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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闳  容闳(1828~1912),字达萌,号纯甫,广东香山南屏镇(今属珠海)人。清代学者。著有《西学东渐记》等。  一八四七年一月四日,予等由黄埔首途。船名亨特利思,帆船也,属于阿立芬特兄弟公司,前章已言之。船主名格拉司彼(Captain Gillespie)。时值东北风大作,解缆扬帆。自黄埔抵圣希利那岛(St.Helena),波平船稳。过好望角时,小有风浪,自船后来,势乃至猛,恍若恶魔之逐人。入夜天则黑暗,浓云如幕,不漏星斗。于此茫茫黑夜中,仰望桅上电灯星星,摇荡空际,飘忽不定,有若墟墓间之磷火。此种愁惨景象,印入脑际,迄今犹历历在目。惟彼时予年尚幼,不自知其危险,故虽扁舟颠簸于惊涛骇浪中,不特无恐怖之念,且转以为乐,竟若此波涛汹涌,入予目中,皆成为不世之奇观者。  迨舟既过好望角,驶入大西洋,较前转平静。至圣希利那岛,稍停装载粮食淡水。凡帆船之自东来者,中途乏饮食料,辄假此岛为暂时停泊之所。自舟中遥望圣希利那岛,但见火成石焦黑如炭,草木不生,有若牛山濯濯。予等乘此停舟之际,由约姆司坦(Jamestown)登陆,游览风景。入其村,居民稀少,田间植物则甚多,浓绿芸芸,良堪娱目。居民中有我国同胞数人,乃前乘东印度公司船以来者,年事方盛,咸有眷属。此岛即拿破仑战败被幽之地。拿氏遂终老于此,其坟在岛之浪奥特(Longwood)地方。予等咸往登临,抚今吊古,枨触余怀。坟前有大柳树一,乃各折一枝携归舟中,培养而灌溉之,以为异日之纪念。后抵美国,勃朗先生遂移此柳枝,植诸纽约省之阿朋学校中。勃朗即在此校任教授数年,后乃往游日本。迨一八五四年予至阿朋学校游览时,则见此枝已长成茂树,垂条万缕矣。  舟既过圣希利那岛,折向西北行,遇海湾水溜(Gulf Stream),水急风顺,舟去如矢。未几遂抵纽约。时在一八四七年四月十二日,即予初履美土之第一日也。是行计居舟中凡九十八日。而此九十八日中,天气清朗,绝少阴霾,洵始愿所不及。一八四七年纽约之情形绝非今日(指1909年),当时居民仅二十五万乃至三十万耳,今则已成极大之都会,危楼摩天,华屋林立,教堂塔尖高耸云表。人烟之稠密,商业之繁盛,与伦敦相颉颃矣。犹忆一八四五年予在玛礼孙学校肄业时,曾为一文,题曰《意想之纽约游》。当乐时搦管为文,讵料果身履其境者。由是观之,吾人之意想,固亦有时成为事实,初不必尽属虚幻。予之意想得成为事实者,尚有二事:一为予之教育计划,愿遣多数青年子弟游学美国;一则愿得美妇以为室。今此二事,亦皆如愿以偿。则予今日胸中,尚怀有种种梦想,又安知将来不一一见诸实行耶?  予之勾留纽约,为日无多。于此新世界中第一次所遇之良友,为巴脱拉脱夫妇二人(Mr. and Mrs.DavidE.Bartlett)。巴君时在纽约聋哑学校教授,后乃迁于哈特福德(Hartford,)仍为同类之事业。今巴君已于一八七九年逝世,其夫人居孀约三十年,于一九○七年春间亦溘然长逝矣。巴夫人之为人,品格高尚,有足令人敬爱。其宗教之信仰尤诚笃,本其慈善之怀,常热心于社会公益事业,影响所及,中国亦蒙其福。盖有中国学生数人,皆为巴夫人教育而成有用之材。故巴夫人者,予美国良友之一也。  自纽约乘舟赴纽海纹(New Haven),以机会之佳,得晤耶路大学校长谭君(President Day of.Yale University)。数年之后,竟得毕业此校,当时固非敢有此奢望也。予等离纽海纹后,经威哈斯角(Warehouse Point)而至东温若(East Windsor),径造勃朗夫人家。勃夫人之父母,尔时尚存,父名巴脱拉脱(Rev.Shubaol Bartlett,与前节之巴君为另一人),为东温若教堂之牧师。予等入教堂瞻仰,即随众祈祷,人皆怪之。予座次牧师之左,由侧面可周瞩全堂,几无一人不注目予等者。盖此中有中国童子,事属创见,宜其然也。予知当日众人神志既专注予等,于牧师之宣讲,必听而不闻矣。  巴牧师乃一清教徒(Puritan,清教徒为耶稣教徒之一派,最先来美洲者),其人足为新英国省清教徒之模范(按新英国省New England States为美国东部之数省,纽约省亦在其内)。宣讲时语声清朗,意态诚恳。闻其生平兢兢所事,绝不稍稍草率。凡初晤巴牧师者,每疑其人严刻寡恩,实则其心地甚仁厚也。惟以束身极谨,故面目异常严肃,从未闻其纵笑失声,尤无一谐谑语。每日起居有定时,坐卧有常处。晨兴后则将《圣经》及祈祷文置于一定之处,端正无少偏,举止动作,终年如一日。总其一生之行事,殆如时计针之移动,周而复始,不爽晷刻。故凡与巴牧师久处者,未见巴牧师之面,咸能言巴牧师方事之事,历历无少差也。  巴牧师之夫人,则与其夫旨趣大异。长日欢乐,时有笑容,遇人接物尤蔼吉。每一启口,辄善气迎人,可知其宅心之仁慈。凡牧师堂中恒多教友,酬酢颇繁,巴牧师有此贤内助,故教友咸乐巴君夫妇。牧师年俸不过四百美金,以此供衣食,犹虞其不足,乃巴夫人且不时款享宾客,余不解其点金何术,而能措置裕如。后乃知巴牧师有田园数亩,岁入虽微,不无小补。又其幼子但以礼(Daniel)尤勤于所事,以所得资归奉父母。牧师得常以酒食交欢宾客,殆赖有此也。后予在孟松中学及耶路大学肄业时,每值假期,辄过巴牧师家。  选自《西学东渐记》  伦敦  刘锡鸿  刘锡鸿(生卒不详),字云生,广东番禺(今广州市)人。其《英轺私记》一书记录在英见闻,著有《刘光禄遗稿》。  伦敦街道两旁,白石平垫,通男女往来。中则沙土碎石筑成,车马所经也。道之广者,可七、八车并驰,狭者亦可四、五车,皆洁净无稍垢秽。民居、官署规模不甚悬异,结构类皆四层,并入地者计之则五层(各屋皆有入地一层,为下房、为厨、为屯煤所)。白石为墙、为柱,铸铁为护栅,为栏杆,环于门外。其内糊壁以花锦,铺地以细毡毯,嵌窗以玻璃数尺,亦铁栅护之。估肆则临街大玻璃货物咸鉴澈于外。惟耶稣堂、银行、客店、信局,电报局、施医院,制度独崇闳。每游骋道上观之,左右房舍峻整华洁,数百街如一式。问其房价,动须数十万金钱,可以知其地之富足矣。数街辄有广囿一区,荫以杂树,有池沼而无亭台楼榭。沿路安长铁几,以便游者憩息。地由国主建置,百姓男女均往焉。盖以其人所居皆层楼叠阁,无呼吸通天处(民居估肆皆无院子),虑以气郁生疾疫,故特辟此囿,俾民人闲暇,散步舒怀,以畅其气,重育民也。每夜九点钟前,市肆犹哄闹,男女络绎。途间路灯,皆煤气为之。  昴、虚、星、房四宿值日之辰,即耶稣教礼拜日。廿二日,虚宿所值也。正使与余往拜德尔秘,未遇。道上车行稍迟,正使曰:“何不鞭之?”马格理曰:“今日礼拜,不鞭马。且不特礼拜而已,伦敦有仁心会,禁人虐使牲畜,鞭马酷则捕役执讯(捕役为罗地美亚所辖,犹中国之团练壮丁,工食由各行户捐给),故以为戒。”查礼拜日,官不治事,民不力作,马不效驾,牛不负犁,所以节群劳也。届期前一日(其俗谓之礼拜六),过午,遂各游息。闾左之奴雇,店肆之帮伙,莫不探视亲属,以遂其情,逶迤园囿,以畅其志。张而弛之,七日一周则复张,时气又一振,力必倍劲,无疲惰偷安之患。  马格理云:伦敦昔多偷盗,最为巧黠。过路者,囊金腰间,一偎身已被摸去。铸铁为室以储宝,环庐逻守终夕,比晓而宝已亡。故街衢分段置巡捕(疏通道路,弹压喧争,皆捕役事),近宫数武一火枪兵,皆昼夜更替,坚立其地不远离。别有马队二十人为一班,顶盔披甲,挟枪周巡,日数轮转。每窃盗,发一呼呵,而巡捕已至。巡捕一鸣哨,而近街兵捕亦至,防范严紧。  伦敦无城,其巩若城阙者,火车所经之桥梁也。民居稠密,不可以行火车。爰以巨石为飞桥,于万家烟户之巅,架以铁板,垫以沙土,俾往来焉。卧百尺楼,时闻其上雷轰隐隐不断,则火车过也。乘车眺望,遥见其下行人如织,街市闾苍渺若重渊,几疑其穴地为之,而不知身在桥上也。又或高凌宝塔之尖,俯拾帆樯之顶。初至其地,骇心惊目,无非异观。闻人言:南至海口,北至苏葛兰,铁路共数十道。每行百里,人纳车价仅一息零,较之未有火车时省费数倍。故商旅之车,有群居之室,有别室,皆漆皮软几,玻璃明窗,坐卧殊觉畅适。其贵者所乘,则锦壁、绣帘、文榻、画案,瓶添净水,盘供鲜花。虽轮行如飞,风霆贯耳,终不改书斋闲憩之乐。车后厕器,亦极整洁。其价则百里一金钱,或不可少矣。  马车式亦不一,有单马车、双马车,以木夹漆布两重为车屋,可敞可蔽,寻常出游以之。有四马车,则富人以之行数十里内者。又有街道车,形如画舫,而卑其轮,两马驾之,上下两层,可坐数十人。每人附载三里,仅给价一边士。其高轮采画大车亦然。  余尝问不立城郭之故于英人,据云:前百余年,固有之。自火炮盛行,城不足自卫。闭关以守,伤人愈多,故毁去。今增固海口炮台,御敌较可得力。即不幸被敌闯进,犹可出兵各路以驱逐之。外洋之无城郭,正不独英。  湖心泛月记  林纾  林纾(1852~1924),福建闽侯人,作家、翻译家。著有小说集《京华碧血》,诗集《畏庐诗存》,笔记《畏庐琐记》,译作《凯撒遗事》、《茶花女遗事》等。  杭人佞佛,以六月十九日为佛诞。先一日,阖城士女皆夜出,进香于三竺诸寺。有司不能禁,留涌金门待之。  余食既,同陈氏二生,霞轩、诒孙亦出城荡舟,为湖游。霞轩能洞箫,遂以箫从。  月上吴山,雾霭溟,截然划湖之半。幽火明灭相间,约丈许者六七处,画船也。洞箫于中流发声,声微细,受风若咽,而凄悄哀怨,湖山触之,仿佛若中秋气。雾消,月中湖水纯碧,舟沿白堤止焉。余登锦带桥,霞轩乃吹箫背月而行。入柳阴中,堤柳蓊郁为黑影,柳断处乃见月。霞轩著白裣衫,立月中。凉蝉触箫,警而群噪。夜景澄澈,画船经堤下者,咸止而听,有歌而和者。诒孙顾余此赤壁之续也。  余读东坡夜泛西湖五绝句,景物凄黯,忆南宋以前,湖面尚萧寥,恨赤壁之箫,弗集于此。然则今夜之游,余固未袭东坡耳。夫以湖山遭幽人踪迹,往往而类。安知百余年后,不有袭我者,宁能责之袭东坡也。  天明入城,二生趣余急为之记。  记九溪十八涧  林纾  林纾(1852~1924),福建闽侯人,作家、翻译家。著有小说集《京华碧血》,诗集《畏庐诗存》,笔记《畏庐琐记》,译作《凯撒遗事》、《茶花女遗事》等。  过龙井山数里,溪色澄然迎面,九溪之北流也。溪发源于杨梅坞。余之溯溪,则自龙井始。  溪流道万山中,山不峭而堑,踵趾错互,苍碧莫辨途径。沿溪取道,东瞥西匿,前若有阻而旋得路。  水之未入溪号皆曰涧。涧以十八,数倍于九也。余遇涧即止。过涧之水,必有大石亘其流。水石冲激,蒲藻交舞。溪身广四五尺,浅者沮洳,由草中行;其稍深者,虽蓄犹见沙石。  其山多茶树,多枫叶,多松。过小石桥,向安理寺路,石尤诡异。春箨始解,攒动岩顶,如老人晞发。怪石折迭,隐起山腹,若橱,若几,若函书状。即林表望之,然带云气。杜鹃作花,点缀山路;岩日翳吐。出山已亭午矣。  时光绪己亥三月六日。同游者达县吴小村,长乐高凤岐,钱塘邵伯。  雪赋  易顺鼎  易顺鼎(1858~1920),字实甫,一字中硕,又署纤绮斋,自号眉伽、哭庵、一丁居士等,湖南汉寿县人。著有《丁戊之间行卷》、《四魂集》等。  月不夜,花非春。下无地,中有人。于是乃置红泥之炉,添碧油之幕。御相如之裘,斟太白鸬鹚之杓。一顷姜畦,三层竹阁。梦似云而不飞,吟与雪而兼作。  客曰:子之缘物以达情者多矣,今日之雪,能抽管以言其略欤?  曰:若乃天低北陆,水缩南条。西日道穷,东风讯遥。悼绿艳之随化,忧朱阳之坐凋。写蓬心于秋剩,怀柳发于春迢。蓉凄遍,蕙叹弥皋。心将碧断,意与红销。素纨美人之曲,黄竹帝子之谣。若雾四积,乾风百号。沉晖竟岫,纵响为涛。纳万景于萧,飞一愁于寥。  然而老屋三间,危楼一角。里接长干,桥通短。人踪渐稀,酒梦初觉。古阴,今赏落落。水气先知,山容似约。箝浅黛于烟眉,襞微黄于日脚。  徙倚蕉窗,诗情未降。台收怨,巷起惊※。子夜则笼鹦睡醒,丁冬则檐马声撞。旋飘楚馆,转压吴。光多撼树,响杂掺淙。当凫每只,似蝶皆双。为一片冬心写照,送二分春色渡江。  遂乃牖集鸾骖,坛迎鹤驭。璇妃倚宵,瑶仙款曙。临桂苑而多明,入兰房而不去。空天镜里之花,身世春前之絮。  小山则客去多时,大海则尘生几度。收今古之全青,返人天于一素。疏疏密密,整整斜斜。敲琼乍响,点玉非瑕。珠吏旧持乎凤节,璧人新坐乎羊车。关烽过其旅雁,庙火散其神鸦。云山于断箭,回星汉于枯查。箫声波路,旗影酒家。三生流水,一霎昙华。则有长桥短桥,十里五里,一笠一筇,半山半水。短景无多,峭寒如此。白尽花头,青余竹尾。绿扉双掩,红阑独倚。雨细如丝,波平似纸。径断樵归,澌多钓徙。晓汲空青,晨炊断紫。先寒昨夜之琴心,预晒明朝之屐齿。猜七里之渔翁,问孤山之鹤子。禁烟之天气依然,隔水之人家有几。郑五宰相吟成,滕六将军唤起。  又或荒湾叶,浅涨芦丛。沙宽聚,港窄帆通。画霜前之稿,筝弦水上之篷。江南江北,愁水愁风。灯悬颤雨,镜偃垂虹。渔市谁笛,僧楼罢钟。鸥波惨碧,蟹火迷红。舞半江之黄叶,弹一曲于青峰。潮拖怨起,月拥光重。犹忆黑貂裘,青雀舫。浮玉缸,销金帐。弦指调酒,鳞漾绿蚁,醅红螺酱。银熏笼,锦步障。宵可怜,春无恙。且复凤蜡然,羊羔饷。舞征腰,歌选吭。夏居,阳春唱。箫槛碧尘,被池红浪。横陈翡翠衾边,醉走燕支坡上。旗亭之酒价新高,钿陌之车声未放。感鸳瓦之寒多,惜鸿泥之迹妄。仙耶梦耶?月样云样?  徒见寻烟水驿,坐雨山村。从苔检路,鬲竹敲门。晓风帘罅,夜火篱根。冰危马堕,树怪鸱蹲。天垂墨色,水失虹身。孤情宕夕,只想支晨。聚久而妆楼易晚,来多而钓石难温。访戴之年光已换,游梁之词赋空闻。相思白晓。独立黄昏。倚凉衾,发凄嚏。浅坐横肱,深吟拥鼻。茶烟灶冷,酒亭门闭。烛袅铜,簧调银字。凤小恒啼,蟾孤易坠。将梨梦以双圆,为梅花而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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