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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本书原取名《敌人》,并非出自作者冥思苦想而得,而是一日由梦中醒来,更确切地说是似醒非醒状态,一个词儿闯了进来,就是这个“敌人”。  何谓“敌人”?昕起来并不深奥难解。顾名思义,凡为军事、政治对立斗争的双方,乃至意识形态势同水火的不同力量,从本质上说都属于”敌人“这一概念。具体说来,如战场上相互厮杀,潜人敌对营垒进行隐蔽斗争,甚至敌对双方出于需要在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激烈交锋尽管形式可能有所不同,但从根本立场上说均视对方为”敌人“,这是无庸置疑的。  而本书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却非如上述那么简单,可说是很有些特殊性。他来自敌对营垒,以伪装的面目混迹于该人原先视为异类的一方,但又并非受到何人的明确派遣,只为伺机而动,东山再起。尔后当感到不可能按原先设想行事,又适时变换路数,基本上是充分展现他的表演技能”顺应潮流“,但又始终未被真正”熔化“,却以较为游刃有余的”法术“进退腾挪,以正面的”表现“达到了反面的目的。所有这一切都反映了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特定境遇和特定性格的人物特性,是不能仅以”阶级斗争“这样的抽象概念和”打进来搞破坏“这样习惯的思维方式所能完全诠释的。  然则,从其行为的效果来看,又是不折不扣地实现了”质量“相当不低的破坏。这是一个特定人物本质外化的必然轨迹,是人性恶十分典型却又极不一般化的充分展现。他在长期的”积极表现“中,完全脱离了原来那个”组织关系“而成为另一方组织中很有”出息“的成员但只有”丰富“与”发展“,而并无任何的改造改造是很不容易的。何况该人可能从未思索过真正的改造。  他后来并没有在战壤那边向这边对射,甚至也基本上不再以真枪实弹打谁的冷枪和安放定时炸弹,他的”打人“并非受谁的明确指派,也未秉承上峰意旨去完成某项特殊任务,但他实质上始终在战壤那边,一直在打冷枪;他可说是受其本能所派遣,他时刻在思谋着尽最大可能去完成他心目中的”特殊任务”。他不仅仅是带着一条残留的尾巴,而是保留个相当完整的灵魂。也许谁都没有将其视为敌人,但他又确确实实是一个十分凶恶而狡诈的”敌人”。说到这里,有朋友告知在这之前已有一部作品名曰《敌人,为免重合造成误会,故忍痛放弃最初命名,将本书定名为《公开潜伏,乍听可能有点逻辑不通,但如细思之,可能更耐人寻味。  一、我——封得胜  没想到八路军(现在是公历1947年2月八路军早已改称人民解放军,可我们还是习惯叫它老名称)来了个猛虎掏心,一个晚上就吃掉了我们一个精锐师。我们这个师在”民主建国军“里号称”小金刚钻谣说不及中央军的新一军、新六军、七十四师等五大主力那么厉害,武器装备也不是全副美械化,但也还是能攻善守,绝不是一碗豆腐渣,可是我们的大本营文汇镇也丢了,趁着天还不算大亮,我驾着一辆美式小吉普车载着师长张泰功玩命地往明光港那边奔,打算和霍司令的主力部队会合。但刚到鞋底车站,就听说东面有八路军的打援部队,那还不是自投罗网?张师长有气无力地命令我:“大兴,算了,就在这儿停下来吧,我怕是不行了。“我回头一看,他面色蜡黄,斜倚在靠背上,可靠背上、车座上全是血。我知道他挨了八路一个拿镜面匣子枪的头儿一梭子,当是没打在要害上,可这会儿血流得够呛了。  “大兴,你扶我下去,我想过过风太难受了”我只好把他扶下来,更准确地说是把他拖下来了,将他靠在一堆玉米秸上。他两眼元神,就像死鱼一般。我倒不觉得害怕,别看我才二十岁,这样的临死前的半人半鬼我见的多了,我的心挺”喂“”大兴,给我一枪吧,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行行好,别让我活受罪?  我一怔:“这倒是新鲜事儿,只听说只看见有哀求饶命的,没听说有求人干掉他的。再说,师长平日里待我不薄,就像义父对干儿一样,我也不忍下手。可他又一再哀求我:“大兴,来吧,我不怪你?“正在这当儿,东面的枪声越来越近,可能是八路军打过来了,如果那样,我也要被打死或是当俘虏;管他呢,既然是张师长叫我打死他的,我就顺水推舟,免得带着他是个累赘。什么恩重如山,什么情同父子,节骨眼上还是我自己值钱想到这儿,我掏出自己的勃郎宁手枪,就要冲他脑袋开家伙。  “慢着!”师长这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他又反悔了,那我就得硬干了。可我想得不对,他更加吃力地叮嘱我:“大兴,你日后要给我报报仇,眼共产八路我还没等他这话说完,就喽的一枪一一他的脑袋裂开了。  这时,我觉得自己笑了一下,真的,没有哭。按说我应该心里发酸的,可是我没有,我没有哭这个对我一向挺信任、恩重如山的官长。我笑了。我为什么笑,连我也弄不清。我只想到这眼前的事情不赖我,是他死乞白赖地要我打死他的。可就算是这样,我就该笑吗?反正我怎么也不明白,我也不想去死琢磨它。  下一步我该怎么办?去东面一百二十里的明光港投奔霍司令?不,我盘算着他那边也是麻筋勒豆腐一一提不住了。这会儿说不定己陷八路军的重重包围之中。我们这个“小金刚钻”师都顶不住八路的攻势,他那两个豆腐渣师更是招架不住,投奔他还不等于认着去当俘虏?这不是我封得胜的脾气!嗯,不如那样对,就那么办!  我这人就是主意坚,想妥了的事就不再回头。我从吉普车里拿出两包衣服,一包是从老农那里买的旧棉袄、棉裤、毡帽头,是为张泰功师长准备化装逃脱的,现在是没啥用了,我跑了几步,把这包衣服扔进一眼麦田的水井里;回头我打开另一个包袱,这里面是我花了一百块法币从一个小叫花子那里买来的,准备情况不妙时化装用的。于是,我脱下身上的军装换上叫花子衣服,将军装包在那个包袱皮里,二番又跑到井边,将这个包袱也扔了下去我这才有些松心地走向离这儿不远的鞋底火车站,走着走着,我心里咯噎一下呀,不行,手枪还在我身上,如果把这枪献给八路,说是自己拣的或许是个见面礼儿,也算一件小功?可是,弄不好还会引起他们怀疑,自个儿往自个儿的小鸡上抹巴巴,倒落一身臭气。如果把它扔了,也真舍不得!  勃郎宁呀我的勃郎宁,你在我手里一年多了  宝贝记得那还是前年冬天,团的团长不同意霍司令的假投八路暗勾国军,劝张师长说:要投八路军就来真格的,别这么一个闺女许两个婆家,最后落个两头不是人。张师长冷笑了一下,说我考虑考虑,可刚等那团长转身出门,他就开了家伙。那团长一扭身,瞪了一下眼睛,就倒了下去。我赶忙把他的尸身拉走。张师长就把那团长的勃郎宁小手枪送给我这贴身的勤务兵。不舍也得舍,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狠心,就把勃郎宁扔进路边的一眼上面架着辘铲的井里。现在还是三九天,农活儿开不了工,谁也不会发现我做的这些手脚,嘿!  快到鞋底车站了,我猛然想到:身上穿的这么破破烂烂,可脸呢,是不是太干净了?嘿,车站西边有一个几户小村庄,好像村民都躲打仗逃跑了,我进了村头一家,先在门外叫了两声:老太太,行行好,给块狗干粮吧!  没有人应声。证明确实没人之后,我走进屋内,在锅灶底下掏了两下,将手上沾的锅灰往脸上一抹,再走进里间,见那柜上有半块破镜片,照了照自己的脸:嘿,这才真像一个臭要饭的了。我来到火车站,火车早就不通了,但人还没完全跑散,道轨上还停着一个火车头。我先隐在火车头后面偷看了一下:车站对面的排房子里有八路军的人进进出出,有的还拿着陶瓷瓶,看来是他们的开饭时间。我只装作没瞧见他们,低头来到车站门前,地上散落着好多香烟头,我知。道这是两天前我们师团在这里驻防时扔下的。现在他们除了一个团副被俘虏,其余的官长都见了阎王。我也不管这些烟蒂巴是死鬼抽过的还是活鬼扔掉的,见一个拣个,都掖进我的破棉兜里。  “小同志,你拣这个干嘛呀?”  一个大粗嗓门这一问,使我心里一激灵。我断定这是问我的,我耍的也就是这一出。  我假装胆怯地抬起头来,呵,才看到他的军装下摆。这肯定是个大个儿。可是我没有站起来,只将最后一个烟头掖在衣兜里。  “我问你话啦,小同志。”  他的声音威严中又带着温暖,我要得更是这个。于是我慢慢地站起来,我的头顶至多在他的肩头以下。我假装胆战地回答他:  “我把烟蒂巴剥了,把烟丝卖给镇上的老乡,好过个洋烟瘾。因为我知道这里有美国鬼子烟。”  “你倒是挺机灵这黑大个儿八路笑了,我觉得他笑得挺憨,一点也没有怀疑我的意思。  这时候,从对面仓库高房子那边,又过来一个小八路,我知道他们是习惯称呼”小鬼“的,还挎着盒子枪,看样子跟我的差事差不多,不是警卫员就是个传令兵。他走近了,我见他长得盾清目秀,脸皮那么粉嫩,看年龄多半比我还小,个头却比我高”三排长,连长和指导员叫你马上到连部!“果然是个传令兵的角色!他只扫我一眼,还是绷着脸儿,可没表现出大个子排长那般亲热。我一个直感就是:这小子不那么好哄!  走吧,人都到齐了。“那”小鬼“还在催他的三排长。眼角的余光还在扫着我,好像透视出我内心的几分秘密。  再待一会儿。“那大个子排长性子挺翠,又一次问我:“你是哪里人?爹娘是干啥的?“他问着,眼眶里好像是泪汪汪的,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这股子善心。  我也不知自个儿是哪的,光知道是明光那疙瘩的。三岁,上爹死了,五岁上娘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是大娘拉扯着我,后来大娘叫遭殃军杀了,我就成了孤儿,就在明光镇到鞋底车站这一拉溜要饭,拾毛槛,拣烟头儿,这以后的事儿你们都看见了  “你姓啥,叫啥名字?”大个儿八路还挺叫真儿地追根究底。  “我小名叫狗剩,大名没人给我起,姓姓封。”我本来想报个假姓,嘴一惯,却把真姓给报出来了。  “狗剩?这么巧,你咋跟我叫一个名儿?听得出,大个子更乐了。  ”也许是天生对路呗,“我成心给他上洋顺。  ”好一个对路!那狗剩同志,你愿参加解放军吗?“”咋不愿意,做梦都想着呢。“我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就怕你们不要我口“我故意又试探了他一句。  ”谁能不要?穷人的孩子一一无产阶级,解放军要的就是这样的。“听大个子排长的口气,就像是已经决定了好像仓库那边有人喊叫,那个”小鬼“不高兴地催促着他们的三排长:“再耽误要挨批评了。“他说着,又有点怀疑似地瞥了我一眼。  他俩走了,我恨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八路,他为啥面皮比我粉嫩?他为啥个头比我还高?他为啥对我那种眼色?如果不叫他,那个大傻驴肯定会人我的套儿,说不定就带我去见他们的官长了。就因为这个小崽子明是催促实是阻拦,我的目的才没有达到。  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崽子,我恨不得立时崩了他。可是我的勃郎宁手枪没了;就是有,我也不能蛮干呀。  我还有机会磨他,缠他,我封大兴一一从现在起叫封狗剩,天生好像就有这样一套磨缠的功夫,多少难啃的事儿都叫我办成了。  嘿!  我还是拣我的烟头等那大个儿排长出来,我有得是时间,也有这个耐性儿!  二?你——郭玉虎  你,老郭,真正的苦大仇深。有不少人叫你老郭,其实你今年满打满算才23岁,属鼠的,可你从来不提你的属性,连队里有人会算,算出你属耗子的。你真急了,眼睛瞪得大了一轮:“啥!咱不属耗子,敌人才属耗子哩!“你这话真不虚,你打从日本投降参军到现在,大小二十余仗,仗仗冲锋在前,退却在后,究竟缴了敌人多少枪,谁也没有准数。有回报社记者来采访,问起缴枪这件事,营长是这么回答的,知道个大概六炮一门,重机枪一挺,轻机枪三挺,至于步枪嘛,反正是足能装备一个排。  不到两年时间,立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四次,当上了排长,这回打”民主建国军“精锐师,敌人的师长张泰功先是骑一匹黑马突围,被你连马带人打了一梭子,你那汤姆生冲锋枪在遭殃军手里子弹常”拉稀“,可这会在你手里真叫争气,张泰功的黑马倒地,人也受了伤;这时黑影里有人开来一辆吉普车,把敌师长扶上去,一溜烟冲了出去,可后来也被连长带人截击了一下,那辆吉普车又挨了连长的”大镜面“一梭子子弹,侥幸逃了出去,敌师长也不知是死是活。郭玉虎,你这个名字还是齐团长给你起的。  齐团长是胶东人,那地方管打仗勇敢叫”虎”。有一次你独胆掏了敌人团部,活捉了团长和团副,齐团长就说:“什么郭够盛,听起来多不雅观,就叫郭玉虎吧,这回战前开诉苦大会,战友们才了解了你的全部家底:世代徊户,爹在民国三十二年在坡里干活被鬼子抓了劳工,装船送到日本北海道去挖煤,至今死活不知。你娘在你参军后的年秋天去赶集路上遭到美国飞机扫射,当时身上被炸子儿炸了几处花,死得好惨!你在诉苦会上哭得不成声儿,你说如果不是革命部队大家庭,你也就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儿。  所以你一听到谁家有人死在外国鬼子和国民党反动派手里,尤其是穷苦的无爹无妈的孤孩,你就打心眼里同情,揪心的同情!  这次在鞋底车站,你碰到了一个叫封狗剩的拾烟头的孤儿,就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和遭遇,一心想救他你对连部小通讯员林岳明说:“俺不救他谁救他!”  “怎么个救法?”“路就有一条一一参加咱们解放军!”“这事儿得请示连首长。”“连长和指导员准同意!”  回到连部,原来是齐团长召集排以上干部布置作战任务一一今晚就打明光港,彻底端掉“民主建国军”司令霍金波的老窝。红二团还是主攻,一连是尖刀连。  会刚开完,你就向连长和指导员提出封狗剩的参军问题。这当儿连长很忙,回说打完仗再说吧。你说打完仗部队就开拔了,那就把一棵好苗儿甩给中央军了。指导员很重视调查研究,问通讯员小林,对那个封狗剩印象怎么样?小林回答的很干脆:不怎么样。连长又问:根据是什么?小林说了三点:那个拣烟头的脸上的灰尘不像是日久天长沾上的,很像是临时抹上去的锅肚子灰;他的两只眼睛老是眨巴,好像心怀鬼胎;他早不拣晚不拣,单在我们去了车站门口,他就大拣特拣起来总而言之,是有点假象。  你郭玉虎一听小林这番话,大嗓门就亮了起来:“啥,有假象?小林哪,你真是站着说话不害腰疼,不知没爹没娘的孤儿的苦滋味!你当然喽,二老俱全,还有姐姐疼你。可俺知道你抢臼着,眼圈又红了,还真动感情。  指导员这时开口了:“三排长别犯急,小林提高警惕性也很有必要。说的三条当中第一条需要注意,第二条嘛,眼睛老眨巴也许是他的一种习惯,第三条就很难说了。“”别犯主观唯心主义嘛一一临时拣来的兵我们也是有先例的嘛:长征途中有些放羊娃放牛娃看见红军队伍过来了,扔了地主的牛羊加人进来,有的后来还进步很快。我们的师长不就是一个很好的典型?“连长有了倾向性。  指导员捻熄了烟蒂巴,好像下了决心:“经过最近这几次战斗,部队减员也很大,需要补充一些新战士他的话还没落音,你就跑出仓库大门,大步流星朝车站门口走去,生怕那个拣烟头的走了。  “封狗剩,你被批准参军啦!批准了呀!”你扯着嗓门喊着。拾烟头的没有走,他正等着好消息呢。你这一声喊,就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就凭你这苦大仇深的硬汉子,差点评上战斗英雄的三排长,怎么就和那个拾烟头的龟孙一拍即合了呢?谁能解开这个奥秘?聪明绝顶的林岳明能吗?不能,别忘了,他才是个岁的娃娃兵呀!  可小林这时心里还别扭着一一他也恨自己,为什么在要不要封狗剩的事情上,他会成为少数呢?郭玉虎呀郭玉虎,你遂了心愿,可知连部通讯员小林,心里的扣儿还没解开,难道他的别扭是为了自己吗  三?他林岳明  滨海纵队直捣伪“民主建国军”霍金波大本营明光港的战役打响了。  霍逆所辖的三个师,除一个精锐师在文汇镇己被我全歼外,其余两个师及师部近两万人仍在负隅顽抗。经过半夜激战,我主攻部队红二团已突破外围所有防线,直插霍逆的指挥部一一邮电大楼。  这时刻,他一一连部通讯员林岳明奉连首长指派,向冲在最前面的三排传达团首长命令:据最新情报,霍金波和他的亲随人等已离开电报大楼逃往码头,即将登轮逃窜。团酋长命令三排不再攻打电报大楼,直插海轮码头,一定要生擒活捉反复无常、杀我特派员投蒋的霍金波!  林岳明身背小马枪,跨过几道交通壤,中途还替牺牲了的电话员接通了被打断的电话线,很快到达三排位置。  三排此时已伤亡过半,其余战士被敌人的一挺日式九二重机枪压得抬不起头来:三排长郭玉虎也不见踪影。  林岳明没有忽略那个新战士封狗剩一一他曾提过疑问但被否定终于编进三排的拣烟头的来路不明的小个子。  他轻声喊着:三排长!三排长!  天色似明未明,还有晨雾笼罩。  他仿佛听到有人小声地应了一下,但又咽了回去。他循声望去,在雾影中好像看到一个卧倒的人在收枪他刚才在干什么,在瞄准射击吗?但没有响枪。  他猫腰向那边接近,视力极好的眼睛终于看清了,是封狗剩!  三排长呢?“他问他。  “我刚看见他他被炮弹震昏了,埋在沙土里,我把他扒拉出来了,还没有醒,那不是吗?“封狗剩朝前一指。  他匍匍向前,果然在封狗剩的前面,被炸塌的原是敌人的交通沟里,卧着的是三排长郭玉虎。可是既然封狗剩已经扒出他来,却没有救护,刚才好像还有举枪的动作,“难道又是我林岳明的神经过敏”?  为什么又叫他发现了这样蹊挠的情况?他愿意看到,又不愿意看到;看到是一个战士的职责,不愿意看到又恐被别人说自己多心!  ”我背三排长下去,要不恐怕有危险。“封狗剩很主动,好像为掩饰什么。  “等一会儿。“他很果断,机警的眼睛四下里搜寻,又一个战士从沙土里缓醒过来,他认出是二班副:“二班副,你和小封把三排长背下去抢救吧!“他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封狗剩躬起身子,背起身体很重的郭玉虎,二班副在后面托着,循打塌了的交通沟运动回去。  这里,他一一年仅岁的小通讯员找齐了三排仅存的八名战士,简短地传达了酋长的新指令:“一班长,你就指挥我们吧!“他这时就好像是代表连首长委托一班长王炎。  王炎毫不犹豫,带领八个战士绕过敌人迎面的重机枪巢,直奔海轮码头。  天色微微亮了,雾气中有个圆吞吞的东西从海那边升起,但也提醒他们:事不宜迟,要快!  小林没有来得及请示连酋长就自作主张跟随一班长他们直插码头,无论从公从私两个方面来说,他自认为这是关键中的关键任务一一不活捉霍金波,就没有最终完成这次讨逆战役的目标;如果让霍逆乘船跑了,他这次身负的传令任务也就等于落空,在很大程度上责任在他。所以,当他安排好二班副护送三排长下去抢救之后,就放心地加了三排去码头生擒霍金波的行动。  好险!一霍金波一行虽已上了船,但船未离码头,跳板也未撤去。行动迅速的一班长举枪击毙了一个企图顽抗的亲随马舟,小林和一班长最先越过跳板,他将小马枪对准了霍逆的心窝:不许动!  这时,另一个紧跟上来的战士挥拳打掉了霍金波暗中掏出来的左轮手枪,这才最终宣告了此次战役的彻底胜利。  夺下码头后,按照连首长预定的指令,连打三颗红色的信号弹。他的心也随信号弹的升起而平静下来,一点也不嘀咕自作主张随同一班长他们上码头的行动会受什么严厉的批评一一他自信这一行动是正确的。  “三排长呢?他苏醒过来了吗?”  一颗岁孩子的心,担得很沉。  当押送霍逆一行人回返肘,电报大楼那边仍有稀落的枪声。但他并不着急,相信敌人群贼元首,也不会挣扎多时。  果然,不多时枪声完全沉寂,雾气也渐渐消散。落在他腮帮上的,只有一层湿漉糠的水溃四、他郭玉虎三排长郭玉虎躺在鞋底车站战地卫生所病床上。连长、指导员、二排副唐辉和连部通讯员小林都来探视他。他不费劲地就坐了起来。这一是因为他体质好,二是因为他毕竟只被炮弹震昏,身上却没受一点伤,只是额头上被半塌的交通沟落下的瓦片擦破一条浅痕,抹上红药水就行了。  当连长和指导员慰问过他以后,他连连地摇着脑袋说:“这回真有点窝囊,我本想亲手抓住霍金波那家伙,想不到半道上栽倒了咳!“指导员又一次安抚他:“如果不是你们三排攻得快,打得狠,逼得紧,霍金波也不可能放弃了老窝逃往码头,所以说要记功的话,还得你们三排打头。“他一听,便振奋起来:“嗯,这回有几个同志表现够棒,副排长冲在最前面,他光荣了还有二班副,还有那个新战士封狗剩,冲锋时一直跟我后面,也很英勇;特别是他从沙土里将我扒拉出来,救了我一条命,后来又把我背了下来,那么个小身子,我这一百五十来斤定压得他够呛。  刚参军就有这样的表现,不容易!“二班副插嘴说:“这都是小林安排的,他叫我和封狗剩提早把三排长背回来。“说着,又看了林岳明一眼,好像请他证实一下。  小林没说话,连长却开口了:“本来小林传达了命令之后应该和小封一块回来,可他跟一班长奔码头去了,要不是看他和一班长活捉了霍金波,不光是不能记功还要处分他哩。“林岳明虽然早有思想准备,听连长这一说,粉嫩的脸颊还是更红了。指导员也不想使他太尴尬,他说得很平和:“三排应该集体记大功;新战士封狗剩也要记功;小林嘛,临机处置,协同一班长绕道直插码头,抓住了霍金波,还是功大于过,就不必太计较了。  “郭玉虎还是念着那个拣烟头的:“封狗剩昨没来看我,我得去看看他。对喽,连长、指导员,狗剩这个名字太不中听,革命战士嘛,应当给他改改名字了。“正说着,外面一个人声像敲小锅锣:“连长、指导员在这儿,新战士封得胜向您报告!“接着,一个小个子走进卫生所,很恭敬地向连长、指导员行了军礼。  “封狗剩,你可不敢开这样的玩笑,你怎么一霎儿又变成封得胜了呢?“三排长像棵大木桩站到地上,虽然还有点立足不稳。  “是这样,三排长,刚才我听战友唱歌,有句词儿叫啥的啥的才能得胜利,我就想到改名叫封得胜,请连酋长审查批准!“”这有啥好审查的,改就改了呗!“连长一挥手,几个人都出去了。这里只剩下三排长和封得胜两人。  “封狗剩,不,封得胜,你救了我一命,我这一辈子不能忘记你!“他拍着封得胜的肩膀说。  “三排长,谁叫咱俩都是孤儿呢?谁叫您吸收我参军呢?  谁叫我们是阶级兄弟呢?谁叫您是革命功臣呢?“封得胜一连说了四个”谁叫”。  这一下更使郭王虎感动了:“呵,真有你的,封得胜,就这么干下去,一定能很快进步。“他俩谈得挺投缘,他对这个昨天还是拣烟头的小叫花子显然很偏爱。人和人之间有的为啥就投缘为啥就偏爱,一时说得清也说不清,难道这当中也有什么密码吗?  他郭玉虎也许到老也不知道,就在他和他的救命恩人唠得正欢的时候,小通讯员林岳明却还在犯踌躇:封狗剩自己说是他从沙土里扒出了三排长,这只是他自己说的,谁也没瞧见。他当时昕见的是封狗剩正要朝前开枪,昕他喊三排长才停止了动作。那他到底是要干什么?可这件事不能说,说了三排长不会相信,别人也会说是小林神经过敏,或是说雾里看花了眼。那就永远不能说?到死也不能说吗?  到底是救命的人还是差点要命的人?难道会成为永久的悬案吗?  世上有没有永久的悬案,甚至是正相颠倒的悬案?啊?啊?  啊?  五、我封得胜  嘿,封大兴摇身一变成了封得胜。  我刚参军第一仗就立了个三等功。据三排长说,这样的例子他还是头一次碰到。一班长立了个二等功,通讯员林岳明跟我一样,也是三等功。不,说一样又不一样,他是逮住霍司令的主角,按说他得记头功。可连长认为他自作主张,和一班长直去码头,多少有点无组织无纪律:指导员说是虽然有过,功还是主要的,结果来了个打折处理一一不即不离三等也凑合了。  我听了可暗自高兴:这个小林,年方十六心计却不小,他始终对我的来路有点信不过,我猜摸着日久天长如果总在一起,非成为对头不可!我明着说比他大两岁,究其实我却岁了。这回参加八路我有意小报两岁,表明我根底浅,经历单纯;我告诉三排长我没正式念书,就跟着我大娘学了几十个字儿,其实我小时候念了四年私塾,还上过军校速成班。我哪能照实说,一实说不就全露馅了?我就不信我斗不过比我小四岁的一个毛孩子!我就不信凭我的文化底儿玩不过一个高小毕业生!我就不信凭我的心眼哄不顺那个山沟里的大傻驴!我就不信”封得胜!你把这信送到连部去!我这里要开个班长会!“我正想着,郭玉虎派我去送信,这样的重要任务他也信任我,你说神不神?  我拿着信,快步走向仓库那边,在路过一处农家小院时,一个满脸黑胡茬的胖子从缺口短墙上看见了我,他低声叫我的名字:“封大兴!“我定睛一看,娘哎,原来是我们的司令霍金波。他还穿着他的国军将军服,中将领章,却披着一件八路军的军棉大衣他显然是看我这身军装,觉得奇怪,因为以前我在张师长手下,几次去霍司令那里送过信,难怪他认得我。我这时想躲,但躲不过,只得随机应变,凑过去,悄悄给他递了几句小话儿:“司令,你放心,我这是曲线救主。  后碰面,咱们假装不认识,有机会我就救你?“这时,在门口看押的一个八路军战士抢过来,喝问我:“他是俘虏,你跟他搭啥话?“我好像没理会他,自管指着霍金波斥骂:“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卖国求荣,跟我们穷人作对。要不是有俘虏政策,我恨不能揍死你!“”去吧!“那战士一挥手,但语气软和多了,万幸他没有引起怀疑。霍司令低下头,偷眼看了我一下,我觉得他的眼里包含着很大的希望,希望我能救他出去。  我救他?嘿,我为什么救他?我好歹有了个存身之地,还没站稳脚跟,就冒杀身之祸去救他?没门儿!再说,这里离国军陈诚部队的大本营还有二百多里,我和他能跑得出去?现在的最大问题是稳住他,给他一线希望,别让他暴露出我的真正身份;有机会我是要救他,彻底地”救“他,封住他的口我走进连部,小通讯员林岳明挎着枪站在那里。我好像这才看准:他虽然比我小,却比我高半头。我心里敲着小鼓儿,也他妈真怪,刚才我和霍司令对话,他并没有在场,我咋这么心虚呢?  他拦住了我:“有什么事?“”三排长派我来送信!“我把信在小林面前扬了扬。”你给我,我交给连首长。他们正在谈事儿。“他还是不想叫我进去。  我这一来可有理了:“不行,我一定得面交首长,这是三排长的命令!“他那粉嫩的嘴唇动了动,显然不好再说什么,就领着我进去了。  刚走进屋门口,就听连长连说带笑:“霍金波昨天见了咱们司令员,完全是一副狗相,磕头如捣蒜,连连哀求饶他一条命。“”还说要戴罪立功哩!“这是指导员的声音我尽量磨蹭着,想多昕一会儿,谁知小林抢在我前面:“报告,三排长送信来了!“这个小崽子,净搅和我的好事。我心里死恨,却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得把信递过去。指导员在里面不冷不热地说了声:“没事了,你回去吧。“显然是对我的。  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到底是吉是凶还难以说定,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处处多加小心,不能靠别的什么侥幸,唯靠得住的是自己的心眼和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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