵的就是……”老人没有说下去,却喊了一声乔丫头,给你哥倒酒”……  第三章  敦撞城,如今已看不到那场大水洗劫的痕迹,到处高楼栉比,大餍林立。而且还在施工,起重机、脚手架高耸空中。听说这儿已正式建市,不建出个模样怕外国人笑话。街道上各种车辆往往返返,小轿车上坐的不是外宾就是哪个工程的包工头。这一大兴土木,那些包工头都发了大财,其中发迹的一位便是武动多的张老大。  张老大,四十开外,早先也是个默默无闻的农民,据说因为啥事也在琉勒河劳改队蹲过些日子,而今城内城外无人不晓。这达大凡豪华建筑多是张老大的杰作。他有一个工程队,阵势不小,里面有绘图的、旎工的、跑材料的、搞运输的、收款的、计帐的……至于工人,临时招兵买马,要几千有几千,人们一听说张老大用人,纷纷投向“杏黄旗”。  索元亨来到县上结识的第一个“大人物”就是张老大。博物馆竣工,县文化馆馆长请张老大吃饭,在一家宾馆的“雅座”上开宴,到宴的有文化局的局长、市建局的官员、博物馆筹建处的小头头们,索元亨来这儿只是馆长安排他干干提茶倒水递递烟的差事元亨在文化馆尚作为临时工试用,干到哪年转正也没个定日。馆长使唤他很随便,搞搞卫生呀,打打开水呀,这是常事。时下正筹备博物馆开馆,裱裱糊糊、描描画画许多活都压在这个临时“美工”身上,当然还有几个人,但美术师王文宣总觉得把活给他才放心。小索便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啥美术字的剪纸,纤维板、塑料板的刻字,粘贴,都少不了让他经手。这位王先生对他还算照頋,找到馆长说:“以后,一些杂事你少让小索干吧,他太忙了。我看他是块材料,很有发展……”馆长也应宥,但过后就又忘了。  这时,索元亨正把一支烟递到张老大手里,忽听有人介绍说这是文化馆的小索,索元亨,在我们曹家桥可是个难得的人才呀……"他抬头一看,才知容容她大哥也在席上,顿时他面颊绯红。张老大接过烟,坐在那把椅子上侧向身后的他,望了望说呵呵,小伙子,早听说啦,曹家桥有个訾木匠远近驰名,他那木活花样拥新都是出于你这个秀才之手吧?你在馆里临摹的画我也见啦,哈哈哈……”他笑得那样放荡,轻慢,像是哪个市长县太爷随夸一个小跟班的。元亨顿觉自己受到耻辱,站在那里浑身发颤,手中的火柴怎么也划不着。幸好这时,张老大自己打燃了汽体打火机,火苗儿蹿得老高……  一日,稍有空闲,元亨拿着画板在博物馆院内对着一尊雕塑写生。这座石雕浑圆,十余米高五六米宽厚,雕的是几头变形的骆驼和一个拉骆驼的女性。那女性无一丝阴柔之气,乳、大腿,硕壮、刚健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画着,只听身侧有人说“嗯,不错,像那么回事”他抬眼一看却又是张老大。不知他来这里千啥?元亨竟没有理睬他,继续作画。“我没说错,你这是在素描喽。练练笔,还是有别的用场”元亨依旧没有作声,心里却说,你懂得个啥叫“素描”,还是看哪里有钱捞一把去吧!“小伙子,光知道描哩,知道这东西是哪儿搞得吧?是我让西安美院设计的,西安工艺美术厂造的。当初他们为我设计了无数张图我都让它们废了,只有这一张我点了头……”不由得索元亨停下画笔。  “张队长……”他叫了一声,张老大“嘿嘿”,笑,说:“啥个张队长哟,就叫我张老大!我这个绰号倒是蛮响亮,是吧我也爱听”说着打开一包“良友”烟,自己叼上一支,把那盒子杵向元亨,元亨说不会抽。“是哟,娃子不学它好”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把那“金条”似的汀火机在手里掂来掂去地玩弄着,说你说我看上了这雕塑的啥”元亨说张趴长学问不浅,这作品有一股浑厚的感觉……”“嘿嘿,扯淡吧,老子就看上了那乳,和大腿!够现代派!”  他一屁股坐在元亨身旁的石台阶上,盘起两腿,像是坐在他家的炕头上。整个这座金碧辉煌的博物馆仿古建筑就在他身后,大理石柱托起天顶、飞檐。“张队长,你建这座博物馆,也包揽设计”“嘿嘿,那还用说”“你这大理石,是从外地进得货”“嘿。”“这琉璃瓦怕是从北京搞的”“嗯,有眼力!呵呵呵,算帐的时候,或许我会按北京的货跟他们算,可这瓦就产在你们曹家桥,是阴知新给我烧的!呵呵呵……”  “你认识阴知新”“瞎,老人手喽!狗日的发起来全锥我,我不用他的砖瓦,他当啥村长哩!听说,狗日的快当乡长喽!他在疏勒河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你也……?嘿嘿,我,我那时是看管他的哈哈哈。”  “咋样,小索,我能让阴知新当上村长、乡长,也能把你扶到天上。愿不愿意跟我干?我那里也缺个措描画画的人哩!”元亨这才知道张老大为啥跟他闲聊这半晌。跟他干啥?为他搞搞装潢、设计,再不就是重新拣起木工活?跟他干,为啥还离开月水伯!  他笑了,说谢谢你看得起我,我还是思意在馆里干,专心搞些事业……”  “好哇,有抱负”张老大说着吁了气。“不过,啥叫个事业,我干的不是一番大事业?你觉得文化馆那是个国家的正式单位,球!国家的单位才不是个干事业的地方!索娃子你还年轻哩,慢慢就知道了。历朝历代,有多少大事不是那些在野的人干出来的?就说我们张家的先人吧,张议潮没做过吐蕃的官,可推拥了吐蕃王朝;张承奉做了大唐的官反倒叛了唐,哈哈哈。好了,小索,有事尽管来找我。记住,就叫我张老大,没人不知道”、  说完他起身走了。走下台阶,走过那西安美院为他设计的雕塑……  —索元亨就住在馆里那间大办公室里,墙角支张床,中间搭着好几张桌子,四处堆着杂物,红旗、奖状、画框子。白天许多人在这里办公,晚上才是他的天地。才得点空闲自己写字作画。好在王文宣照顾,笔坛纸张并不怎么限制他用。王文宣是学西洋画的,后来转攻国画,中西彩墨,文章书法,造诣颇深。早年毕业于浙江美院,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到这个地方,如今年近五十,儿女成群,全家都住在敦煌城内。馆里有他自己的一间屋,时常千到深夜。有时他来小索这儿坐坐,见他练笔习画便点点头,说,“早点儿歇着吧要不要吃些夜宵我那儿还有个面包……”有时为他开出个书单,说小索,读两本书吧”元亨便去图书馆借,时间长了果然了点门。元亨感激地说王老师,谢谢指点。”王文宣说唉,知识从不是人指点的,是自己学得的。就说小陆吧,你见她每日早晨都在院里读英语吧有谁指点她么?  现在,她的英语已经学得很不错7,化七816116钇叩11又6?1”末了他也说了一句英语。  王文宣早年在学校学得些英语,至今还能背上几句,可他在生活上却很是淸苦,吃穿都不大讲究。他说的那个小陆,是图书馆的,般做事的,别看她年纪轻轻,月薪却比王先生低不了多少,每次调资,馆长大人首先考虑到陆虹;分给她一间房,也比他这个美术师的房还宽敞亮堂据说陆虹她爹虽然离开了敦煌,调到省上在哪个部门,却仍做着不小的官,而且与教煌政界仍有着联系。新任县委的领导常来肴看陆虹,问她有什么要求和需要办的事。  王文极少跟政界的人来往,也不因陆虹“得天独厚”产生嫉恨,对这一切他都看得很淡。倒是每说到陆虹的学习,不乏赞誉之辞。陆虹也常来找王先生求教求教,“王老师,我常见别人拿着您开的书单来借书,您肴我该读些什么好”“嗅,你用不着我这样。”这日元亨也在,王先生接着说你很有些想法,你钻在书本里时间不短了……”陆虹眨眨眼皮,脸上显出些沉吟的神色。“小陆,想家了么”王先生问她。她嘴角抿出一丝笑容,摇摇头,说不想。”他们一家都搬到省城去了,离这儿上千里路,唯独她不愿意随她爹去。她读书很勤奋,起初王文宣以为她打算考大学,可后来见她读的全是些与高考无关的东西。“有人说我不务正业呢!……”她说。王先生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呵,我三十岁上都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画一辈子画!说就让人说去嘛,4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学习又不是学给旁人看的!”  元亨没听仅王先生说的睹。只觉那调子跟他爹很像,哈“古古今今”的!那是《论语中的一句话,陆虹不仅听得出处,且很赞成这句话的意义学,是为了自己,人首先是他自己的存在。  王文宣说是哩,宋人策释这句话说,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可今天不少人,往往杷它搞反了。凡,高生前不被人知,可画还是作着。”  几夭过后,那些话仍在索元亨脑子里翻慵。他想不明白,一个人咋能离得开“见知于人”呢?张老大不正是以被人知道而显得那样神气吗!就说画画,画不就是让人看的么,他爹收藏的那幅索靖的字画,倘若没人用几百石麦子来换,好几万元来买,它还不就是一卷子废纸压在他爹的箱子鱼!  那位县太爷的千金小姐,也日隹,总觉着她有点与众不同之处。像画画,喜欢个“独特”的样儿。  这日,他又在练习作画,是哩,画,总是要有些见地,不落俗的好。正画着,王文宣进来,忙把笔递给王先生,希望他能多把着手教教他。“小索,作画,技法是一方面,立意更重要……”他忙点头。是哩,他爱瞅别人的样,总没个新意,画花鸟崇八大山人,画山水效仿石涛,画梅竹又辜扬州八怪!  王先生接过笔,迅即挥洒出一幅“胳驼”。那骆驼昂者头,迎着风雪毛发猎猎。  可他觉着,这幅画也并不是什么“独特”的东西,它很像博物馆大门前他素措的那尊雕塑。  王文宣靖详了会儿,脸色也有些隐隐地发沉。  “王老师,这辐画真好,把它送给我吧”  “屿……我会再给你画一畅的。”  说着,王先生从画案上揭起它,转揉在地上。  那日以后,王先生给元亨炅画了几相,却没有画出一幅比《风雪驼酚更好的画。元亨久久不能忘记具被接揉在地上的纸赛尸骸,哦,一个多么济苦的画象!他又想起陆虹。在王先生眼里,她是一个用不着旁人为她开列书单的人。  自来到窗里,他很少去图书馆,图书馆搂就在这大院内的西端,一后二楼是阅览室,三搂办公兼作宿舍。据说这位陆虹小姐就住在三楼上。他头一次见到这样阔气的地方水磨石地,拖把拖得油亮,壁上挂着名家的书画,其中也有王先生的一辐。阅览厅内静静的,坐蓍一些读者,有窸窣的书页翻动的声响。  她戴费一副耳机,坐在借阅处柜台后面,伏案垂面,正读着什么他蹑脚走到跟前,好一会没有吭声,怕打搅她。忽地,他眼前浮现出安格尔的《泉那幅名画。是的,抢怎么长了一张欧洲姑娘的脸庞?大大的双眼皮,直棱棱的鼻梁,头发卷着,垂在肩上。  她没有抬头,只是余光扫见他,声音低低地说借什么书”他把王先生的条子递给她。  “进来。”  他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让我”  她点了点头,说,“走那边。”  “你叫索元亨,是新来的吧”当他走进来她间道。他望着她那高高的个儿,穿蓍高典鞋,几乎高过他去。回答道我来了一段时间了。”她指着一张沙发说你坐坐,我去给你找。”转身走进书库不多日,那几本书他便荜草地看完了,心里直想着再去借新的。鳓二次去,她说你跟我进书库,己挑吧”一排排书架,分门别类,摆得很齐整,但他感到像走进了墓地,那样肃穆而又冷良架子上落有尘土,散出故纸气味她的鞋银“味咔”地响着,发出回音,带着他到他所要去的地方。他眼花缭乱,不知自己该选哪本书,目光透过书架空当,望见她站在后面的另一排书架前,他肴她像一块碑立在那儿,一块西夏碑,不认识那碑上的文字……  “怎么样,选好了没有”她说着走过来,拐进这排书架甬道。他忙从架上拿下一部线装书《淬化阁帖,和一本《海粟老人画集。“嗅,我就先肴肴它吧。”她在那书面上扫了一眼,说你想攻一攻书法,临临帖,是么?这本书里有许多人的帖子你想临摹谁的呢”“噢,我,我不过随便看肴……”他很尴尬,他不知道这部线装书中都收录了些什么人的宇帖。“听我爹说,他很喜欢张芝的草书,一笔成行,气脉不断,……”  看到他那老实、土气的样子,她想笑,却又抿住了嘴。“现在,有许多西方美术方面的理论专着你不想看看么?还有许多人文科学方面的新作,谈中西文化,艺术、哲学、宗教、伦理……我想对搞美术很有好处。”  “噢,是要读的,王老师介绍我读过一本西方美术史觉得很开眼界。你也给我推荐两本书吧”  “我可不敢说推荐,以后再说吧。”  她那件“宽松式"的时髦外衣领敞开着,露出那千净的没有一点垢痕的衬衣。他像站在一面镜子前,望见自己肮脏的脖领,好久没有换过的衬衫,外装挂着几处油垢和墨迹,傻呆呆地抱着那部落有灰尘的线装书。  “你高中毕业了么”  “曝。”他点点头。  11听说你父亲很有学问,书法很有造诣。你大哥在北京中国科学院工作”  “嗫,“他应着,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是我们家最没出息的一个……”  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把他翻过的书架整理了一下,说走吧,我该去照看前边了,也许有人借书,咱们闲了再聊。”  他擦着她的肩走出狭窄的书架甬道,只感到那甬道很长、很长,响着她那“咔、咔”的鞋跟声……  不久,便开始装置博物馆展室,把文化馆、图书馆的人全都调去。四、五个展览室外加前厅,布览一处又一处,从早千到晚,干了近一个月竟好像才开始一样,零零乱乱。展室的内容由他们搞文物的人负责,王先朱只管美术设计和布置,元亨、陆虹等等都算是王先生飕下的小卒。女同志扯丝绒、剪字、贴花,男同志搬箱倒柜、运画框子拉石膏像除此还要登梯子爬壁,钉钉挂挂。索元亨就像雇来的小工一样,拖地板,刷浆槲,提颜料桶,涂广停色,另外哪个展橱、画框搬运时碰坏了,他还得拿起刨子、锯子修修补补。一天干下来,他鸼在那煤拖布拖过的水磨石地面上;像是散了骨架一样不愿意再起身。  午休时,慊得回去,碰巧陆虹也没走,便一起聊聊。陆虹说“你是月牙泉来的!我父亲早先老提起体们那儿,说得我耳朵都生了苗”“跟你说”“当然不是,那时我还小,大人说话,我听得呗”她还知道那儿有个曹月泉。是哩,那儿是地爹树起来的一面旗嘛。她向他问起月牙泉现在的这呀那的,他都一一告诉她那儿有一座神奇的宅院,他在那院里做过几天木匠;现在开放了,来畔、沙山道净是做生意的,还有人拉骆驼、摆毡房;曹月泉观在不是乡上的干部了,在村上当书记,他家有个容容,在他们一起读中学的那个学校里当老师,他来这儿就是她帮了忙……陆虹也坐在水窘石地上,两手推着膝盖,听得那样认真,地面上倒映出她那静静的身彩。处她像听部童话,推想者那片土地。元亨问她:“你去过那儿吧”“很早了,不,也不是很早,可就像离开了我爹一样,忘了似的……”她神经兮兮,让你换不淸她说的是啥。  “你咋高兴起来话怪多,不一会又闷闷的不怎么吭声啦”他问“听你说呗”  “嘿,你读那么多书哩,听我说啥”  “谁说我读书多”  “歒还啾不出”  “你们画画儿的,总爱琢磨人……”  “可就琢磨不透你”  “格格……”  笑了两三声,脑子里闪出一个穿着退役军装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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