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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郭玉虎  春末,是徐城镇四郊最美的季节。老辈这里就有人人耳熟能详的谚语:徐城镇,镇四边,东边松林北边竹,南边樱桃西社鹊,流水清清四边绕,绕来绕去聚龙湾。  这天,滨海军区独立团原称特务团一营一连连长郭玉虎带着他的通讯员乘一辆美式吉普车跋涉六十五公里,来徐城镇看望他的裴政委和苏指导员,更是不忘他所喜爱的战士封得胜。  他等封得胜下课后,在大礼堂门口单独和小封谈了半个钟头,询问他的学习、工作情况,当他得知封得胜的组织问题还没解决时,急得嗓门都高了上去,“这么好的一棵苗子,典型的赤贫,农村无产阶级,党就这么难,我得找你们裴副校长去!“郭玉虎这一喊,惊动了值班去食堂打饭的林岳明,他不知郭连长来了,一看是他,把饭盒子和粥桶赶快放在地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郭连长,您好!  小林!“郭玉虎当头就批评起林岳明来:“小封最初是咱们俩发现的,你也知根知底儿;在渤海上一块共过患难,你是最有责任关心他的党问题的!“林岳明脸蛋微微一红,随后却开口了:“小封的党申请书不是刚写好的吗?支部还没来得及研究哩!“”刚刚写好?刚刚是多少天?“郭玉虎长脸神得更长。  三天以前。“林岳明好记性,很沉着地回答。郭玉虎瞥了封得胜一眼,粗声嘎气地问:“小封,是三天以前吗?“封得胜随机应变:“申请书是刚交了三天,口头申请可早哩!“郭玉虎把大手一甩:“口头申请算个球!“转身带着通讯员往校部那边虎虎地走了。  裴副校长和苏副教导员招待他吃过午饭,趁午休的空当,信步走向镇西山坡下。这里杜鹊奋开,粉雪杂揉,蜂蝶竞织,一派花蝶的世界!  嘀!“郭玉虎不由地赞叹起来。”这儿的风景比我们那边樱竹村更棒哩!“裴德均诙谐地说:“谁说我们的战斗英雄只会喊冲呀杀呀缴枪不杀,你看欣赏起风景来也不比诗人作家差!“郭玉虎得意了:“等战争胜利全国解放,裴政委您可以派我去干风景局局长!“裴德均又呵呵大笑说:“我可不知那时有没有风景局长这么个职位。“苏文力有时看来比较内向,他只是跟着笑笑,没插什么话。  当他们在山坡大石板上坐下后,郭玉虎马上进正题:“裴副校长,苏副教导员,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回来徐城镇,一是看看老酋长,二是为小封的事儿。一会儿我就回部队,你们下午还有会,我就有啥说啥了。小封这同志,是我在鞋底车站拣来的,他当时在那儿拾烟头为生,孩子怪可怜的。当时还有的同志觉得他来历不明,说这说那,其实一个活人还能是从石头缝蹦出来的?我很坚持,后来指导员和连长也答应了。  人伍以后,在攻打明光港的战斗中表现不错,一直跟着我冲,还立了功;后来在押送霍金波的行动中也很好,临机处置嘛,这是军区领导的结论,说明封得胜这小子有脑子,转得灵,不然出了事儿谁负责?正因为这些表现,团里才选派他来革大学习。可他就有一个理想一一参加组织。我总觉得班里的党员对这事儿不老积极的,特别是小林一一林岳明,是不是他对小封有些不对头的看法呀?“裴德均本是个很沉稳的人,这时却抢了对方的话头:“玉虎,你可不能犯主观主义。对于封得胜,小林从来没说过任何不负责的话。你说呢?老苏?“苏文力点头称是:“小林没有说?“”是的。“裴德均很坦率。”  有关封得胜的来龙去脉,尤其是在渤海押送时的细节,我们团领导是问过林岳明的。这也不是摘无原则的小动作,他作为一个党员,有责任向领导如实汇报的。至于封得胜的人党问题,他们中队支部、大队总支还有校党委会认真对待的,但也要有一个过程,这开学才几个月嘛,据说他的申请书才交上二天,不能说队支部和班里党员不负责任嘛!“郭玉虎一听,裴德均连小封交申请书的时间都这么清楚,觉得也无话可说。  他这人倒是个痛快性子,行了一个军礼:“好,我就不愣嗦了,酋长保重!“当他和裴德均、苏文力依次握手时,却又说了几句:“小封比起小林来,最大的优点是靠拢组织紧,小林在这方面显得傲气匙。“裴德均没有表态,只和苏文力交换了一个眼色。当郭玉虎他们开车走后,苏文力探问裴德均:“政委,您说刚才郭玉虎作的那番对比有道理吗?总是有些道理的,问题是什么样的道理。“裴德均话说得不那么直露。”譬如说靠拢组织这个概念,一般说是值得赞扬的,但有的时候也得作具体分析,不能一概只着眼于表白。“这话在苏文力昕来,裴副校长对郭玉虎的评价还是有保留的,他只觉得封得胜有时不大真诚,但究竟是个什么问题,一时还看不大清楚。  十六、我封得胜  我本来想在左胳臂上划第五道”胜利痕“,可刚举起刀片,又收起了。我不能自欺欺人,我党八字还没一撇,怎么能算是胜利。  眼下战争形势的发展,越来越不利于国府,越来越有利于共方。在东北,中央军只集中在沈阳、长春、锦州等几个孤立的城市据点。在华北,恐怕北平、天津、太原、张家口的前途也不妙。在我们附近,华东共军刚刚打完了豫东帷祀战役,国军区寿年兵团怕是完了,开封、洛阳已被共方占领。在山东,操县已经丢失,济南也很难保住。去年国军花了很大力气发动的胶东攻势,占领了烟台、威海和龙口等海港,今年又一个又一个地丢掉了。看来今后,战争还要向南方发展,弄不好连长江也挡不住共军的攻势。  我,怎么办?原来我还多半想暂时潜伏,伪装”进步“,等待时势发展变化,也还有不少幻想,幻想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美国盟邦直接占领中国,我还可能有更大的发展。现在希望越来越暗淡,越来越没戏了。  在这种情况下,不如干脆弄假成真,叫啥改弦更张?嗯,是改弦更张,就窝盖宵,就驴骑驴,就在这”红色革命阵营“里表演下去算了。  反正是假冒的比真牌的更像真的口我的党申请书递上去快两个月了,还是没见明显的动静。  昨天我找吃捧的”懒猴“谈了一次,探探他的口风他谈了分钟的话,打了十几个呵欠,一见俞梅从窗外走过,他那小眼巴岔的黄窟窿睁大了一轮,就好像有啥气味似的闻得他鬼迷三道!  我总的印象是:卓在我党问题上不及前一段卖力气。后来我昕俞梅告诉我说是上边要增加一个副班长,却必须是党员,林岳明是党员,卓死活不同意,我又没党,连里又不批准。卓开始想快点拉我进门,好当副班长,不知咋的又改变了主意,索性不如暂时就他一个孤家寡人,更美。  这吃捧的懒猴可比那个大傻驴郭玉虎心眼多多了。不能轻视!  不过,总的来说卓楷模还是向着我的,关键的关键是他吃捧、爱别人溜舔他。这副灵药我是给他吃定了。林岳明老是所谓”实事求是“,不那么虚捧他,他对这点简直可以说是恼火透了。  我又分析了一下中队的头领:队长任伟是个典型的农村”自卫团“团长式的角色,他反正是无所谓,据说爱喝两口,可我也没敢给他送酒,怕弄不好砸了锅。他也粗,可踉郭玉虎粗得不一样,郭这人死慧眼子,认定你好就一股肠子拉到底。任伟是无所谓,你一天见他三次跟他打八次招呼好像在他心里也留不下印象。  回建指导员是个半瓶醋小文人,据说爱给报纸投个稿啥的,他喜欢有点文化水儿的,却又小心眼,怕别人超过他,也不会给别人两肋插刀。不迁,这两块料都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威胁,估计时机成熟会吸收我人党。  比较有头脑的是大队副教导员又兼大队总支书记苏文力,他这人没念多少书,但他好学,表面上有点焉,属螃蟹肉的主意在里面。虽然看不出他在我和小林之间更倾向谁,但至少对我也还在观察我最忌讳他那两只眼睛,好像能刺透我的五脏六腑,难道是我的心虚造成的吗?  狗屁!我有啥心虚的!反正眼下两个最了解我底细的人都到那个世界上去了,而且也巧一一都是我亲手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再能揭我封大兴的老底儿!我的老底就是苦大仇深的赤贫出身,我就是要饭吃、拾烟头为生的小叫花子。我意念中不能有半点含糊,就这样天长日久,也就弄假成真了。  思想意识修养和组织纪律修养“课也快讲完了,裴副校长在全体学员大会主布置每个人都要写自传:从祖宗三代写起,从个人懂事写起,一定要绝对忠诚,不许有半点隐瞒历史,隐瞒自己的污点,包括家庭成员的问题。我不惜他们,因为我自来就有编故事的本事,编假的比写真的还真,还动人,这回我得发挥这个特长!  我在班里的桌子上写:在住室门口我亲手种的葫芦架下写;在我们中队的菜地井台梧桐树下写写写  我有不会写的字,就虚心向班里同志们请教。问班长卓楷模,问党员林岳明,问班里的秀才——济南市跑出来参加革命工作的高中毕业生缪家庭。我的感觉是:卓班长回答我不耐烦,而且有的字他也不会写,但他猪鼻子插葱一装象,假门假市地告际我怎么写,其实全是胡扯。譬如有一次我问他”瓜棚“的”棚“字昨写,他指给我是”蓬“,其实我会写,我故意说不会,却又不得不把告诉我的错字写在自传里。  小林倒是耐心,可就是我觉得他不相信我真的不会写。有一次我随便问他”校董“的”董“怎么写,他一面给我写在另一张废纸上,一面指着我的自传说:“你那不是有董字了吗?“原来我这页纸上有一个人名叫“董芬”,是我编的一个地主婆的名字,我在他家当”小厮“,被她天天打骂,至今后肩背上还有块大疤。可我在后面又问小林“校董”的“董”,他立马就给我指出来,差点儿戳破了我的花花点子。但我反应太快:“噢,原来姓董的董和校重的董是一个董呀!一下子就掩盖过去了。小林这毛孩子,想跟我斗智,火候差远了。  最昕我使唤的是”大知识分子“缪家庭。因为他爱表现,我一请教他,他就摆出一副教师爷的派头,一五一十地指指点点,讲得可仔细呢。而且越在人多的场合,他的声调越高,讲得越带劲。我这个小学生装得可虚心,可求上进哩。他一见我很服他,就用那满口济南府腔表扬我:“小封真好哩!“有一回我写着写着,就哭了,而且哭得挺伤心。  俞梅到底是个女的,也被感动了,就问我:“小封你这是怎么了?“我赶快擦了擦眼泪“我……我是写到我娘死的时候,那才叫惨哪!我忍不住可我是个革命战士,我不该这么脆弱,我得坚强起来“这时我注意到,小林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好像没怎么被打动。卓班长反倒狠瞪了我一下,起初我不解,随后一想:呀、我又犯了清规,他是不愿我和俞梅瞎搭咯呀!”  这戏也真难演,左不是右不是;可我还得演下去,演得更好。  写完了我的‘苦水账’,还缺一个重要部分,这就是‘向组织交心’,拿苏教导员的话说是:“把经历中最脏最臭最见不得人的事,尤其是在政治历史上的切问题都交出来,写出来;从前没讲的也不要紧,现在说出来也算对组织上忠诚坦白,既往不咎。这一招可真够厉害的呀!  我交什么呢?能交我的真正身世,我父母的真正身份?能交出我和霍部师长张泰功情同父子的关系?能交出我奉师长之命带领特工小组半夜干掉共方两名特派员毁尸灭迹?交出来不,一件也不能交,半点也不能露!  不过我还得写写自己的缺点和毛病……好想想。对眼写一件我要饭要不着,饿急了偷了贫下中农种的两个“羊角脆”香瓜,这还不够分量再揭一件最脏、最臭、最见不得人的事。嗯,豁出去了,就写那么一桩丑事儿,被窝里头的准能赚个忠诚老实的评价!  十七、你卓楷模  你今天又主持班务会。班务会在这半年来你主持了记不清有多少次,而这次却不同于一般一一这是每个人向组织交心的会,是大家审查通过每个人自传的会。  你本来是应该带头宣读自传草稿的,可你有意识地“孙”了,你要看一看,看一看水深水浅再说。但你的开场白是不可少的,作为一班之长嘛!  “这可能是我们每个人一生中很关键的时刻,一定要抓住这个大好机会,以社会发展史为动力,以共产党员的思想意识和组织纪律修养为标准,竹筒倒豆,一点不剩地向同志们向组织上通通倒出来,有什么就说什么,这是对我们每个人最实际的考验。俗话说是骤子是马咱就拉出来遛遛了。”  封得胜早就跃跃欲试了,在你发表开场白的时候他就紧盯着你的眼睛,你的话音刚落,他就举起手来:“我说吧。”  你盯了他一眼,似乎不大赞赏。按你的想法,最好由林岳明或是缪家庭开头。前者开头可以从中抓住什么漏洞,掀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批判高潮;后者是班里的“大知识分子”,认识可能比较到位,事后也好向中队里汇报,我们二班的自传写的水平就是高。可现在既然封得胜要表现积极,也只好让他表现表现吧。  封得胜的经历很单纯,也可以说是很单调,你听着听着也挺烦:无非就是苦水里生、苦水里长,苦了一十八年这一十八年使你联想起看《武家坡》那出戏里的王宝智,就是被八路军发现了收留伍,才结束了“提起来就心酸”的昔日子。最后的结论是:“干坏万坏,鬼子和国民党最坏;干好万好,共产党和解放军最好。”  你本来以为他说到这儿就打住了,哪知封得胜咳嗽了两声,好像下了要去炸炮楼的决心:  “我忠诚坦臼,彻底向组织交心,交心不怕丑,怕丑不革命。我这年来,做了两件臭不可闻的丑事一”  你的心里一激灵:这小子要犯啥傻呢?正要发展他党,他别自己砸了锅呀!  你正为他担心之间,他已经嘟嘟嘟捅了出来:  那是前年夏天,我在文汇镇要饭,从早到晚,就要了半碗变味的稀饭,饿呀,饿得天旋地转,眼珠发蓝,那滋味我不知同志们尝到过没有?不好受呀!急得没法,我看天色黑将下来,看瓜的老头在瓜铺上打起解来,我就摘了他两个香瓜,摘到嘴里就大嚼起来?这错误犯得不小呀,原因是我摘的不是地主富农的瓜,摘的是贫下中农或者是徊户的瓜,我伤害了阶级兄弟,剥削了他们的血汗。  你冲他一皱眉头,封得胜才把话头一转:“我另一个错误是、是从十三岁就子、手手淫,伍以后还犯了两囚。这是我终生的奇耻大辱,这是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思想意识。可是尽管它丑,很丑,经过几天的激烈斗争,我决心还是交出来由同志们批判越严厉越好“班里的两个女同志一一俞梅和范华却低着头不吭声,‘大知识分子’缪家庭好像被触到了痒处,竞莫名其妙地憋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林岳明虽说年龄最小,却绷住脸儿漠无表情只有你卓楷模开口了:“行啦,认识到了就行啦,别再描写了。  下一个谁说家庭开始读他的自传。他可能是写得字数最多的一个一一近三万字。从落革记事时说起,写到上学,写到接触到一位进步的历史教员,接受他的革命影响,写到冒着危险,冲破王耀武第二绥靖区部队的几道封锁线,来到解放区参加革命。”不过我这人也决不是十全十美,商人的家庭对我或多或少也有些不良影响。  我父亲一妻二妾的享乐生活肯定在我的头脑里也打下过烙印,我是不是还有些公子哥的思想意识,也是很值得我往深处挖掘的?“他宣读期间,你一直在想:这小子也有狡猾的一面,他后面这些话总是含糊其辞,“是不是“,你问谁呢?问你自己呀!不过,你还是觉得缪家庭平时对你很温顺,不是你心目中的主要打击对象,所以只是轻描淡写地给他提了提、  修改稿子时还是要往深里挖一挖,有没有某些具体的见不得人的思想,譬如说,刚才封得胜提到自己那个很难改的毛病,你倒笑了起来,这是什么思想动机呢?“缪家庭听了脸一红,却不知为何,接着又吃吃吃地笑了阵你不知是无可奈何,还是不想狠触他,只是轻轻地摇头你正要说”下一个“,缪家庭却又抢着说:“从现在起,我改名缪挺进,废除缪家庭,以便跟那个腐朽的家庭彻底划清界线!  “以下是林岳明宣读他的自传草稿。他如实地、不加修饰地叙述了他出生后的经历。尤其是他清贫和老实的父母所受的欺压,以至于三迁村居,还有他上学后遭受财主恶霸的恶少们的欺负和侮辱,母亲带他去校董翠二爷家讲理,又被他们家养的东洋狼狗撕去腿上一块肉只是在八路军武工队深夜进村,贴满了大标语和抗日县政府的布告之后,他才改变了命运。他说:  无论到什么时候,元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可能改变内心的爱憎:谁害了我,谁救了我,海枯石烂也不会改变这信。  你听不下去了,率先打断了林岳明的话头:“我提请林岳明同志注意:不要光是评功摆好,要挖掘自己灵魂深处的阴暗货色。“这时,你看到林岳明脸一沉,继续说:“我父亲的性格是情弱的,在外面往往忍气吞声,回到家里对我母亲发脾气,我母亲对他这一点很生气,双方经常发生矛盾。父亲的懦弱对我也有影响,我觉得我的斗争性很不够强。  还有,在小时候受欺负时,元力反抗,在心里使睹劲:长大了一定要长志气,有出息,也得在人前争一口气,不能总是忍气吞声,活也要活出个人样来!“你卓楷模对小林这番话打心眼里反感,好歹忍着听他说完,就以启发式的口吻说:“看大家对林岳明同志的自传有什么看法?人们一个个都左顾右盼,暂时没人言语。  你等不得了,皱着眉头说:“我总的感觉是,小林这个材料没有站在革命的高度,而是站在个人立场上考虑问题的:谁害了我呀,谁救了我呀!难道我们参加革命就是为了个人报恩和报仇才来的?嗯?“缪家庭一听你发话,心里全有底了,紧随你之后开炮:“有个地方我越昕越觉不对味儿,么叫无论什么时候么叫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的革命形势发展到现在,真是一片大好,而且肯定是越来越好怎么还能到什么时候,怎么还能发生什么事情?难道还信不过我们上级对形势的估计?难道还有什么悲观情绪?能发生什么事情呀?有丝一毫意味都是危险的呀!  “你对缪的这番话显然十分欣赏,不住地摩擎着光溜溜、没有胡子茬的下巴颁;而你又把目光移向封得胜那张皮肤粗糙、甚至有些皱巴的脸,期望他紧接缪家庭开火,可不知为什么,封假装气管发炎,连连咳嗽,显然不打算说话,还是俞梅经过一番察颜观色之后,话流从她那鼓凸的、丰满的、莹莹有光的嘴唇里溢出。  ”我老觉得林岳明的材料个人的成分太重,跟他平时流露出的清高风度,骄傲情绪是致的。我的意见是他应该推倒原来的思路重写。“你马上就支持俞梅的意见,认为林岳明的材料”缺乏思想高度“,“挖掘阴暗面不够“,基本上应该打乱原来的思路重写。  你特别注意到林岳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给你的总体印象是心里不服。  你最欣赏的是”队花“俞梅的宣读,每字每句你都听得仔细。这里固然有袒护她的成分,但也就是听着顺耳。她说她出身一个古老小城的小资产阶级家庭,从小吃穿不愁,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但他们从来教导她做人要正直,要为国家民族谋利益,任何时候都不能跟坏人同流合污。  但她也检查了自己的一个坏思想说是占领那个小城的一个叫赵保昌的旧军阀,他的女儿中学时和她是同班同学,上学下课总坐小汽车,她心里一度也挺羡慕,后来那个军阀在解放军攻城时被打死了,她才幡然醒悟:“原来坐小汽车是靠不住的。“她说完了,谁也不吭声,你是唯一的评判者:“这个材料写得很真实,也很坦率在那个历史条件下,羡慕也是合情合理的,觉悟的提高总要有一个过程嘛“这时你看到俞梅的腮帮上掠过两片红云,抬手下意识地将军帽向上一推,一簇秀发喷地垂落下来。你心里一热,浑身却躁动起来,不顾十四双眼睛盯着你,还是禁不住抬举”队花“说:  “怪不得你有那么多的优点,原来是从小父母就有那么多优秀的教导,是非常、非常的优秀“你这番忘惰的奉承,连封得胜都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强抑住没笑出来。  你觉得是自己宣读自传的时机了:“我现名卓楷模,原名卓祖扬,世代诗礼传家,我曾祖父“你先是叙写了自己的家谱,随后又写到自己的红色经历:“我叔父卓公涵,自幼知书达理,民族意识很强,后来投笔从戎,按他自己的话说明修楼道暗渡陈仓。他很早以前就和八路军取得了联系,节骨眼上杀了鬼子一个回马枪,为国家民族立了大功。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庭,跟随我叔在革命阵营里读书,当然是根红茵正当然,我最应当警惕的是自来红的思想和领导干部子弟的优越感,这种思想是和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应有的品质不相容的。  上次苏副教导员讲课时还特别指出这一点。我当时脸上还有点发烧,真好像他指的就是我卓楷模。“你还没完全说到末尾,缪家庭就先抢了一步:“卓班长,我觉得你待人很平等,可说是平易近人,一视同仁,没有什么优越感,也没有自来红的感觉;应该注意的倒是今后不要太谦虚,经验多,水平高这是客观事实,用一句文词说当仁不让嘛!  “俞梅也毫不避嫌:“我完全同意老缪的看法,班长您很能以身作则,我们希望你今后帮助大家不要太客气,尤其是我,多谈话,狠批评,不要怕我接受不了。“你仿佛很理解她那”多谈话。狠批评“的潜在含意。女同志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倒有点那个了。所幸封得胜的话语又吸引了你的注意力,冲淡了你的尴尬:  “卓班长在各方面都是我们的楷模,真是名副其实,可以说是最年轻的老干部,我是打心眼里服气的。要说材料中的不足嘛,好像在经历部分里优点说的还很不够,当然如果是属于卓班长的谦虚,不像有的人那么自满,不肯多摆,我也完全能够理解,不加我也没啥意见白“你这时觉得应该适可而止,拖长了没什么好处;反正还有将近一半人没宣读材料,明天还得再开一次会。今天的会,基本上达到了预定的目标。  “散会”你果断地宣布。  “够圆满。”原名缪家庭等待批准改名的缪挺进附和着。  往食堂走的时候,你低声对擦肩而过的俞梅递话:“晚饭后到北面小竹林,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谈俞梅惊异地犹疑了一下,很快就点头答应。  而这时你同时看到封得胜紧跟小林几步好像有什么秘密要对他说。小林却表现得不那么热情。  “这个封得胜,耍什么两面派呢?”你满心狐疑。  十八、我林岳明  那天,在通过自传的第一次班务会后,封得胜追上了我,说了卓班长一些坏话。当然,这些话不能说没有道理比如他说班长不公平,对你林岳明是鸡蛋里挑骨头,对缪家庭特别是俞梅就百般袒护,那才真叫”  评功摆好“哩。还有班长叫着队花到小竹林干嘛?两个人眉来眼去,很不地道。封得胜好像挺义愤似的,说什么”你林岳明同志是共产党员,可不能搞无原则的一团和气,我们非党员同志可都看你的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他在会上会下对班长溜得也不比缪家庭和俞梅含糊,而且他历来在班长搞”无原则时不但不加以抑制,反而是推波助澜,只恐不够火候。  连班里平时很少言语的刘海清都说:“封得胜是卓班长的高参。“那么,他今天为什么又鼓动我去出头斗争?我刚才是在会上检讨了斗争性不强的问题,但封得胜这一行动却有点反常,这是不是应了苏副教导员在讲课中所指出的要特别警惕两面三刀的人物?!  任他摇唇鼓舌,我也没表示什么。他见我无动于衷,就点搭着头说”好好,你真行“,淡着脸不自然地笑着,走了。我知道他心里更恨我了,可是也没有办法。  尽管卓班长叫我把自传草稿”打乱了重来“我并没有照他的指示办,只是作了一些修改和补充,加深了对自己和家庭的认识。譬如说爹妈老是吵架,无休止地吵、打、对我童、少年心灵也有一定的影响,可能造成了某些清高孤傲的思想意识。至于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提法,我没有删掉,也不认为这就是对革命形势的悲观估计。  而且有天晚饭后我在队部门口碰到田指导员,我请他看了我的自传草稿,并特别请教他那样的提法有什么问题。他回答说:“总的还可以,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个别用词上,还要更准确些“我知道回指导员爱写稿,也常向报纸上投稿,他很注意炼字炼句,这方面我得向他学习或许是因为我给指导员看过了,团指导员说不定给卓班长透过什么,在第二次通过自传的班务会上,卓班长并没有坚持让我重念,不过他的脸色很难看,像傍晚憋着一场恶雨的西北天;而且每当在这时候,他那单眼皮的小眼睛好像由黄眼珠变成了蓝眼珠。也许是我个人的错觉,可我老是这样觉得。  自传总算是通过了下一阶段的学习任务是回忆阶级苦,不忘血泪仇。我和我的家庭本来也是有苦可诉的,但我不想诉,不知为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如果让我诉说共产党八路军拯救我和我全家的恩情,我倒是能够说得自己热泪盈眶的。这一点,无论到什么时候,客观环境无论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也不会改口的。  但是,班里和队里都没有指定我发言,我也没有主动报名。班长确定的诉苦人选是封得胜。封得胜先在中队诉了一次,今天又在全大队的范围内声泪俱下地诉了一个多钟头:  我家里地无一垄,房无一间,住的是泥抹的小席棚。  三岁那年,我爹得了喉病一一伍后昕医生说这病的学名叫哮喘病死了没有棺材,连狗碰头也买不起,就拿炕上那领半截破席卷巴卷巴就埋了,因为埋得太浅,一天以后就叫野狗扒出来撕巴撕巴分吃了。  呜呜那年头穷人都不如狗呀!又过了一年多。我五岁头上,我妈打熬不住,就就跟人走了,到现在也没个音信。这以后,我就跟着好心的大娘沿街沿村地要饭,吃的是猪狗食,睡的是野草坑,就这样还光景不长,有一回我大娘和我要饭路上碰上遭殃军,他们盯上了俺大娘,像饿虎扑食一样要轮奸她。她誓死不从,就被遭殃军拿刺刀给挑了呜鸣,呜呜从那以后,我死里逃生,成了一个真正的孤苦元依的孤儿,有时候一整天要不上饭,就得饿上一天一宿,脑袋发昏。  那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日子,有一回上鞋底车站赶集,我想去小摊上要点儿吃的,赶上美国飞机炸集,差点叫美国炸弹炸死!我和日本鬼子、国民党蒋该死还有他的美国干爹,都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我这辈子就要报仇,这辈子报不完下辈子还要报?呜呜呜封得胜边诉边哭,有时是泣不成声,全大队三百多学员有许多也跟着他哭,就连平时爱说爱笑的俞梅也掏出花手绢擦眼泪。  不过,我特别注意到:卓班长却没有哭;不但没有哭,他趁人不注意时,还眯起眼睛打瞌睡。  我这时一直在心里问我自己:是不是对封得胜有偏见,不然为什么就是不那么感动?这倒不是因为他最后在谈到人伍时只说是当时的三排长郭玉虎救了他,没有提我的名字,而是因为从那时到后来,我心里总觉得有不少疑点。有的我都和连长、指导员反映过,如今我们的苏副教导员可能也不会忘记。就拿这次诉苦来说,我仍觉得他有点假里假气,用一个我前些时候看报时学得的个新词儿就是:虚张声势。而且更使我不好理解的是:  他既然没念过书,前几天写自传挺平常的字儿还要请教别人,却为什么诉苦时一些文词儿用得还那么自如?一像孤苦元依呀,不共戴天呀,怎么可能来部队一年多就学了这么许多,一夜之间成了秀才?这些明显的矛盾现象,实在不好解释。  在樱竹村驻防时,我不止一次对郭副连长表示过这些疑虑,但几次都被他斥了回去。他说:小林呀小林,你这同志啥都不错,就是有点神经过敏,对同志干嘛要疑神疑鬼,小心掉到主观唯心主义的泥坑里啊!  当时,也对苏指导员现在的大队副教导员谈过我的想法,指导员倒是没有斥责我,不过他也提醒我说:千万不要犯自由主义,到处扩散你的这些看法,这可不是一般性的问题。究竟是真猴假猴,迟早会现原形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来到滨海革命大学,对卓班长当然不能表露,对唐队长和田指导员也没有说过什么。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时我也问自己:林岳明呀林岳明,你是不是犯了主观唯心主义,戴着有色眼镜看小封?我就学会尽量拿正眼看他,以最大的善意去理解他的每一个行动可惜,有些事儿往往又促使我产生出难解的疑虑。  但愿我是错的一一从党和人民的利益上考虑。如果真是我错,我林岳明就是受到处分也认了。  诉苦会的哭声才止,眼泪还没擦干,大队的通讯员就来通知我:“林岳明,马上到大队部去,有紧急任务!”  什么事呢,单单召唤我一个?  酢唬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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