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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将拂晓,正是中原地区一年中最冷的季节中最冷的时辰。北宋古都开封城内一片冷寂,巡更人的竹梆声已经远去,一两只性急的公鸡啼鸣声远远地传来。通往南城门官道上的残雪在黎明的曙光中发出青蓝色的光,倒显出天将揭晓前的阴森怪戾。南门守城的大清兵勇打着倦意十足的呵欠,刚刚打开城门,官道上就传来一声鞭子响,那响声就如被寒风吹散了的尿液,打了个寒噤,半道上就缩回去了。接着,一阵“吱吱吜吜”的笨重畜力车少油的木轮发出周期性的呻吟声,还有碾压在残雪上的吱吱叫声,都传递出一种痛苦和委屈,就像一个衰弱的老人。兵勇们看到,向洞开的城门驶来的是一辆开封城内最常见的驿用骡车,这种骡车大多破旧残缺,却动静不小,三里地外就能听到它和车老板的响动,它常常是出远门的驿客们喜爱的脚力,尤其在寒冬腊月天里。  兵勇们扶了扶腰间挎刀,冰冷的刀柄透出彻入骨髓的寒意。  谁会这么早出城呢?这个寸劲儿,城门刚开,骡车就到了!  “站住!什么人?”带队的兵勇吆喝道。  车老板“吁”地一声,吆住了骡子。骡车上蒙的厚厚的帘子掀开处,露出一双机警、明亮的大眼睛,犹如沉潭的星斗,在拂晓的雪地上沉沉放光。  “做生意的,赶早去乡下进货。”骡车内传来的男子声音瓮瓮的,像是鼻塞伤风,竟听不出北地何方人氏口音。  兵勇在厚厚的棉袍内囤袖的手都懒得抽出来。大年刚过,这些商贾为了银子,居然连囫囵觉都不肯睡。带队的兵勇有些不耐烦,抽手掀开骡车轿帘,骡车上除了这青年男子外,就是几件简单的行李。他移动的目光忽然杵在了车上青年伸过来的手上。那只手攥成拳状,虎门倒伏。兵勇意会,便将掀轿帘的手松开,摊开巴掌凑上前去,车上人拳心一松,一只带有热乎乎体温的硬物便沉甸甸地落入看门人掌心。兵勇眉开眼笑,将手抽回重新囤入袄袖,冲车老板吆喝道:  “走吧,城外下雪路滑,当心点!”  骡车“得得”地驶出开封南门,远远去了。  天色大亮,几骑快马驰入开封西门。  几名身穿绛红色号衣的“缇骑”入城不勒缰,反倒声声催马。奔马那破碎的马蹄声惊扰了早市的小民,那些提篮小卖或推车引浆的贩夫走卒知道这些大清朝廷鹰犬的厉害,唯恐避让不及。快马穿街过巷,竟然熟门熟路直扑城内一家小客栈,那客栈门前挑帘上的“兴隆”二字在晨风中瑟瑟发抖。挎着腰刀的“缇骑”们翻身下马,顾不上长途骑乘的劳累,甚至顾不上揉搓一下麻木的双腿,熟练地封堵了客栈的前门后门,他们丝毫也不怀疑,就算是夏天,连一只苍蝇、蚊子也休想飞走。  然而,他们恼怒地发现自己扑空了!情报是准确无误的,那个来自于陕西三原县的逆党贼子于伯循的确曾下榻在这个客栈。可是,昨天半夜他结清了银两,天不亮,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客栈。至于他去了哪儿,朝哪个方向走的,客栈的伙计概莫能知。“缇骑”首领是个刚愎自用的家伙,长着一副隼一样的鼻子,他略微思忖片刻,大叫一声“上马”,所有的紫衣人应声翻身上马。他们一提缰绳,朝来路西门方向疾驰而去。  于伯循是陕西人氏,东窗事发,他必定回走故乡,投奔亲友无疑。  凶残而愚蠢的清廷鹰犬,就这样南辕北辙,犯下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这是清光绪三十年甲辰年(1904)正月。  骡车一路疾走,出开封府不久,天降大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纷纷撒撒,其景致与关中老家竟无别样,逃离了开封“兴隆”客栈的险境,令关中书生于伯循的心情舒缓许多,一夜紧张无眠,特别是刚才闯关时的惊险一幕,想想还真有些后怕。漫天风雪之中,骡车的木轮呻吟声反倒小了。于伯循索性钻出轿帘,坐在骡车辕上,满有兴致地欣赏起中原雪景来了。此情此景,令他诗兴大发,本想好好吟诵几首,略表心志,可昨天到今天,短短昼夜间发生的事,让他心潮难平。  去年,25岁的于伯循在陕西乡试中以第18名中举,被乡党们称为“西北奇才”,并与后来的报人张季鸾和水利专家李仪祉并称为“陕西三杰”。春节过后,他本来是前来开封考试的,没想到天降灾难,大祸临头,若不是父亲从陕西老家派人前来通风报信,说不定此番已身陷囚车,正解押回陕呢。  祸起萧墙,事出有因。当初宋公明题写“反诗”惹下祸端,不过,宋江那会醉着,而热血青年于伯循却清醒无比。与宋公明相同的是,他也是因“反诗”惹下杀身之祸。于伯循自幼年懂事起,面对关中平原满目疮痍的破败景象,幼小的心灵中就对异族鞑靼的统治烙下了刻骨仇恨。世纪之交的庚子年(1900年),华北、山东等地的义和团运动闹得慈禧太后那老娘们儿焦头烂额,加上八国联军的步步逼近,她仓惶间和光绪皇帝狼狈地逃出了北京城,古都西安成了那老娘们儿避难的首选之地。到了西安,他们把陕西中学堂和巡抚衙门分别定为他们娘儿俩的行宫,硬给霸下来了,闹得学生们停了课。这且不算,也是瘦驴拉硬屎,下面那些狗官仍对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满清女皇恭维有加,硬要西安学堂的学子们沐浴而冠,列队跪在城门外的官道上,“迎接”那娘儿俩皇上。血气方刚的于伯循目睹了这一切,激愤难平,羞愧难当。关西平原,汉唐两朝,多少千古风流人物,豪杰俊才,如今的黎民百姓却跪对一位异族的统治者……  当晚,他夜不能寐,居然提笔给新走马上任的陕西巡抚岑云阶写了一封慷慨激昂的信,信中痛陈西太后祸国殃民的种种弊政,请岑巡抚为国请命,手刃慈禧,再推新政,富国强民。热血青年于伯循为自己的“上书”暗自激动,且有几分自鸣得意。这时,同学王炳灵来串门夜聊,于伯循隐忍不住,竟把上书拿给他看,全然不知这是个掉脑袋的买卖!果然,王炳灵看了信后大吃一惊,他虽然佩服于伯循的才气和勇气,却担心地说:  “你疯了?你这不是向狐狸告老虎的状嘛,你怎么就知道那岑云阶与慈禧不是一丘之貉?”  于伯循愣了一下说:“一丘之貉?岑大人可是口口声声言称革新朝政,去除蹩端呀。”  王炳灵笑了。“你呀,还是幼稚!那些朝廷狗官,能听他们说什么吗?得看他们做什么。像你这样莽撞行事,若是岑云阶拿你开刀,岂不是自撞南墙?”  于伯循如梦初醒,恍然道:“是啊,西太后此次逃难来陕,那岑云阶精心护驾,不是如同鹰犬一般?”  他慢慢拿起墨迹未干的上书,一下下,亲手撕个粉碎。  反对封建统治的革命思潮在年轻而又富有学识的于伯循身上,迅速膨胀,只是苦闷于难以找到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供他跃马扬鞭,推翻帝制。满清统治者的腐朽无能写下了中国历史上旷无古今的纪录,远的不说,与一水之隔的近邻小日本,仅甲午年间一仗,如山般银子堆起来的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割地赔款,连偌大的宝岛台湾都成倭人的囊中物……西方列强纷至沓来,趁火打劫,纷纷迫不及待地瓜分在华利益。满清不亡天无理,慈禧不诛人无理。这位饱读经书的西北奇才开始运用自己的学识发泄他对满清统治者的不满,写诗也就成了他自然而然的选择。他的诗大多针砭时弊,笔调辛辣,指向性很强,一般的民众不难读懂,可意会亦可言传处甚多,因而颇得人们喜爱,流传日广。  一日,于伯循路过三原县衙门,见到大堂前竖着一块石碑。那碑有些年头了,风蚀雨剥,几近风化。原司空见惯了的,熟视无睹,并不曾留意。这一日他偏偏多看了几眼碑上字迹模糊的碑文,心中不禁冷笑不止。那碑文上的阴体魏碑字为十六个:“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虞,上天难欺”。此碑自县令的祖宗那辈起就立在大堂前,指望县官日日抬头可见,内心自省,以便体恤爱民,接受上天监督。可实际情况又如何呢?那些一代代狗官,可又有谁放过黎民百姓?民脂民膏,搜刮未有穷尽,而“上天”又在何方?狗官们可曾对这教化石碑有所畏惧?  于伯循冷笑之余,顺口吟诗一首:  署中狗  署中豢尔当何用?分噬吾民脂与膏。  愧死书生无勇甚,空言侠骨爱卢骚。  回到家中,于伯循随手将《署中狗》抄录于纸,隔日便转赠了好友孟益民。孟益民爱读于右任那些滚烫火辣的诗,手头已经收藏了百余首。见到《署中狗》,他更是爱不释手,心想这样痛快淋漓的好诗,如何不让天下百姓吟诵?他灵机一动,决心将于诗精心挑选,编印成书,反正他本人曾因公派到上海学过铅版印刷术,此时正在三原官印书局印刷厂厂长的任上,诸多便利条件,如何不用?  于伯循听说他的诗要结集印书,当然欢喜,亲自将其定名为《半哭半笑楼诗草》。  诗集既出,不胫而走。一时广为流传,洛阳纸贵。  三原县县令德锐的手上也出现了一本《半哭半笑楼诗草》。他信手胡乱翻着,心中恨恨不已。德锐是纯正血统的旗人,狭隘的民族偏见,使他对所有汉人都充满不信任。这个叫于伯循的黄毛小儿的反诗中满是“革命”、“讨贼”一类的字眼,更令他恨之入骨。  再看这首:  误国谁哀窈窕身,唐惩祸首岂无因。  女性滥用千秋戒,香粉不应再误人。  啥意思?德锐身为三原县令,对数百年前陕西地面上马嵬坡发生的鬼神之泣的故事心知肚明,明面上看,于逆在诗中是骂唐朝那个胖女人杨贵妃呢,可就是傻瓜也能看得出来,他在影射当今太后老佛爷!仅凭这一条,于逆死定了!当他翻看到《署中狗》时,更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痛得他险些暴跳如雷,他恨不能当即差人拿了那个于伯循来,绑在堂前,凌迟剐了他!只是,德锐还不知道诗中那个“卢骚”是谁。差人探问,有明白的,说是法兰西国二百年前惑众的乱党。  德锐冷笑道:“这就对了,既然同为乱党,也就难怪受洋人指使了。”  此事甚大,德锐即刻令人起草公文,并附上于诗,向陕甘总督衙门禀报案情。  县太爷的刻骨仇恨和所作所为,于伯循全然不知,知道了他也无所畏惧。诗集在民众中引起反响,原也是意料之中之事。他只叹可惜自己一介书生,尽管笔锋似剑,毕竟不能直接手刃西太后那老娘儿们!  一日,于伯循与朋友“董眼”相聚,饮得几杯薄酒,两人甚欢。这“董眼”自然姓董,他的一只眼睛自幼有些毛病,吊吊斜斜,甚是怪异,明明他在瞧你,那只眼睛却偏偏看向别处,因此,朋友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董眼”。“董眼”虽有眼疾,吃的却是眼睛饭,靠眼睛发现美、开掘美。他从事经营照相业务,时常前往上海,贩运最先进的国外照相器材回来,同时还开着照相馆为人照相。“董眼”生性豪爽,胆气过人,常接受新思想熏陶,思想、性格与于伯循颇对路子。这日酒后意气使然,两人谈天说地,酒逢知己千杯少,只觉杯中的“西凤”都淡而无味。  于伯循忽然灵机一动,道:“董眼,我想请你帮我照一张相,你可敢?”  “这有何不敢的?鞑靼狗子再凶,照相又不犯杀头之罪。”  于伯循神秘地一笑:“当真?你真敢么?”  “董眼”也笑了。“就算朝廷杀头,我也不惧,我倒要看看,诱人兄要照什么样的相。”  “诱人”乃于伯循的字。  于伯循当即一番打理,脱掉上衣,赤了光膊,又打开辫发,散发披肩,右手提了一把鬼头快刀,满嘴酒气的书生立时变得杀气腾腾,似乎恨不能立时与人搏杀,你死我活一般。  “董眼”见状,呵呵笑道:“于兄,我道是你要照什么相呢,原来如此,我替你照就是了……可惜此照没有印在你那《半哭半笑楼诗草》的诗集上,不然可是文武之道,相得益彰了。”  就在快门气囊按动的瞬间,恰好打下手负责暗房洗印照片的小伙计进来,见状吓了一跳,支吾间居然连话也说不囫囵了。  “师……师傅,你怎么敢照这样的……相片?”  “怎么,你害怕了?”“董眼”满不在乎。  “我怎么觉得……”小伙计吓得说不下去了。  “刀光剑影,血光之灾,对吗?”一旁的于伯循嘻嘻笑着,替他说了出来。  小伙计喏喏道:“师傅,这可是会掉脑袋的呀。”  小伙计的畏惧不是没有道理。满清入主中原后,强迫汉人蓄发结辫,散发不结辫者便以造反罪论处,是要杀头的。于伯循赤膊手执钢刀,偏偏散发照相,不是明摆着存志造反嘛。  照片洗印出来之后,效果甚佳,“董眼”为此颇为自鸣得意。不仅黑白层次分明,构图合理,更重要的是酒后的于伯循神情灼灼,目露凶光,精赤的上身露出青春健康的活力,预示着蓬勃向上的精神光芒,照片主题跃然纸上,于伯循亦十分满意。他将照片送与同学胡德兴看,胡德兴也啧啧称赞,当即题写了一副对联,配以照片。“换太平以颈血,爱自由如发妻”。“董眼”愈发自得,便将此照加印多张,四处赠送与熟人……  很快,县太令德锐手上也有了一张。  德锐令人将照片用火漆封了,上报陕甘总督。有了那本反诗集,再加上这张照片,图文俱在,何愁乱党于伯循不死?  陕甘总督叫升允,接到三原县令的密报并不吃惊,原来,他早就注意到那个叫于伯循的青年人了。于伯循向以三原狂士自居,口出狂言,冷嘲热讽,诋毁朝廷,攻击朝政,如今德锐的密报呈送到总督府,铁证如山,正是禀报朝廷,邀功请赏的好机会。于是,他立即亲笔书写奏折,建议朝廷对大逆不道、昌言革命的逆竖于伯循革去举人,缉拿治罪。于伯循的照片和诗集《半哭半笑楼诗草》,和陕甘总督允升的奏折,被快马送至京城。  这期间,于伯循对此浑然不知,他正坐在雇来的牲口车上,一步步轻摇浅唱,出潼关、经洛阳,前往开封,参加春闱会试。庚子之乱,八国联军不仅烧毁了皇家园林圆明园,还一把火毁掉了京城贡院,每年一次的春闱会试,只得改在开封。于伯循这位陕西乡试中的举人被人称为“西北奇才”,原本前面的路途似乎十分光明,如果能在春闱会试中考中进士,再由殿试而一跃成为三顶甲与翰林,就算功德圆满,学而优则仕的毕生梦想也就算实现了。多少书生文人,寒窗苦读,皓首穷经,追求的不就是这一理想?于伯循的父亲于宝文虽然长年在外地经商,却对儿子的学习寄于重望,毕生的心愿,就是能让儿子于伯循成为天下读书文人。尽管于伯循藐视天下“分噬吾民脂与膏”的狗官,他更不想成为狗官们的同类,可他对知识的渴求,对关中平原以外地方新鲜空气的向往,对天下读书人以文会友的热衷,令他坦然上路了。  于伯循还在路上时,朝廷拿办他的密折便已发出,令陕甘方面无论乱党于伯循行抵何处,拿到即行正法。巧的是因为电报局出了故障,而驿站又不通畅,密折迟迟未到陕西。密折不到,心急如焚的陕甘总督允升便无可奈何,迟迟不便动手拿人。大清自古有例:秀才犯罪,见县官不跪;举人犯罪,须皇上御批才能拿人治罪。于伯循的举人资质,让允升投鼠忌器,耽误了时间。而远赴开封城的于伯循,又赢得了脱身的空间。至此,算得上他命不该绝!  没有不透风的墙,朝廷事密,然而风声还是走漏了。三原县有个开药材铺子的李先生,他儿子与于伯循为同窗好友,李先生与于伯循之父于宝文素有交往。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他得知了朝廷已批折拿办于伯循的消息,便一刻也不敢耽搁,漏夜赶来于家,告知了于宝文。于宝文向以儿子的才华为骄傲,谁知一本诗集、一张相片竟触怒朝廷,惹下杀身大祸。革命党,这可是灭门之罪啊!慌乱间,于宝文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李先生冷静,他说:“于兄,事不宜迟,赶快派人火速赶往开封,通知令郎匿身避祸才是。  于宝文拈髯叹道:“李兄,怕是来不及了!官府有洋码电报,还有快马驿站传递朝廷文书,只怕现在消息已到了开封,我儿休矣!”念子伤心处,于宝文不禁泪洒前襟。由于伯循自幼丧母,自己在远在四川做生意,儿子全靠家中嫂子房氏带大,于宝文一直觉得愧对儿子,故十分怜爱。  “于兄,依愚弟看未必如此悲观。庚子之变,天下大乱,朝廷这台破机器千疮百孔,未必就如从前那般灵转。再说,事在人为,如果坐视不救,任其令侄被官府拿去砍了脑袋,岂不追悔莫及?”  于宝文幡然省悟道:“对,死马当作活马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是,该如何通知到伯循呢?”  “我看,不如多花些银两,重金雇佣‘快腿’,请他日夜兼程赶往开封,寻到令侄,只要抢在官府的捕快前面,事情就有了转机……”  于宝文长叹一声:“只得如此了,先躲过此劫,日后再作它图吧。”  经人介绍,于宝文与那位号称“神行太保”的“快腿”见了面。此人瘦巴巴的,一脸焦黄,却看得出来筋骨分外壮实,尤其腿上的条子肉,一块块的,一看就知是能吃苦耐劳的下力人。据说此人日行二百,凭借一双快腿,专做替人传送急信的买卖。于宝文略微有些宽心,但他没想到,“神行太保”听说要跑开封送急信,未曾开口,先竖起两根焦黄的烟指晃了晃。于宝文乃生意人,何曾不懂规矩?他心中一惊,脱口问道:“兄弟可是开价?二百块银元么?”  “不,先生差矣,二十两黄金。”“神行太保”微微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于宝文此一惊非同小可!要筹措二十两黄金,他恐怕得卖房子卖地了。  “兄弟,你这不是要我全家的命嘛。”  “不,先生又差矣!我这是救你家人性命呢。”  于宝文心中明白了,只怕这位“神行太保”还是位神算子,他肯定知道了此封急信的内容,才敢开此高价。罢了,他倒也没说错,为了救独生儿子一命,就是卖房子卖地,何足惜哉!“那好,就依你!”他咬咬牙,一口答应下来。“不过你得答应,一是要快,二是要亲手将信交到吾儿手中。”  “这个自然,你我可以俱保划押,日后令郎没收到信,我退你银两。”  于宝文千方百计,筹足了费用,“神行太保”怀揣着一封薄薄的家书,冒着寒冷的冬天,换了一身便捷的短打扮,匆匆上路了。  “神行太保”餐风露宿,几乎马不停蹄,一路直奔开封而来,不日便进了开封西门。开封城这座北宋国都名城,堪称汉人的骄傲。如今仍保留着热闹繁华的景致。南来北往的商贾,车水马龙,更加上全国春闱会试在此举行,街上人头攒动,熙来攘往,竟让他眼花缭乱,不知所措。是啊,开封城大了去了,前来会试的学子密如过江之鲫,谁知道于家公子现居何处?这急信能送到他手上吗?  就在“神行太保”大汗淋漓之际,他忽然急中生智,想到朝廷会试,必然由礼部主持,全国学子云集开封,当地百姓、商家岂有不知之理?且先向街人探问一二,不行就找礼部官吏下榻处,鼻子下面一张嘴,哪还有找不到人的道理?主意已定,恰好迎面走来两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一路东张西望,颇为轻松自得。  “神行太保”便迎上前去,纳头施礼道:“二位先生,在下探问一事,可知前来开封应试的陕西举人们现住何处?”  两位书生听到乡音中的“陕西”二字,惊诧地停步仔细睇视眼前这风尘仆仆的赶路人,只见他黄尘蒙面,汗流浃背,竟如另一个季节中闯入之人。  “啊呀,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神行太保’吗,你怎么跑到开封来了?”其中一位书生失声叫出来。  “神行太保”闻声抬头一看,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你道眼前是谁?开口的那位,就是他不辞劳累前来开封要找的于家公子于伯循!三原城小,原是都认得的。不过,若不是于家举人先认出土猴似的他来,他是断不会认出对方的。  原来,栖身于“兴隆客栈”的于伯循已经考完,正等着看红榜呢。这日甚觉无聊,就拉着乡党同学出来逛大街,没想到迎面撞上了家乡来的“神行太保”,自然惊讶不已。此时,“神行太保”顾不得再感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急忙把于伯循拉到小巷之中,这才从怀中掏出那封尚带着他体温的珍贵家书。于伯循疑惑万分,不知家中出了什么急事,竟遣“神行太保”飞来开封传书。他掏出信纸一看,只见上面仅有父亲那熟悉的十二个字:“哭笑楼,将上墙,虽未详,祸已藏。”  虽是短短的十二字密语,聪明过人的于伯循却已一目了然。知道自己的“反诗”东窗事发,引来杀身之祸。“神行太保”见信已带到,松了一口气,又三言两语,将于宝文带来的口信告知于伯循,无非是些出逃计划中的路线、盘缠以及需要帮助时,沿路可能接济联络的一些朋友和地点等等。说完这些,“神行太保”双手抱拳,冲于伯循一个揖礼,道:“于公子,多加保重,事不宜迟,速速离去才是。在下这就返回陕西,向令尊大人复命去了。”  说完,他竟如影子般消失了。  于伯循匆匆回到下榻的“兴隆”客栈,先对老板说家中有人捎信来,说母亲生病,自己顾不上留下来看红榜了,要连夜西归。他心若旁骛地说着,心中直叫罪过,因为母亲早在他不满两岁时就辞世了。他结了房钱,还多给了客栈老板一些铜板,乐得那河南胖子眉开眼笑。于伯循先去外面驿站雇好了骡车,才回到客栈收拾简单的行囊。他和骡车老板定下的出城时间是凌晨,刚开城门那会儿。现在,还有足够的时间盘算一下路上可能发生的情况,应对的办法,更重要的是,离开了开封,去哪儿呢?父亲托“神行太保”捎来的口信中并没有明确。不过,于伯循用不着父亲指路,自己的前路早已考虑好了,那就是上海!除了上海,他还能去哪儿呢。上海,这个华东的大都市,早就令他神往已久。他是一条富有思想的鱼,早就渴望知识的远洋,而西北那片干涸的土地,难以供他翔游浅底,他渴盼那知识的活水源头,思想活跃的大上海,正是他心目中的无边江河。  天色渐渐亮起来,霜晨寒月,仿佛已是昨日景色。  贫瘠的中原大地上,满是积雪,偶有寒风吹过,积雪打着旋儿飞起来,露出秃裸的黄土。于伯循将身上的棉袍裹得更紧些。逃离了开封城,但还不能说就脱离了险境,满清鹰犬遍及天下,他判断,在“兴隆客栈”扑了空的家伙们,一定会千方百计搜捕他,此生也许就此注定走上了一条逃亡之路,也就是革命之路。想到这里,年轻的西北小伙子脸色渐渐红润,感到身上有了一丝暖气。  车老板是个土生土长的壮年人,从黎明前出城到现在,除非雇主与他搭讪,几乎从不开口说些什么。他穿着一件蹭着厚厚油脂的老羊皮袄,闷头抱着鞭杆,耷拉着头,你总在怀疑他是否睡着了。只有当那匹体瘦毛长的大黑骡子懈怠脚步企图偷懒时,车老板才会骤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单音节,有时反倒吓了埋头沉思的于伯循一跳。这之后,仿佛为了表示歉意,车老板会用力地朝干冷的地面上啐上一口痰。  “大叔,咱走出开封有四十里路了吧?”于伯循耐不住这旅途的寂寞,再次开口与他递话。  “唔,”车老板喉咙中咕噜一声响,语焉不详,再没动静了。  “这天……可真够冷的,”于伯循只得自找台阶。  “出门人嘛,都是有急事,不然谁正月十五前出远门?”车老板这一气说了不少话,临了似乎还在鼻腔里挤出一丝冷笑。  于伯循一惊!闷葫芦似的车老板似乎话中有话呀!他什么意思?难道他……不容他深处多想,忽然传来一阵阵马蹄声,急促的马蹄敲击在冻得僵硬的地面上,如同擂鼓。于伯循急忙扭头朝来路看,只见一骑兵丁纵马追来,很快,连他们头盔上肮脏的翎羽都看得一清二楚了。于伯循心中一悸:难道是清狗子这么快就弄清了他的去向,派人追上来了?他扭头看车老板,只见他依然如故,毫不慌张,就像没听见那马蹄声一样。  “客官,坐好喽,小心闪了腰……老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车老板又朝地面上啐口痰。  “站住——”  十几骑人马旋风一般追上来,将骡车团团围住,前面的几个兵丁警惕地将手抚在腰间挎刀的柄上,虎视眈眈地盯视骡车,好像随时准备掣刀在手,大砍大杀,不惜血流成河。  领头的小头目威风地喝道:“车上何人?何处来,往何处去?”  车上的于伯循忽然放心了。他从小头目问话的盲目上,判断出这伙清狗子不过是瞎咋唬,并不是专门冲他来的。他坦然地说:“总兵老爷,在下是开封城内小民,过年走亲戚去。”说毕,他从棉袍中摸出一张红帖子,上面用正楷写有“单福”两字,那竟是开封地面百姓过年时串门拜年的专用红名帖,照习俗,走到谁家,便顺手贴在谁家墙上。于伯循哪认得这“单福”何许人也?这不过是天亮前他顺手牵羊,从开封城内百姓家墙面上摸黑揭下来的红名帖,当时想以备不时之需,谁想这功夫居然就用上了。那些清狗子根本不看那红名帖,那些玩艺儿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张擦屁股纸。  “他娘的,这大冷天,你串门走亲戚喝热酒,倒害得老子们一路喝西北风……”一名清狗子骂骂咧咧的。  于伯循陪着笑脸道:“那是,老话说当差不自在,自在不当差。各位总兵老爷辛苦了,大过年的……”他将棉袍口袋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些龙票掏出来递上去。“这点小钱不成敬意,各位总兵爷筛杯热茶,暖暖手脚……”  为首的家伙接了钱,得意地眨眨眼,打声唿哨,打马而去。一群兵丁眉开眼笑,纵马追逐而去。  于伯循这才松了口气。  车老板却无动于衷,吆喝大黑骡子继续前行。许久,他才没头没脑、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先生,一路到许昌,官府的卡子多着呢,你要这么个使钱法……”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于伯循苦笑道:“谁愿意拿肉包子打狗?没办法,不是为了赶路嘛。”说完之后,他忽然想起刚才车老板没说完的话,心里又紧张起来。“大叔,你别叫我先生,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是做买卖的。”  车老板木然道:“你这话骗骗那些敲竹杠的兵勇还行,真正有眼色的人,谁信呀。”  “大叔,你看我不像买卖人?”  “你身上钱再多,也还是像读书人。”  “那你猜我是什么人?”  车老板一字一顿道:“你呀,红顶子!”  年轻的陕西举人忽然放声哈哈大笑,笑声惊得黑骡子直乍耳朵。  “大叔,你的意思是,我是革命党?”  “那是你们的叫法,朝廷管你们叫乱党。”  “乱党也好,革命党也好,朝廷抓住可是要杀头的。大叔,你送我出城,就不怕受连累?”  “怕?怕有什么用?没有杀头之前,我一家老小总得有窝头堵饱肚子。你给了车钱,我就能买棒子面回家蒸窝头,除了这,我就不管你是什么党人了。”  “可刚才官兵追来,你只要指认我一下,说不定就能领到朝廷的赏钱,那不是能买到更多的棒子面?”  车老板漠然地摇摇头道:“靠卖别人头换来的棒子面,吃的时候会噎死家里人的。”  于伯循心头一热,不禁脱口叫道:“大叔,您真是个正直的人,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回来谢您。”  “用不着,”车老板又摇头。“你再回来我也不认得你,我的大黑骡子也不会认得你。我们今天认得你,是因为认得你的车钱……”  洋人造的火轮船的确神奇,不见张帆摇桨,更不见纤夫拉绳,只凭着几名寒冬腊月仍热得汗流浃背的工人朝喷吐着熊熊火舌的机器那如盆大嘴里不住添煤,一锹锹乌亮的黑煤扔进火里,转瞬就被火舌舔掉,火轮船“咕咕”都喷吐黑烟,犹如脱缰的野马,沿长江顺流直下。于伯循第一次坐火轮船,第一次离开黄土高坡和中原,置身于波涛滚滚的长江之上,那感觉真是奇妙极了,竟然有了种千古帝王出巡的感觉。按照中国传统的南北划界的方法,他此时半身置于南方,半身置于北方,亦南亦北,这又令他深深感受到华夏疆土之辽阔,中华祖国之伟岸。  逃出开封后,于伯循在许昌混上了火车,他甚至没敢乘坐票车,而是扮作司炉工,搭在煤水机车上熬到了汉口,然后再乘船沿江而下的。十几年后,于伯循在苏俄邻国知道那里暴发的那场伟大革命的前夜,他们的领袖,那个秃顶的矮个子也是搭乘一辆机车煤水车上,匆匆赶回国内,领导了那场伟大的十月革命。  一路上,于伯循甚为挂念远在陕西三原家中的亲人,自己的出逃的肯定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官府的清狗子们还不定怎么难为家人呢。尤其是结婚六年的结发妻子高仲林和年幼的女儿芝秀,每每想起她们娘儿俩,更是肝肠寸断!  浩荡的长江孕育了中华民族多少千古神话。于伯循最初是从李白、杜甫等人的诗句中认识长江的。如今身临奇境,他看着壮阔的江面,飞快倒退的两岸风光,田园、房舍、牧童、水牛,如诗如画,美不胜收。他不由诗兴大发,几次欲吟诗出口,幸亏他及时忍住了。他不能过于由着性子处事,危险并没有过去,潜在的敌人几乎无所不在,“哭笑楼,祸已藏”的教训是极其深刻的,它令年轻的于伯循几乎一夜之间成熟起来。他开始考虑到了上海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呢?虽然他向往大上海已久,但当一场突然的命运遭遇将他像一朵小小浪花抛向大海一样,送到上海时,他那颗年轻的心还是忐忑不安。不过,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不仅是来逃生的,而是为了寻求真理,寻求知识。  伫立在甲板上沉思的于伯循,忽然觉得甲板上的乘客骚动起来,一些外国游客更是兴奋异常,往前甲板跑去。原来,就要到南京了,乘客们争先恐后要目睹的是巍峨的钟山。  哦,南京!  年轻的于伯循刚刚趋于平静的内心又猛地怦怦跳动起来。南京原名叫集庆,元未混战中,汉人朱元璋听从了谋士刘伯温的谋划,看中了该城地处长江之险,可进可退,取其城为其大本营,改名为应天府。以此为依托,先后剿灭了劲敌江南王张士诚、陈友谅等人,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大军直捣黄龙,一举夺得元朝鞑靼的老巢北京元大都,从此收复了自南宋后落入异族之手的万里江山,建立了明朝政权,恢复了汉人的统治。大明政权定都南京,只是到了明成祖朱棣的手上,才迁都北京。可尽管如此,历代明朝君王,都把南京视为第二国都,它在行政上设立的六部官僚机构与北京正都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实权罢了。在于伯循和其他反对满清的革命党人或者普通草民看来,南京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前朝国都,而是一种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似乎虎踞龙盘的钟山之麓,果真有神异的神灵,能在暗中助一臂之力。于伯循想,当初元末年间,朱元璋跟着红巾军郭子兴起事反元时,恐怕对大宋朝的神灵也是如此恭祭。  船抵南京码头,于伯循特意离船上岸。他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大汉子民的豪气油然而升,直抒胸臆。他总觉得,今日逃难路过当地,此皆天意,有道天意难拂,难道他不应在此做点什么吗?天际风云掠过低垂的江面,雄浑的吼声犹如千军万马踏破铁阵。于伯循明白了,他明白自己此时此地应当做些什么,他能够做些什么了。他注意看了看四周,匆匆忙忙的行人为生活计,各自忙碌着,根本无人留意他的存在。于是,他面向钟山方向,悄悄跪倒在地,暗暗遥拜明孝陵——  明孝陵,那里葬着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大明朝十六位皇上,除了朱元璋葬在南京外,其他的都葬在北京了。不过,这对于伯循和其他反满清的革命党人来说已经够了,就是朱元璋推翻了元朝鞑靼的统治。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不能尽兴啊。  此时的于伯循再也难自制,他不禁脱口吟诗一首:  虎口余生亦自矜,天留铁汉卜将兴。  短衣散发三千里,亡命南来哭孝陵。  于伯循将这首诗就命名为《孝陵》。  诗言志,端的就是一种情愫啊!  复登船时,于伯循在码头边上看到一个卖报男孩,大冷天赤着一双小脚,腮帮子冻得通红,却在拼命叫卖,小手上的一份报纸在风中扬得“哗哗”直响。他见了于心不忍,加上奔走多日,竟不曾看报,便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份报纸。走在趸船的踏板上,他就忍不住翻开报纸看起来。他按照老习惯,取报在手,总是先快速浏览一下各版标题,以确定最新发生的天下大事。没想到,他的目光像被焊住了似的,停留在一张照片上。那照片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董眼”替他照得那张惹出杀身之祸的散发执刀像,同学胡德兴题写的“换太平以颈血,爱自由如发妻”的诗句配在两旁……仔细读来,果然是朝廷刑部登载的通缉要犯“于伯循”的通缉令。他匆匆扫了几眼,无非是些“乱党贼子”、“造反狂徒”一类的字眼。他合起报纸,左右瞧瞧,仍然无人注意到他,他这才庆幸自己梳好发辫后,竟与散发执刀的样子相去甚远。尽管如此,他还是心怀忐忑,踩着悠悠荡荡的踏板,回到了火轮船上,心方稍安。  他巴不得快船快水,早些到达目的地上海。  当然,大明天朝的开国皇上在天之灵,会保佑他一路平安的。  自以为是的清廷鹰犬“缇骑”在开封“兴隆”客栈扑了个空,扭头朝陕西地面扑去。他们当然两手空空而归,一无所获。恼羞成怒之下,便捉了独自返回陕西老家的于伯循的仆人,以及几个他的同学,严刑拷打,妄图逼迫他们说出于伯循的下落。好在无论仆人还是同学,无论知道不知道底细的,一律口称“不知道”,清廷的鹰犬们最终也不知他们搜捕对象早已踏上东行水路。  不过,远在三原的家人却为于伯循的安危日夜担忧,他们不知道“神行太保”的那双飞毛腿到底是不是跑过了缇骑捕快的马蹄子。尤其是于伯循的养母房氏,夜夜以泪洗面,难以成眠。小伯循不到两岁丧母,父亲又远在四川,是伯母房氏将他一手拉扯大。房氏自己不曾生养,对孤儿般的小伯循视同己出,慈母之泪,盼的就是儿子脱身的消息。  这日太阳晴好,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房氏到院子里晒被子。邻街一个卖木炭的汉子隔院墙瞅见,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他左右瞧瞧没人,小声说:“他大妈,晒被子哪?”  房氏心不在焉地应答一声,却又看出那汉子有心事。果然,他压低声音说:“他大妈,城里到处在传一个消息,说是……”他为难地停下来,像在卖关子。  “他大叔,可是俺伯循的消息?”房氏焦急地问道。这位饱经风霜的慈祥女性,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卖炭的汉子时常奔走于县城各处,倒卖木炭,算得上是村里的消息灵通人士。  卖炭的汉子点点头说:“人家传说伯循那孩子被官府的人捕了去,在西菜市口被砍了脑袋……”  “啊?”房氏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倒。她没想到,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苦命孩子小伯循,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竟然死于非命!房氏欲哭无泪,她顾不上谢一声好心传递消息的卖炭汉子,掂起小脚,跌跌撞撞地回屋了。  房氏一病不起。  于伯循的父亲于宝文前来探视,他知道嫂夫人的病因,安慰道:“嫂子,此种谬传,外面多了,咱哪能信呢?”  房氏呻吟道:“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是,没见到我的伯循之前,我这心里……”  于宝文说:“官府这么一闹腾,伯循成名人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不过以讹传讹罢了。你想想看,嫂子,伯循身在开封,既是朝廷钦定的要犯,若被朝廷捕获,自当押往京师发落,要么就会在开封遭难,怎么会遇害于西安呢?”  房氏听了,甚觉有理,面色渐渐宽了。“照你这么说,咱伯循平安无事?”  于宝文笑道:“你看朝廷满街张贴的通缉的榜文,就知道伯循没事,肯定早就远走高飞了。”  房氏忽然喜极而泣,继尔放声号啕大哭。  不消几日,“神行太保”自河南地面归来,果然一切不出于宝文所料。于家这才焕然冰释。  火轮船驶入黄浦江后,站在甲板上的于伯循不仅没有感到轻松,恰恰相反,他心中反倒感到更加紧张不安。上海,这个他憧憬已久的大都市,难道会是他发祥的福地吗?既然报上已经登载了朝廷通缉他的相片,难道登岸之后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事到如今,别无选择,他只有硬着头皮闯上岸去。  火轮船停靠在十六铺码头,锚链“哗哗”响过之后,连接岸上的踏板铺好了,心急的旅客,无论洋人还是华人,都争先恐后地开始下船。于伯循反倒冷静了,他注意观察了一下岸上的情况,没有发现异常。几名腰间挂着手枪的红帽顶的清狗子,正在懒洋洋地扫视着下船的旅客,仅仅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敷衍,而不像有意在监控。他还是不敢大意,把帽子压得低低的,跟着一个穿着裘皮大衣的高鼻子洋女人的身后,走上了踏板。一旦离开码头,于伯循加快了脚步。按照计划,他想快些进入法租界。进入租界,即使清廷的鹰犬发现了他,也无法轻易下手捕捉他了。  法兰西国步英格兰国坚船利炮的后尘,来到上海以后就图谋划地。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三月,上海道台麟柱在法国领事敏体尼的哀的美敦书的威逼下,划出上海北门外洋泾浜到南城河、西起关帝庙褚家桥,东至广东潮州会馆的地区,作为法租界的地盘,并强行向地主征租土地。其时,法兰西在上海不过就是领事敏体尼和他老婆、孩子、妈,还有通译、职员和商人不过十人而已。后来上海闹起小刀会和太平军,趁乱间法租界不断扩充,就把十六铺也席卷进来了。于伯循如今走在法租界的地面上,看到那些穿着笔挺制服的法国巡捕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非常不舒服。中国的土地,早晚有一天要归中国人所有,无论英格兰人、法兰西人还是美利坚人,统统都应该回到他们自己的土地上去。  于伯循找了一家门脸寒伧的小客栈,问了问价格,咬咬牙暂时住了下来。他摸了摸几个口袋,一共找到了三枚银元。凭着这点钱,要在上海维持生计,大概也就是几天而已,如何能寻求到新的生计,他还顾不上考虑。草草洗了把脸,他来到外面的街上胡转,想填饱肚子。街上的小食铺很多,有包子、饺子、馄饨、烧卖,卖米饭炒菜的就更多了,阵阵诱人的香气,拖住了他的脚步,他真想坐下来狼吞虎咽一顿,毕竟他还年轻啊。可他摸了摸袋中寂寞的三枚银元,慢慢地移动了脚步。最后,他在一家馒头铺前停下来,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也顾不得斯文了,三口两口地送下肚。回到小客栈,他慢悠悠地喝了一气白开水,然后心满意足的倒头大睡了一觉。一路担惊受怕,提心吊胆,他委实是倦了。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于伯循每日出门闲逛,想要找点事做,用以谋生,然后再向文化知识的圈子靠近。可生活的窘迫一日日临近,他的一生中后来有过无数次体验,贫困带来的窘迫和尴尬令他终生难忘,但初到上海的这些日子犹甚。终于有一天,他不得不打开行囊,想盘点一下有什么衣物可用于典当,以使他每日充饥的馒头和开水能再延续数日。严冬尚未过去,春天犹在远处,号称南方的上海冷起来并不比西北逊色。他掂量了几件御寒的衣物,都下不了决心。忽然,一件毛坎肩的袋子里“当啷”一声,掉出一枚银元。于伯循立时眉开眼笑,他算懂得了什么叫“见钱眼开”。他把那枚银元紧紧攥在手里,直到要捂出汗来。这枚银元是什么时候穿坎肩时遗漏在袋子里的?还是那个仆人临离开开封时悄悄替他放进去,以备救急的?不得而知。他只觉得这是溟溟上苍送给他的一份礼物,正应了天无绝人之路那句老话。这一枚银元的价值不在于它能换回多少天的馒头,而在于鼓起了年轻的于伯循闯出一条生路的勇气!  在上海街头穷困潦倒的于伯循收到上苍送来的另一份礼物,是有一天他在马路上偶然遇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两人在照面的一瞬间都愣住了。  “吴仲祺!”于伯循脱口叫道。吴仲祺是陕西泾阳同乡,二人早年熟识,没想到会在上海路遇。  “于……诱人兄?你怎么会在这里?”吴仲祺“伯循”二字尚未出声,急忙改口,可见他是知道对方此时遭清廷要犯通缉的身份。  两人喜不自禁,双手相执,找了处茶馆,要了壶茶,把盏品茗间各叙衷肠,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得知于伯循几近走投无路,侠肝义胆的吴仲祺立邀他住到自己家里去。于伯循顾不上客套,一口应允下来。  住到好友吴仲祺家,于伯循才知道上苍这次赐予他的是什么。吴家简直就是一座大沙龙,汇集了许多知识名流,其中不乏革命党人。谈吐之间,于伯循受益匪浅,那些见多识广的名流人士也十分欣赏这个年轻的陕西举人,他的才华横溢和不俗的谈吐举止赢得了圈子中的认可。衣食无忧的于伯循想要读书了,君子一日不可无饭,焉能一日无书?一位被称为吴公子的吴彦复,也是淮军将领吴长庆的儿子,神秘地笑着对他说:“诱人兄,要读书那还不容易?走,我带你到寒舍去挑书,就怕你挑花了眼。”  果然,在吴公子府上,各种书籍堆积如山,令于伯循大开眼界。吴彦复得意地说:“诱人兄,没想到吧?实不相瞒,章太炎因苏报案下狱,他的藏书都寄放在我这儿。”  于伯循自此像重归海洋的鱼儿,博涛击浪,任其翔游。  此时他的读书,竟与远在三原故乡时的感受大不一样,时过境迁,毕竟他现在置身在一个革命党人新思潮的漩涡之中,加上“祸上墙”之变,他的思想日渐成熟老练,他已经开始更多更深刻的思考了。既然是蚕,桑叶吃了,就必定要吐丝。他决定把自己的一些思想和观点写出来,见诸于报纸,最直接地面对民众,以唤醒他们的觉悟,开启他们革命的良知。  于伯循的文章很快写好,誊清抄正后,他却犹豫了,该怎样署名呢?“于伯循”的名字是断然使不得的,其他曾经用过的笔名,此时一一想起,似乎也不尽如人意了。他决定一定要重新起用一个有意义的名字,含有脱胎换骨之意,并且今后就用此名打天下了。  “于伯循,字诱人……”  他倒剪双手,在室内踱步,苦苦思索。  忽然,电光石火一般,他脑海中跳出一个名字:右任,于右任!  ——哈哈,又是上苍赠赐的一份礼物啊,这个名字真是太美妙了!于伯循手舞足蹈,美不胜收的样子,自我陶醉在新生梦幻般的快乐当中。  右任,不仅是诱人的谐音,更有其重要的与反动满清朝廷决裂抗争的含义。  他毫不迟疑,当即拈笔在手,在文章上署名:于右任。  兴奋之余,他没忘记将文章拿与吴仲祺看,征求他的意见。  吴仲祺看到署名,惊异地问:“‘于右任’?诱人兄,这是你新的笔名?”  于右任笑道:“何止笔名,从今日此刻起,世不再有于伯循,而有于右任了。”  “‘于右任’,诱人兄,此名何意,不妨说来听听。我想,你不会起个无缘无故的名字吧?”吴仲祺说。  于右任娓娓道来:“古代我华夏中原地区的服装,衣服的前襟一概向右抿,称作‘右衽’,只有人死后穿的丧葬服饰才刚好相反,是左抿前襟的左衽,意思是人死后再也不用脱衣穿衣,以有别于活人。不过,南方一些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刚好与汉民相反,他们的衣服皆是左衽。孔子就曾说过,如果不是管仲的话,我们今天就‘披发而左衽矣’。长久以来,‘左衽’就成为异族统治中原的代称,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吧?”  吴仲祺恍然大悟。“诱人兄改名为‘右任’,表明令兄对满清鞑靼统治的激愤?”  于右任道:“正是。吾将和有志之士、革命党人一道,决心驱除靼虏,以恢复中原衣冠为己任。所以,今后不再有于伯循,而世间有了于右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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