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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凄凄,  云惨惨,  大江东去浪滔滔,  铁蹄践踏,山河破碎,  国破家亡民族恨,  民族恨刻骨难忘!  刻骨难忘!  火光闪,  炮声隆,  狼烟遍地血成河,  妻离子散,千里逃亡,  四顾茫茫问苍天,  问苍天路在何方?  路在何方?  历史会记住,人民会记住:1937年12月,这是中华民族蒙羞受辱、灾难深重的苦难岁月。  侵华日军挟着“8·13”侵占上海的嚣张气焰,以20万装备精良的陆海空军,沿长江逆流而上,大举进攻南京。10万中国军队奋起抗击,迫使日军付出巨大代价,伤亡惨重。12月11日,仓皇逃往武汉的蒋介石突然下令撤退,南京守军顿时陷入极度混乱状态,惨无人道的日寇在未曾遭遇猛烈抵抗的情况下,一举占领南京,开始了震惊中外的血腥大屠杀。与此同时,成千上万无家可归的难民,苦苦挣扎在九死一生的逃亡路上……  随着滚滚浓烟逐渐淡去,人们可以清晰地看见乌云笼罩下的浩浩荡荡的万里长江。  气势磅礴的大江从遥远的西部丛山深处奔流而来,一泻千里,浊浪翻飞,奔腾呼啸,势不可挡地奔向烟波浩渺的东海。  古老的南京城附近,长江南岸空旷的平原上,散落着一座座萧条、落寞的乡间小村庄。  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冬日。天气出奇地冷。强劲的北风,穿过单薄的破衫烂袄,刺入骨髓,身上宛如刀割一般痛。昨日,还是碧空万里、阳光灿烂的大晴天,短短一天工夫,来自北方大漠呼呼狂吼的寒流便以万钧之势席卷大江南北。无情的老天突然翻脸,说变就变,弄得阴霾满天,愁云密布,细雨绵绵,寒气逼人,间或还夹杂些许豆大的雪粒,打在人们的屋瓦上、树叶上,打在收割后漾着一汪清水的稻田中,“噼噼啪啪”作响。  极目远眺,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恰似波浪起伏的荒郊野外,经过这场灾难性的浩劫,旧时生机盎然的景象荡然无存,千村万户阒无人迹,无处不是烧焦的树林、坍塌的农舍、夷为废墟的村庄,既不闻鸡鸣犬吠,更不见袅袅炊烟。在那沿着长江蜿蜒而去的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人头攒动,哭声震天,来自大江南北的黎民百姓,顶着风霜雨雪,扶老携幼,肩挑手提,步履艰难地朝着西南方向缓缓流动着,流动着。这是一个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的无家可归的难民群体。彼此间,无须问你从何处来,也无须问你往何方去,他们既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没有松散的组织,更没有说话算数的领头人,而是听任一种近于盲目的、随波逐流的“羊群效应”支配着,只知道踩着别人的脚印,向南、再向南,一个劲地向南,向着枪炮声稀疏的远方逃去。一张张疲惫不堪、神情黯然的脸上,充满着恐惧、仇恨、绝望与无奈。他们身后,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挟着火光的巨大爆炸声,还有清晰可闻的密集枪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人们心中明白,残酷的战火正向这边迅速蔓延过来。  乌云弥漫的天空,不知从哪里钻出几架鬼子飞机,它们冲破厚厚的云层,肆无忌惮地俯冲而下,朝着江边黄土路上溃不成军、仓皇撤退的中国军队以及为逃避战火而离乡背井、颠沛流离的难民群丧心病狂地狂轰滥炸。爆炸声中血肉横飞,血流成河。  这时在江边码头上,那里更是乱得一团糟,景象尤为凄惨:残垣败壁,死尸遍野,惊慌失措的人们呼儿唤女,争相逃命,陷入一种极度混乱与无序状态。都说是兵败如山倒。身处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的败兵和难民,出于求生的本能,一窝蜂地夺路逃命,朝着码头边上仅有的几条帆船和小火轮蜂拥而上。人生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眼下,生死攸关,保住小命是头等大事,谁也指挥不动谁,谁也不买谁的账。人多船少,你推我挤,纷纷落水,秩序糟糕透顶,乱成了一锅粥。士兵骂娘,长官鸣枪,百姓哭号。吵闹声、咒骂声、大呼小叫声,还有远方不断逼近的隆隆枪炮声,构成一幅血泪斑斑的惨烈画面。  乌云低垂的长空再次出现多架敌机,径直朝码头这边飞来,继续轮番俯冲扫射,乱扔炸弹。随着巨大爆炸声的响起,浓烟、烈火和血色浪花高高掀起,江上木船的碎片和逃亡者的残躯断肢满天飞舞,绝望的哭喊声淹没在连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声浪中。  敌机渐渐远去,消失在阴沉沉的云雾中。  硝烟淡去。突然沉寂下来的江面上,呈现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场景: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木船残片、难民群体丢失的行囊与什物,尤其惨不忍睹的是那些遇难者残缺不全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染红的、充满血腥味的一江浊水。  江边烧焦的芦苇丛仍在冒着浓烟。滚滚东流的江面漂浮着许多负伤落水的难民与士兵。他们虽然侥幸逃过一劫,总算拣回小命一条,可是,如今又陷入另外一个无奈无助的绝境:筋疲力尽,灯干油尽,体力消耗已经达到极限。然而求生欲望的驱使,使得他们仍在进行着毫无希望的挣扎,祈盼着人间奇迹的出现。  他们中间,有个农妇模样的中年女子,正在汹涌翻腾的浊浪中竭尽全力作最后挣扎。女子时沉时浮,时现时没,几回回险些被无情的浊浪吞没;命悬一线,险象环生,眼看人生的路就要走到尽头了。  万幸的是,危急之中,意想不到的奇迹居然出现了:离她不远的江面上有个头部中弹、血流不止的老年男子,死死抱着一块破烂船板,随波逐流,起起落落,任凭无情的江水将他时而推向东时而推向西。可怜的老人经过长时间的生死搏斗,失血过多,体力消耗殆尽,完全丧失抗争的能力,再也支撑不住,只能听天由命了。不难想见,老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大势已去,求生无望,随时都有可能被迎面扑来的巨浪吞没。他从精神到体力都已彻底崩溃彻底绝望了。就在这时,他无意中发现离他不远的江面上,有个孤立无援的中年农家妇女,同样身陷绝境,面临沉没水底的危险。面对此情此景,老人横下心,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朝她游去。  令人望而生畏的巨浪,一波接一波,劈头盖脸扑来。中年女子沉没又浮起,浮起又沉没,几次三番差点被卷入黑洞洞的漩涡,多亏她命大,几经挣扎,终于闯过一道又一道鬼门关。  老人不弃不舍,用尽力气朝她游去。  中年农妇在浊流中苦苦挣扎。  老人终于游到距离她仅有几米远的地方,瞄准机会毫不犹豫地将一直死死抱着不放的破船板推给了她。  身处绝境的中年女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座小山般的浊浪扑向老人,只见他“啊”地一声惨叫,无力招架,眨眼工夫吞没在可怕的漩涡中,从此再没有露出身子。  中年女子惊骇不已,欲哭无泪,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惶惶然不知所措。  浪花追逐着浪花,漩涡套着漩涡。  老人推来的破烂船板,被无情的巨浪打来打去,忽远忽近,一时很难抓住它。  没想到,一个浪头把破烂船板推到中年妇女的身旁。她没命地扑过去,一把将它抓在手里。绝处逢生,希望重现。几经拼搏,她终于脱离险境,被众多死难者鲜血染红的江水将她徐徐推向岸边,推向一片狼藉的岸边。这时,从她一身朴实的衣着上,人们不难断定她是长江那边逃亡出来的农家女子。她的名字叫刘满嫂,乡间穷苦人家的女人没有大名,街坊邻里习惯唤她满嫂。  惊魂未定的刘满嫂通身水淋淋地爬上江岸,被强劲的北风一吹,冻得上牙打下牙,浑身拼命哆嗦。她小腿上的伤口仍在淌血,一路走来一路洒下点点滴滴的血迹。  她晕头转向,莫辨东西,拍拍脑门,慢慢缓过神,回头望望身后的大江,恍如噩梦初醒。她发疯似的沿着狼藉不堪的泥滩,没命地来回奔跑,苦苦寻觅着刚才轰炸中失踪了的儿子,痛不欲生地哭喊着:“儿啊!儿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妈在叫你呀!你听见了吗?”  四顾茫茫,江水呜咽,哭声四起,哪见孩子的身影!  失去亲子的女人,捶胸顿足,目光呆滞,呼天号地:“儿子!儿子!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妈在叫你,你听见没有?你怎么不说话呀……”  揪心的哭喊声凄凄惨惨,听来令人万箭穿心,肝肠寸断。  她举目四望,目光所及,全是炸沉的木船、烧焦的芦苇、死难者的尸体、受伤者的呻吟和求助的瘦骨嶙峋的双手……  炮声隆隆,江水呜咽。  “儿啦,儿啦……”江边回荡着苦命女子刘满嫂绝望的哀号。  恍惚间,她一眼瞥见江边芦苇丛旁躺着一少年,不知是一时眼花抑或是精神失常,她打个激灵,顾不得细想,撒腿没命地狂奔过去,俯身抱起少年,见他全身是血,满脸污泥,伸手在他鼻孔前试了试,发现他早已没有了呼吸。她失望地摇摇头,抓起一片破草席,轻轻盖住少年血肉模糊的脸孔,然后,返身继续沿着江岸寻找自己失踪的孩子:“儿啊,儿啊,你在哪里?妈在找你,找得好苦啊,你怎么不答应?怎么不答应?儿啊,你快说话呀!”  炮声隆隆,江水呜咽。  被鲜血染红的江水将苇草丛中一只竹篮冲到岸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迷茫的目光立刻被那只眼熟的竹篮吸引,脸色骤变,跌跌撞撞猛冲上去,捡起竹篮掀开盖子,伸手一摸,从篮里摸出两个窝窝头。她把窝窝头紧紧揣在怀中,再看看烟波浩渺、浊浪翻飞的大江,依然不见儿子踪影,顿感天昏地黑,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泥泞的地上,号啕大哭:“儿呀儿呀,你在哪里?你命好苦,好苦啊……”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号声,长久回荡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中。  溃不成军的士兵,扶老携幼、惊恐万状的难民,汇成巨大的没有尽头的人流。他们像天空涌动的乌云,无法把握自己多舛的命运,只能任凭脱缰野马似的狂风将他们时而吹到东时而吹到西,失魂落魄似的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麻木不仁地一群跟着一群,走向远方,走向炮声稀落的远方…  彻底绝望了的刘满嫂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一时间万念俱焚,心如死灰,顿时萌生轻生念头,嘴里喃喃自语念叨着:“儿呀,儿呀,你慢点走,你慢点走,等一等,等一等,妈跟你来了,我们一块走,一块回家去,回老家去……”她深一步浅一脚,摇摇晃晃,头也不回地朝着波涛汹涌的江心走去。无情的江水迅速淹没她的足踝,淹没她的小腿、大腿。她心无二念地沿着这条不归路走去,走去……  谁也没料到,这时,就在这时,透过密集的枪炮声,她身后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妈!妈!你去哪里?你去哪里?快回来!快回来呀!”  晴空一声惊雷,刘满嫂陡然一震,霎时清醒过来,回首望去,但见不远的河滩上,有个少年张开双臂,惶恐万状地朝她飞奔而来,“妈!妈!你去哪里?快回来!快回来!”  刘满嫂木木地站住了。  “妈,妈……”少年发疯似地向她奔来。  刘满嫂定下神,揉了揉艨胧的泪眼,定睛一看,顿时欣喜欲狂,一个急转身,张开双臂,飞也似的迎上去,一路哭喊着:“儿啦,儿啦,别跑,妈来了,妈来了!”  江边被大火烧焦仍在冒烟的芦苇丛旁,气喘吁吁跑来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赤着冻裂的脚板,浑身伤痕累累。他叫刘阿林,情急之下,他来不及细看,泪眼蒙咙地抱住刘满嫂,哭道:“妈,妈,我到处找你啊……”  回应他的是刘满嫂揪心的哭泣。  “妈!妈!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啊!”阿林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响彻天空。  浓烟。火光。震天撼地的爆炸声。  刘阿林一头扑进刘满嫂的怀中。稍停片刻,他慢慢抬起头时,不由得一声惊叫,猛地挣脱她的身子,慌慌张张后退几步,惊骇不已地望着陌生的刘满嫂,泣不成声地摇摇头,一边后退一边哭诉道:“不不不,你不是我妈,你不是我妈,你不是……不是……”说着,抱头大哭。  刘满嫂一愣,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错愕地望着陌生少年刘阿林,心乱如麻,方寸大乱。停了停,她迅速冷静下来,猛一把重新搂着落魄得不像人样的刘阿林,双手抚摸着他挂满泪水的脸孔,固执地说。“不,孩子,我是你妈,我是你妈……孩子,没错,我是你妈……”  “不,不,你不是……”刘阿林使劲挣脱刘满嫂执拗的双臂,扭身朝着江边大路撒腿狂跑,一路跑来一路哭喊着:“妈……妈……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刘满嫂欲哭无泪地望着情绪失常的刘阿林,茫然不知所措。  一路狂奔的刘阿林,跑着跑着,一个不留神,脚跟没有踩稳,身子打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泥滩上,再也动弹不得。  刘满嫂心头一跳,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使出浑身解数,抱起满身泥污的刘阿林,失声痛哭着:“儿啦,儿啦,你跑什么呀?看你跌成这个样子……”  刘阿林挣扎着,几回回想从刘满嫂怀中挣脱出来,刘满嫂生拉硬拽就是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更坚决。刘阿林泪水涟涟,直直地望着她,喃喃自语道:“不,不,不要拖住我,我要找妈去,我要找妈去……”  刘满嫂听得心都碎了,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不用多说,不用多说,妈明白,妈心里明白!我们是一样的命,是一条破船上的人,是两个家破人亡、无家可归的落难人……”  刘阿林放声痛哭,不断念叨着:“妈,妈,你,你在哪里呀……”  刘满嫂强忍悲痛,撩起衣襟轻轻擦干他脸上的泥巴与血迹,噙着泪花,用沙哑的哭腔对他说:“孩子,真作孽呀真作孽!鬼子来了,烧的烧,杀的杀,抢的抢,千村万户全遭殃,中国人的命哪个不是一样?谁还有家?谁还有亲人?谁还有安身落脚的地方?没有,没有!一场噩梦,烟消云散,全都没有了……”  刘满嫂几句话深深震撼着刘阿林的心灵,他望着刘满嫂那张善良、朴实、敦厚的乡间女人的脸孔,心乱如麻,默默无语。  “孩子,你将来的路长得很,你不能没有妈,妈也不能没有你,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妈,就是你的亲妈!你就是妈的亲儿子!不折不扣的亲儿子!你跟着我,无论日子多艰难,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咬紧牙关挺过去!活下去!要活下去啊!”刘满嫂抹把泪水,一声长长的叹息,关切地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林。”他流着泪回答。  “姓什么?”刘满嫂又问。  “姓刘,刘阿林。”刘阿林重复一句。  “好,好,阿林,这是天意,这是缘分啊!我娘家姓刘,所以,我姓刘。”她接着问刘阿林,“孩子,你老家在哪里?”  “北边,江北乡下,小地方。”他遥指灰蒙蒙的远方。“离这里很远很远,过了江还有两天多的路程。”  “我也是江北逃难过来的,同是乡下人。左邻右舍习惯叫我满嫂。久而久之,这就算是我的大名了。”她哽哽咽咽诉说着,“阿林,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从今以后就叫我妈好了。”  刘阿林激动地凝望着她,终于动情地从喉咙里迸出一声:“妈!”  刘满嫂心头一热,猛地将刘阿林紧搂在怀中。  母子相拥,抱头痛哭……  鲜血染红的长江浪花飞溅,浪花上漂浮着木船的残片、失落的细软行囊,还有战马、士兵和无辜百姓的尸体。  寒风劲吹。阴沉沉的天空下雪了,冷雨夹杂着雪花漫天飞舞。  空旷的大地,纵横的河网,枯黄的树木,全都笼罩在荒凉、肃杀的气氛中。  远方密集的枪炮声显然正在迅速逼近,时不时响起几声震撼大地的剧烈爆炸声。  成千上万漂泊无依的难民,个个潦倒得不像人样,破烂衣衫被雨水淋得湿透,狂吼的老北风刮过,冻得他们上牙打下牙、拼命打哆嗦。这年头,哪是人过的日子啊!劫后余生的难民祸不单行,不光光遭受鬼子兵的奸淫掳掠,还不断遭到不战而溃的国民党残兵败将的骚扰。这帮昧着良心、见钱眼开的家伙,面对家破人亡的难民也不放过,更不手软,见钱就抢,见细软就夺,趁乱大发横财,狠捞一把。苍天无语,百姓求救无门。乱世年头,官匪一家,历来如此。这些令人看了心碎的难民,手头上一点点值钱的金银首饰和细软早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生活用品,有的肩挑,有的手提,偶尔也有推着“吱吱嘎嘎”尖叫的独轮车。这玩意俗称“鸡公车”。人们牵儿带女,一瘸一拐,步履蹒跚,举步维艰。夹杂在难民群中为数众多的散兵游勇,虽然丢盔弃甲,灰头土脸,神情沮丧,可是,对着善良的黎民百姓,却是霸气不减,露出恶狠狠的嘴脸,或手持长枪押着抓来的挑夫,或肩上背着顺手牵羊抢夺来的行囊细软。总之,这支五花八门、军不像军、民不像民乱七八糟的人流,骂骂咧咧,吵吵嚷嚷,缓缓地沿着被人、车践踏得稀巴烂的泥泞路狼狈不堪地千里大逃亡。  有难民牢骚满腹地指名道姓破口大骂:“他妈的,老蒋一句话,说守就守,说撤就撤,谁还敢说半个不字?这一下可好了,十万士兵闻风丧胆,丢下千千万万老百姓,掉转屁股就跑,老百姓哭爹叫娘,死路一条,还有谁来管我们的死活呀?”  “这还不算,那帮家伙还趁火打劫呢!”有难民火气很大,接过话头,骂个不休。  “吃了皇粮不打鬼子,光会欺侮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有难民摇头叹息道:“树倒猢狲散!一声命令下来,城外的军队往城里逃,当官的又下令关闭城门,那些当兵的像一群没头苍蝇,转身又往江边跑!偏偏江上封了船,只剩下两三条渡船,粥少僧多,哪容得那么多的人。大家逃命要紧,拼命往船上挤,挤不上去的,掉进大火里白白烧死,掉进大江里活活淹死,再不就是被人活生生踩死!乱世年头,人不如狗,命不值钱啊!”  有难民意犹未尽,接过话题补充说:“何止这些!还有不少人好不容易挤上了船,又被当官的开枪打死!惨啊惨!”  跟着有人添上一句:“没错,千真万确,是这样!大家拼命往船上拱,拱得上的算本事,拱不上的抓住船舷和舢板不松手,人实在太多,渡船吃不消,摇摇晃晃,眼看要翻它个船底朝天,当官的暴跳如雷,端起机枪,不分青红皂白,“哒哒哒”一阵扫射。也有当官的干脆抡起斧头猛砍下去,多少血淋淋的手指被砍断,多少人惨叫着掉进大江,几个浪花打来,便不见了踪影。作孽呀作孽!哪个不是爹娘生的?都是人命一条啊!岸上的人实在看不下去,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求情,哭声震天,心都哭碎了,可是当官的心太黑太狠,哭又顶个屁用!”  “惨惨惨!”有难民饱含泪水,忧心忡忡地问:“鬼子打到哪里啦?”  “进城了,鬼子进了南京城!有人亲眼看见,不会假的!”有人咬牙切齿地咒骂道,“这帮没人性的家伙,简直是群畜牲!他们杀红了眼,像群疯狗,一路上见房就烧,见人就开枪,见姑娘就抓走,好端端的南京城被这帮强盗闹得天昏地暗,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一张张燃烧着怒火的脸孔,一双双艰难跋涉在泥泞路上的脚板,向着充满未知数的南方行进。  刘阿林拖着千斤重的双腿,忍受着刀割般的疼痛,跟随人流走去。  刘满嫂心疼地拉着刘阿林,不时朝他冻僵的双手呵几口热气,一个个血淋淋的脚印,深深印在堆积着厚雪的土地上。  “妈,我们这是去哪里呀?”刘阿林茫然四顾,困惑不已。  “你问我,妈又问谁呢?”刘满嫂叹口气,低调地宽慰他说,“阿林,我们随大流,往前走吧。这样,不会错的。大路小路都得走下去,好日子歹日子都得过下去!事到如今,没有别的指望,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妈,这样走下去,你行吗?”刘阿林瞥见蓬头垢面的刘满嫂短短几天工夫,便显得格外憔悴,心头一阵难受,眼睛潮湿了。  “行,妈行。”刘满嫂凄然一笑,“有阿林在身边,妈心里踏实,有奔头。”  雨还在下,雪花还在飘,远方还在响着沉闷的枪炮声。  走着,走着,人群中突然爆发一阵惶恐的骚乱。他们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支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队伍”。看样子,是从南京一带仓皇突围出来的。他们的去路被黑压压的人流堵塞,一时间进退两难,无路可走。他们中间,有个矮墩墩胖乎乎、满脸杀气的家伙,气急败坏地冲上来,不分青红皂白,跺脚大骂:“他妈的,混蛋!滚开,快滚开!”  跟在他身后几个当兵的狗仗人势,跟着起哄,“他妈的,听见没有?温富排长发话了,快滚开!快滚开!”  憋着满肚怒火的人群,谁也不买他的账,照样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他妈的,好大胆,这还了得!温富见状,肚皮简直气炸了,“刷”地拔出腰间驳壳枪,摆开动武的架势,“啪啪”出手就是两枪。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人群中有位长者叹了口气,不急不忙站出来圆场,佯装糊涂的样子,问:“老总,你们不往前方走,是去哪里呀?如果是去打鬼子,一句话,大家立马闪出一条大路。”  “废话!”温富听出长者话中带刺,恼羞成怒地大骂,“他妈的,你睁大眼睛看看,老子不是打鬼子是干什么去的?”  长者苦笑笑,扭头朝人群挥了挥手,高分贝地抛出一句有些难听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吧?他们说是去打鬼子的,真是这样的话,大家闪开,闪开吧!”  温富恶狠狠地瞪了长者一眼,鼻子里连哼两声,摆了摆手,抬腿就走。  难民们迫于无奈,忍气吞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腾出一条路来。  唯独刘阿林软硬不吃,不屑一顾地背过身去,照旧不急不忙地走着。  “他妈的,你这个小鬼,占着茅坑不拉屎,靠边站,滚开!滚开!”长得既矮又胖、其貌不扬的温富火气大得很,手中的鞭子,在阿林的头上挥舞得“噼啪”直响。  有个流里流气的败兵,一掌推开疏于提防的刘阿林。刘阿林一个趔趄,差点跌了个四脚朝天。这一下,他深深震怒了,捏紧拳头,气呼呼地逼视着那个家伙。  走在前头的刘满嫂察觉情况有异,回转身来,充满怨恨的目光狠盯着凶神恶煞般的温富。这个生来厚道善良的女人,深谙世事诡谲,不愿惹是生非自寻烦恼。她冷静一想,悄悄拉开了刘阿林。有什么办法!生不逢时,一切只能认命了!  乱七八糟的败兵一窝蜂地夺路逃去。  人群中,有个贫病交加的老年妇女路见不平,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指着温富一伙,乌黑的嘴唇颤抖半天,想骂又骂不出声,一口气透不过来,“咕咚”一下,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她的家人见状,大惊失色,痛苦地尖叫着,抱起趴在地上、脸孔惨白、口吐白沫的亲人,呼天抢地,悲痛欲绝。老人双目紧闭,呼吸停止,回天无力,命丧九泉了。  就在此去不远的地方,同样有人拾起路旁的破草席、烂麻袋,盖在另一个死者身上。有幸活下来的儿女号啕大哭,双膝“扑通”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在路人苦劝之下,抹着泪水,一步一回头,哭哭啼啼,继续跟随汹涌的人潮往前赶路。  乌云低垂,朔风怒号,风雪交加,悲声四起。  远处有马达的轰鸣声渐渐逼近。接着,从阴霾密布的天空中钻出两架敌机,朝着江边逃亡的人群超低空飞来,密密麻麻的机枪子弹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被鲜血染红的雪粉。  犹如惊弓之鸟的人群,霎时没有了主张,乱成一锅粥,尖叫着,狂跑着,抱头乱窜。有趴在地上的,有跳进水沟的,有藏身弹坑的,还有不少被吓得晕头转向,来不及躲避的,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中。  那些混杂在难民群中的散兵游勇,趁着天下大乱,慌里慌张地扔掉手中武器,扒下军装,拍拍屁股,逃之天天,纷纷当逃兵去了。  灭绝人性的敌机朝着手无寸铁的人群轮番扫射,扔下一颗颗炸弹。随着尖锐刺耳的呼啸声,一颗炸弹落在距离刘阿林不远的人群中,火光一闪,黄沙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莫辨东西。  待到硝烟散去,躲过一劫侥幸活了下来的难民,吃力地挣扎着,从土堆中爬起,草草掩埋掉亲人的尸骨,来不及擦干身上的血迹,又继续逃亡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身后突然出现一群难民,没命地狂奔过来,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快跑哇,快跑哇,鬼子追来啦!鬼子追来啦!”  这一下,惊魂未定的人群更是乱上添乱,一时顾不得刨根究底弄个明白,听见风便是雨,他们本能地扔掉肩上的包袱,丢掉手中的细软,一窝蜂地拔腿疯跑。  尤其糟糕的是,跑在前面的一群难民,突然掉头往回跑,惊恐万状地狂叫:“前边不能走!前边有鬼子,有鬼子的坦克!”  话音刚落,前面枪声大作,几颗炮弹挟着“吱吱”可怕的呼啸声,接二连三落在距离刘阿林他们只有十来米远的所在。  怎么办?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山穷水尽,眼前只剩死路一条。陷入绝境的难民们顿感天崩地陷,末日来临。  “站住!站住!不要慌!大家不要慌!不能自乱阵脚!”慌乱中,有几个年轻难民挺身站出来,挥动双臂,喊破喉咙,力图制止眼前的极度混乱状态。“站住,站住!前面退下来的不是鬼子兵,是自己的队伍!是中国军队!”  “真的?是自己的军队?”不少人将信将疑,小心求证。  “没错,是中国军队!是自己人!”有人用肯定的语气证实道。  听罢此言,人们方才大大松口气,伸长脖子望去,立马变了脸色,原来前面溃退下来的,正是刚才夺路而逃的温富一伙。这分明应了一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那个姓温的和他手下那帮家伙,压根儿就没有看见鬼子兵影子,只是听见远远传来几阵枪声,有人惊叫了声“鬼子坦克来了!”于是,草木皆兵、闻风丧胆,掉转屁股拔腿就跑。弄不清是为了壮胆,抑或是为了吓唬百姓,或者二者兼有,一路狂奔一路“乓乓乒乒”朝天打乱枪。  “怎么搞的?仗没打就败下阵来?”有人忿忿然说。  “盼中央,盼中央,中央军来了更遭殃。”有人不满地质疑。  七嘴八舌,怨声载道。谁也不会怀疑,温富一伙绝非善良之辈,如此虚张声势必有所图,说不准接下来将是大祸临头。不过,退一步想想,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不少人就是这么想的。起先,几个胆小怕事的,不声不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继而,整个群体再次出现羊群效应,不知是谁尖叫一声“快跑呀!”大家不问缘由,闻声夺路而逃。  这一下,温富火冒三丈,横眉竖眼,拉开破锣嗓子,跳脚大骂,“他妈的,不许跑!站住!谁敢跑,老子毙了他!”说着,子弹“嗖嗖”地从人群头上飞过。  惊恐万状的难民,不管三七二十一,活像一群被人捅破了窝的马蜂,没命地狂奔乱窜。  “他妈的,跑?看你们往哪里跑!”温富陡起杀心,调转枪口,朝着密密麻麻的人群连放数枪。枪声响处,有人肩头中弹,有人胸部血流如注,有人应声倒下……  人们被他们灭绝人性的残忍手段吓呆了,两腿直哆嗦,再也迈不开步子。  “他妈的,搞什么鬼?你们中间有汉奸,有汉奸造谣惑众!”温富张牙舞爪,凶相毕露,寻衅地晃动着手中的驳壳枪,“老子的队伍刚出动,鬼子坦克就冲来了,现在又有人造谣惑众,唯恐天下不乱,一看就知道,这里肯定有汉奸!”  汉奸?好大一顶帽子!那个年头,“汉奸”二字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砍头的滔天大罪!姓温的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蓄意找碴子!群龙无首的难民身陷困境,奈何不得,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什么?汉奸?你说这里有汉奸?”刘阿林心有不服,目光缓缓地从众人脸上扫视一遍,坚定地摇摇头,望着杀气腾腾的温富,高声质疑,“没有!我们都是被鬼子兵糟蹋得家破人亡的难民,哪来的汉奸!”  “对!我们吃尽苦头、无家可归,哪来汉奸?”众人再也憋不住了,七嘴八舌,跟着起哄。  “住口!他妈的,好大胆啊!谁敢说这里没有汉奸?谁敢打包票?有种的站出来!老子倒要见识见识!”温富脸色阴沉,两道穷凶极恶的目光盯着刘阿林,冷笑几声,“小鬼,你他妈的懂个屁!滚开!老子抓汉奸,你跟着起哄干什么!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有没有汉奸老子说了算!搜!搜了再说!”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回答他的是无数愤怒的目光。  “他妈的,怎么不说话?都是哑巴啦?识相的话,马上把汉奸交出来!不然,休怪我不留情面,自己动手了!”温富气呼呼地双手叉腰,令人发憷的目光从人群中逐一扫视过去。  无助无望的难民眼看事态迅速恶化,已经无法逆转,只好闭上嘴巴不吭声。  “他妈的,你们是木头人?还站着不动?搜呀!快给老子搜呀!”温富朝着看傻了眼的败兵骂道,“一个不许漏,翻箱倒笼给我搜个遍!”  如果说,此前有人对温富或多或少尚存幻想的话,如今他原形毕露,人们总算看透了他。三十六计走为上,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大家心有灵犀,顿时想到一起,一哄而散,四下逃命去了。  见钱手痒的温富,大开杀戒。密集的枪声连珠炮似的响个不停,雨点般的子弹尖叫着从人们头上飞过。行动稍有迟缓的难民,纷纷中弹倒地。更多的难民魂飞魄散,哭声震天,抱头乱窜,秩序混乱到极顶。温富一伙浑水摸鱼,有钱抢钱,没钱抢财物抢细软,狠狠大捞一把。遇到几个死不低头、奋力抗争的难民,要么被他们端起刺刀活活捅死,要么在争夺中被乱枪击倒,无一幸免。  民怨沸腾,怨声载道。狗急跳墙,人急造反。死路一条的难民中间,一股足以翻江倒海的抗争力量迅速积聚着,一场殊死决斗眼看就要爆发了!  那帮抢红了眼的败兵,钱就是命,命就是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起初,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难民遭到围追堵截,仍旧忍气吞声,东藏西躲,几番较量之后败下阵来,眼看突围无望,却又不甘受人欺凌,忍无可忍,只好掉转头,重新聚集一起。  “豁出去,跟他们拼!”有人振臂高呼。喊声就是命令。愤怒的年轻人闻风而动,操起棍棒,奋力反击。然而,争斗的结局毫无悬念可言。枪声响处,几个年轻难民倒在血泊中。原因很简单。一来,他们势单力薄,与温富他们相比力量悬殊;二来,手中武器极不对称,棍棒焉能与刀枪比高低?但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搏斗,并没有就此画上句号,充满血腥的抗争仍在艰苦地继续着。  刘阿林面红耳赤,扔掉手中的包袱,操起一根木棍,正要冲上前去拼个你死我活,刘满嫂眼明手疾,一把将他死活拖住不放,带着哭腔劝阻道:“阿林,不要逞能!你年纪太小,哪是他们的对手!鸡蛋撞石头,白白送死去,何苦呢?阿林,听妈的话,去不得!去不得的!”  刘阿林执拗地挣脱刘满嫂的手,正要冲上前去,又一次被刘满嫂死拖硬拽回来。  “妈,你松手!你松手!”刘阿林急得快要哭出来。  刘满嫂任凭他又叫又喊,硬是不答应.死死抓住不松手。  呼天天不应,喊地地无声。正当年轻难民万念俱灰,打算豁出小命,拼个鱼死网破之时,事态突然生变,峰回路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惊天大逆转:他们身后不远处,闪出一支人数不多的精干队伍,为首的是个人高马大、仪表堂堂的年轻营长,他们冒着炮火硝烟、枪林弹雨,快马加鞭,一阵风似的疾驰而来。敌机在他们头顶扫射、轰炸。好几回,火光、浓烟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可是,他们义无反顾,毫无惧色,跃马扬鞭,飞也似的奔来。显然,年轻营长已经发现温富一伙的恶劣行径,胸中腾起万丈怒火,猛抽几鞭,掏出腰间手枪朝天连放数枪,厉声喝道:“混蛋!住手!马上住手!”  “叭叭!”枪声再起,子弹从败兵头顶“嗖嗖”飞过。  然而,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见钱眼开、财迷心窍的败兵早已忘乎所以,对年轻营长一再鸣枪示警置若罔闻,根本不往心上放,甚至连正眼也不瞧他一下,毫无收敛的意思。乱局仍在扩大,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绝望中的难民望着年轻营长矫健的身影,一头雾水,满脸困惑,不明白等来的是福抑或是祸。  深深激怒了的年轻营长,快马加鞭,飞奔过来。  刘阿林用力挣脱刘满嫂的手,既惊且喜地朝着年轻营长率领的队伍狂奔过去,挥舞着双手,泪流满面地叫喊着:“长官,长官,救命啊!快来救命啊!”  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年轻营长高大威武的身影近了,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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