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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的文明应该从母系氏族开始。  ──题记  最初的事情发生在野杏村的祖母庙里。  村董孙孟岐决定除掉黑驴那条祸根的时候,是端坐在祖母庙的门槛上。那时,春日里的阳光四处玄耀着温暖,嘴角噙着紫檀色雕花烟斗的孙孟岐,面对着有些灼目的阳光,不得不屈眯起眼睛,他喷出一口悠长的青烟,瞅几眼在庙中兴妖作怪的黑驴,对窝在黑驴跨下死死搂抱黑驴裆部的徐先生说,松开吧,我来收拾。  徐先生没有松开,他看见孙孟岐还是无动于衷地坐在庙门槛上,自己便更顽强地抵抗着黑驴。孙孟岐不屑一顾地扭回头,眉宇间微微蹙起,眼光若有所思地盯着夹在双腿之间的磨石。这块孙孟岐千里迢迢搬回的磨石是全村唯一一块上好的磨石,逢年过节或婚丧嫁娶等大事,人们都习惯用它来磨刀,用以杀猪宰羊。磨石被岁月反复的磨擦已经圆滑地凹陷下去,形成了月牙形的圆弧,无数把刀具从磨石上离去,都成了寒光闪闪的锋刀利刃,去痛痛快快地剥夺与分离一条条动物的性命,猪血羊血或许还有人血在这些锋利的刀具下都会喷涌不止。  孙孟岐吐出最后一口青烟,他把烟斗从嘴角移开,在鞋底上磕掉了剩余的烟灰,将烟斗插入了裤腰带里,又从腰带的另一侧抽出了一把镰刀。孙孟岐将持握在手中的镰刀果断地撂置在磨石旁,伸手从泥瓦盆里掬出捧清水,往磨石上洒落着。跌落下去的水很不情愿在干涸的磨石上停留,四处逃窜出去,留住的水滴不安分地滚动着,卷起细微的尘埃,相互碰撞着,聚成了几大团硕大的水珠,停留在磨石的凹陷处。孙孟岐眯逢着眼睛,看了下这把闲置了一冬有些褐色锈斑的镰刀,抓过刀柄,毅然地将磨面推向磨石,铿锵有刀地磨擦起来。刀面残酷地压碎了那些团结得并不牢固的水珠,驱逐着水液按磨刀者的意志来回涌动,那轻松容易的样子与日后日本人对野杏村人野蛮驱赶分毫不差。水液在来回几次有力地磨擦之后顺从地铺匀了磨面,霍霍的磨刀声就这样抑扬顿锉地响彻在祖母庙里,谁也不知道这声音包含的内容是剪除掉了祸根还是招惹来了灾祸。  灰黄色的浆液均匀地涂抹在磨石上,银亮的金属粉沫稀疏在混杂在浆液中,磨面上饱合了的浆液混浊在流淌下去,汩汩的样子像是几行伤心的眼泪,似乎为将要发生的事情而悲哀。孙孟岐拎着那把锋刃上裹满泥浆的镰刀站立起来,将镰刀置入瓦盆之中用力搅动几下,清水立刻混沌一片,涌动起的旋涡经久不衰。  孙孟岐把镰刀从水中拎出来的时候,濯去污垢的镰刀在春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芒,刀刃上点点滴滴落下去的水珠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褪了颜色的血液,阴森森的样子令人不寒而栗。孙孟岐向前去动几步,随手握住了庙中的一簇冬季残留下来的枯草,很随便地薅了下来,茅草的根部一簇青嫩的小草怯生生地脱颖而出。孙孟岐没有理会嫩草的出现,他将那束枯草举到眼前,慢慢地移向闪动着寒光的镰刀,深吸一口气,鼓圆了自己的双腮,一股强劲的气体便从孙孟岐的嘴中喷泄而出。那束枯草忍受不住强风的压迫,低眉顺眼地垂下腰,无可奈何地倾斜过去,瘦弱的身体无法避免地碰到镰刀的刃口,枯草便在这一瞬间简简单单地腰折了。  孙孟岐笑了下,很满意自己镰刀的锋利,他觉得可以随心所欲地宰割那个恬不知耻的黑驴了。阳光和善地包裹着辽西走廊,包裹着野杏村极西端的祖母庙,萌动出来的春草在枯草的缝隙里新奇地窥视着这个世界,蜇动出来的小虫子在祖母庙的院子里幸福地飞翔着,那些早熟的小虫子在空中欢快地求偶,即将来临的那个血喷如泉的宰割被这平和的气氛掩盖得没有蛛丝马迹。  村董孙孟岐沐浴在这明媚的春光中,拎着那把雪亮的镰刀,迈开轻快的步子,走向私塾徐先生。他说,你躲开,我来收拾这个辱没祖庙给全村带来晦气的家伙。  私塾徐先生和他的孩童们坚持在两头驴子之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那头黑如锦缎毛色油光的叫驴是村中假丫头小北风的种驴,而另一头驴则是徐先生的大脑袋灰色小母驴。孙孟岐持着雪亮的镰刀从容走过来的时候,徐先生忽然明白了孙孟岐解决这个难题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轻松割掉黑驴的祸根。徐先生是个文弱的书生,见不得血的,他觉得黑驴再无耻也不至于到罪遭阉割的程度。他说,放下镰刀吧,人家还靠这牲畜吃饭呢。  村董孙孟岐是让全村人听他说话的,不过徐先生有些例外。徐先生是野杏村唯一能够中得上秀才的人,做个私塾是绰绰有余的,孙孟岐就把野杏村家里不缺几斗粮人户家的孩子都撵到祖母庙里,让私塾徐先生教出个人模人样来。孙孟岐看着委屈在黑驴跨下眼光可怜巴巴哀求自己的徐先生,冷峻的嘴角微微显露出些笑的样子,说,放心吧,祖母庙不是流血的地方。说罢,孙孟岐又绷紧了脸,有些懒散地将镰刀斜插进后腰的裤带里,一只肥厚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搭在黑驴的脊梁上,手指缓缓地抠下去。黑驴立刻从高亢的状态下萎缩下来,四只腿老老实实扎在地上,再也不敢冲动。  得以脱身的徐先生从黑驴的跨下艰难地爬出来,这时,他看到他的学童仍然按他的吩咐齐心协力地将他的毛驴往远离黑驴的地方推,就连他唯一的女学生真子也是那样的卖力气,额头上粘着那缕被汗水浸湿了的留海。孙孟岐把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驴的身上,跟本没有留心这群推驴的孩童里还有他的小女儿真子。徐先生想,即然村董肯管这事了,自然能管住这等不雅的事情在这兼作学堂的庙堂里发生。于是,徐先生就将学童唤回到自己的身旁。现在的徐先生再也没有个先生的样子了,逢头垢面的浑身粘满了泥土,夹袄七扭八歪地套在身上纽襻挣脱了一多半,那件像征着他的身份与学识的长衫已不复穿在他的身上。  孙孟岐这才发现往日最能体现徐先生儒雅风范的长衫,此时正套在黑驴坚韧不拨的阳具上。孙孟岐骂了一句,蠢贷,你也配套长衫吗。说罢,那只搭在黑驴脊背上的手指头用力地抠下去,黑驴的腰立刻塌下来,四肢再次显示出了有气无力的软弱。谁也没有看清孙孟岐的膝盖顶在了黑驴的那一个部位,黑驴的嘴里沉重地咕噜一声,徐先生的那件长衫便轻飘飘地跌落在地上,长衫包裹着的那个二尺长始终是毫不示弱的阳具已经乖乖地收回了肚腹,只剩下两只黑亮的垂下的大卵。孙孟岐松开黑驴,捡起长衫,拍一拍尘土,递向徐先生。徐先生在接过长衫的时候,发现长衫上已经被几滩粘液污秽了。  两头驴子在失去人们管制的间隙重新焕发了求偶激情,它们的头颅又开始开始搅在一起,互相不疼不痒地啃咬着,黑驴档下的大物又茁壮地生长出来。徐先生低沉地叫了一声,混蛋。咬牙切齿扑了上去,拳打脚踢着自己的大脑袋灰色小毛驴。毛驴对主人的拚力的踢打并没有表现出疼痛的样子,它的眼睛疑惑不解地注视着主人。孙孟岐用眼角瞄了下徐先生踢打毛驴的动作,内心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些嘲笑,他的手重新搭在黑驴的背上,黑驴便惊恐地塌下了腰,准备承受孙孟岐的整治。孙孟岐飞身跃上驴背,双腿夹住黑驴的肚子,手掌在黑驴的屁股上狠狠地擂了一下。黑驴的身体紧张地拘挛一下,在孙孟岐不紧不慢的吆喝声中才小心地展开身体,脚步踢踢踏踏很不情愿地向庙门走去。  徐先生紧张多时的心境这才舒缓下来,逐个地将自己的学童送进做学堂用的祖母庙里。阳光很温暖地照射着,黑驴一步一步地迈出庙门,裆下重新吐出来的大物虽然不肯收缩,却也软弱下来,随着步伐一颤一颤地抖动,留在地上那条突出的影子也随之富有节奏地颤动。  走出庙门的黑驴并没有甘心这次交合的失败,全村的母驴差不多都做过它的婆娘,庙中徐先生的母驴当然也不应该例外。黑驴围绕着祖母庙一圈圈走下去,对骑在它背上吆喝的村董孙孟岐不予理睬。有那么一刻黑驴停住步子,昂扬起头颅,冲着庙里无所顾忌地鸣叫起来,直至庙里的母驴低沉地打起了响嚏,黑驴便显出了异乎寻常的兴奋,尾巴也摇晃起来,后腿跃跃欲试想尥蹶子。孙孟岐似睡非睡地骑在驴背上,心里骂着,你这个畜牲跟我耍起心眼了。孙孟岐的身体向后移了些,两只脚弯曲着伸进了黑驴后腿的腋窝。黑驴的动作立即受到了限制,后腿的跃动颓然无力,它的妄想便在无奈中停顿下来。  孙孟岐缓缓地从驴背上滑下,友好地拍了拍黑驴的脖子,把手伸到了黑驴的跨下,托起了黑驴茁壮的大物。春天的阳光充满着无限的亲切,孙孟岐与黑驴友好相处的情景驴皮影似的投放在祖母庙的院墙上。孙孟岐的双手温柔地摩擦着黑驴的大物,黑驴安样地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中,挺拔的大物享受着抚摸,身体表现出一种类似于颤栗的幸福感。  孙孟岐就在黑驴毫不防备的状态下从腰间抽出了镰刀。这时,早已卧在墙头上查言观色却始终沉默不语的小花猫忽然凄厉地叫了一声,随后又听到庙里徐先生的那只小山羊悲哀的一声回应。性情干脆的村董孙孟岐没有在意小花猫与小山羊一唱一合凄凉鸣叫的意图,握着镰刀的手运足了力气,更加干脆地将手挥了过去。一道冰冷冷的寒光闪过之后,传过来一个短促的脆响,那个颤颤的大物便干净利索地躺进了孙孟岐的掌心。  孙孟岐无法料到,他出于道德的义愤与村董的威严割下了黑驴那件有辱祖母庙和学童眼睛的家伙,却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以至于召来了野杏村日后的那场万劫不复的灾祸。  徐先生跑到庙门的时候,孙孟岐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那一刻徐先生是逆着阳光,他看见孙孟岐手握着那件大物,扬起一下胳膊,那件软塌了的大物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向着黑驴奔跑的方向垂落下去。黑驴在惨遭宰割的那一瞬间,呆楞了一下,随后扭过头凄凉地看一眼孙孟岐,张开大嘴凄惨地嚎叫一声,箭一般奔跑出去。黑驴这个畜牲的那回眸一眼,令孙孟岐吃了一惊,那种凄凉而又怨恨的眼神铭刻在孙孟岐的心中,使他无法忘记。  黑驴奔跑的没有多远,便轰然跌倒下去,在地上翻滚起来。春日里干燥的尘土在没有风的状态下毫无节制地飞扬起来,把和气的阳光遮掩成了漠不关心。村董孙孟岐用手抹去了脸上星星点点的驴血,抬起眼冷淡地看了下天空中飞扬起的尘土,背着手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家。  徐先生拍手顿足地后悔起了自己的愚笨,假若当初黑驴进院的时候,将自己的毛驴牵到庙外,让他们之间顺其自然地交合,怎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那时徐先生太在乎黑驴硕大的阳具对学童们心灵的不良刺激了。  早在黑驴还没有进院的时候,祖母庙学堂里的私塾徐先生倒背着双手,踱着儒雅的方步,噘起一小撮稀疏的胡子,微闭着眼睛,细细地品味着学童们背书的声音。那个不良的开端便在这一片和谐的气氛中猝然出现了。先是庙堂里学童们朗朗如歌的读书声被一阵昂扬的驴叫给打断了,接下来那头缎子般黑亮的小叫驴展现在祖母庙的院门口。黑驴的突然出现给恬静的寺庙带来了一片骚动,徐先生的那头大脑袋灰色小母驴低眉顺眼地看着神情兴奋的黑驴,不知所措地打着响鼻,那只小山羊求援似地冲着徐先生咩咩叫着,只有小花猫不畏强暴,张牙舞爪地冲着庞大的黑驴吼叫着。  那一刻,徐先生还没有觉察出事情的严重性,他在讲桌前用力地拍着戒尺,告械着孩童们肃静,不许为外面的吵杂而动容。徐先生没有料到,自己的戒尺并没有吓唬住胆大妄为的学童,只有他唯一的女学生真子的眼光怯怯地游离于室外与徐先生之间。徐先生只顾管教自己的学生,并没有发现室外让男孩子感到壮观的场面。学童们好奇的眼光显出了格外的明亮,细心地观察着两头驴子之间的每一个动作。他们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有口水不断地咽下喉管,他们对性感的刺激显露出了极大的热情。  那头毛发亮如黑缎的叫驴昂着头,阳气十足地玄耀着自己的身体,它的一对后腿中间蓬勃起小孩胳膊般黑皴皴的阳具,无视小花猫喵喵地反对,毫不羞涩地抬起前蹄,准确无误地搭上徐先生的那头大脑袋灰色小毛驴的脊背,准备实施繁衍后代的动作。当徐先生手中的戒尺将一名看得入迷孩童的手打红了的时候,徐先生才从这名学生的嘴中得知,小北风家的那头灰色种驴正在向徐先生的那头灰色母驴实施秽人眼目的勾当。  徐先生惊慌失措地推开庙堂的门,便看到了自己的那头大脑袋灰色小毛驴正心甘情愿地承受着黑驴的压迫。黑叫驴斗志昂扬地吼叫着,挺起和它身体一般黑的阳具,紧张地寻找准确位置。徐先生叫了一句,真是畜牲。便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徐先生不能容忍黑叫驴的这种无耻行径污秽了孩童们稚嫩的心。  徐先生是在奔跑的途中脱下了自己的长衫。那时,黑驴沉浸在获得爱情而幸福得颤栗的状态,徐先生义无反顾地挤进黑驴的跨下,不容分说地搬开了黑驴那个即将得逞的丑陋物件。徐先生将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运到了肩膀上,拚力地抵抗着黑驴的跨部,企图把黑驴顶下自己的那头灰色小毛驴。无奈,文弱的徐先生势单力孤,无法使两头驴子彻底分离,黑驴腱壮的前腿坚如磐石地压在灰驴的背上,徐先生的努力只能是暂时阻止住两头驴子之间的阴阳相交。  徐先生尴尬地僵持在两头驴子之间,黑驴的物件不屈服地扭动着,企图挣开徐先生的双手的控制。灰毛驴扭过头来,眨巴眨巴几下眼睛,看着主人的后背,羞怯地垂下头去,不情愿地向前走动几步。黑驴的后腿努力地跟随挪动,在徐先生拚力的抵抗下,黑驴的前腿无法继续坚持,轰然跌落下来。黑驴满不在乎地看了眼窝在自己身下的徐先生,没有立即去追赶灰驴,而是疑惑地嗅着灰驴的屁股,嗅着那个散发浓郁雌性气味的地方。徐先生趁此机会用自己的长衫将黑驴挺拔的阳壮之物包裹得严严实实。那些在庙堂里看热闹的学童在徐先生再三的召唤下,蜂拥而上,靠住了徐先生的那头大脑袋的灰色小毛驴,一直到村董孙孟岐的出现。  野杏村的灾祸便从这头叫驴开始,一步一步地滑向了深渊。  小北风寻到自己那头黑叫驴的时候,太阳几乎移到了中天阳光更加爽快地播洒着光芒,暖暖的春意显得更加宽大为怀了。在这宽广而又温暖的天宇间,小虫子们振动的翅膀兴奋起来,它们沿着黑驴的血腥之味幸福地飞翔着,嗡嗡地争吵不休,还时常地俯冲下去,畅饮还没有被土地吸净的紫色血浆。  小北风似乎早就得到了消息,并没有像常人所想像的那样痛哭流涕和臭骂不止。中午的阳光直率地照在小北风的脸上,把小北风鸭蛋形的脸映照得初绽的桃花一般娇嫩,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射得有些眯逢,见不到往日的那种清澈,那双杏眼弯成月牙儿的形状,掩盖着他深藏不露的目光。  十七岁的少男小北风长着俏女人才会有的身形,风飘杨柳似地走向自己的那头滚得满身污垢的黑驴。这时的黑驴还没有死去,四肢不时地抽搐几下,一只失神的眼睛迷惑地望着青天,偶而还轻微地眨动一下,顽强地表示着生命还没有终结。小北风拾起那截被孙孟岐割离了的大物,蹲在黑驴身旁认真而又徒劳无益地往分离处接触着。小北风怎么也不愿相信,昨天它还踩着骄傲的碎步,春风得意地驮着主人前往配种的路途,替主人换来一升半斗的黑豆或高梁,在同样风和日丽的今天,它却躺在地上庵庵一息。  黑驴是在狂奔的途中訇然倒塌的,黑驴倒下的位置很接近那株远离村落充满着神秘色彩的野杏树。野杏树稀疏的枝条还未生出嫩芽,粗大而又黢黑的树干丑陋地扭曲着,几只乌鸦坐在光秃秃的枝条上,干燥而又嘶哑地叫嚷着。  村中的屠户巴颜就是在这一时刻推着独轮车顶着乌鸦的叫声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巴颜推的是一架陈旧的独轮车,车上龟裂开的木缝里插着一柄锋利的蒙古刀,他不请自来地走到距野杏树不远的黑驴身旁,要帮助柔弱无力的小北风分割黑驴。  小北风静静地立在黑驴的身旁,一双好看的眼睛呆滞地看着黑驴逐渐僵直开来的四肢,心里想着,我的黑驴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吗。一缕终于出现的微风拂乱了小北风柔软的头发,小北风的手仍然麻木地捧着黑驴的那件大物,任凭春风反复无常的袭扰,始终无动于衷地注视着自己心爱的黑驴。  巴颜已经将小北风和黑驴端祥了好一阵,现在他伸出腿去,踢了踢黑驴的肚子,说,死了,死了,别瞅了。说罢,他将蒙古刀背叨进自己的嘴中,伸手将黑驴的四蹄搬成直刺青天的形状,准备从黑驴的蹄了入手剥开驴子的黑皮。  野杏树上的那几只乌黑的鸟们看到巴颜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蒙古刀指向了肮脏的黑驴,翅膀便不安分地左右摇摆,兴奋得呀呀乱叫,它们对黑残骨剩肉的期盼显出了迫不及待,催促着巴颜快些下手。乌鸦干燥而又杂乱无章的嚷叫终于扰得小北风的心绪烦乱起来,小北从头到尾地看了遍黑驴,嘴里发出了一种似哭似笑的的怪音。巴颜回转身去,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容俊俏的小北风。小北风长叹了一口气,遗憾地摇摇头,努力做出笑的模样,席地坐下来,身体靠向黑驴,不再顾及乌鸦的骚扰,问巴颜,你说我的黑驴是咋死的。巴颜睁大眼睛,笨笨地立着魁梧的大体格,说,这还用问吗,孙孟岐这个损犊子割了驴的鸡巴呗。小北风妩媚地笑了下,轻松地站立起来,两只手反复更替地颠动着黑驴的那件大物,围绕着黑驴走了几圈,最后把那截大物抛弃在黑驴的身上,对巴颜说,扒吧,扒吧,给黑驴扒皮吧。  巴颜挥开蒙古刀,麻利而又轻快地在驴的腹部划了道直线,黑驴的肉体便白晶晶地显露出来,那几只乌鸦被这转瞬间闪耀出来的一线肉色深深吸引,屏住呼吸不再鼓噪,专注地盯着巴颜的手。巴颜的那柄蒙古刀游刃于驴子的关节里,待他放下刀子用膝盖帮助双手掰下驴蹄子的时候,脚下不经意绊了那截从驴身体上滚下来的大物,他的嘴便恨恨地说,孙孟岐真不是个东西,这驴又没操过他祖宗,干嘛下得了这么黑的手。  小北风在巴颜剥黑驴皮的时候,眼睛看着静止在野杏树上时刻准备冲刺下来的黑乌鸦,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我会下黑手的,我迟早要割下他的鸡巴。  巴颜身体里足够的力气终于帮助他掰下了一只驴蹄子,只是筋脉不肯离断,拉拉扯扯地牵动着身体的颤动。巴颜手起刀落,割断了难舍难分的筋脉,抛出了黑驴蹄子。乌鸦的翅膀立即振奋起来,直直地俯冲下去。小北风抢先走到驴蹄跌落的地方,看着无数次驮着自己、无数次搭向母马母驴背上却又从身体上剥夺下来的蹄子,纵使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心内的仇恨却愈加彭胀。乌鸦啄食驴蹄的企图被小北风抢先的一步给冲得支离破碎,乌鸦扯起翅膀,像风刮起的柴禾叶般胡乱地飞扬上去,围绕着他们的头顶张扬着翅膀,反复旋转着。乌鸦充满恶意的屎开始从天空中跌落下来,有那么一滩热辣辣地擦在小北风白里透红的脸颊上,令人恶心得难以承受。小北风擦去脸上的乌鸦屎,拾起一块石头,向空中盘旋的乌鸦仇恨地抛去,嘴里大声吼道,孙孟岐老子早晚割掉你鸡巴。巴颜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愤怒异常的小北风憋成红牡丹似的脸,嘴里赞赏道,小子,有种。  私塾徐先生始终倚立在祖母庙的门口,身体承受着春日里阳光的普照。祖母庙外的原野宽阔地展现在徐先生的眼睛里,那株丑陋的野杏树在蛰气十足的原野里扭曲着,仿佛比平日遥远了许多,围绕在黑驴身边的小北风与巴颜也显出了很渺小的样子。乌鸦飞离野杏树的那一瞬间,徐先生的脑袋突然嗡地一下子,爆发出一种难奈的痛苦感,疼痛的声音雷击似的笼罩了他的全身,这种声音绝非是徐先生能用耳朵听到的,而是一种巨大的心灵感应,这种感应肆无忌掸地冲撞着他的头颅,令他痛苦不堪。接下来奇异的景象便着了魔似地移到了徐先生的眼前,他的双眼便充满了野杏树颤抖的枝条,那枝条的尖稍几乎是触到了他的睫毛,小北风那半张俊俏的脸和那滩跌到脸上的乌鸦屎扩展进了徐先生整个脑海。乌鸦屎落人头是灾祸的征兆,难道这是神灵启示徐先生野杏村将是大难来临吗?徐先生摇晃一下头,仍然摆脱不掉眼前这两种反复交叠海市蛰楼般的情景,他闭上眼睛,这两种情景依然清晰如故。徐先生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折回身,关上庙门,回到祖母庙的庙堂里,朝着陈旧破败的祖母神像叩拜下去,乞求野杏村的祖母神保佑村落的平安。  残阳如血的时候,整头驴子的肉已被巴颜分割完毕,硕大的一张驴皮上软乎乎堆放着老红色的驴肉。偏晌午才蛰动出来的几只绿豆蝇不顾天气逐渐的冷却,展着僵硬的翅膀,顽强地吸食着黑驴皮上凝固的血块。小北风从家中寻来一把去年晚秋收割的马莲,浸的驴血中泡得柔软而又坚韧,他让巴颜把驴肉分成无数个小堆,自己用马莲一堆接一堆地系上,他要把驴肉分给野杏村除孙孟岐之外的每家每户。  黑驴身体里那些粗壮的骨头被巴颜锋利的蒙古刀剔除了出去,白森森地扔向野杏树的方位。越聚越多的乌鸦从野杏树上扑天盖地的飞下来,将那些散乱扔出去的驴骨头遮盖得黑压压的一片,呀呀的抢食声不绝于耳。巴颜的独轮车已经铺上了黑驴的皮,那些用马莲系好的驴肉小山一样堆放在独轮车的驴皮上。他们推起独轮车往村落里走的时候,独轮车被压得嘎吱嘎吱乱响。小北风望着这堆驴肉,想,这就是我的黑驴了,我的黑驴是这么一堆没声没响的肉了,这堆肉今天让村里人的嘴吃进去,明天的这个时候就会从屁眼儿屙出去,随便地被人们屙在房前屋后及沟旁壕边,明天满村的人都会拉黑驴的屎放黑驴的屁,再以后谁也不经意地记着我的黑驴了,可我永远记着。  乌鸦争食的吵声干燥而又沙哑,让人心烦意乱得难以承受。小北风皱了下眉头,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向黑压压的乌鸦群砸去,被惊扰的乌鸦只是象征性地张扬几下翅膀,又投入到紧张而又贪婪的争食之中。小北风气恼至极,操起巴颜那把插在肉堆里的蒙古刀,虎入狼群般趟进抢食的乌鸦中间。乌鸦这才无奈地群起而飞,被旋风抽走的柴禾叶般久久地盘旋在小北风头顶的上空,几只行动迟缓的乌鸦在小北风狂踢乱舞的过程中被那把锋利的蒙古刀碰断了翅膀与双足,在地上疯狂地挣扎,搅起了铺天盖地的黄尘。  那群乌鸦见愤怒不已的小北风迟迟不肯退出黑驴那堆杂乱的骨头,恋恋不舍地向西盘旋而去,刮乱了傍山的红红大日。横七竖八摆在地上的驴骨头被乌鸦喙得白惨惨的有些吓人,受伤的乌鸦正在挣扎着极力躲避小北风毫无节制的冲撞。小北风怒气冲冲扑上去,踢得乌鸦黑羽乱飞,他嘴里吼叫着,孙孟岐,我要割掉你的狗鸡巴。  平静下来的小北风恢复了往常的妩媚与俊俏,夕阳的颜色又给小北风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娇美,他与剽悍的巴颜开始向村落走去。夕阳的红光中巴颜推着独轮车在野杏村的街巷里阔步行走着,小北风一溜小跑地跟随在巴颜的身后,这一刚一柔的身形披着彤红晚霞流动在野杏村除孙孟岐家之外的每家每户的大门口。巴颜粗重的嗓门召唤着每户当家的姓名或是绰号,当懒散的一家之主走出院门,迷惑地看着一只大手捏着一小堆驴肉的巴颜时,巴颜总是重复着说那句话,拿吧,拿吧,小北风送给大伙儿白拿的。小北风则妩媚地说,吃吧,吃吧,白吃,我给全村人白送驴肉吃。  野杏村的人是极少吃驴肉的,驴是用来干活的,谁家也不能因为馋驴肉去杀驴,庄户人家若没有头驴就得自己驴似的干庄稼活儿了。尽管村里人都知道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几年能吃一回驴肉也是极其不易的。于是,当巴颜将那一小堆驴肉砸到村里人的掌心时,村里的人们无一例外地给小北风点头哈腰。  十七岁的少男小北风得到一种施舍的满足之后,便嬉皮笑脸地拉过受他恩惠人的耳朵,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每一只耳朵。小北风说,给孙孟岐传个话,我要割掉他的狗鸡巴。村里的人听了小北风的话,在愕然之后,便陷入了一种茫然,吃了人家的驴肉很容易,传这话可就难了,人家孙孟岐好歹也是个村董,村董的鸡巴是说割就割的吗,他们打定的主意是,把小北风的驴肉和小北风的话一同烂在肚子里。小北风不在乎他们能不能给传话,他就是要营造这种气氛,让所有的人都相信小北风是敢割孙孟岐鸡巴的。  分完驴肉,天色已经黑下来,小北风领着巴颜进了自己的家。小北风是一个人过日子,门窗户壁总是很随便地开着。巴颜将独轮车停放在院心就要往下卸驴皮,小北风干脆地给阴止住了。小北风说,驴皮就是你的了。黑夜里巴颜看不清小北风的表情,他感觉得出小北风在微笑,小北风的笑比桃花还好看,巴颜和小北风在一起不想女人。  小北风家的灶膛旁,巴颜动手做起了驴的心肝与板肠的杂烩,烟熏火燎中巴颜极认真清洗着,尤其是黑驴的那件大物,巴颜洗得更为透彻,他要把它们做成驴三件或者是驴钱肉。小北风笑嘻嘻地将黑驴的大物抢到自己手中,反复惦量着,嘴里说着,这家伙能不能封住孙孟岐他老婆下边的那张嘴,今晚咱们试试去,让她生个驴孩给村里人开开眼。巴颜伸出了姆指和食指,无限遗憾地说,我已经八年没吃驴钱肉了。  小北风和巴颜是在喝够了酒吃足了驴杂碎之后,点了火把去往孙孟岐家的。孙孟岐家是一个阔大的门楼,通亮的火把还无法把夜一般漆黑的大门照得从夜空中分离出去。孙家的人并没有理会小北风咚咚的敲门声,甚至懒怠从被窝爬起来,孙家的护院抱着枪靠在门楼上的影壁墙里,往下瞄了眼被火把照耀得脸色闪动着红光的小北风,哈欠连天地揉着眼睛,不屑一顾地把枪口冲着漆黑的天。只有孙家院里的笨狗奋不顾身地叫着,嘶裂了夜空的寂静。  巴颜举着火把楞楞地看着孙孟岐家漆黑的大门,嘴里说,这户人家真不是个东西,弄死了人家的驴,连个赔不是的话都听不到。小北风说,我是来听赔不是的吗,我是拿驴鸡巴操他媳妇来的。孙家的大门将他俩的对话轻松地给折射回去,巴颜觉得地这阔大而又漆黑的门前,自己浑身的力气毫无用处,便劝小北风打马回山,别和人家穷耗了。小北风说,你怕了,你回去吧,我不怕他,我要割掉他的狗鸡巴。  巴颜没有回去,巴颜什么都没怕过,还怕这死木头做的门吗。小北风又嬉嬉地笑了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笔,嘱咐巴颜举高火把,他一定要把黑驴的物件明明白白地送给孙孟岐。小北风的石笔开始在漆黑的门上划起了歪歪扭扭的圆圈儿,圆圈儿圈套圈地画下去,就有了人的样子,后来的样子就有一点孙孟岐的意思了,那模样呈现着一种夸张的状态,把村董孙孟岐良好的容貌及生理弄得扭曲而又残缺。  小北风边画着边认真地修改,直到满意地认为这就是孙孟岐了,就把石笔甩进孙家的院内,孙家的院里便回报出笨狗的狂叫。小北风拍了拍手,捡起一块石头,开始在漆黑的大门上钉那种四棱形的铁钉,叮叮咚咚的声响脆生生地回荡在野杏村的夜空。坐在孙家门楼上的护院这才伸了下懒腰,呵斥着小北风,你找死呀。小北风说,我不找死,我找孙孟岐,我给他送驴鸡巴来了,我要用这驴鸡巴操他媳妇。护院缩回头,重新陷入嗑睡的状态。护院是刚刚吃完小北风的驴肉,现在他只能用睡觉的这种方式,来躲避自己的难堪。  小北风再次捧起黑驴那件大物的时候,眼圈忽然有些发红,他做完这番事情,黑驴便真正地从他身边消失了。小北风勉强笑了笑,在黑驴的大物上系起了麻绳,然后挂到分散在门板上的铁钉,直至那件大物准确地固定在门上孙孟岐裆部的位置,他才住了手。  小北风在巴颜的火把下反复端祥着自己涂抹的画儿,总是觉得不甚满意,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另一块石笔,在画上孙孟岐的裆部与黑驴的大物中间勾勒出一把镰刀,画儿的一旁还补充上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孙孟岐我要割掉你鸡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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