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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逆与飞翔  ——王小波的路径依赖  我常跟学生说,你如果十分喜欢一个作家,那就把他喜欢的作家或别的什么先知,也捎带喜欢上,好似拔萝卜,先揪起绿叶,再408扯出块茎,连带拔出须根。譬如在太平洋彼岸去世的张爱玲,很是火过不止一阵子,张迷们自然知道爱玲喜《红楼梦》成癖,写过一本多数张迷大都未必读完过的《红楼梦魇》;出版商们还将苏青的《结婚十年》等也出得五彩缤纷,原因无它,盖因爱玲对她同时代的好友苏青从不吝赞誉之词。  王小波的杂文随笔,如一根根路标,醒目地标识出影响他思想与性情的前世今生。这些路标上的人物肖像,我的研究生已经附文举证,恕不在此一一罗列。我感兴味的是,小波与他同时代、年龄也相仿佛的另一个作家阿城不大一样,阿城的随笔写作资源,大都源自稗官野史,譬如唐人的《教坊记》、袁枚的《子不语》;小波则沉浸在西方典籍的漫漫浸润之中。相同的只是,两人都在美利坚勾留经年,看“图”、说话、写作。阿城在国外逗留则要久得多,即使在威尼斯闲逛,满目晃动着古今商贾,还是满脑门子中国禅宗的公案。  到底是人大贸易经济系的毕业生,后来又在美国匹兹堡大学拿过硕士学位,小波对现代的一切都葆有浓郁的兴趣,譬如哲学、文学以及写作手法等等。他直言不讳:“杜拉斯《情人》的第一句是:‘我已经老了……’无限沧桑尽在其中。如果你仔细读下去,就会发现,每句话的写法大体都是这样的,我对现代小说的看法,就是被《情人》固定下来的。现代小说的名篇总是包含很多的信息,而且极端精美,让读小说的狂喜,让打算写小说的人害怕。……现代小说中几个中篇,如《情人》之类,比之经典作家的鸿篇巨制毫不逊色,爱好古典文学的人也许不会同意我的看法,我也没打算说服他们,但我还是要说,我也爱好古典文学;而在影视发达的现代,如果没有现代小说,托尔斯泰并不能让我保持阅读的习惯。”他的文学观以及委婉却明达的表述方式,由之可见一斑。  小波多次提到的卡尔维诺,那是一个在创作上对中国作家影响日深的意大利作家。他写德国佬入侵的《牲畜林》,篇章中所充满的,并非对入侵者的仇恨而是对一个拙劣“老乡”射手的怜悯。他在1979年发表的《寒冬夜行人》里则不断地拆解自己的创作,“击败”读者进人的兴趣:“你看这本小说看了三十来页,渐渐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可是读到某个地方时你发现:‘唉,这句话一点也不陌生,甚至整个这一段都好像看过。’很明显,这是主题的重复,小说就是由它的主题的反复而构成的。主题的反复表示时间的反复。”如此等等,你还有看下去的耐心吗?  小波《青铜时代》时代三部曲之一的《万佛寺》从莫迪阿诺的《暗店街》开始,写到晚唐薛嵩在湘西当节度使,再说自己手稿如何写薛嵩。也是一路写来,一路拆解。这在现代小说家看来就是所谓“元小说”,除了拆解,还将过去与现在一并打通,在这样的叙述时间里,关公战秦琼岂非再正常不过!至于《红拂夜奔》,他则宣称受法国史学大师布罗代尔的影响,所以使得本篇更像历史而不像小说。但见过去与当下并举、故事和议论同生、隋唐的春宫词里居然解出了费尔马定理……这又使读者想到跨文体(或曰超文本),想到米兰·昆德拉,乃至略萨、加西亚·马尔克斯等等,尽管他的随笔并未谈及那么多作家,但那些极一时之盛的大作家身影却无可逃遁,由此可见参差多态、纷纭万状的文学是没有国界的,恰如一条大河的滥觞,其汩汩而下,一路顾盼多情、恣意流淌、毫无拦阻,终至百川归海,浩浩荡荡。  现代精神孕育了王小波的叛逆态度,这才使得他的创作多彩多姿,兼收并包、融会贯通。追求自由舒展的人生境界与写作境界,在他实在是二而一也,殊途同归。小波的哥哥将他特立独行的风格,解说为王氏家族的遗传密码,也不妨姑妄信之,因为个性的突显与承传的关系,实在比费尔马定理更难坐实求证。  人们可以把小波的包裹或外衣指证为智慧、兴趣、反讽、率真等等,这都真实不谬,但如果没有天生的叛逆诉求与飞翔想象,他的文学个性则无法生根、萌发出奇葩异枝。再进一步理论,他是从过去的岁月沧桑,当然也包括他痛痒相关的父执辈的经历当中,感受到了叛逆与飞翔乃是人生的紧要,才有这般不管不顾的孜孜索求。他描述他那辛苦了一辈子也提心吊胆一事无成一辈子做哲学教授的父亲:“在老年时,他告诉我自己一生的经历,就如一部恐怖电影。每当他企图立论时,总要在大一统的思想体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如一只老母鸡要在一个大搬家的宅院里找到地方孵蛋一样。结果他虽然热爱科学而且很努力,在一生中却没有得到思维的  乐趣,只收获了无数的恐慌。”  小波没有成为一只一意寻找雷同的母鸡,却成了“一头特立独行的猪”(他一篇著名杂文的标题),他在独具个性的思考和写作中找到了生命之花绽放的理由,这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件幸事,他也因之在众步杂沓的路径一侧,无意间耸起了一块锃亮的文学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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