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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形一:有人赞美这样的妻子,有人奚落这样的妻子。有人说她愚昧,有人说她痴呆,可也有人说她贤惠。还有人说:这才是东方女性。这褒贬不一、毀誉交加的评论,引起我对男性文化的深深的思索。呵,道德、伦理、美学、哲学、法学、包括传统文化和民族意识,你身上,男性的烙印是多么深呵……在对等封闭之后,人们又感觉到了禁欲主义的苦闷和窒息,感到婚姻在埋葬爱情,感到了墓穴里的尸臭。于是人们又寻找开放。在这种寻找中许多人付出了生命和血的代价。岂止是这种寻求呢,在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是血迹斑斑的,而且还有人在流血。一我所在的报社位于友谊西路,对面便是公安五处。每个月的10号,公安五处那又长又高的、森严的红墙下面便出现了两排长龙一般的自行车队,好长好长的一道围墙上有一个又窄又小的门,儿条长队便从那里面一直排到街道上去,四处赶来的人带着衣物、被褥等候在那里,我每从那里过总可以见到从门里出来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女人,年轻的、年老的,城里的、乡里的。可我也只是好奇地看上几眼,便匆匆地走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那小门我从未走进去过,那人群也从未能留住我的脚步,多吸引我一会儿目光。直到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二我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何丽彬的丈夫被逮捕了。而且,逮捕的原因是……他强奸了他的妻妹,也就是何丽彬的妹妹。我的心紧缩成一团。我立刻想到了她:那张圆圆的脸,那双老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对谁都那么和善友好,对谁都那么亲切温顺……她一定非常痛苦,而且耻辱。她曾经和我同在一个单位,一个小组,一间办公室,两张面对面的写字台上工作过。后来,我调走了,她还在那里。我立刻想到那些恶毒的、奚落的目光和那些幸灾乐祸的、尖刻的舌头,她那么柔弱而恭谦,她怎么忍受得了?在我曾经蒙受过说不清的冤屈和哀愁的时候,她曾经给过我安慰、友谊、理解和同情,我什么都愿意讲给她听,包括妻子对我的不理解和我家庭中的灾难。她常常对我谈起她的丈夫,她很爱她的丈夫,爱里包含着崇拜,她是个忠实贤惠的妻子,是个循规蹈矩、象是旧式传统教育出来的三从四德的媳妇儿。正因为如此,我可以想象她的悲戚和愤怒。人,爱得越深也就恨得越深。炸药一生只怒吼一次,它不是大鼓。正因为她是个循规蹈矩的女人,她也绝不会容忍丈夫的越轨。而且是这样的越轨。我觉得我应该去看望她,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三那天,下着小雨。我买了些水果,她有一个五岁的小孩,我打着伞到了她的家。一路上我都在想,她一定会非常冲动,恼怒而忿恨。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是在办公室,她向我借阅我刚发表的一篇新作。那是我刊登在《新港》杂志1983年9月号上的《冰清玉洁》。我拿给了她看。她看着看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滴落在杂志上,我吃惊了,却没有作声。她见我看她,难为情地笑笑,擦了眼泪,又看,不一会儿,那眼泪又吧嗒吧嗒地落在杂志上,成串成串的了,我更惊讶了。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而郁闷。我怕她感情过于冲动,便故意看着窗外,窗外,天阴得很重,还刮着风,似乎在飘着雨星儿。我笑着说:“雨大了。小何!”不想我话音才落,她扔了杂志跑出门去,门在她的身后“呼”地一声沉重地关上,我听到她在走廊的尽头嚎啕大哭!那哭声那样悲切!我呆住了。她怎么了?她哭了好久,才从走廊上回来。她脸上有水迹,湿淋淋的。她在水龙头下洗去了脸上的泪痕。两眼红红的。她在我对面坐下,难为情地笑笑。低下头,不看我。我问她:“你怎么了?”她不答。她又翻开了杂志。看了不到五分钟,眼泪又滚落下来。她掩了杂志,不看了。我什么也不敢问。过了好几天,我才问她:“你怎么那么容易动感情?”她只回答了我一句,那是一句我长久难忘的话:“我是个太痴情的妻子!”……我举起手敲门。她在家。我听到一声:“请进!”门是虚掩着的。我推门进去,她看到我,有些惊诧,自从我走后,有两年了,没有登过她的家门。她赶快把我让进屋里,忙着给我沏茶。我看她倒水的时候,手有些颤抖,水扑洒在桌上,她有些慌张。我看屋里,屋里有位老妪。她对我说:“这是我奶奶,我接来和我作伴。”又抱歉地说:“没有烟。”我忙说:“我带的有。”我偷眼看她,她瘦了许多,面孔蜡黄蜡黄,眼睛有些儿浮肿,目光也有些呆滞。坐在那儿,我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我正寻思如何开口,她先说了,神态那么坦然:“我知道,你是来看我的。中国有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想,也好,不必拐弯抹角了。叹口气说:“唉,可不是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平静地说:“非常简单,他上了我妹妹的床。就这么回事。”我问她:“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呢?”四“你想听?”好吧。让我从头儿说起。我告诉你,我爱他,非常爱他。有了他这样一个丈夫,我满足了。我是个很知足的人。我和他的认识、结婚,几乎平凡得没法再平凡。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够循规蹈矩的吧?我太老实了,长到二十六岁还没有谈过恋爱。连男朋友也没有交过一个。我每天上班、下班,住在单身宿舍,三点一线,周而复始,宿舍——食堂——办公室,办公室——食堂——宿舍。有时候,一个礼拜都不出一次门。我的一个亲戚是介绍人,介绍我认识了他,那时候他还在当兵,是个副连长。我见了他,高高的个子,一脸串脸胡,挺有男子汉的气魄,谈吐挺文雅,我挺满意的,按规矩,谈了一年,结了婚。他复员了,因为我的关系,他复员到咱们这个单位了。他是个党员,分到后勤处缮务科工作,担任副科长,他工作很努力,人缘也好,下了班,他一心上进,学政治经济学、哲学、企业管理、会计业务,马列主义理论,今年领导上准备让他去上省党校,可他没考上,不过他也不气该,更加发愤学习,领导已经找他谈了话,准备提拔他当副处长呢。这件事是这样发生的:礼拜天,他到我家去了。是我让他去的,我有孩子绊着,回不去,让他回去帮家里买买粮,买买煤。我没有母亲,母亲生下我才五岁就死了,家里只有父亲和养母,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那是夏天,大热天。中午吃过午饭,都休息了。我们住的是居民楼,三室一厅的大单元。那天偏巧我的父亲继母都不在,家里只有老奶奶和十八岁的上中技校的妹妹在家。三个人,一人睡了一间屋子。睡了一会儿,他翻身起来,推开大房间的门,进了我妹妹睡的那间屋子。我妹只穿了一件女式背心和小小的短裤,刚睡着。他上了我妹妹的床。说强奸,我不信。这不是在梦中能干的事。姑娘的裤子不是那么容易脱下来的,我也作过姑娘,也是个女人,天天跟他睡在一起,没有哪一次他能在梦里干成事儿的。又不是光看了看,摸一把的。我是他的妻子,就是晚上跟他睡在一个被窝里,光着身子,我不答应他,他也别想上我的身,何况是姐夫。是我,一脚踹下去!何况,我奶奶就睡在隔壁,不聋不瞎。说睡着,说不过去我就不信,公安局办案子就那么粗糙,细节上不抠、不查?这号事,那么强的摇撼,一百多斤压上去,她会醒不来?没个十分八分钟的他能下来?又没吃蒙汗药!她十八岁了,成人了,说她小,不懂事?她当时没有反抗,也许她并不情愿。也没有告发。当然,不能怪我妹。人家又没勾引他,也许是她没经过这种事,吓懵了。想反抗又怕惊动人,不知道该怎么办,被他得了手。事过之后,她悔恨。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过了两天,我妹在我爸面前撂了一句:“我姐夫流氓!”父亲奇怪了,疑心了,恼恨了。便追着她问:出了什么事?她不说。她越不说,父亲越疑心。非要弄个水落石出。父亲绝不罢休,带着我妹上街,吃饭,看电影,紧追不舍。妹姝终于讲了。父亲炸了!父亲立刻把我叫了回去,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父亲斩钉截铁地说,这件事家里要告发,绝不能轻饶他。又问我,你怎么办?离不离婚?这个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我打懵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仿佛突然发生了唐山那样的大地震,天塌地陷了,几吨重的楼板从屋顶上坍下来了,我摊手摊脚地给压在下面,什么感觉都丧失了。我不知道我对父亲都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里的。我呆呆地守着女儿,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流泪。畜牲!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妹妹,我的亲亲的骨肉妹妹!离婚!结婚六年来,这个念头第一次在我的脑际出现。离了,我可以免去蒙受这样的奇耻大辱,离了,可以泄我父亲的心头之恨,妹妹的心头之恨,我的心头之恨!女儿在我的膝头上睡了,我的泪一滴滴地滴落在她的脸上,那脸,象是美丽的荷花儿。她醒了,问我:“妈,你为什么哭呀?”我抱住她,大放悲声!……我象是有一千条理由该去离婚。我想,我如果去离婚,谁都会觉得这太正常了。这是最正常的结局。我一辈子循规蹈矩,我现在去离婚正是循规蹈矩。别的女人如果放在我的位置上,她肯定会离的。一个好端端的、幸福的家庭,就这样,毁了!我仔细地思索,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是我冷落了他?是我在生活上、心理上、生理上不关心他,不满足他?不是。我忠实地履行了作妻子所应当履行的一切义务。作为一种异性的补偿和对称的平衡,我是无可挑剔的。这只能归结为他的卑劣、污浊、肮脏和下流!他跪在我的面前,要我救他。‘我用一记记的耳光回答他!‘当怒火发作过之后,我心里所剩下的,是悲哀、空寂和绝望。离开他,我们母女俩去靠谁?看看他,我心里又有些怜悯。说真的,不就是一念之差吗?他谈不上爱她,他们之间,谈不上什么爱不爱。说透了,不过是一瞬间的生理上的需要,一种男人女人本能的动物性的满足。不离吧,我太窝囊。离吧,我又感到我无依无靠,前边的路是黑的。他更悲惨,父亲要告发了他,他不但要身败名裂,还会锒铛入狱,尝尝铁窗滋味。想到这儿,我又可怜他。毕竟夫妻一场。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作了多年的夫妻。我想,不管怎么地,先帮他过了眼下的这一关吧。我给他出了主意,让他第二天备了礼物,到我家去向我父亲负荆请罪。也许我父亲会打他一顿,骂他一顿,出了气,泄了火,会饶了他。他去了。下午,他回来了,手里还提着礼物,他吃了闭门羹。第二天,父亲领着妹妹去公安局告发了他,当天下午,分局便来了两部警车,五六个民警,用手铐铐了他,抓走了。回到这空荡荡的家,我心如刀绞。那一夜,我不知流了多少泪!我又心疼他了。他有一部光荣史,他参军、入党、提干,从战士到班长,班长到排长,到副连长,五好战士、模范党员,立过两次三等功,复员转业,又是副科长、支部副书记,……他哪里遭过这样的罪呀。在办公室里,“咔”地一声戴了手铐,押上车,强奸犯……我的天!我真怕他抹不开,自杀。我想去看他。可去了几次,都不能见。这条爆炸性新闻象长了腿,一下子半个西安市都知道了。他完了,臭不可闻了。中国历来有一种“墙倒众人推”的恶习,他好着的时候,人人笑脸相迎,到处都是谄笑和逢迎,他一铐,什么坏事都是他干的,什么脏水都朝他头上泼。象挖出了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连我都没脸见人了。到处都是幸灾乐祸的、恶毒的笑。这一场灾难,毁了他,毁了我,毁了我的家,我五岁的小女儿都受人歧视。也毁了我的妹妹,这未婚待嫁的姑娘。爸爸,你为什么这样蠢呵!照理说,这不过是两个人的一时糊涂,丧失理智的一时冲动,他们自己也够失悔的了,你还要把它张扬出去,对你光彩,还是对家门光彩?害人害己,何益于事?!如果说,出了这样事是家门的不幸,抓了他,使这不幸成了更大的不幸!是的,妹妹受了糟害。可抓了他难道就能弥补?不是越抹越黑?!现在闹得路人皆知,叫妹妹今后如何作人?而我更是无端受害。丈夫损害妻子难道还有比这更甚的吗?如果他不是干了这样的丑事,是渎职,是贪污,是盗窃,是斗殴,是行贿受贿,或是与另一个女人通奸,都不至于对我的伤害如此之深。天哪,为什么这样惩罚我?!……现在,许多人都拿眼睛看着我,想看我会离婚,等着看我离婚,看着我抛弃他,背叛他,报复他。可我没有勇气走进法院的门。你看,那是他的书架和写字台,每天打扫房间的时候我都要把它整理一遍,把他常用的书摆在写字台的右上角,最上面放的是政治经济学辞典,下面是哲学辞典。我到市场上买菜总是在找莲藕,进了食品店仍是找凤尾鱼權头,到烟柜上由不得找“金丝猴”香烟。那是他喜欢的。我总是发现我在等他。要我恨一个人,真难。硬是要恨,恨一阵儿,又忘了。不恨了。又想。我不能想象我去爱别人,我会委身于另一个男人,一想到这儿,我毛骨悚然。我发现我还是在爱他,这才是我内心深处的真话。我为什么如此爱他?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对我有什么超过常人的恩爱?说不上。在我们的恋爱和婚后的夫妻生活中,一切都是平平常常的,和别的夫妻没有什么两样。是他有什么过人之处,特别值得我留恋?也说不上。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他并非一个令人羡慕的丈夫,他挣的钱还没我多。是因为我是个贤妻良母型的女人?唉!也许。五我默默地吸着烟。本来我是来安慰她的,可我笨拙得一句话也不会说。她送我走的时候对我说,有没有办法帮助她找一点业余时间可以干的零活,下了班挣点钱,家里生活的担子得由她一个人挑了。走在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不能理解她,我不明白是一种什么样的信念,—种什么样的道德力量在维系着他们的婚姻关系。我本来以为,罪犯是被社会抛弃的人,是社会倾倒出去的垃圾,是社会沉淀、澄清或过滤出来的渣滓,是社会这个机体的排泄物。我忽然又想到了那些每月10号从那红墙上的小门里走出来的、眼睛哭得红红的女人们,罪犯的妻子们。我想研究一下她们的爱情,她们的社会存在,她们的人生之路,她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文学就是人学。我不想从社会学的角度去研究她们,而是想从文学的角度来透视她们。透视灾难的人生。链环。世界、人生、宇宙、社会--都是一个又一个的首尾相衔的链环。比如,大地养育了万物,而大地又终将吃掉万物,大地是在不断地吞吐万物。构成一个生灭不绝的链环。当我们瞩目社会的强者的时候,就应当想到与它对称的弱者。当我们欣赏社会的精英的时候,就应当想到与它对称的渣滓。不要忘记它们是一个链环的首尾。上帝对女人说:“我必须增加你怀孕的苦楚,叫你分娩时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你将成为丈夫的附属品,依恋你的丈夫,受你丈夫的辖制!”-《圣经·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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