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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壶中日月》(布老虎丛书之一)是小说家陆文夫的散文选集。据他说,他的散文基本上都装在这“壶中”了。我相信。他写散文与写小说一样,一丝不苟,总要品出点味才动笔,可谓求质而不图量。这是陆文夫的品格。这次重读《壶中日月》,我还发现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按不少作家的惯例,出版这样一本选集总要弄一点序跋文字,聪明人请人作,老实人自己写,可陆文夫的这本《壶中日月》,却上顶天、下着地,干净利落,无序无跋,开篇是《梦中的天地》,收尾是《脚步声》——但静心细读,这两篇一削一后的作品倒有点儿序跋的意味。  作为小说家,陆文夫的坎坷源自小说,而他的声誉也与小说相关:《小巷深处》、《围墙》、《美食家》、《井》,都是读者熟悉的作品。小说早就传达了他的“精神面貌”。应该说,散文的陆文夫与小说的陆文夫是一致的。譬如,多写古城变迁、市井风情、小巷轶趣、百姓心态等,即便是谈论人生、命运之类的精神风景乃至探讨文学创作,也离不开“小巷人家”的情韵或启发。  韩少功曾有短作《陆苏州》,把陆文夫的蕴含中国传统特色的精神面貌、那种处事论世的“淡淡的”心境,与嗜茶品茶联系起来趣味一番,实在是逼真传神的笔墨。  淡功名,淡利禄,唯独不淡感情、不淡瞳中的光芒。心静如明镜,一切都是“淡淡的”,阅世、处事、待人、直到进入“#中的天地”,构筑小说的想象世界、抒写清空优雅的散文篇章。但淡得有味,淡得豁达、温厚、有深意,淡得犀利与宽容相辅相成,淡得成为一种只有善待苦难与幸运才可能实现的境界。他在《壶中日月》所传达的“淡”用得上《诗·小雅·寥萧》中的那四个字:“零露浓浓”。  这种“淡”与“浓”的结合,着实悟得了中国传统艺术精神的精华,如品茗的清醇回味,如姑苏深巷里飘着桂香的丁东琵琶声,又如在旷野倾听到的自己的足音。  他对“脚步声”,对生命的长旅,有着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理解。既作为生活态度,又作为创作心境的注释,他那篇收尾的《脚步声》写道:“要想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好像必须是在寂寞的时候,在孤苦的时候,在泥泞中跋涉或是穿过荒郊与空林的时候,这时候你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那种脚步声能够清楚地告诉你,你在何处,你是从哪里来,又欲走向何处?那脚步声还会清楚地告诉你,它永远也不可能把你送到你心目中的目的地。”又说:“心中的目标虽然难以达到,脚步声却也没有白费,每走一步都是有收获的。痛苦是一种收获,艰难是一种收获,哭泣也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体验,要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欢乐、顺利和仰天大笑是什么滋味?能走总是美好的。  陆文夫真的是把世态人生之类的事看透、看明白了:“太阳从不担心明天的路”。只有了悟者才能说出这般类似戏言的箴言。读《壶中日月》可知,是他的心境保证了他的清醒,以及那充满睿智的自析;而这种清醒与自析,则又护卫了他的宁静致远,他的超然大度,他的那种“淡淡的”、但又绝非不问世事的精神姿势。譬如,他有一些写“吃喝”的散文,自然也留有“美食家”的韵味,但细细读来,便可感受到“吃喝之外”的思与情。所谓“壶中日月”或“吃空气”之类,作为标题或话题,其实已经道出了相应的“言外之意”。又如,他还针对“文坛现象”写过一些随笔,就“快乐的死亡”、“得奖”、“不得奖与再得奖”、“清高与名利”等,说了不少很中肯很感人的心里话,有忧虑也有劝勉,赤诚之中包含了自省自律自析自诫的倡导。他说他最害怕的是“快乐的死亡”:“毫无痛苦,十分热闹,甚至还有点轰轰烈烈。”他对于“得奖”所持的态度,也表达得入木三分:“管它得不得奖,我写我自己最心爱、最感兴趣的东西”;“不能把得奖当作抽烟,抽烟能使人兴奋,抽了一根还要再来一根,抽上瘾就糟了,戒起来是很痛苦的!”  这,便是陆文夫心目中的名利之害,只是说得很宽厚很委婉。不过,陆文夫也不主张绝对的“轻名利”。他有他的理解:“清高者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但也不那么亟亟乎名利与权威”;他主张把“清高”当作一种理想,一种对待生活的态度,况且,“清高”亦非文人所特有;他说他接触过几位海外亿万富翁,他们的生活态度都很俭朴,他们信奉:“赚钱是一种责任,奢侈是一种罪过。”他通过他的散文,确实把文人们搅得昏天黑地的诸如“清高”、“名利”之类的问题说明白、说透彻了。其中的中心话题就是:中国的文人应该持有怎样的心态?或把自己放在一个怎样的生存位置上?就如他的“寒山一得”所示:文人不能忘乎所以,想一想张继是靠《枫桥夜泊》出的名,还是靠寒山寺出的名?而寒山寺的出名,是诗人被利用了,还是诗人的伟大起了作用?“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李白虽不自暴自弃,但陆文夫更赞赏他的“自知之明”。有点儿记性的读者都知道,陆文夫曾获过四次全国小说大奖,但他始终不高看文学;他只是一如既往地信奉“责任”与“义务”。他说,他的创作是把自己的心血与曾经流过的泪注入油盏,燃烧,再燃烧,发出一点微弱的光辉……“微弱的光”,是他对文学所作的比喻。  这比喻,以及其中所包含的“责任”与“义务”,在现今的文坛显得更为重要,而全世界的杰出作家也正是在这“微弱的光”中寻找到了灵魂的家园。陆文夫是传统的,但他又属于现代一那淡淡的“零露浓浓”,能说不是一种现代人梦寐以求的精神境界吗?  一九九七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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