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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功经常对自己拥有的这个名字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好象父母将他一生下来就给他念上一阵紧箍咒,屁股后面用鞭子抽着——成功!万一不成功呢?他觉得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平生追求清平淡泊,与世无争无求,却给自己的儿子取了这么个功利熏心的名字。所以成功常常在自己的名字面前感到一种强烈的自卑,尔后又往往茫然。心想,人要怎么个活法才算成功?成功在活到四十岁的那一天,认真回忆并总结了自己几十年的人生历程,认为自己没有一件事是成功的,而往往都是在一种屡活屡败、屡败屡活中延伸着生命的轨道。这就是他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不满和恐惧的主要原因。  成功曾一度想改掉这名字,换一个极普通的名字,以平自己内心的不平衡,但又觉得这么作对不住父母的一片苦心。也就算了。  有一次成勃借喝了酒的劲头,对父母诉说了藏在心里几十年的不满,说这名字简直在无时无刻地威胁着他,时刻让他在不能成功的现实面前感到没落和羞耻,他说这名字简直白叫了,枉费了父母的一片心机,他并没有因为叫了成功的名字而成功,等等。  成功的父亲听了成功的抱怨之后大吃一惊。他说,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儿子,竟然指责爹妈取错丫名。你不成功,说明你人有问题,怨不得我们做父母的。  于是,母亲廋给成功讲述了她的1次妊娠失败的故事。  母亲在生成功之前,曾经有过三次流产的历史,三个鲜活的生命都因流产而付之东流了,他们该娃成功的哥哥或姐姐。母亲的身心在三次无可奈何的流产中,遭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打击,一度处于悲观绝望的情绪之中。  然而,母亲不甘心,她无论如何都要怀上一个孩子来证明自己是个女人,一个能当母亲的女人。  母亲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父亲被打成了右派,头天父亲还在课堂上讲课,第二天便被遣送到劳改农场改造。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母亲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显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母亲诧异地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地讲课,今天怎么就成右派了呢?  父亲抚摸着母亲的肩膀,说,这不奇怪,教师和右派,不过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而已。从教师到右派,一夜之间的时光,就足够了。  父亲说完,还极力对母亲宽慰地笑了笑,笑容苦涩而生硬。  当父亲和其他的右派被装进农场用来装载牲口的卡车时,母亲就感到世界顷刻之间天塌地陷了。  那天正刮着大风,拉牲口的车四周钉满了高高的木架,是用来防止牲口外窜的,父亲站在里面显得又瘦又小,象一只老山羊。  母亲拚命地在人群中拥挤,仰起脖子踮起脚尖朝装载右派的车张望,风吹拂着母亲的头发,母亲乌黑的头发,在狂风中凌乱地母亲看不清父亲的脸,母亲焦灼而忧心地呼喊着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喊叫声被呼啸的风吹打得七零八落,在迷朦的空中旋转起伏。  其实,父亲一直在凝视着母亲。父亲的双手紧紧握住钉在车帮上的木架,紧咬的腮帮微微顏抖,父亲坚实的牙齿铿锵有力的切磨声,在风中回荡。  终于,装载父亲的牲口车缓缓启动了,母亲奋力地挤了几下,终于倒在了人群中,母亲象一捆被风吹倒的高粱,引起了人群中一阵骚乱。  就在那一天,母亲怀孕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这个孩子已经在母亲的子宫中存活了三个月之久,母亲已经可以在破碎的血块中辨别出婴儿的影子来。  后来,母亲怀念起流产的第一个孩子时对父亲说,那孩子的形状,象一颗破碎的五角星。  还很年轻的父亲不理解母亲的话,他无法将一个三个月的胎儿和光芒四射的五角星联系在一起,而且还是一个破碎的五角星。  父亲说,那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是这样?  母亲并没有作任何解释,对母亲来说,那种解释只会给她增加几分痛苦和悲伤,母亲回想起那个流产的如破碎的五角星一样的孩子,就无限地痛心。  父亲劳改的那个农场离母亲呆的城市并不遥远,当地的政府对父亲他们施与了人道主义,每个月给他们两天返城的探亲假。于是,父亲就利用这短暂的两天时间,让母亲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母亲怀第二个孩子时,工作组的代表驻进了母亲任教的那所大学。工作组的代表找母亲谈话,谈话的内容自然是要母亲揭发右派丈夫的罪恶,让母亲老实交待,不许乱说乱动,要心明眼亮,要深化反右工作,坚决地站在人民大众的一边,和右派的反动学术权威丈夫划清界限。  母亲当时坐在一盏昏暗的灯光下,神情忧郁而悲伤,楚楚动人。  母亲是那个地区的美人,在那座城市上大学时,曾经被誉为校花。那时的校花和现在所谓的校花有着本质的区别,现在的校花带有某种戏谑的贬意,似乎成了交际花和风骚放荡的代名词,本来很美好的一件事,被现代人歪曲理解得面目全非,这是现代人的肤浅和鄙俗。母亲那个时代当选为校花,却是件极其不易而荣耀的事,校花的条件,严格得近似于苛刻,是德、才、貌完美结合的统一体。母亲当时能获此殊荣,自然是很风光的事。  成功在母亲的相册里,看到过校花时代母亲的照片,成功觉得那时的母亲玲珑妩媚,像三十年代走红上海滩的电影明星。  工作组的代表自然很快便清楚了母亲的那段风光的历史,美丽动人的母亲,远远比干巴枯燥的政治工作,更能吸引工作组代表,让他们心醉神迷。  工作组代表目睹了温柔灯光下昔日校花的容颜之后,心怀便纷乱复杂不能自制,陡然奔腾起怜花惜玉的浪漫情绪,他态度和蔼语气柔软,话题由革命至政治,转到了对母亲生活的问寒问暖,最终控制不住欲望的手,竟然下流地在母亲的身上揉捏。  母亲的美丽足够使她具有一份许多女人所没有的力量,母亲甩手打了工作组代表一记耳光,母亲的手掌打在工作组代表粗糙面颊上的声音晚响悦耳。母亲的动作优雅潇洒,像电影里被捕的女共产党员痛打逼供的坏蛋。  母亲的这一耳光打重了,工作组代表的脸上立刻五彩缤纷。母亲则扭了腰,为此,母亲为这一记解气的耳光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怀的第二个孩子流产了。  就在母亲住进医院的当天,工作组的代表在大会上义愤填膺地揭发和控诉了母亲的罪行。在工作组代表的口中,母亲成了一个放荡的下流女人。代表说母亲用美人计勾引他腐化他,想拉他上床  麻痹他的革命意志,为她反动的丈夫开脱等等。代表还掏出母亲的手绢作证,他高举着母亲印有并蒂莲花的手绢对众人摆动,他说,同志们看看,这就是张曼芳拉拢腐蚀革命干部的证据!  张曼芳是成功母亲的名字。  一时间,那个一向被众人认定为温良恭俭美丽纯洁的母亲,成了一个丑恶不堪的下流女人。母亲在人们眼里的形象,一落千丈,人们相信了工作组代表蛊惑人心的话,那时的人很容易动摇意志而轻信他人,父亲说轻信是一种无信仰和迷信过头的产物。  母亲绝望透顶,她无法向人们证实自己的清白,那块遗落在工作组代表面前的手绢,成了她耻辱的如山的铁证。  母亲说,我当时真不想活了,想自杀,一死了之。  成功望着已经苍老的母亲,他为母亲的遭遇感到揪心的怜悯。  成功说,您没有死,坚强地活了下来。  母亲笑了,笑容牵动着母亲满脸的皱纹。  母亲说,我当然没有死,我那时要是死了,哪会有你!  成功说,那是。  母亲说,我想死的念头,终于被想有一个孩子的欲望给抹去了,我还没有尝过做母亲的滋味,不甘心就那样死去。  母亲的眼睛里,洋溢着母性慈祥的光辉。  母亲宛若一株暴风雨袭击后的芙蓉花,更加妩媚动人地活了下来。母亲非常想生一个孩子,医生却告诉她患了习惯性流产。  很快,母亲流产的第三个孩子,应验了医生残酷的断语,习惯性流产阴影似地笼罩在母亲的心上,母亲忧心忡忡。  父亲为了母亲早日实现作母亲的愿望,作了积极的配合,恶劣的政治环境并没有使父亲的激情崩溃,他为了圆母亲的梦想而作出了灿烂辉煌的努力。  然而,父亲的惨淡努力并没有出现令人欣慰的结果,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几乎毁灭了父母们的不懈激情,他们心灰意冷,相互悲  观地凝视着,一贯不相信迷信的父母,也不得不想到了冥冥之中的天意。  父亲说,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母亲说,要有庙,真想去给观音菩萨烧炉香,保佑我们的孩子。父亲默然吸烟,劣质烟卷弥漫起呛人的烟雾。  也许父母的虔诚与不懈感动了冥冥之中的上苍,他们没有想到第四个孩子,在他们的绝望情绪之中诞生了,这便是成功。  然而,成功的诞生费尽了周折,他把父母的神经时刻绷紧到极限,几乎使提心吊胆的父母神经崩溃。  母亲怀上成功以后,历尽了作女人的艰辛和苦楚,习惯性流产的征兆,鬼魂一样伴随着母亲。  母亲祈求医生广大夫,求求你,保住我的孩子,我想有个孩子!”  医生虽然理解母亲的心情,但职业的习惯养成了他冷漠的神态。在母亲看来,医生过于漫不经心,过于无情无义。  然而,医生的实际行动让母亲逐渐感受到了他的热情和良苦用心。许多年以后,母亲每当提起那位外表冷峻心地善良的医生,仍然一派崇敬的神情。  母亲说,那真是一个好人,没有他,就不会有你成功。  成功被母亲的话感染,说,我真该去看望看望保住我的那位医生。  母亲说,怕早就退休了,在不在人世也很难说,那时他已经两鬂斑白了,他露在白帽子外边的两鬓白发,闪烁着银光,给人一种信任的安全感。  成功说,这么说来,医生即便是活着,也有八十多岁了。  母亲有些伤感地说,你们长大了,我们却老了,我总觉得你们长得太快了。  为了保住成功,医生为母亲用尽了医学上的一切保胎方法。比如,让她一天二十四小时头朝下脚朝上地躺着。母亲回忆说那样躺着看这个世界简直是颠倒的世界。再如,医生让母亲轻轻地呼吸,小声地诏话,避免咳嗽等等。  母亲说,当时我简直是在一种大惊小怪的惊恐不安中唯唯诺诺地活着,比死都难受。  然而,医生对母亲所作的一切努力收效甚微,流产前的流血仍然不止。医生面对体质奇异的母亲,表示无能为力。  医生说,你的体质太待殊了,胎儿怕是保不住的,如此流下去,不是流掉胎儿的胳膊,就是流掉胎儿的腿,将来最多也只能生下一个残缺不全的废物来。  听了医生绝望的话,母亲反而出奇地镇静,沉默不久之后说,万一能成功呢?  正当医生固执己见地要把胎儿从母亲的子宫中彻底清除掉时,胎儿却颤动了起来。母亲为眙儿的颤动大惊失色,母亲说,他在动!  手持术器械的医生玄惑地望着躺在手术床上的母亲,在理智的医生的眼里,母亲无疑神经出了传导障碍。  母亲双手护住肚子,说,医生,他在颤动,像翻跟头!  捏生宽容地对母亲笑笑,医生的笑容很迷人,落出满口慈祥的牙。  说,不可能是你神经过敏。  氓生幵始为母亲进行消毐处理,母亲感到消毒液体令人寒冷透心的冰凉。  母糸哭,泪水无劢地从母亲苍白的面颊流淌下来。  母亲说叚生,他确实在动不是我神经过敏,是真的。  医生停住了动作,他怜悯地望着流泪的母亲,为母亲作最宣判式的检查。医生散漫的神经猛然兴奋起来,他说,他真的在动!医生不敢相信这一现实,母亲体内颤动的胎儿令见多识广的医生惊讶万分。  一初已经感觉到自己危在旦夕的生命与外界的预谋杀人已经达成了蓄谋已久的动机,于是他便超前地告诉母亲他能活下来,给了母亲一种生命的暗示。  一切就有了柳暗花明的前景。  母亲腹中的胎儿终于出生以后,父母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名字一一成功。  成功听了母亲这段跨越时空的叙述之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名感觉,事情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父母给他取成功的名字的目的,带有某种按部就班的传统意识和观念,那不过是成功自己完全沉浸于一种凭空臆想的矫情之中不能自拔。  成功终于明白了父母的动机,他名字的来源不过是他们对生命的形成过程不同寻常的周折和对母亲千辛万苦代价的纪念,仅此而已。成功觉得,一切带有喜剧色彩的戏剧性,显得极平淡无味。  成功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我的名字寄托了你们的宏伟理想和希望呢。  父亲说,我们当时的希望,就是拥有一个孩子,结果就有了你,我们成功了。  成功木然地望着父亲,然后又望了望母亲。成功在父母的脸上,看到了某秤成功以后心满意足的喜悦。  成功自言自语地说,没想到,我真的没有想到。  母亲说,这权仅是一次生命的成功,一个女人的成功。  成功说,这么看来,说穿了我这名字是留给您的,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的出生不过是成全了一个母亲,别的都谈不上,对吧?母亲若有所思地说,从表面上来看,是这么回事。  成功通过自己的出生过程认识到,生命是一种极其简单偶然的形式,生命的偶然性大大超过了必然性,在千千万万个精子和卵子中,一对幸运的精子和卵子相遇了,偶然地结合了,于是就形成了一个生命。  成功说,太偶然了,生命实在是太偶然了。  这是开篇的闲谈,与成功后来发生的事,并无多大的关系。  再说成功的老婆东方红。  别人刚把东方红介绍给成功时,成功就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兴趣,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压力,这种压力来自于汹涌澎湃的政治运动,凡是经历过中国层出不穷政治运动的人,都会产生成功的那种感觉。  成功觉得东方红的名字太有些靠近点什么,甚至大有跟伟人令先恐后之嫌。因此,成功在跟东方红第一次见面时,他盯着东方红并不通红的脸看了一会儿,问的第一句话是,你父母在文革中倒霉了没有?  东方红莫名其妙地眨巴几下不大不小的眼睛,说,我父母都是四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老牌革命家,能倒什么霉!  东方红的口气有几分得意和自豪。  成功说,那是那是!  成功自然觉得自己问的是废话,就象一个经历过无数次饥饿而饿怕了的人,见了什么人都问“吃了吗”是一个道理。  成功与东方红结婚之后,成功才终于对东方红说了心中的畏惧。  成功说,你爸妈真有气魄,给你取了这么个名,挺吓人的,跟在东方红的后面,才出了个毛泽东。好在你父母是老革命,没上纲上线,要搁我的头上,早就倒八辈子霉。  东方红不以为然地说,一个名儿,至于那么邪乎吗?  东方红的父亲,是很反对女儿这门婚事的,因此就经常在成功的面前搬出那套老话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  成功纳闷,私下里问东方红,你爸什么意思,谁是龙,谁是凤,淮又是打洞的老鼠?  东方红说,那自然你是打洞的老鼠,我是凤喽!  成功愣怔地望了东方红一会儿,说,你爸真的这么想吗?东方红点点头,一副俨然成凤的得意模样。成功怅然若失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太得意忘形了,他满以为自己是龙是凤,其实,撑死了他也就能算只鸡,而且是一只没肉没毛的鸡。  东方红的眼睛瞪圆了,说,你怎么能这样说我爸,太过分了!成功说,好象马克思说过物质决定意识,我想,你爸当年也只是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穷棒子,饿疯了才去参加革命,枪杆子里面打出政权以后,你爸就坐在政权上梦想自己成龙成凤了,你说,一个把人字认成两条腿的人,能成得了龙,成得了凤吗?  东方红听了成功的话,当场就翻了脸,说,你他妈的太反动了,文革中真是没有一网打尽,叫你成了漏网的鱼!  从此以后,成功与东方红除了夫妻间的生活之外,常常要牵扯到这呰问题,再加上那位革命的岳父大人,时不时地提醒龙与凤与老鼠的辩证关系问题,成功的思绪便经常处在一种只会打洞的悲哀之中。  东方红在一天清除家里废旧家什时,发现了成功当知青时用过的一口破烂箱子。箱子里除了当年的书刊报纸还有一册日记本,业已散发着霉味儿。东方红看了日记之后,就觉得十分奇怪,整个一本厚厚的日记,就写了一页,字迹自然是成功的,东方红毫不费力地就辨认出。东方红想,这人下乡八年整,就记记,挺让人费解的。  日记上这么写着:  一九七〇年,三月十八日(阴历),天晴,天空惡訖巧蓝的,蓝的让人感到发虚,不真实。  鹅姑就在这一天对我说,三月间,那种鸟就叫了,就象在喊,知青哥哥,知青哥哥……  鹅姑的声音清清的,亮亮的,象一根闪光的银线拴着蓝天拴着鸟鸣拴着我的心,梃美好的。  鹅姑说知青哥哥的时侯,眼睛里朦朦胧胧的有泪光在闪,闪在睫毛上,象欲滴的露珠。  我的心第一次在鹅姑面前碎了,碎的犮痛,就在这天,我摸了鹅姑结实的乳房,我箬一汷产生了如同保尔柯察金对冬妮妞的那种奇妙的情感,而决不是王杰或者是藎存瑞那种钢铁般的感觉……  从那天之后,我常常梦见鹅姑唤我——知青哥哥,知青哥哥……声音象鸟鸣一般动听。  鹅姑说,她要出嫁了。  日记戛然而止。就在东方红看了成功二十年前写的日记当天夜里,对下班回来的疲惫不堪倒头便睡的丈夫表现了前所未有的温情。成功明显地感觉到老婆今夜的矫揉造作,成功说免了吧,累得腰酸背疼,单位搞组合弄的一团糟,那笔钢铁生意也是骗人最后成功还是被老婆那种侵略性的抚摸弄得精神焕发,再加上老婆不断地在他耳际灌输一句话一一今夜我无论如何要了你……  这句话重复地说,象一个复仇的人反复地说,我要杀了你一样,这更不同于平时那种冷水泡猪似的作爱,更具有一种挑衅性,使成功的野性在挑起的欲火中象野马一般狂奔。在这个过程中,东方红一反前状,十分冷静的口吻说,谁是鹅姑?  成功一丝不苟地投入在自己的狂奔之中,对东方红的话不假思索地唔了一声。  东方红冷冷地说,谁是鹅姑?那个被你摸过奶子的女人是谁?  此时的成功已经进入一种火山爆发前的紧张状态,被突然的阻碍击垮了,嗷地一声惨叫从马背上摔下来,过早地结束。被摔来的成功绝望而痛苦地吼了起来——什么鹅姑鸡姑的,他妈的尽在关键时候来这一套,让人情绪糟透了!成功气喘如牛直挺挺地躺着,胸脯愤怒地一起一伏,象百米短跑比赛中败下阵来的运动员,沮丧而愤懑。  成功老婆依偎在成功身边,继续说那个鹅姑,说就是那个叫“知青哥哥”的鹅姑。  成功沉默了半天,转过脸看一眼东方红,东方红一脸妖惑神成功冷静下来绪一下子被人推到了遥不可及的年代,荒荒落落的。  成功说,你从哪儿听到的?  东方红说,我在你的日记上看到的。  成功说,什么日记?  东方红说,你知青时代的,只写了一页。  成功鼻子哼了一声,说二十年前的事了,一个农村放鹅的姑娘,很美好的姑娘。  东方红沉默了片刻,说,你那时挺下流的,还漠了人家的奶子;挺卑鄙的,还敢写在日记里。  成功说你刚才关键时刻咋不说我下流?现在才说。  东方红说那又怎么啦!  成功说造成阳萎什么的你不就更得意了吗?  东方红说去你的吧,早在十五年前知道你的风流韵事,绝不嫁给你!  成功转过背,任东方红嘀嘀咕咕,成功心里乱糟糟的,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东方红正思绪万千无处发泄,见成功如此冷落她,就在成功背后威慑性地推了一把,成功感到了老婆手上的力量,没有了丝毫的温柔。成功对着墙壁没好气地说,干什么,这么狠!话音刚落,东方红就用膝盖狠顶了成功一下,成功的身体明显地冲了一下,成功火了,但没有说什么,沉默地躺着。在成功与老婆的生活经历中,发生争吵时最好选择沉默,沉默是金。成功在沉默中往往就必然想到老婆光荣而伟大的出身,想到老婆的父亲,那位老革命的丈人,心想老丈人在战场上用手活活揪下敌人的头颅来,这种强悍的意志必然会遗传给其女,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话老丈人常说。由于成功的出身问题,老丈人对女儿与成功结婚一直是心怀不满的,尤其对成功的父母更有微词,总有许多的看不惯的意思。那一年胡耀邦为知识分子平反落实政策的事发生之后,老爷子对此大为不满,说知识分子应该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成天想入非非,不干正事,打天下靠的是咱们武夫呢!成功听了还真有点心寒,觉得老干部的政治水平这么低。成功把这种想法告诉了东方红,东方红说,毛泽东那个时候依靠一帮秀才去打天下,中国、早完蛋了,不管怎么说,我父亲这些人,对中国的解放事业劳苦功高,这是铁证!东方红的一席话说的成功哑口无言,觉得打天下的人坐天下享受天下是理所应当的事,也算是中国的一大特色。从此,成功有点怕老婆和老丈人,觉得中国一旦什么革命运动再起,他绝对是第一个被打倒的对象。  成功在昏昏欲睡时突然想到了刚才老婆提到的鹅姑,而且特别强调摸鹅姑奶子一事。成功觉得这事已经非常遥远了,平时连想也想不起来,这事在二十年前发生时,成功觉得很美好,但二十年后经老婆这么一说,自己都觉得很下流卑鄙的。什么事都经不住语言这玩艺儿的雕刻,什么都变形变味了。  成功的思绪被鹅姑的出现不断地被推到那个年代,在想起鹅姑的同时自然会想到与自己有过性关系的另外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的形象在成功的脑海中既模糊又清晰,既遥远又咫尺可感。的确在回城后的二十年中,很少想起他经历过的女人,偶然想起,那也是淡淡的,虚无缥渺的,他没想到这一夜却这么清晰地回忆起经历过的女人以及与她们的性交,而每一种让他能忆起的性交场面,都使他惊心动魄,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在离开那个地方之后,竟把她们忘了,甚至将那个使他刻骨铭心的哑巴女人,竟也在时间的磨损下淡忘了。今夜重新回忆,才觉得藏在时间后面的现实是惊心动魄的。成功不敢断定自己对过去的遗忘是一种升华还是一种堕落,总之他这一夜很难受。  沉默了半天的东方红在成功的背后突然捅了一下,使思绪相距遥远的成功吓了一跳。  东方红说,杨占死了。  成功自然是一惊,猛然转过身去,说你今天是怎么啦尽他妈说一呰让人倒胃的话!  东方红说谁跟你瞎扯,今天午有人送来的讣告,是杨占的母亲亲笔写的,明天开追悼会。你们不是一起下乡的知青吗?  成功说你明明知道杨占死而明天就开追悼会,你今晚发的什么4情,硬我干那事,你也太没人情味儿了吧!  东方红听成功的话,撇了撇嘴,仰起头盯着成功的脸,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说杨占乂小是你什么至爱亲朋,何况他在农村时还整过你,使你差点蹲了大狱……哪儿来的兔死狐悲!  成功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出来,很近地0着东方红的脸,东方红的脸已经失去了往的红润和光泽,而是呈现出松弛的黯淡。成功想,女人最经不住时间的磨损。转而又想到东方红刚才说的话,心里陡生凄惶,心想,女人在什么时候都能找到成套的道理来打击男人,女人的心肠一旦硬起来可以在一个死人面前与人柔情万种地作爱,世界上其实是女人的神经最为坚强的。  成功这一夜彻底失眠了,从鹅姑到杨占的死,象肴一场情节跌宕突兀的电影似的,思绪全部膨胀起来。  在后半夜东方红睡得如轻风杨柳般的娴熟空气中荡漾着甜味。成功几乎后半夜伴着这种甜味想着杨占的死,死后的样子又是怎么个样?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光想这、问题,而一点不想杨占在农村时干的那些唞。  杨占的追悼会是在一个不大的礼堂里汗的,杨占的亲戚和好友都来了。  杨占的母亲,白发苍苍,满脸的悲痛,与来人强汀精神一一握手,成功通过杨占母亲的手,感受到老人的悲痛程度,成功心黾很不好受儿死母痛,这是人类永恒的情感。成功想,他千万别死在母亲的前面,他不敢去想象自己死后母亲的悲伤。成功不敢再睹杨占母亲的样子,就背转过身去。  成功走近杨占,仔细地肴杨占的遗容,杨占的遗容与他昨夜想象的完全两样。杨占死的十分平静甚至在眼角和嘴角之间,镶嵌着几分略有些讨好的笑容,这便容易使看他的遗容的人想到,他死前一定很快乐甚至是幸福的。成功想,死的幸福真枭很难得的。  面对杨占的死亡,成功有些茫然,以前成功的确有尤数次地咒骂杨占该死,可真的面对死去的杨占,却义觉得那些咒骂太过分了。  当初,杨占把肖娅君的肚子搞大,一撒手溜了,弄得肖娅君走投无路。肖娅君挺着大肚子在一个寒风啸啸的深夜,敲开了成功的门。一进门,肖娅君就跪在成功面前,求成功去公社承认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成功被肖娅君的奇谈怪论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醒过神来,说,你不是跟杨占吗?  肖娅君说,杨占顶替他父亲回城了。成功不解地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能随便认个儿子呢!  肖娅君哭了,哭得怜人。她说,我没办法,公社说我乱搞男女关系,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必须说出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才能恕罪。  成功说,这很好办的,你叫杨占回来一趟,把问题说明不就行了。  肖娅君说,杨占走时再三嘱咐我5千万不能说出他来,说了他也不会承认。  成功说,杨占把你肚子搞大了大伙都笳道的;他不承认怎么行,这么大一件事,又不是随便撒泡尿。  肖娅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满脸通红。  成功有些难为情地说,我这话说得太过头了,是吧?  肖娅君说,没什么,事实就是这样。  肖娅君注视着成功,目光中带着祈求。肖娅君说杨占顶替他母亲那个单位是全市最好的单位,要求自然就严格,怕问题败露后公社传到他单位去,就把他毁了。肖娅君说杨占已铁了心不承认这孩子是他的了。肖娅君说,成功求你了,承认吧。成功气得七窍生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骂了一句王八蛋杨占,该死!后来成功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跑到公社去承认肖娅君肚里的孩子是自己的,招来了一场大祸,竟无半点后悔之意。  杨占的母亲走过来,对成功说杨占死于莫名其妙的病因,住院一个礼拜就死了,死前总说头痛  成功棟杨占的妻子没来吗?杨占的母亲很悲戚地摇摇头,说杨占与她离婚后她就嫁人了。成功说您听杨占说过个叫肖娅君的吗?杨母亲摇摇头,说杨占从没说过。  成功在转首之际,骞然在人群中发现了肖娅君,成功感到十分奇怪,他真没想到肖娅君会来。肖娅君也许早就看见成功了,对成功平静地点点头,拉着一个女孩子朝成功走过来。女孩有十七八岁左右,象朵花似的,眼睛嘴巴全象杨占,跟下乡时的杨占一模一样,成功一时看愣神了,肖娅君叫他时才醒过神来。他认真地看了一眼肖碰君,肖娅君一脸的奔丧神情,成功又看一眼肖娅君身边的女孩,心想,杨占真他妈该死。自从间城后,成功就没有肖娅君的消息,光听别人说,肖娅君生下孩子后就一直一个人过着,挺不容易的,她并没象有的女知青那洋生下孩子后把孩子就扔给了贫下中农,一个人跑回城里,象没事似的,等孩子长大了,成了真正的农民了,她们又想把孩子要回来,弄出许多人间悲剧来。肖娅君还行,一个人坚持把孩子养大,没给任何人找麻烦,什么痛苦都一个人顶着,杨占这没良心的东西死了她还不忘旧情地来吊丧,这他妈杨占真该死!背弃了一个多好的女人,就连自己的亲骨肉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没看上一眼就完蛋了,成功越想越为肖娅君感到不平,越觉得杨占这家伙真该死。  成功说是谁让你来的?肖娅君很悲伤地摇摇头,说没人让来,是听一个熟人说的。成功感到有些心酸,说杨占他妈知道吗?肖娅君说不知道,不想让她知道,杨占都没告诉他母亲,一我说了也白说。成功想这也是说孩子知道吗?肖娅君揺摇头,没有言语。成功也不知该说什么。肖娅君拉过女孩,说妮子这是你成功叔叔,女孩子清脆的嗓音叫了一声叔叔。不知为什么这使成功一下想到了鹅姑,鹅姑的声音就这么好听。成功的神情一时也有恍惚,但仍然不失长辈风度地对女孩子点点头,说长这么大了,你妈下乡时就你这么大。女孩子听成功这么一说,马上来劲了,说我太羡慕你们当过知青了,我给班里的同学说我是知识青年的后代,他们简直羡慕死了,我们这一代人什么都没经历过,真没劲!  成功望一眼肖娅君,都笑了,笑的非常无可奈何。成功发现肖娅君眼角有很明显的皱纹,皱纹里藏着许多忧伤和一个女人无法向人言说的悲哀。成功觉得肖娅君还是很美当知青时肖娅君的那种美,让人想去靠近或者摘取,今天肖娅君这种美,让人敬而远之,觉得它已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了。成功不明白产生这种反差的原因是什么,反正在见了肖娅君之后就有这种感觉。  当初肖娅君挺着大肚子跪在成功面前,仍然是美得惊人的,光中那种悲戚和凄迷,足使当时正处于血气方刚的成功,敢于在公社干部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响亮地承认肖娅君肚里的孩子就是他的,他就是孩子将来的父亲。这当然就立即解救了肖娅君,免除了揪斗和打成破坏什么和败坏什么的罪名,这一切都统统落在了成功的头上,成功就是在最难熬的情况下,也丝毫没后悔为肖娅君担当罪名这事。可是到后来,肖娅君消失的一年之后,一天夜里突然出现在成功的知青屋里,说是来迁户口回城,那时肖娅君巳经把孩子生下了,体态丰盈地站在成功面前,成功对生了孩子的肖娅君有些茫然失措,因为那时的肖娅君在面对成功的目光中有一种让成功感到陌生而又渴望的东西。肖娅君说,成功我一直惦记着你,知道你为我为杨占遭罪了……。成功听了肖娅君的话对所遭的罪也就释然了,说都过去了,我都快忘了。肖娅君说,真对不住你,这主意是杨占临走的时候出的,他说你的出身不好,多一条罪名也不嫌多。成功听了脸都气白了,内心那种凜然正气侠肝义胆全被击垮了,他怒目圆睁地盯着肖娅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肖娅君仍然哀伤楚楚地望着成功,仍然说对不住你。成功象木头一样站着。肖娅君把灯灭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肖娅君在黑暗中抱紧了成功。  成功被这颠颠覆覆的事情搞得头晕脑胀。当肖娅君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时,他有些腾云驾雾似的虚脱感。肖娅君开始亲吻他,呼吸中带着雪花膏的香味,湿润的嘴唇在他紧张闭着的嘴唇上贴来贴去0肖娅君是成功男人生涯中第一个肌肤相亲的女人。肖娅君撩起衣襟将一对结实的乳房贴在成功的胸口上时,成功呼吸就困难起来,肖娅君急促的喘息和略带痛苦意味的呻吟使成功浑身都快爆炸了,他叫唤一声,很响亮,他自己也没听清叫的什么,就一把推开了肖娅君,肖娅君的身子在黑暗中划了一个弧形,便倒地有声了。成功冲出门去,站在凉风习习的黑夜中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是肖娅君的体温和湿润的嘴唇以及实沉的乳房都刻进成功的意识之中,散布在体内无法消除。成功听见身背后肖娅君走动时的沙沙声,肖娅君走了。成功当时心情十分复杂,肖娅君的走,使他好大一阵的空落,他非常想对着黑暗中肖娅君的背影叫一声,并告诉肖娅君他太孤独了,但他没有。成功当时想,杨占他妈的也太卑鄙无耻了,真他妈该死!你肖娅君也太小看我成功,把我的侠肝义胆都看成什么了!当时的成功十分悲哀,但仍然长时间地不能排除肖娅君的体温以及留给他、一个男人体内的骚动不安。  杨占真的死了。  成功心里漫出一丝一丝说不清楚的情感,他走近杨占,默立片刻,从花丛中抽出一支花,放在杨占的身旁。  成功想,死人总是美好的,活人在记忆中总把死人的过去过滤得尽善尽美,这是人类的一种善良。可是人并不是善良的。  成功想,过去那个年代就象如今这个年代一样,什么事都会发生,又有什么可以与杨占计较的呢?人已死了,管他该死还是不该死,就那么一回事。  五  杨占死后不久的子,成功在一天夜里突然梦到了哑巴女人。  哑巴女人一身素装,清爽而雅致。哑巴女人自始至终站在一个昏暗无光的角落里,唯有她那一身清亮的衣服,衬托出她的面容来。由于四周的黑暗,哑巴女人美丽的面孔宛如一朵悬浮在黑暗中的白莲花,让成功觉得既遥远又近在咫尺,那般不町企及而又触手可感。  哑巴女人很忧郁,凄迷的眼神中充满了爱恋,她对成功说,那一条河很深啊,我们谁也无法走进它,永远走不进它……  成功不昕白哑巴的意思,他感到满心的悲伤,一种浩大的孤独感,象冷风一样包围着他,他望着哑巴女人悬浮于空中的面孔,心中无限眷恋,他想对哑巴女人说什么,可是哑巴女人伸出手在空中轻轻地摆动,示意他别说话。他就将欲吐的话语咽了回去。他感到万分的委屈,欲哭无泪,他想靠近哑巴,但他作了很大的努力也无法赁近她,他望着哑巴,万分悲痛。哑巴的面容在黑暗中渐渐消失……  成功猛然惊醒,望着黑夜感到惊恐不安。哑巴女人开对他说的那呰话,在他醒后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反复地琢磨哑巴女人的话,感到不寒而栗,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沖力量在钳制着他的脖子,使他感到难受和恐惧,使他永远无法靠近一种东西,使他在生命的岸边孤苦地守望。  就在梦见哑巴女人之后,他突然产生了想回农村去看看的念头,而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越来越强烈,甚至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这种念头在脑子里挥都挥不去。终于有一天,成功将这种想法告诉了老婆东方红。  成功把话一说出口,就立刻后悔了,就知道完了,麻烦了,自找他妈的苦吃了!  东方红听了成功的话,眼睛瞪得很火,象盯贼似地盯着成功,那样子极似在与成功作爱时那种想达到一点什么境界而又双方不得要领的痴呆样子。这种样子在成功的眼前停滞了片刻,然后,东方红才象被拔了气门芯的自行车轮胎似的,哭声从那张成天张着的嘴里咻咻传出。  成功对老婆产生的这副模样大吃一惊,心想东方红怎么成这样了,就这么点事,值得吗?成功下意识地看一眼老婆,他突然发现,自己对老婆讨厌已久的那份情绪,是因为东方红那张成天关闭不住呈愚蠢状的嘴,特别在作爱时那张嘴蠢蠢地张幵着,象诅咒似地叽叽咕咕,成功因此而烦极了。他又因此而想到老丈人用手活活揪下人头来时,也一定是这副模样。  东方红停止了哭泣,说,你去知青点还不是去找那个娘们续旧情,那首《小芳》的歌,就把你们这些下流男人的心唱活了!  成功落荒而逃地走出门去,老婆还在门里骂。成功想女人的思维怎么这么发达,眼下的确满世界都在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而且还是一个没当过知青的男孩唱的,唱的那么甜美,那么清纯迷人,跟自己真的当过知胄似的。成功听了也很感动,但感动过后,便是一种失落和伤感,心想,让那些当过知青的人,也的确接触过如小芳一般可爱的姑娘的人,能不能唱得出这种纯美情怀的歌来?成功想,首先自己决唱不出来,因为自己离那种生活太近了,一切事物如旲过分近视了,都会变丑的。  尽管东方红这么说,成功仍然沉浸在回知青点看看的兴奋之中。他自己也不明白回去看什么,为什么要回去看看,但也绝非是回去看那位与小芳一样美好的鹅姑,更不是去与两位曾有过性关系的女人续旧情,究竟回去干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但就有一种力量牵扯着他迫使着他,要回去看看。  成功处于极端的茫然之中。  成功下乡时,母亲最担心的是成功那张嘴。成功象他父亲,在什么场合下都爱发表自己的想法。反右那阵,成功的父亲在一次大会上说一句非常不入时的话,结果被打成右派,差一点死在劳改农场的马厩黾。因此,成功临走时,母亲再三叮嘱,少说话,多千事。  成功对母亲的话…贯是言听计从的但是由于遗传的劣根性,他终于多了一句嘴,结果倒了大霉,让成功事后每每想起,都痛悔不已,痛定思痛。  成功与杨、汽娅君下到一个队上,其他四名知青是本县城的,一共七名知青。  刚一到队上,知青们喜出望外,象…群放飞的小成天叽吼喳喳,觉得农村的广阔天地太有魅力了,就连贫下中农放的屁,都仿佛是清香型的。  杨占带领知青们走家串户,访贫问苦,以满脸的虔诚神情向贫下中农学习,他们用自己从城里带来的衣裤,换贫下中农的补丁破衣烂衫,得意洋洋地穿在身一群叫花子似的在村子里乱窜。在他们的眼黾,生活太有趣了,虽然空气中弥漫着猪睐牛粪的味道、胆他们闻来有种次乐尤比的亲切感觉,他们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一种实实在在的贴近人民群众的生活。杨占他们最初到农村的子里,村路上不断地晃动着他们单薄的身影知青们象幵放以后到中国大陆观光的老外一样,哪里龌龊哪里去。  贫问苦结束之,知青们在村村的墙上刷写血红的标语“扎根农衬一辈”、“广阔天地,人有作为”等等。  成功对他们的行为感到茫然,成功望着赤裸着胳膊朝墙上刷写标语的杨占,说,有这个必要杨占扭过头望了望成功,杨占的脸上涂满了颜料,象晒干的猪血。  杨占说,怎么没必要,很有必要!  杨占的语气带有几分对成功的不满。  仿佛从那时起,成功便从杨占的神情中看到了一种要与什么较量的狠劲。  有一天,肖娅君很神秘地问成功,你扎不扎?  成功说,扎什么?  肖娅君自豪地说,扎根农村一辈子呀我们都签名了,杨占已经送到公社去了。  成功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呀,你们偷偷地签名,也不问问我签不签。  肖娅君说,考虑到你的家庭出身不好,就免了。  成功就有几分沮丧。  肖娅君说,没关系的,你不用悲观,家庭无法选择,但道路可以选择。  成功说,什么意思?  肖娅君说,你要真有扎根农村一辈子的决心,就单独写一份决心书递上去,这比我们集体签名更有力量。  成功听了肖娅君的话先沉默了一阵,继而嘿嘿一笑,说,你们扎吧,我要回城市去的,农村是你们扎根的地方我不跟你们争。  肖?君听了成功的话有几分犹豫,她说,我也觉得扎根农村一辈子,太有点那个了,可杨占说必须这样。  成功认真地看了肖娅君一一眼,说,你不应该下乡,应该去报考电影学院,当电影演员,演悲剧,你的眼神中有悲剧色彩。应该当电影演员的人,怎么能扎根农村一辈子呢。  肖碰君说,你拿我开心,我哪有那份天赋啊。  成功说,你长得太美了,长得美的女人都命苦,我妈长得美,就命苦。  成功说话的时候十分认真,毫无调侃之意,这就把肖娅君刚刚被杨占激发起的扎根热情冲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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