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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两个姥爷,一个是妻的,一个是我的。后者已经作古,前者仍在世上蹒跚。两位老人尽管各自的经历不同,却都有一个感人的“鞋”的故事。  那是一九四八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几十个伤员陆续来到一间病房,同我妻的姥爷——这个由“民工支前队”推荐来的优秀护理员依依惜别。大个子王连长拄着拐杖,从怀里掏出一只黑布棉鞋说:“耀先啊,这是入伍时,我妈给我做的,我一直没舍得穿,现在我没了左腿,你就拿着做个纪念吧!”姥爷哆嗦着手,当他看到鞋底上绣着“革命到底”的红字时,泪眼迷蒙了……  从此,老人便多了一份心事。每到秋天,他都要把鞋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用刷子掸掸,用嘴吹吹(其实那上面根本没有尘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晾在窗台上,久久注视,不肯离去。  一九七六年,姥爷的房子在地震声中倒塌了,他住进了医院。在养病期间,他叮嘱三姨和老舅给他找出那只鞋,可是全家人在废墟里刨了几天,也没找到。直到今天,老人家还在埋怨儿女们没有尽心竭力。  我的姥爷是个老盐工,他十四岁时便给滩灶户晒滩。听母亲讲,那时姥姥家人口多,舅姨又都小,全家穷得叮当响,姥爷没钱做鞋,只好光着脚晒盐、敛坨。严寒酷暑,年复一年,四十岁才出头的姥爷就落下了一身病。解放后,姥爷当上了大组长,穿上了翁子鞋,他精神矍铄,干劲十足,披星戴月地在盐滩上奔忙着。一九六五年,北京电影制片厂在汉沽盐场拍摄纪实电影《海盐今昔》,导演了解了我姥爷的身世后,为他安排了一个特写镜头:姥爷手捧着崭新的翁子鞋,满脸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儿。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七年,忠厚、勤劳、和蔼的姥爷离开了我们,遵照他的遗嘱,我们把那双旧翁子鞋烧了,又在他的骨灰盒上放上一双崭新的翁子鞋——那双鞋是分场破例发给他的……  父 亲 与 我  我骄傲,三爷、父亲和我,我们郑氏家族的三代人,都有幸成为一名光荣的盐工。  1  盐工咋样?盐工平凡,盐工伟大。父亲说:咱盐工干得是重体力活儿,整天挖土方,倒腾咸水,扒盐。有人说咱苦,可咱心里甜啊!听一位领导讲过,就连敬爱的毛主席、周总理都吃过咱这里的盐呢……我说:是的,父亲。我们盐工是平凡的,平凡得就如同百里盐滩上的一株黄蓿、一粒海盐。但我更知道,我们盐工是伟大的——祖国现代化建设需要盐,人民生活水平提高需要盐。没有盐,人就会得软骨病;没有盐,世界就会患贫血。  2  幼时,我很少见到父亲,他几个月甚至一年才回一次家。记得上五年级的那一年,老师叫同学们写一篇作文《我的父亲》。我以一种玩世不恭的心态,痛快淋漓地用了三分之二的笔墨宣泄出我对父亲“有家不归”的抱怨。后来,我知道自己错怪了父亲——他工作忙啊。他心里装着盐池、盐坨、盐场啊!  有一次,我问父亲:您当初是怎么进盐场的?父亲说:是生活所迫——村子穷,家里穷,我穷。为了不穷,我就跟随你全荣三爷、福田大大一块出来了。父亲眼含着泪花又激动地说:共产党好啊,盐场亲啊!是共产党、盐场救了我们,使生活窘迫、濒临绝境的我们,燃起了生存的希望之火……。此后,我对父亲倍加敬重,身材并不魁梧的他,在我的眼里显得那么伟岸,那么高大。再后来,我又从父亲那里知道了盐民支队、鸭子港会战,以及每次提起来都会令他怦然心动的“一一一”。  1979年,我作为盐工的子弟“优先”入场了。我打心里感谢场领导。我知道,那个年代,很多农村娃都想承继父业,当一名工人“农转非”的——我是幸运之人。从此,我愈发热爱盐滩。我常常想:盐场就是我的家,我应该为它好好工作,为它多做些什么。  3  我爱父亲,以及同他一样为盐场辛勤劳作了大半生的父辈们。是他们用灿烂的青春,伴以灿烂的智慧和灿烂的汗水,浇铸起银山一般灿烂的永远不朽的汉盐人吃苦耐劳、战天斗地的傲然风骨。没有他们苦苦的耕耘,默默的奉献,就没有我们汉沽盐场美好的今天。也正是由于他们,我笨拙的笔端才流淌出一股股滚烫而激动的情绪;我才能以一个后代的名义,用心和血,蘸着卤水呈献给他们《你站在月台上》、《苇苫的自述》等热乎乎咸滋滋的诗篇。  4  一条盐滩路,父子在两头儿。我上班的第四个年头儿,父亲退休回老家了。我想父亲,父亲也想我,但为了盐场,他常对我说:安心工作吧,热爱盐滩吧!工作好了,就等于孝敬爸了。我说:放心吧,父亲。我知道我是一个盐工的儿子,我的三爷、父亲都曾是一名响当当的盐工。盐工的后代,盐见得多,盐吃得多,永远不会贫血,永远直立于天地之间……  啊,枣 树……  嫂子嫁给大哥来到我们村的第二年,就给我们家带来一棵小枣树。  那年我11岁。  妈特别喜欢那棵小枣树,尽管它浑身是刺,高不足一米,妈却像呵护我们一样地精心呵护它。一次,妈风趣地对我和妹妹小六说,它来到我们这块盐碱地不容易,来到我们家更是一种缘份,就叫它“小七”吧!此后,在妈的带领下,我和妹妹小六经常给“小七”浇水、施肥。妈对来串门的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过年秋,来我家吃大红枣吧!”  妈和我,还有小六,日日企盼“小七”的枝繁叶茂,早日挂果。可惜,第一个冬天它就夭折了。那是一场罕见的西北风。夜里,我听到院子里的盆盆罐罐、门板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天才亮,我把昨夜大风告诉了妈。妈披了衣,去了院子。不一会儿,妈进了屋,神情凄楚地对我们说:“小七被大风吹折了,唉……”以后的几天,妈无精打采。  若干年后,当我了解了妈的身世,才知道了妈为啥喜欢枣树。妈是在汉沽滩窝子里长大的。19岁那年,当“抱锨的”姥爷将她许给离枣树底下村不远的一个姓唐的青年。婚后,他们很和睦。可惜十几年后那人得了一场大病,猝死。他给妈留下一男二女。妈带着大哥、大姐、二姐在姥姥家偎着。没多久,在二姥姥的劝说下,妈决计改嫁。因为姥爷家劳力少,吃闲饭的多。后来,妈就到了现在的家。在好几个人选里,妈相中了相貌平平的爸,是由于爸人老实,心地善良,妈说跟这样的老实人过,三个苦命的孩子不受屈儿。然而,妈想错了,在那个充满封建愚昧思想的年代,在那个家族等级观念极为严重的大杂院里,妈的气没少受,骂没少挨,哥姐的苦没少吃——有些人嫌弃妈是个“二婚头”,又有三个“带犊子”。为了大哥、大姐、二姐长大成人,妈忍气吞声,她用自己柔弱的双肩支撑着那个所谓的“新家”,在孩子们头上撑起一块希望的蓝天。打我记事时起,我就发现,妈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默然垂泪。  大前年,我回老家。炕沿儿还没坐热,妈就兴冲冲地叫我去院子里看她的“欢喜”。“看!”她指着一株长满翠叶的枣树说,“春天在咱村集上买的。多水灵!”“嗯,是水灵。”我应了一句,思绪竟然飞到了二十多年前,我想起了“小七”……这以后,我每次回家不能忘的一件事就是看望那棵枣树,浇浇水,松松土,找找虫。妈对我说,这回肯定能吃上甜枣了。果然,去年秋枣树上结了二十多粒小枣,然而枣是酸的。爸忿忿地说:“卖树苗的真不是个东西!”我听后,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到集市上找到那个贩假的坏种,骂他个狗血喷头,然后拳脚相加,整他个眼斜嘴歪,屁滚尿流。妈对此事似乎看得更开一些,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依然耐心地侍弄着那棵酸枣树。  后来,我常常想,酸枣树光临我家的小院,许是天意吧。妈的一生不就是一棵酸枣树吗?  啊!枣树,枣树……  西 河 老 姑  我终于来了,来到了我久久思念的地方——西河。  一条不大的院落,靠寨子的一角,码着一个大草垛。三间土房很是破旧,房顶的排草已被风雨剥蚀成土灰色,烟囱旁几束枯黄的毛毛草于秋风中瑟瑟地抖着。院子里站着很多人,他们头戴白帽,身披白布,神情黯然。老姑静静地躺在门板上,脸和身子蒙着一块青单。母亲满脸泪痕,一头扑在她的身旁,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妹妹呀,你……你……你咋就走……走得这么急呀……”  这一次,我还是没有见到老姑,而且成了永诀。  从记事起我就经常听母亲说起西河的老姑,说她如何如何好,她如何如何挂念着哥哥和姐姐们。而大姐和二姐一说起老姑那眉飞色舞的神态,更加使我确信老姑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了。我们村临海,地多为盐碱,鱼虾多得如天上的星星,青菜、瓜果却极少。瓜菜丰收的季节,老姑就让老姑夫驮一大架子车的瓜菜,骑上四十里路给我们送来。母亲为人慷慨,这时候界比子、对门子,都少不了送的;小伙伴们像接到了命令似的,齐刷刷来到我家,每人一根瓜“喀嚓”“喀嚓”嚼着,一饱口福。老姑夫回西河时也总能满载而归,因为他盘腿在炕上“吱吱”地喝着酒的那阵子,母亲已让大姐或二姐从船坞子把鱼、虾皮儿、毛蚶子之类的腥货儿买来了。母亲常对我们说:“你老姑过日子仔细,平时连半碗虾酱都舍不得买。别人不疼她,我要疼她。”老姑不生养,没有儿女,似乎因此更喜欢孩子,常常捎信让我们去。母亲却不让我去,她笑着解释:“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吧。”见我不言语,就又劝我:“听妈妈的话,我想着这事呢,还不成?”我的气虽然消了,心里却在抱怨:哼,偏向!  一天傍晚,大姐从西河看老姑回来,她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饭菜,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老姑给老姑夫做了二十多双纳帮鞋,说自己很快老了,趁现在还有点精力,眼神儿还行,多做几双,省得她死后,老姑夫没人管,连双鞋都穿不上,受屈。”放下碗筷,大姐拿出几双崭新的鞋,一一分发给我们。我那双鞋最精美,面儿上绣着两只小白兔和一丛绿草。夜里,我久久不能入睡,心想:老姑多好,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想着我们。一针一线,在灯下她要熬多少个夜晚啊!第二天我就把鞋穿上了,美得像喝了蜜,在村子的大街上来回走。一个近房的大嫂子看见了我穿的那双鞋后还跟我打趣:“二弟呀,穿这么漂亮的鞋,是看上哪家的俊闺女了,咋着,相亲也不和大嫂子说一声。你嫂子我可是想吃干饭(酒席)的。”我羞得脸“腾”地一下热了,一溜烟地跑了。  终于,有一日我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不让我去西河老姑家。  那天,老姑夫又来接我们,最后二姐去了,母亲仍然没有答应我。我大哭。见我那个伤心样儿,她把我叫到炕上,含着泪花给我说起老姑。原来,西河老姑是大哥、大姐和二姐的亲老姑,他们哥仨是母亲改嫁时带到我们这个家族来的……我如果去西河老姑家,妈妈担心爷爷奶奶敏感,不愿意、生是非。当夜,母亲又详细地给我讲了她和老姑之间鲜为人知的事。就在“那个人”死后不久,有些人就另眼看待她们娘几个了,而老姑依然像过去一样对待她这个心眼好命却苦的嫂子。有时老姑还悄悄地给自己的侄子侄女送点新鲜可口的东西吃,有时陪着嫂子说会儿话,解解闷儿……母亲改嫁时,第一个打过招呼的人就是老姑。老姑明白她的心,说:“嫂子,为了三个孩子走,我理解,我支持。”  这之后,我就把去西河老姑家住几天的念头彻底藏在了心底。我只是默默地祈祷、祝愿老姑和老姑夫活得舒心,每天快乐,健康长寿!  后来,平凡的、土得掉渣的老姑和老姑夫又帮我们家做了一件很多识文断字、有大能耐的人都没有办到的大事。在老姑的再三撺掇下,老姑夫把他的一个亲戚的四女儿介绍给了我大哥当媳妇——也就是我现在的嫂子。这一善举,终使“众里寻她千百度”的大哥,把一颗漂游的心停泊在了一个比较理想的港湾。可是事与愿违,婚后不久,大哥和大嫂就时常闹意见、吵架,已年迈的老姑和老姑夫可没少操心受累……  我想,这些事情的叠加,大概就是母亲为什么那么尊敬、惦记和恸哭老姑的原因吧!  一件小毛衣  一日,刚吃罢早点,妻便翻箱倒柜。看我一脸狐疑,她嫣然一笑:“清理清理破烂,卖给收废品的,也腾腾地儿安排些新的衣物。”说着,递给我一个编织袋,“你也出把力,瘦瘦身,行吗?”我嘿嘿一笑,找了个板凳坐下,做起她的助手。  妻扔给我一件衣服,我就往袋子里装一件衣服,好不爽快。忽然,我眼前一亮,眉头又一皱,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我说:“这件不行!”“咋了?”妻惊诧地问。“这是女儿的毛衣。”“那不是她三岁时穿的吗?”“对呀,就因为这儿。”我脱口而出。妻依了我:“好吧!我知道你又多愁善感了。”  那件小毛衣是用多种颜色毛线织成的,前胸有一个白线绣成的猫头,有碗口那么大,脸肉嘟嘟的,憨态可掬,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在向它注目的人倾诉着什么。美中不足的是那猫头歪了。记得当时我问妻这是为什么,妻解释说那阵子她刚练毛活儿,技术欠佳,不是故意的;她还惭愧地说自己手拙,叫我不要嘲笑她。不过,那歪头猫倒使我有一种意外的发现和惊喜。多么有趣呀,妻打毛衣初出茅庐的笨拙,妻为自己历经十月孕育出的小生命冷暖的细心考虑,均通过这个歪猫头显现出来。特别是当调皮的女儿将毛衣穿在身上后,就愈发纯真无邪、天真可爱了!常常的,我把那只猫的歪俏脸与女儿花朵般的小脸联系在一起,觉得那就是一幅近乎于完美的图画,画中所传递给我的信息就是人与小动物的稚气、活泼、有趣;那就是一个很多人都可望而不可及的、美丽无比的童话世界;那就是早春二月辽阔田野绿油油的小草,淙淙清澈小溪欢唱的悦耳歌声,蔚蓝天空几片雪白的流云。  那次之后,妻在清理衣柜时,又几次试探性地劝我把那件歪猫头毛衣卖了,都被我婉拒了。直到现在,那件小毛衣还静静地躺在我的衣橱里。有时,我就拿出来看一看,每次都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心情——有愉悦,有怀想,有满足,有失落……但是,眼前见到的最多画面是女儿那蹒跚走路的身影,那双纤尘不染的水汪汪的眼睛;耳畔听到的最多的是女儿那奶声奶气地叫“爸爸”和银铃一般的笑声。  终于有一天,我大彻大悟。我之所以挽留、珍藏并常常端详那件歪猫头小毛衣,是因为我想留住女儿幼年的天真无邪;是想留住我带女儿四处游玩的一个个情景;是想留住同女儿一样可爱的小猫咪美好形象;是想表达我对妻给我养育了一个鲜活、健康的小生命的感激之情……  戏说女儿  腿功  四岁的女儿聪明伶俐,能言善说,唯一不称我心的就是睡觉不老实。她虽然没有走访过嵩山少林寺,也从未受教于民间哪位武林高手,却让我这个知海灯知李连杰知南拳北腿知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的人望而生畏。  她最擅长的是“腿功”。  万物复苏,春归大地。她那双安静了一冬的腿就像田野里的小草又充满了活力,硬梆梆地到处去踢去踹,仿佛那腿那脚也熟稔“一年之际在于春”的古训。晚上,她在床上蹦呀跳啊,摆呀扭啊,直到繁星满天的午夜逼近才肯罢休。躺下了,就该偃旗息鼓、休养生息了吧!不,她可没这么安分,她的两条腿或顺势展成个“人”形,或一蜷一直造个“刀”字。要么就放在我的身边,要么就拱进妻的怀里。反正,她迥于那些干什么都谨小慎微的人,随心所欲,绝对的敢越雷池于一步。唉!又岂止是“一步”?  最让我和妻哭笑不得的是夏天。  天气燠热,人们都少了足眠的兴致,一个个慵倦散懒,喘气都嫌累得慌。这时,“持之以恒”的女儿更加忙碌,在床上一会儿辗转反侧,一会儿坐立不安,砸得铺屉咚咚响。有一回直砸得来城里看病的对门屋睡觉的爷爷奶奶,惊慌失措地跑到门外,以为又来了唐山大地震。女儿出腿的动作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线路也总是追求变化,不拘一格。设若你不是专心防御,那双小木桩似的腿什么地方都敢进犯。记不清有多少回了,我的后背被她的腿直直地蹬着,险些从铺沿儿跌向一米处的地面;也不知有多少次了,我的脖子上常常横着她的一条腿,肉实的脚丫子真像五个趾高气扬,扫荡我梦境的日本鬼子——阻碍了我和朋友的聚会,耽搁了我回老家看望叔婶哥姐的行程。或许是为了表示自己对父母的不偏不倚,抑或是向我们证实她的两条腿格外团结,她常常是双脚齐下,一致对外。一条腿“野”在妻高耸如峰的胯上,一条腿则“狠”在我平坦柔软如海滩的小腹,就这样步调一致地惬意,直至拂晓,除非她半夜高喊:“解——手——”我和妻才算有机会突破黎明前的黑暗,翻身得解放了。  这就是我女儿四岁时的“巾帼风采”,您说,她是不是擅长“腿功”,出脚不凡啊!  嘴功  都说女儿像父亲,我却不这么认为,就拿动嘴皮子的工夫来说吧,她可比我强多了。  她属于健谈一族。如果是投脾气的人,她会口若悬河,看那架式,说上七七四十九天,一千零一夜也不成问题。一个亲戚在领略了她一席话后,瞪着惊异的眼睛,咂着嘴感叹:“啧啧啧,哎呀,我的天呐,这小丫头片子可不得了,整个一个‘白话’,就刚才说得那一嘟噜一嘟噜的话,那还不得开一列火车才能拉走啊!长大了最次也能到非洲一个小国当个外交参赞。”  女儿的“说”,的确不凡。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和感染性,不知不觉中就让一个个受众把屁股撂稳了,把脖子伸过去,洗耳恭听。说到高兴处,她面若桃花,眉飞色舞;提到不愉快的事或可气之人,就浓眉紧锁、杏眼圆睁,有时还要用手做些动作加以配合,以表达痛快淋漓之意。一次,她暴风骤雨般地数落了姥姥一通,原因是怪姥姥打了她的“小报告”:“啊,你个缺心眼儿的老娘子,你就整天背着我,在我老爸面前喋喋不休弄虚作假夸大其词无中生有吧!你知道吗,你这是一种什么行为?我告诉你,你这是两面派,是乘人之危,是违反了《未成年人保护法》!”然后一拍桌子,然后抽噎了几下,然后就哇哇地“引吭高歌”、“大雨倾盆”了……事后,我说了女儿:“即使姥姥反映的情况与事实不符,也不该对老人这种态度,她的出发点是为你好。”她听罢先是委屈地咧着嘴唏嘘,而后平静地阐述了她慷慨陈词,“犯上作乱”的理由。  其实,女儿是非常懂事又十分和气的,平日里口角春风,莺语声声。  那次,因为一件事,我和妻燃起了战火。之后,便是她不搭理我,我不理睬她,两张老死不相往来的面孔。女儿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后,立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短短的十几分钟内便把我俩说得“多云转晴”,握手言和了。  我爱女儿,也喜欢她的“嘴功”。人嘛,长着嘴不说话有啥意思?十扁担擂不出个屁的人谁喜欢?所以说,该出嘴时就出嘴,不说白不说。  家  是上班路远?还是又年长了几岁?不知不觉中我眷恋起家来。  每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起了床。妻和女儿仍在熟睡,很安祥,也很甜蜜。有时站在院子里我还要朝那个熟悉的窗口瞅上几眼,好像有什么东西还没从心坎上放下。路很静,行人寥寥,自行车的轮子有节奏地刷刷响着,两旁的花草树木缓缓地向身后滑去,小鸟扇起翅膀,唧唧喳喳在大地、绿树、蓝天之间飞上飞下。空气好清新啊,恍若那碧绿的树叶,清澈的河水。这时,我又蓦地想起家来——想起生我养我的那间老屋,老屋里年迈的双亲;想起新巢的温馨,和那仍在梦乡中的妻和女儿。  我的家是很普通的,一室一厅,组合家具也不算新潮。妻在书店工作,我谋职于校园,千里姻缘一线牵,是共同的爱好共同的理想把河北的我和天津的她拴在了一起。柜架上没有别的什物,除了妻几件梳妆打扮的用具和女儿几个稚气十足、憨态可掬的泥娃娃外,再就是书了。妻性格内向,我沉默寡言,因而彼此相谈甚少,书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夜里,万籁俱寂,没了机动车的喧嚣,没了人声的嘈杂,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前,时而展卷,时而沉思,时而走笔,别有一番情趣,心灵的芳草地仿佛正浴着霏霏细雨。  下班路上,我归心似箭。风再大,雨再猛,路再滑,也消融不了我回家的激情。远远地看见家了,心便生起一阵快慰,有如一条在海里飘风打浪的小船又驶进了河口。女儿已在阳台上等候,车子还未停稳,她就夜莺似的拍着小手:“噢,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妻站在旁侧,一脸的灿然。一天的疲劳,一路的风尘倾刻间飞到九宵云外。  “人生是船,家是港湾”,我深信只有感受到家温暖的人,才能写出这么美丽诗句。我的家在别人眼里或许寒磣,或许卑微,但想起它时,我身上就会有一股暖流流过……  那 个 雪 夜  那是1996年12月31日的晚上,8时20分,再过三个多小时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我和妻正被央视一台的节目吸引着。1996年中国MTV大赛获奖演员纷纷登场一展歌喉,演唱着各自的得意之作。宋祖英的《辣妹子》最是喜人,她那张白净的脸被红红的花袄红红的辣椒红红的伴舞少女和她那红红的嗓音映衬得红扑扑的,荧光屏的整个画面,红红火火,火火红红。  “当当当”,有人敲门。  谁呢?在这新年即将来临,静如止水的夜晚。我打开门,“嗖”——一股强劲的寒风野蛮地挤了进来。哈哈,我喜出望外,原来是德云啊!“嫂子睡了吧?”德云的上身探进门,满脸歉意地问道。“没呢!”我赶紧叫他进屋。拉开灯,我看见他的头发、肩上缀满了雪花和水点。“下雪了?”我问。“啊,下得还挺大呢!”忽然间,我觉得身着一件浅灰色防寒服的德云看上去比往日更加魁伟壮实有豪气。他的这种力拔山兮的神态,和他手中提着的那个日日因装着书报笔本稿子信件而一年四季“笑口常开”的书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那书包,我是多么的熟悉呀,匡算起来,他跟随主人至今已有几个寒暑了。德云爱它,绝不亚于爱自己的眼睛。在文友们看来,德云如果离开了那个破旧的书包,就很有可能唤不来灵感,写不出好诗……  我把脱缰的思绪收回来,问道:“刚下班?”“没……没有,今天歇班。我刚从张老师那来。”此刻,我那客厅里平素一尘不染的地面被德云的鞋底抹出几朵“墨菊”。“进屋啊,德云。”妻连忙放下手中的毛活儿,从卧室走到客厅。德云走进卧室,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打开了话匣子:“刚才我去了张老师家,今儿有空儿,这不,顺便再看看你。”  德云的话从来都是掏心窝子的,我的心被他的话点燃,像一团火。打德云从横街闹市的简易房搬迁到偏远的三岔门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依稀记得只去过两次。前不久,天津工人文学社要为新社员开辅导课,我担心德云上三班接不到通知,就动了去找他的念头。那天晚上,我骑自行车顶着凛冽的寒风到了他家,回来后就感冒了,耳鸣鼻塞持续了半个月,到现在仍心有余悸,所以再没有去登门拜访。德云呢,自然更忙,惜时如金。工作中他属于那种从不肯、不会偷懒的人。为此,我一直以为这世界上他是我所认识的为数不多的真正的爷们当中的一个。八小时以外,他把全身心都投入到读书写作上。要么捧书饱览、伏案疾笔,要么逛书店入图书馆跑邮局去电台进报社。每每兴致所至,他总会高昂着头在自己的斗室里亮开雄浑粗犷的嗓子,意气风发般地朗诵几首还在散发着他体温的诗歌。除此之外,他只肯舍得将一小部分时间和精力,支付给那个似乎永远让他挠头又永远让他快乐,因调皮捣蛋出了圈又因调皮捣蛋而小有名气的宝贝儿子孔维光了。所以,德云的到来,真令我喜不自胜。蓦地,我想起了他的先祖——孔夫子说过的一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张老师说了,要咱俩换换脑筋,近一两年有大举措,迈大步;上稿要多,质量要高,重点在大报上发展。”德云收住了话题,从防寒服兜里掏出一张报纸,“给,这是张老师让我转交你的。”我接过报纸一看,原来是半月前我寄出去的一篇散文,刊登了!我的心有一股暖流流过,我仿佛又见到了张老师那双闪烁着睿智光泽、无比亲切的眼睛。多年来,张老师始终用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注视、关爱着我和德云,他经常鼓励我俩要热爱通讯报道和文学创作,要把二者有机地结合起来,相得益彰;把它们当做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院子里一片银白,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啊,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呀!明天就是“一年又复始”的元旦了。我站在雪地上,默默地望着德云骑车远去的背影,默默地望着雪地上的车辙,心里高声喊道:德云,让我们一起努力吧,瑞雪兆丰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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