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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年代初,余身虽“解放”,意识仍被禁锢。不能为文章,亦无意为之也。曾于很长时间,利用所得废纸,包装发还旧书,消磨时日,排遣积郁。然后,题书名、作者、卷数于书衣之上。偶有感触,虑其不伤大雅者,亦附记之。此盖文字积习,初无深意存焉。  今值思想解放之期,文路广开,大江之外,不弃涓细。遂略加整理,以书为目,汇集发表,借作谈助。蝉鸣寒树,虫吟秋草,足音为空谷之响,蚯蚓作泥土之歌。当日身处非时,凋残未已,一息尚存,而内心有不得不抒发者乎?路之闻者,当哀其遭际,原其用心,不以其短促零乱,散漫无章而废之,则幸甚矣。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日灯下记  中国小说史略  此书系我在保定上中学时,于天华市场(也叫马号)小书铺购买,为我购书之始。时负笈求学,节衣缩食,以增知识。对书籍爱护备至,不忍其有一点污损。此书历数十年之动荡,仍在手下,今余老矣,特珍视之。凡书物与人生等,聚散无常,或屡收屡散。得之艰不免失之易;得之易更无怪失之易也。此是童年旧物,可助回忆,且为寒斋群书之最长者。  时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晚。  室内十度,传外零下十四度云。  一周间  此书系三十年代初,我在北平流浪时,购于荒摊。现居然存于手下,其资历,仅次于小说史,亦难得之遇矣。附存作者写作经验,系当年家中闲住时,从《大公报》剪下黏贴于废册上者。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晚题  鲁迅书简(许广平编)  余性憨直,不习伪诈,此次书劫,凡书目及工具书,皆为执事者攫取,偶有幸存,则为我因爱惜用纸包过者,因此得悟,处事为人,将如兵家所云,不厌伪装乎。  此书厚重,并未包装,安然无恙,殆为彼类所不喜。当人文全集出,书信选编寥寥,令人失望,记得天祥有此本,即跑去买来,视为珍秘,今日得团聚,乃为裹新装。  一九七四年一月二日晚间无事记  六十种曲  一九七四年四月十日,于灯下重修,时年六十有二矣。节遇清明,今晨黎明起,种葫芦豆角于窗下,院中多顽儿,不能望其收成也。前日王林倩人送玻璃翠一小盆,放置廊中向阳处,甚新鲜。  下午至滨江道做丝棉裤袄各一件,工料费共七十余元,可谓奢矣。冬衣夏傲,一月取货。  又记:时杨花已落,种豆未出,院中儿童追逐投掷,时有外处流氓,手摇大弹弓,漫步庭院,顾盼白雄,喧嚣奇异,宇宙大乱。闭户修书,以忘虎狼之屯于阶前也。  又记,甫从京中探望老友,并乘兴游览八达岭及十三陵归来。  又一九七二年十一月记:书之为物,古人喻为云烟,而概其危厄为:水火兵虫。然纸帛之寿,实视人之生命为无极矣,幸而得存,可至千载,亦非必藏之金匮石室也。佳书必得永传,虽经水火,亦能不胫而走,劣书必定短命,以其虽多印而无人爱惜之也。此六十种曲,系开明印本,购自旧书店,经此风雨多残破,今日为之整修,亦证明人之积习难改,有似余者。  李太自集(国学基本丛书本)  昨日从办公室乞得厚纸,今日为此册包装,见书面题记,此集购于一九五一年冬季,为我进城首置图籍之一。二十五年,三津浮沉,几如一梦。经此大乱离,仍在案头,且从容为之修饰,亦可谓幸矣。  四十年来,惜书如命,然亦随得随失,散而复聚。今老矣,书物之循环往复,将有止境乎?殊难逆料也。有一段时间,余追求线装,此书尘封久。今读书只求方便,不管它什么版本了。  一九七四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记  西游记  有友人言,青年人之不知爱书,是因为住处狭小,余颇以为非此。书籍虽非尽神圣,然阅后总应放置于高洁之处,不能因无台柜,即随意扔在床下,使之与鞋袜为伍也。总因不知读书之难。  青年无爱护书籍习惯,书经彼等借阅归来,即如遭大劫,破损污脏,不可形容。青年无购书习惯,更少以自己劳力所获,购置书籍者。其所阅书,多公家发给,以为日用品,阅后即随便抛掷。即使借自他人,亦认为无足轻重也。  一九七四年四月  此皆小说也,而未失去,图章之力乎?此所谓自我失之,自我得之矣。  所感甚多,因作书箴:  淡泊晚年,无竞无争。抱残守阙,以安以宁。唯对于书,不能忘情。我之于书,爱护备至污者净之,折者平之,阅前沐手,阅后安置。温公惜书,不过如斯。  勿作书蠢,勿为书痴。勿拘泥之,勿尽信之。天道多变,有阴有睛。登山涉水,遇雨遇风。物有聚散,时损时增。不以为累,是高水平。  尔雅义疏  此破书购自鬼市,早想扔掉,而竟随书物往返。琳琅者损失,无用者存留。不得已于此假日,为之整装,顺事物自然法则也。  昨晚为家人朗诵白居易书信三通,中有云:又或杜门隐几,块然自居,木形灰心,动逾旬月。当此之际,又不知居在何地,身是何人。  昨日康之公子来,言其父被召开会,出门上公共汽车,上下人拥挤,被推下车,跌断腿骨,甚可念也。本院有文姓,前曾被推下楼梯,大腿骨折。今当访其治疗经验,以告康君。  一九七四年五月一日上午记  郑文学史  今日不适未上班,整理英法文《中国文学》,及己着残书。感伤身世,不能自已。后又包装此书,益觉无聊。  未曾正式读过文学史,对郑氏文章,不喜其语言文字。近读白氏集,找出此书查看,并包装之。  一九七四年,五月八日,记于灯下,  思前想后,心胸堵塞,甚不舒也。  风云初记  一九七四年七月二日下午,淮舟持此书来。展读之下,如于隔世,再见故人。此情此景,甚难言矣。着作飘散,如失手足,余曾请淮舟代觅一册,彼竟以自存者回赠,书页题字,宛如晨星。余于所为小说,向不甚重视珍惜。然念进入晚境,亦拟稍作收拾,借慰暮年。所有底本,今全不知去向,出版社再版,亦苦无依据,文字之劫,可谓浩矣。尚不如古旧书籍,能如春燕返回桂梁也。  当时批判者持去,并不检阅内容,只于大会发言时,宣布书名,即告有罪。且重字数,字数多者罪愈重。以其字多则钱多,钱多则为资产阶级。以此激起群众之“义愤”,作为“阶级斗争”之手段。尚何言哉。随后即不知抛掷于何所。今落实政策,亦无明确规定,盖将石沉大海矣。  呜呼!人琴两亡,今之习见,余斤斤于斯,亦迂愚之甚者矣。收之箱底,愿人我均遗忘之。  四日上午记  战争与和平  余进城后,少买外国小说,如此大着,尚备数种,此书且曾认真看完,然以年老,不复记其详节。书物归来,先为魏小姐借去,近家人叉着,因借机洁修焉。  余幼年,从文学见人生,青年从人生见文学。今老矣,文学人生,两相茫然,无动于衷,甚可哀也。  此系残存之籍,修整如此,亦不易矣。  一九七四年七月四日灯下记  东坡逸事  此为杂书中之杂书,然久久不忍弃之,以其行稀字大,有可爱之处。余性犹豫,虽片纸秃毫,亦有留恋。值大事,恐受不能决断之害。  一九七四年七月十二日晚,为此书修破  脊,后又发现一张包货纸,遂装饰之。  天方夜谭(文言译本)  此书购自天祥市场,摊贩配全者也。多年来竟未一抛失。白话译本,余于青岛见之,彼时养病,未暇及此。此次阅读数篇,人生怪事,何必天方?年老不愿读小说,非必认小说为谎言也。陷于情欲,即如痴如盲,孽海翻腾,尚以为风流韵事也。  此书数次借与同院少年,然彼等实不能读。但弄污后,我必再为修理,不以为苦,反以为乐耳。  一九七四年七月十三日  静静的顿河  此系进城后,所购第一批书中之一。目前发见书店发货单,为一九五四年九月,托杨玉玺所购。因知初到津五年间,并未想到大置书籍。大批买书,当在一九五九年养病归来以后。  并未读完,只读第一册耳。此书字号太小,恐以后更不能读。  院中青少年,并不读书,无事可傲,打闹喧嚣,终日不息。退处室内,亦不能看书做事。日日听这种声音,看这些形状,此即所谓天津风貌也。  一九七四年八月二十七日下午记  鲁迅小说里的人物  今日下午偶检出此书。其他关于鲁迅的回忆书籍,都已不知下落。值病中无事,粘废纸为之包装。并想到先生世,惟热惟光,光明照人,作烛自焚。而因缘日妇、投靠敌人之无聊作家,竟得高龄,自署遐寿。毋乃恬不知耻,敢欺天道之不公乎!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越缦堂詹詹录  今日星期,下午无事而不能静坐阅书,适此书在手下,为觅得此种纸包装。越缦堂日记,久负盛誉,余曾于北京文学研究所借来翻阅,以其部头大,影印字体不清,未积极购求之。后以廉价购得日记补十余册,藉见一斑。后又从南方书店函购此部,虽系抄录,然以铅印,颇便阅览。鲁迅先生对此日记有微言。然观其文字,叙述简洁,描写清丽,所记事端,均寓情感。较之翁文恭、王湘绮之日记,读来颇饶兴味,可谓日记体中之洋洋者矣。  此公在清末,号为大名士,读书精细,文字生动,好自夸张,颇喜记述他人对他的称赞。这种称赞,多是有求于他,他却即当真收受,满心高兴,看来很是天真。其实,在当时,所谓名士,喜怒笑骂,都是有为而发,并能得到价钱,且能得到官做。细读清朝公私文书,此点甚明,所谓一时代有一时代的风习也。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怀素自叙帖真迹  肇公白故宫寄赠。自去岁函托他代购此本,彼即念念不忘,而出版一再拖延。此次寄来,包扎妥贴,老成典型,实可感念。  此为近年新购书之第一本,不能忘情于此道,亦苦事亦累事也。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三十日  即用肇公纸包装之  随园诗话  有一青年,束鹿人,好写作,前年来舍,细阅书橱名目,见此书有复本,遂索石印本去,余亦欣然赠之。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骨董琐记全编  此书购置较早,此后即大量收集旧版书。津门小集有篇引证此书文字,曾被人大感失望。此公大有识力,有预见,目前恐己绝望于余矣。呜呼!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十七日下午散步归来记  海上述林(上卷)  余在安新县同口镇小学任教时,每月薪给二十元,节衣缩食,购置书籍。同口为镇,有邮政代办所,余每月从上海函购新出版物,其最贵重者,莫如此书。此书出版,国内进步知识分子,莫不向往。以当时而论,其内容固不待言,译者大名,已具极大引力;而编者之用心,尤为青年所感激;至印刷,空前绝后,国内尚无第二本。余得到手,如捧珍物,秘而藏之,虽好友亦吝于倍观也。  一九三七年暑假,携之归里。值抗日烽火起,余投身八路军。家人将书籍藏于草屋夹壁,后为汉奸引敌拆出,书籍散落庭院。其装帧精致者均不见,此书金字绒面,更难幸脱,从此不知落于何人之手。余不相信身为汉奸者,能领略此书之内容,恐遭裂毁矣。其余书籍,有家人用以烧饭者,有换取熟肉、挂面者,土改时遂全部散失。余奔走四方,亦无暇顾念及此。  一九四九年冬季进天津,同事杨君管接收,一日同湘洲造彼,见书架上插此书两册。我等从解放区来,对此书皆知爱慕而苦于不可得。湘洲笑顾我曰:还不拿走一本!我遂抽出一本较旧者,杨君笑置之。即为此册。  后,余书增多,亦不甚注意。且革命不断,批判及于译者,此书已久为人所忘,青年人或已不知此曾赫赫之书名。世事之变化无常,于书亦然乎?  昨晚检出修治。偶见文中有“过时的人物”字样,深有所感。  青年时唯恐不及时努力,谓之曰“要赶上时代”,谓之曰“要推动时代的车轮”。车在前进,有执鞭者,有服役者,有乘客,有坠车伤毙者,有中途下车者,有终达目的地者。遭遇不同,然时代仍奋进不已。  回忆在同口教书时,小镇危楼,夜晚,校内寂无一人。萤萤灯光之下:一板床,床下一柳条箱。余据一破泉,摊书苦读,每至深夜,精神奋发,若有可为。至此已三十九年矣。  今日用皮纸粘连此书前后破裂处,并糊补封套如讷衣,亦不觉夜深。当初购置此书之人,尚在人间乎?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记  鲁迅全集  一九六六年夏秋之交,每个人都会感到:运动一开始,就带有林彪、“四人帮”那股封建法西斯的邪气。  那时,我每天出去参加学习。家人认为:我存有这些书,不是好事。正好小孩舅父在此,就请他把线装书抱到后面屋子里,前屋装新书的橱子,玻璃门都用白纸罩盖。这真是欲盖弥彰,不过两天,我正在外面开会,机关的文革会,就派红卫兵来,把所有的书橱,加上了封条。  我回到家来,内弟以为我平日爱惜这些东西,还特别安慰了我几句。其实,当时我已顾不上这些。因为,国家民族的命运,尚不知如何也。  住在同院的机关领导人,也赶来看望了一下。当然,彼此心照,都没有说什么。运动之始,文革会,乃是“御用”,观机关红卫兵队长由总务科长兼任,即可了然。人们根据旧黄历,还以为抛出几个文艺界人物,即可搪塞。殊不知道此次林、四之用心,是要把所有共产党干部“一勺烩”。  秋冬之交,造反派以“压缩”为名,将后面屋隔断。每日似有人在其中捆绑旧书。后又来前屋抄书,当时我的女孩在场,以也是红卫兵的资格问:  “鲁迅的书,我可以留下吗?”  答曰:  “可。”  “高尔基的呢?”  “不行。”  执事者为一水管工人,在当时情况下,其答对,我以为是很有水平的。  因此,“高尔基”被捆载而去,“鲁迅”得以留在家中。  人、事物、事情的发展变化,都是辩证的、无常的。你以为被捆绑去的,就是终身不幸;而留在家中的,就能永远幸福吗?大不然也。  捆绑去的,受到的待遇是“监护”。它们虽然经历了几年的播迁,倒换了几家的仓库,遇见过风吹雨打,虫咬鼠龁。但等到落实政策,又被“光荣的”护送归来,虽略有残缺,但大体无伤。  留在家中的,因为没有了书橱,又屡次被抄家,这些书,就只好屈尊,东堆一下,西放一下。有时与煤炭为伍,有时与垃圾同箱。长期掷于床铺之下,潮湿发霉,遇到生炉缺纸时,则被撕下几页,以为引火之助,化为云烟。  当初这些书,在我手中,珍如拱壁,处以琉璃。物如有知,当深感前后生活之大变,一如晴雯之从怡红院被逐出也。  被迫迁居以来,儿媳掌家,对寒舍惜书传统,略无所知。因屋小无处堆放,乃常借与同学同事,以致大多不知下落。一日竟将此书之封套,与废物同弃于院中。余归而检存之,不无感慨焉。  此书有详注,虽有小疵,究系专家所作,舍此,无以明当时社会及文坛上之许多典故也。  藕香零拾丛书第六册  梦中屡迷还乡路,愈知晚途念桑梓。  增评补图石头记下册  余好买零散书籍于小摊,非定是吝惜小费,自幼养成习惯耳。常为小贩欺谩,价钱反较买新而成套者为昂。即如此石头记,原在墙子扫边地摊上买得上册一本,后在劝业场楼上见下册,以为可以配全。小贩知是一配书,当场涂改定价,竟多付一元与他。归后方知,前所买者为万有文库合订本,与此册页码并不衔接,仍是残书。今上册已送人,值此书籍困难之时,为之装点,并记经过如上。  毛诗注硫(国学基本丛书本)  商务印书馆对传播中外文化,甚有功绩。所印书讲求质量,不惜小费。此丛书系普通版本,然与其他书店所印相较,则其字清,其行稀,纸张格式,优点显然。盖当时主持者有通人,非专计谋利者比。中华书局当时虽极为抗衡,然以其所出版书对比,缺点自露。其他小书店,更无论矣。三十年代小书店,传播革命文化有功。  书局各有特点:开明颇惜纸张,字总小一号,北新印书除鲁迅作品外,流传甚少,但纸张格式大方。神州国光社形左实右,所存只有古董,水沫毛边好纸,印象颇深。真美善书店,只记得曾氏父子名字,生活书店印品浩瀚,有益当时,然今日在我案头,无一册。所藏仍以商务印本为多也。古籍读本,商务最佳,其影印古书,前无古人,后元来者,更无论矣。  一九七五年一月廿五日上午装后随记  选城后,对此丛书,未多注意,然所得亦有数十种,颇便阅读保存,颇悔当时未搜罗全套,作为读本,今日再觅,则难如登天矣。  又记  钦定元王恽承华事略补图  余购置旧籍,最初按照鲁迅日记中之书账,按图索骥,颇为谨慎。后遂泛滥,漫无系统。鲁记中有此书名,然无补图字样,不知究系此本否。今已忘记此书来处,定价颇昂,似钦定原本,内府所出,纸墨甚佳。至于补图,余以外行,不能领略其妙处。看列表诸馆臣名,已系清之末年。国事日非,空存形式,敷文偃武,均成点缀耳。  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七日下午装迄记  夷坚志  书之遇,亦如人之遇。书在我室,适我无事,珍惜如掌上明珠,然此一时之遇也。一出我室,命运便难以设想。即在同一人手下,心情有变,亦会捆而售之收破烂者。然即此亦一时之遇也。  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八日上午装迄记  能改斋满录  上册余得此类小书数种。商务于抗日期间,印于长沙者。纸张颇劣。不知此等书籍,何补于抗战?时余方在敌后,刻写蜡纸,油印小报刊,以动员群众。当时文献,少有存者。今颇惜旧书,时为修补装订。嗨!余老矣。  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八日上午记  下册前数日忽想购书。昨晚淮舟送来,颇残破,并谈及今日需书之多,购书之难。余环顾残籍,愈感难能可贵,珍惜之念倍增。  初刻拍案惊奇  余藏书之出也,最初加封条,后移书于后室,有人打包。后来穿白大褂者数人,用卡车运走。据说转移数处,颇费精神。一管事者为歌舞美人,近曾叫冉君传话,要我请客,为代我保护三希堂帖有功也。如能宴此嘉宾,斯亦奇遇,可列入初刻也。  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一日  二刻拍案惊奇  被抄文物,书籍字画,磁器文具,各有所司。书籍损失多,字画无失而污染,器皿保存甚好,毫无损伤。每件腹下,贴有小签,详列物件名色。此亦视执事者之人品,至于顺手牵羊,乘火打动者,可不论矣。  此人情小说也。余昧于社会人惰,吃苦甚多,晚年读此,不知有所补益否?  一九七五年一月三十一日下午  小说枝谈  余中午既装小说考证竟,苦未得皮纸为此书裹装。适市委宣传部春节慰问病号,携水果一包,余亟倾水果,裁纸袋装之。呜呼,包书成癖,此魔症也。又情小费,竟拾小贩之遗,甚可笑也。  一九七五年二月五日晚记  本草纲目  此科学大着作也。认真从事,坚持不懈,惨淡经一营,并有识见才力。虽荆棘荒芜之境,亦可开辟为通途大道。余近装聊斋集,已有此感,而于李氏之医学,感尤深焉。  此废纸原已捆线装书,余以旧报易下包此册,所谓拆东墙补西壁也。此事何益于人生,而经营不已,颇自怪也。  余修书以排遣烦恼,而根源不除,烦恼将长期纠缠于我身。  一九七五年二月六日晚记  章氏遗书第一册  “今日文化”  这是和平环境,这是各色人等,自然就有排挤竞争。人事纷纭,毁誉交至。红帽与黑帽齐飞,赞歌与咒骂迭唱。严霜所加,百花凋零;网罗所向,群鸟声蝶。避祸尚恐不及,谁肯自投陷阱?遂至文坛荒芜,成了真正无声的中国。他们把持的文艺,已经不是为工农兵服务,是为少数野心家的政治赌博服务。戏剧只有样板,诗歌专会吹牛,绘图人体变形,歌曲胡叫乱喊。书店无书,售货员袖手睡去。青年无书,大好年光虚度。出版的东西,没人愿看。家家架上无自购之书,唯有机关发放之本。转日破烂回收,重新返回纸厂。如此轮回,空劳人力。  一九七五年三月又记  观堂集林  此余六十岁以后所装书籍也。每日从办公室索信件封皮,携归剪裁粘连,视纸之大小,抽书装裹之。书橱之内,五颜六色,如租书之肆,气象暗淡,反不如原来漂亮,而余乐此尚未疲也。  一九七五年四月七日  许庼学林  一九七五年四月七日灯下。其来也不意,其去也不解,如花如露,如影如幻。晚年脆弱,非幸遇也。  铁木前传  此四万万。千字小书,余既以写至末章,得大病。后十年,又以此书,几至丧生。则此书于余,不祥之甚矣。然近年又以此书不存,颇思得之。春节时,见到林呐同志,嘱其于出版社书库中,代为寻觅。昨日,林以此本交人带来,附函喻之以久别之游子云“当他突然返回家乡时,虽属满面灰尘,周身疮痍,也不会遭遇嫌弃的吧?”盖所找到之书,因弃掷过久,脏而且破,几与垃圾同朽矣。  呜呼,书耳,虽属上层建筑,实无知之物。遭际于彼,并无喜怒。但能反射影响于作者,而作者非谓无知无情。世代多士,恋恋于斯,亦可哀矣。  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二日耕堂识  海日楼札丛  一九七五年四月。晚年多病,当谨言慎行,以免懊悔。余感情用事,易冲动,不明后果,当切成之。  卷庵书跋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二日。时同院青年在廊下合唱小曲。此辈时光如此度过,颇甚得也。  小约翰  此鲁迅先生译文之原刊本。我青年时期,对先生着作,热烈追求,然此书一直未读。不认真用功,此又一证。此本得之天样市场,似李君家物。大概转多手而致污损,非经多人热心阅读也。前借给同院一青年,以无兴趣而归还。先生当时,如此热爱这本书,必有道理。今日为之装新,并思于衰老之年,阅读一遍,以期再现童心,并进童话世界。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四日下午记  古今谭概  此书开卷,谈决裂担误之因,使余两月来大惑不解之迷,顿然觉悟。所有过失,皆因迂与怯耳。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六日  欧阳永叔集  欧阳公可谓善为文者矣。观其晚年,前在修改文稿,为身后百世读者着想,深为感动。为文者,当如是乎!然如此严正认真者甚少,故世上流传之佳作亦甚少。今日印刷进步,每日文字满衔,当日无读者,况百世乎。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七日上午雨后半晴  国语(国学基本丛书本)  此书购自书店。营业员不代顾客取书,只是监视顾客偷书。并以便利顾客为名,遂使书店变为阅览室。所到图书,无不狼藉,虽贵重典籍亦然,毫不珍惜。顾客招呼代取书,反不耐烦,甚至出语不逊,与菜市肉店无异。然购书者甚少,书店多设于闹市,行人顺便游览者多。如有小人书年画之类,则顽童打闹,地下滚爬,顾客步行艰难,无法检书,只好退出。此书店风景之大略也。然此系十多年前情景。今日当大不同,闻书店门前,可罗雀矣。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七日雨后。此书在该书店小学课本柜中,余检出购之。  六朝墓志菁英二编(罗振玉印本)  余幼年未认真习字,及至壮年,文字为活,虽有时以字体不佳为惭,偶尔练习,不能持久。购进字帖多种,即兴临摹,终无进步,然阅览稍多,乃知余字之最大缺点为不端正。近日书写,力求形体端正,不及他务。老年能写端正字,虽儿童之应有,但积习难改,仍当随时观览字帖,借牢记字之结构状态也。  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日  唐写本世说新书(罗振玉印本)  此本亦得自天祥,后新印世说新语,作为附录,余并购之。然纸墨印刷,远逊于此。罗氏印书,定价昂贵,然对于翻印古籍,颇为内行,所印书籍,精益求精,真所谓一分钱一分货者也。流传千百年,纸墨将不败损。此虽系残卷,除读书外,尚可临字,花钱不多,一举二得。  一九七五年五日二十日晚  金冬心书面小记  此两角钱小书。裹于群籍之内,遭逢非常,在外播迁,数易仓库,拆捆数次,地掷车触,独能完整,并免污损。此何故欤?一以其体微而薄,得不触硬利;二以其偏僻,不为流俗所注目。故能全其体,保其洁也。其价虽廉,然能随时展玩,主人颇从受益,乐在其中,实友朋之故交,艺苑之小品也。  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三日下午  湖海诗传  一九七五年五月二十九日灯下。人之相逢,如萍与水。水流带滞,遂失其侣。水不念萍,萍,萍徒生悲。一动一静,苦乐不同。  乐府诗集  余阅各书前之出版说明,多文字繁赘,不能简明,读之为苦,不知为何等人所拟稿也。  昨夜忽拟自订年谱,然又怯于回忆往事。不能展望未来,不能抒写现实,不能追思过去。如此,则真不能执笔为文矣。  一九七五年五月三十一日  曲海总目提要  昨日清理存原稿,凡有排样者,一律弃之。过去存这些烂纸,并委托淮舟保存,不知是何想法也。甚可笑。此封套,系准舟保存稿件所用。  人恒喜他人吹捧,然如每日每时,有人轮流吹捧之,吹捧之词调,越来越高,就会使自己失去良知,会做出可笑甚至危险的事来。败时,吹捧者一笑散去,如小孩吹气球然。炮仗之燃放,亦同此理。  一九七五年六月七日  杜勃洛夫斯基  初读此作在“译文”,甘之如蜜,珍之如璧。旧书已沦劫灰,此情亦如逝水。进城后购得此本,普氏着作,仅存一种。  一九七五年八月二十九日  三唱集  重装于一九七五年九月八日晚,再为此册题字,不禁泫然。  我的字写得多难看!可是当时千里一定叫我写,我也竟写了。千里重友情,虽知我的字不好,还是要我写。  一九七三年四月十三日晚,灯下题字摘要:  此系远的诗集,他在抗日期间,还写些歌词。书面题字是我写的。今天整理残书,去其污染,粘其破裂,装以薄纸,题记数语。  余于友朋,情分甚薄。无金兰之契结果,无酒食之征逐,无肝胆之言语,无密昵之过从。因之无深交,多不详其家世、学历、年龄。  他是二十年代书生模样,文质彬彬,风度很好,对我关心。数十年来,相与之间,无言语之割据,无道义之遗憾。  他写的诗,明白畅晓,我所喜爱。  人之一生,欢乐痛苦,随身逝而消息全亡。虽父母妻子,亦只能讲述其断片。此后,或有说者,或无听者;或念者少而忘者多。或知者不言,或言者不知。其见证较久远者,其为遗书。能引起我对远的全部回忆的,就是他这本诗集了。故珍重记述如上,以备身体较好,能有较详细的关于他的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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