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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来找我。她,我称呼为散文。正如聂鲁达的《诗》说:我活到一定的年岁,诗来找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来自何方,来自冬天,还是小河。  也是,弄不清她来的时辰和方式,她又既不是什么声音,可也不是沉默。她无形体却抚摸着我,使我的灵魂受到冲击。这时候,我便将这燃烧的痕迹译成文字,写就我的一篇篇散文习作。  尔后,结集起一本来,掂量掂量,内心深处却是一无所有的茫茫然。这是她吗?这是我的她吗?  哦,她来找我。  她是故乡黄土原上一片深秋的柿树叶子,褪尽绿色素,薄得红得像一帧生命的请帖。是那方石磨,磨孔睁着深邃的眸子望着我,似在诉说那方旋转于日月下的热土。是那辆纺车,吱溜作响着,撩逗我一颗发酸的游子寸心。那叫做南凹村的向阳凹形的山原轮廓,常要把我揽入她朴厚、拙讷而温存的臂弯里去。  生我养我的土地啊!  这心库的记忆,远比理性的经验来得强烈得多。我曾经生活在这种记忆里,为其痛苦着,思索着,快乐着,进行着生活本身的体验。  当旧景重现于心灵,我便要诚心诚意收留她,好好审视一下逝去的生活。尽管她很顽皮,忽而消失,忽而失之复得,又是那么互不连贯、支离破碎,而在寂静的停顿之后,却使我在某一瞬间获得了对真理的某种理解。其贵重处,是她始终拥有着自己的色彩和音响。  我的记忆中的故土故人,是以我生命之初的全部代价换来的啊!心上的刻痕,借助于时问,在形成着自我经验并使之成熟起来。它使我学会爱和恨,学会信任与否定,学会笑和哭。不仅仅,不仅仅属于某一篇散文的材料。  我生活。同时,我从文。她来找我,我也去找她。记忆是被经历和被体验过的东西,从而成为人的精神经验的一部分。现时,且是实在的,具体的,物质的东西,还未能为记忆所巩固和保持。不能重现的往昔与正在进行的现实的结缘,又好像是凭着可感知的记忆力再现往事一样,使人们对周围世界和自身产生一种艺术性的认识。  她在哪里?在晋陕峡谷的黄河渡口,一代代船工们扳动生命之舟,从此岸抵达彼岸,于浪峰波谷中搏击,而黄河就是一个伟大的生命。在塞上漠野,在古长城烽火墩上那一小瓣鲜活的黄花蕊里,多少回大漠落日,而每轮太阳都是新的。在南方,相思树下,腐殖土中埋着的相思豆粒内,那圆润、光洁的心形种子,可以萌动一个爱的涨潮。  即是游赏随感,当提笔伸纸时,事物与心神共振的一瞬业已过去。短暂的记忆,对于一个捕捉美神的灵魂,仍要走很远很远。往往,这种感染是记忆从现实生活中创造而成的。要么,如何谈作家的气质、素养、性情等等。  是我去找她,她也在找我。  一位艺术家说得好:有时,在描述往事时,我们深信,自己是在写历史,可实际上,我们是在理解或企图理解当代现实之中的过去了的往事,而现实却是主要的遗嘱执行者和法官。今天便是明天的记忆。因为今天是昨天的延续。  重要的是,不仅仅为一篇文章的技术性而煞费苦心,不去做,而本身是一种真感情的活动。文字,则是这种心迹的忠实记录。  散文是散步。我欣赏这句话。  散步的艺术,在于随兴所至,情绪旷达,态度的真诚与自然。如此心态,便使创造性的心智活动自由飞跃了。  不知是她来找我,还是我去找她,常常竟是郊野,在红叶铺满的林阴道上,在凝视天边落霞的当儿,在独立守候着末班车的站牌下,便与那个她不期而遇了。  遇,比找更有意味。  腿脚在散步,心灵也在徜徉。脚步在守望,心翼却朗然飞舞。即使孤守残灯,或就枕于床头,那悠悠思旅中,又那么易于遇到她。最好的失眠,那将是她的聚会,令你应酬不暇,感触万千。  一颗心灵,是一个阔大的世界。它拥有自然界中的一切,是一个极其丰富而又常动不息的宇宙。其中的颜色和线条,因为渗入了某种深刻的含义,而属于审美的最好对象。  面对心灵,与自我对话!然后,提起笔来,我手写我心(朱自清)。  这便发现,记忆库中的沉淀物是鱼化石,是层次分明的黄土下的煤层。鱼又飞翔水中,煤则燃烧,或期待燃烧。要么是窖酒,愈久的愈老,愈浓烈,愈醇。  默默的酿制中,有着令人醉迷的真菌。散闲的心态,乃是万马奔腾的慢镜头的似乎静态的涌动。  原来,来找我的她,正是我自己。  此乃世道、人道、文道、艺道之神秘所在。找,找吧!  找,便是朝花夕拾,便是吾将上下而求索,到头来,所寻寻觅觅的那个她,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与她,将要纠纠缠缠下去。没有纠缠,便没有缠绵。似乎,是一对情人。  和谐,将是爱的极致。  我的文字,只要能在人类生活中撷取某些和谐的一瞬间,并且极大限度地概括和强化人们的各种感觉,使我与我的读者认真地思考一下自己,就行。  从这层意思上,我要对她来找我道一声:多谢啦!  《散文选刊》198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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