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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黄河在这里打个滚,走了。  走的时候是在黎明。人们正睡着。一声极有底气的闷响。好似天塌地陷。一下子,全都惊醒了。男人还沉得住气,在黑暗中躺着没动,只骇然睁大了眼。女人吓得机灵坐起,光着上身打哆嗦:“他爹快!”孩子哭喊着直往大人档里藏。  鸡飞、狗叫、女人嚎,声音嘈杂而又遥远。  这时,四野已是一片呼呼的涛声。  阴凤骤起,嗖嗖地往屋里钻。男人大吼一声,甩下女人和孩子,跳下床直扑大门。他想看个究竟。但晚了。手刚摸到门拴,滔天的洪水已撞到门上。轰隆一声。很微弱的一声,屋子就例了。其实,轰隆了一阵子。屋子都倒了口村庄没有了。所有的村庄都没有了。但他没听到,没看到。  就这么快。  那个男人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我日!”  傍晚,螃蟹拱进村头的一个麦秸垛,蜷蜷身广,便和衣躺下了,躺着的样子像一条狗。一条不安分的小公狗。  真暖和,浑身都在解冻,大腿麻酥酥的,光想笑。草禽窝里弥漫着麦秸发酵的气息,有点酒味。不大会儿,他便醉醺醺地睡沉了。  从老黄河沿刮来的北风卷着雪粒,沙啦沙啦地汀在草坎上,又滚落下去。草垛像镶了一圈银边。场院旁边的小沟渐渐存满了灰白。只那条大路依然光溜溜的。雪粒还来不及停留,如鞭的长风便凶狠地抽过来,被打落到别处去了。  远远近近的村庄都凝固了。真冷。  螃蟹却睡得热气腾腾。他舒舒服服翻个身,忽然醒过来。一摸一把汗。操他二姨,舒服得过头了。他快活地想。  外头有动静。  天到啥时候了?说不准。麦秸垛上没窗户。外头下雪,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已经睡了很久。他爱睡。  外头有动静。车轱辘咯嗡咯嗡响。人喊马嘶,脚步杂沓。过队伍吗?他困倦地打个哈欠,想接着睡。天兵天将下凡,和老子又有什么关系。刚合上眼,又憋不住好奇。夜间过队伍一定很神秘,说不定能看到大炮。想了想,就往外拱。使劲拱。拱得麦秸垛乱摇晃,却拱不出来。操他三姨!挨黑拱进来时,也没这么费劲呀,咋就拱不出去呢?肯定哪里不对头。他趴下来摸摸脑门,呱呱拍了两个,这才记起拱错了方向。挨黑拱进草垛是头朝里,脚在外。现在要拱出去,就得掉转身子,或者往后出溜。可是,在麦秸垛里转身并不那么容易,窄窄的一条洞,窝脖儿。往后退又似乎太简单了一点。就是说,拱了半天白拱了。操他四姨,老子就这么个拱法——一直朝前!拱个透洞出去。不信麦秸垛有地球大。杨八姐说地球是圆的。我不信。怎么会是圆的呢?我从八岁要饭,去的地方多啦,火车也扒过,没看出哪里是圆的。杨八姐笑了,格格的,说你懂个屁!地球当然是圆的。好好好,就算是圆的。咋个圆法?像你的奶子那么圆吧?你的奶子可真圆,像扣上的两个发面馍。接着就掴来一巴掌,胡说就打死你!可你打得并不疼,就像是摸了一把,手掌软乎乎的。还笑,还脸红,露出一嘴白牙,眉也扬起来。我知道你没有生真气。也想摸一下你的脸。我已经三年没摸你的脸了。那时我只有十四岁,不想摸,你老让摸,拿着我的手摸。摸你的脸,摸你的奶子。那时,我老害怕。老不敢摸。现在老想摸你的脸。我也学你,也笑,也脸红,也露出一嘴白牙,想那么来一下。你一偏头躲开了。现在我十七岁了,你不让摸了。你躲不开,今晚我就拱你的地球,拱你的圆圆的白地球!你跑了啦!  螃蟹来了精神,两手朝前扒,双脚往后蹬,一撞一撞地拱开了。麦秸垛摇晃得更厉害了。他像一头发情的小公狗,疯狂地在里头撞来撞去。他已经忘记了方向,也忘不了外头的动静。只是忘情地拱他心中的地球。麦草软柔柔的,头脸触碰之处都有一种发泄的快意。他觉得自己是在杨八姐的怀里。他崇拜那个开茶馆的年轻女人。她爱骂人,敢和男人打架,在地上翻滚着打。可她心眼好。她老照应他。他永远忘不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要了一天饭,晚上缩在三叉路口的一个茶棚下睡了。半夜里冻醒了,冻得哼口即哼唧的。他把身子蜷了又蜷,还是冷得打哆嗦。忽然门开了。从门里伸出一只手,扯胳膊把他拉进了屋。他晕晕乎乎进来了,晕晕乎乎被她脱掉了衣裳,晕晕乎乎上了床。他被她紧紧地搂着,抚摩着。渐渐地睡着了。眼角里汪着两滴泪。他在梦里哭了。从此,那个茶馆成了他的圣地,杨八姐成了他的亲人。他要报答她。他把自己要饭吃剩的饭菜全给了她。让她喂猪。每次都是这样,一给就是大半口袋。烂窝头、红芋干、菜团子,什么都有。对一头猪来说,够丰盛了。有的庄稼人,连这还吃不上呢。一日,螃蟹把背来的饭菜倒进猪槽,转身就走。出了大门,无意间一扭头,见杨八姐赶开正在大吃大嚼的那头花猪,弯腰捡起几块窝头,用毛巾包起来,匆匆跑进屋去了。螃蟹明白了,也心酸了。这么好一个人儿,竞和猪争食,还不如我呢。打那,他再背来剩饭剩菜,就不往猪食槽倒了。大门后头挂一只空篮子。他取下来,就倒那里头。他知道杨八姐会去捡。他有点自豪了。他觉得自己像个男子汉了。  他本来可以有点积蓄。把要来的百家饭吃剩了,每天积存起来,再卖给一户人家喂猪,就能得到一点钱,或三毛,或五毛。久而久之,会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庄稼人都乐意买乞丐的东西,便宜。一位要饭的老太大,积蓄十年,居然给儿子盖了三间瓦房。外人以为她发了横财,其实不是。只有乞丐才情得乞丐。生存是一门学问。小猪往前拱,小鸡向后扒,各有各的法。  在乞丐行里,螃蟹有许多朋友,其中不少已经洗手不干了。他们都有家,日积月累攒一笔钱,正儿八经过日子去了。螃蟹不打算攒钱。老家鱼王庄没任何亲人,无牵无挂。隔些日子回去一趟,就住在鱼王庙里。那座庙离庄子还很远。那是他的祖居地。祖上都是看庙的。  轰隆一声,麦秸垛倒了。  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罩住一个蛤蟆状趴伏的家伙,头上热气直冒。奶奶熊!我说麦秸垛咋乱晃,我看了一阵子啦。什么人!民兵营长大喝一声。  螃蟹还没闹明白咋回事,四肢就被两条汉子按住了。一股北风扫来,他打个寒战,一身汗水都干了,紧紧地箍住皮。你们吵啥!他使劲挣扎着,什么也看不清。手电光仍照着他的脸。他眯缝着眼,吃力地抬起头:“我不偷不抢,老拿我开什么心?”  “哈哈!这不是小螃蟹吗?”民兵营长开心了。是这小子!两个汉子把螃蟹抓起来,反剪着背,推到营长面前。营长和蔼地笑了。他认识螃蟹。老黄河沿上的人都认识螃蟹。他是吃干家饭长大的。“开心?我看你才是穷开心!半夜三更拱麦秸垛,八成是闲得难受了。这么着吧,跟我去挖大河,说不定能当个治河英雄呢!”  螃蟹傻眼了。还当是过队伍呢,操他五姨!是挖大河的民工。他认识这个营长,胸前永远挂一嘟噜勋章,都退了色了。据说是在朝鲜得的。他有英雄癖。  我可不当英雄。他一晃膀子,挣开背后的人:“我不去!我不是你们村上的人,你们不能抓我的差!”  “喝!你倒有理?”营长慢慢从腰间抽出皮带,“你不是俺村上的人,为啥来俺村要饭?”  “我是借饭!俺鱼王庄的支书给俺开了证明的。俺是贫农。不信你看!”螃蟹伸手往怀里摸。  营长知道他怀里有张盖有红印的证明信。他们不知看过多少遍了。每次拿他开心,他总要一本正经掏出来,已经皱巴得不成样子。“我不看。知道你是贫农。你来借饭,俺借你干活。两不吃亏。走吧,儿子!”螃蟹是公儿子,就像公共厕所一样。  “我不去!”他一扭头,很英勇的样子。  刷——!牛皮带在手电光中舞了一下,像一条飞蛇,带着哨音。“去不去?”  螃蟹吓得一缩头,不吭声了。他见过这个营长揍人,—皮带能打出一道血痕,他打过美国人。也打过村上的人。  营长并没有揍他。提着皮带凑近了一点,挤挤眼:“儿严,有你的亏吃吗?挖大河累点,可饭也白吃。公家补助洋面,一天能吃一顿白发馍呢!”他真想让他吃几顿饱饭,小时候,他也要过饭,知道要饭的味道。螃蟹每次到他门上要饭,他都给。他心眼不错。就是爱揍人。  螃蟹加入了浩荡的民工队伍。  他拉一辆装满柴草的平板车,足有八百斤。肩上的皮带勒得骨头茬吱吱响。民工们都和他开玩笑,乱喊儿子。他也不理,只闷闷地走。倒霉。他怕干活。准确地说,他烦干活。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上套。像一头没经过调理的小牛犊。他真不甘心;他准备伺机逃跑。撒丫子跑他六姨!  在他看来,世界上没有比要饭更好的职业了。不用操心,不用干活,只要装出一副可怜相,吃的穿的全要得来。现在身上的破棉袄、破棉裤全是要来的。只里头那个胸罩是偷来的,他带了一副胸罩,空荡荡地吊在胸前。是偷的杨八姐的。他崇拜杨八姐,崇拜她身上的每一个物件。他并不想做贼,只想拿她身上的一点东西作纪念。在她身上所有的物件中,没有比胸罩更富有想像力了。  从那个夜晚以后,他常到茶馆借宿。夏天,睡在门外茶棚:下的石桌子上。冬天,就睡在杨八姐的屋当门。铺一张苫子,杨八姐给他一条棉被。也很破,但补得整整齐齐。也干净。有时候,杨八姐也拉他去里间,和她同睡一张床,杨八姐没有孩子,也没有男人。男人不知犯了什么事,蹲监牢去了。白天,常有男人来喝茶,借火,凑机会碰一下她的奶子。她伸手就是一巴掌。男人要打她,她就和男人撕打,打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乱。男人治不服她。晚上,常有男人来敲门。她也不理睬。嘭嘭嘭!敲一阵子,走了。她便轻轻地叹一口气。  螃蟹和她睡一起,像睡在草垛里一样暖和。两人睡两头。他一伸腿,到处软乎乎的。他老想碰,又怕碰。他老是害怕。半夜里,杨八姐睡他这头来了。紧紧地搂住他哭。有时搂住他笑,笑比哭还吓人。哭着时光搂住他不动。笑着时就老是摆弄他,像摆弄一个玩意儿。她老摆弄他的小鸡。小鸡先是像一颗软枣,一会儿成了一根小棍,细细的一根小棍。她笑得嗤嗤的,发疯一般吻他,他吓得不敢动一动。终于有一天晚上,他觉得浑身出火,要有一股什么东西从身体的哪一部分窜出来。他一下子来了猛劲。翻身压到杨八姐身上。杨八姐先还嗤嗤地笑,忽然翻了脸,一巴掌把他打到床下去了。从此,再不许他上她的床。白天看见他,她显得有点不自然了,爱红脸。以前却从来不红脸的。她一直把他看成个孩子。她没有想到,她已经不知不觉把一个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小男人,一个像小公狗一样的小男人。  杨八姐仍然留他在家里住。他变得不安分了。他老想接近她,老在她身边转,耸着鼻子嗅。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儿。他终于偷了她的胸罩。他知道那是女人的物件,男人用不着的。但他愿意挂在脖子上。就像挂着杨八姐。最初的骚动平息了。他又去要饭了。  他是个快活的小乞丐。他活得无忧无虑。  当然,要饭得厚着脸皮。可脸皮值几个钱?支书老扁说得对呢,人得活着,人得想开!那次会上,他两个肩膀夹个扁头,挥挥手不让大伙哭:“别像出老殡似的!到这地步,有啥丢人不丢人?衣食足而知荣辱,脸皮不如肚皮当紧!人都有背时的时候,韩信受过胯下辱,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朱元璋也要过饭,后来都成了大气候!我不信咱鱼王庄的日头老黑着!这会儿,谁给咱一个烂窝头,就记住他一份情。等鱼王庄的果树长起来,咱还他一筐鲜苹果!挨村送,挨门送!都出去都出去,走得动的都出去!能挣钱的挣钱,不能挣钱的要饭。只要不犯大法,干什么都行!大伙要是怕在外头遇到麻烦,党支部给开个信揣上!”  当时,老扁就拉个破桌子出来,让大队会计开信口会计掏出印章,铺好纸笔,问:“支书,这信咋写?”  老扁息了想,边走动边口述:“兹证明我村社员某某某,是贫农成份,因生活困难,出外借饭。请沿途村庄给予方便为盼。鱼王庄党支部。”  满会场千把号人正一片哭声,听到这里又都破涕为笑了。要饭成了借饭,还冠冕堂皇地开个信。老扁真会日弄人。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没有了。  会计正要动手写,忽又想起一个问题:“都写成贫农?”  “都写成贫农。”  “那几户地主富农呢?”  在场的几户地富子女都低下了头。老扁扫了一遍,全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只有大地主梅山洞的老闺女梅子穿得整整齐齐。一身青布裤褂,裁剪合体,脖子下扣一盘花布扣,勾勒出胸脯那儿两座丘。四方圆脸略显清瘦,白得像雪。两眼像两潭深水,冷冷的。当时,螃蟹就坐她旁边。当老扁的目光扫过来时,她把脸转向一旁。并不像其他地富子女那般尴尬、惶恐,送出谄媚的光。  老扁突然冲会计大发其火:“你罗嗦个屌!我说了,都写戊贫农!”说罢就走了。架着一条胳膊。会场上全乱了。地富子女都松了一口气。其他人似乎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站起,拍着屁股上的尘土,涌到会计那里去领信。同时,就有许多人打招呼:  “二叔,你啥时走?让花花跟你去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手上牵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土改!咱结伙去关外吧?”十几个壮小伙子呼隆围上了一个清瘦的年轻人。在那里雀跃。仿佛要出征。  “桂荣,咱姐妹俩一块出去,也好有个照应,行不?”这是两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拉着手说悄悄话。兴奋而又胆怯的样子。桂荣是个很丰满的圆脸姑娘,个头也很高。另一个却瘦小一些。叫小菊。  正在这时,梅子突然站起来走了。眼里噙着泪。螃蟹看着不对劲,忙追上去拉了一把:“梅子姐,你不去领个证明?”  梅子没理他,一直走出会场。  那时,螃蟹并不知道,党支部已决定让梅子留下,留在村里做点护理工作。她懂些医术,是小时候跟她爹梅山洞学的。梅山洞是黄河滩上的名医。可惜死得太早。不然,梅子的医道会学得更好一些。现在鱼王庄离不开她。年轻力壮的都走了,剩些妇孺残疾。有她在,外出的人才放心。  螃蟹看梅子走远了,没趣地转回来:“你不领,咱领!”直奔会计那里,一头挤了进去。  螃蟹腰里这张证明,就是那次领的。已经好几年了。这是一张护身符。凭着它,扒火车、坐轮船、走州过府,从不用花钱。被人捉住了,只要掏出证明,外加几头虱子,就能逢凶化吉。大不了被人训一顿完事。训斥、责骂、捉弄,他都不在乎。那有什么呢?又不沾身上。他爱独来独往,从不和人搭伴。他曾和土改那帮小伙子一块出去过。他们年龄大,老揍他,嫌他懒。骂他是个小流氓。光吃不干。干个熊!土改他们一出去,老爱找活干,全是他娘的苦力。犯贱!小爷没那功夫。饿了,串个门,甜甜地喊点什么,啥都有了。见人低三辈,一转脸,我是你爷!又捞回来啦。  要饭真不错。  可今儿却破抓了差,操他七姨!  黎明时的寒气格外逼人。雪停了。到处泛着青光。脚下一走一滑。这么大的民工队伍几乎听不到人语,只有车轱辘咯噔咯噔响,单调。沉寂。烟头的微弱火光在队伍里幽幽地闪。走了半夜,又冷又饿又乏,谁也没有说话的兴致。  螃蟹沮丧了半夜,几次想借机逃走,都没有成功。营长老在屁股后头跟着。有时还帮他推一把车子。忽然,他变得异常兴奋。因为他朦胧认出这条路是通向何堤口的。过去何堤口,便是三岔口。杨八姐的茶馆就在三岔口旁边。他已有三个多月没见到她啦。这一次,他走得很远,从苏北到皖北,从皖北到豫东,从豫东转道鲁西南,从鲁西南一路要饭回来,刚到鱼王庄,就被抓了差。正好,顺道!杨八姐,我回来啦!他几乎要欢呼起来。一抖膀子,车轮转得快了。他记起营长的话,河工上每天有一顿白发馍,愈加高兴。说什么也得弄几个白馍给杨八姐送去。  操他八姨!  二  那场毁灭性的洪水过后,这一带成了无边的沼泽。野苇、蒲子、水草长得簇簇丛丛,在漫天水洼里半浸半露,发散出浓稠的草腥昧。  这里没有人迹,却充溢着生命的疯狂。  叫不上名字的各种鸟在蒲苇上掠来掠去,喳喳欢叫。密密的草丛中,鸟蛋一堆一堆的,俯拾皆是。蜻蜓在草尖上自由地滑翔交尾,颤栗着幸福。一只巫婆样的老蛤蟆,从水草里伸出头,鬼鬼祟祟向外窥探,突然不怀好意地叫了一声:“呱——!”似在召唤它的同类一起鼓噪。立刻,怪声骤起,疾风,一样漫延开去,整个沼泽顿时成了蛙的世界。几条水蛇悄悄游出苇丛,看准目标,突然箭一般射出去。蛙声又骤止息。  “呀——!”远处,一棵枯朽的歪歪扭扭的老柏树上,乌鸦不耐烦地叫了一声。这不祥的声音使沼泽的空气凝滞而压抑。就在这时,一只凶猛的兀鹰从半天空俯冲下来,“噗”地一声大响。一阵徒劳的挣扎。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野狐、狸猫、黄鼠狼——成群结队游来荡去,互相追击,互相躲避。突然在一片苇棵里遭遇,然后是一场生死大战。  日头依然懒懒地照着。潮湿。昏暗。  沼泽上笼罩着终年不散的雾气,毒气一样在那里弥漫。雾气中浮一道变幻莫测的彩虹。这道彩虹一直悬了多少年。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挽住。很远,深藏在水气中,扑朔迷离,永远可望不可及。  傍晚,亿万只蚊虻从蒲苇中嗡嗡飞出,铺天盖地,充斥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胆敢在此时闯进来,立刻就会落荒而逃。  每一种生命都参与着空间和时间的割据。  沼泽,成了生命的赌场。  夜幕四合。风来了(主角终于登场)!似乎带着上帝的旨意,从天外扑来。气势汹汹,排山倒海,恣肆地践踏着蒲苇、芦草、泥淖。鸟儿们缩在草丛里呻吟。蛤蟆深深藏进水底。四脚兽们伏地颤抖。兀鹰抓牢枝桠,惊恐地瞪着黑夜。密如稠粥的蚊虻被一片片打落水中:  刷——刷——刷——!  噗——噗——噗——!  阴森。恐怖。  一瞬间,沼泽变成地狱,生命成为儿戏。  一道一道沙波。一道一道辙印。一座一座沙丘。无边无际,犹如瀚海。日头照在上面,沙滩上像有亿万只微型反光镜,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明晃晃的,耀得人睁不开眼。  一座沙丘上蹲一条高大的汉子。像蹲着一头熊。肩上搭—根粗壮的绠绳。绠绳盘折起来,如一条蟒。他默默地蹲在沙丘的顶端,不动不摇,仿佛铸在那里。两只眼深陷在眼窝里,两只眼鹰一样瞄着四方。  沙滩上没有一个人。他在等待。十分耐心地等待。  终于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一辆独轮车。是叫车子。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从那人架车时分得很开的膀子和两腿,他一下就能分辨出来。独轮车有土车和叫车两种。土车架子窄,轮子小,推起来噔瞪响。当然是在硬路上。如果在沙滩里推,不论土车还是叫车,都一样只有沙沙的声音。但叫车子毕竟轻便一点。叫车子架宽,轮大。推起来“啾啾”叫。装载越重,叫声越响:“啾啾啾啾!”  那汉子两腿分得很开,正往前推。下一道岗时,身子便往后仰。“啾啾瞅啾!”像赶一群小鸟。  车子冲下岗,一头栽进沙窝。走不动了。汉子放下车把。擦擦汗。左右寻找。忽然看见远远沙丘上蹲着那头熊一样的大汉。于是卷起手筒:“喂——!又招招手。”  熊一样的汉子早看见他了。他知道他会叫他。他就是专干这个的。这叫拉纤,和河里拉纤不同。河里拉纤是拉船,这里是拉车。一样叫纤夫。  河滩里无路。全是沙寓,几尺深的沙窝。车了拉过去,留一道深深的辙印,但不久自行平复,有辙,但永远没有路。上百年都是如此。附近庄上便有人以此谋生。见天拎个绠绳,蹲在河滩上等车子,帮人拉过沙窝去,不论轻重,按程计价。  沙滩里零零星星还蹲着几个纤夫,但都是在沙丘背阴处,或倚在一棵孤树下。只那条熊一样的大汉蹲在沙丘顶尖上。他不怕晒。一身油光光的乌黑。这里显眼。过路人容易发现他。他也容易发现过路人。他一天一天的不说话。他没人说话。偶尔,只回答过路人几个字:“中!”“不沉。”“你别慌!”  过路人常惊慌。因为河滩里有蟊贼打劫口或一个、或三五成群。藏在河滩深处的草丛里。单等客商经过,冷不防窜出去,一棍把人敲昏,也有敲死的。抢了东西就走。逢这时,他便说:“你别慌!”他有一棍枣木棍。丢下绠绳,提着棍迎上去。一棍打倒一个。三棍打倒三个。他不会武艺,只凭一身蛮力。他力气太大,打翻一个人像打翻一捆草。“噗!”就那么一下,就倒了。如果被对方围上,扭住。他也不慌。丢了枣木棍,用两只大手,一手抓住一个,像抓兔子,一扔。再扑上来,再抓住,又一扔。能扔十几步远。蟊贼被扔晕了,趴在地上翻白眼,眼得咬牙:“日升,你等着瞧!”爬起来二拐一拐地走了。日升也不追,回身对客商说:“没啊了。走吧。”摸起绠绳,又背到肩上。七八百斤的重载,只要客商架得住把手,日升就拉得动。二三百斤的轻载,搁他肩上像灯草。沙窝里拉车,死沉;硬路上一斤,沙窝里十斤。吃这碗饭不易。  别的纤夫都不如日升生意好。日升拉纤管护送,保险。别的纤夫只管拉车,不保安全。蟊贼太厉害,多是亡命之徒。纤夫一般不敢得罪他们。常走这条道的客商,专爱找日升拉纤。通常,日升都有空闲。一天过不了几辆车子。客商尽量避开这条道。但非走这条道不可的,也只好从这里走。某一天就会忙起来。不知内情的客商随便叫个纤夫就进滩了。有的被抢了,也有的侥幸过去了。烹客就专找日升拉纤。如果东西贵重,这一天日升又没空闲,客商宁肯下店等一天两天。  车过黄河滩,如闯鬼门关。闹着玩的?  日升从沙丘上站起来了,顺手抄起坐在屁股下的枣木棍。绠绳在肩上一摆一摆的。他走下来了,朝那招手的客商走去。  是个贩红枣的。客商掏出一捧:“吃!”  日升闷闷地回:“不吃!”把绠绳栓在车架前头,转身上肩:“起!”车子动了。沙沙响。车轮在沙窝里切开一道深沟。两人的腿都插进沙窝,像趟水。  沙沙沙沙沙!  除了喘气,并无人语。  两个瘦瘦的饿鬼样的纤夫,对肩倚在一棵干树上。肩上也搭着绳,果然没有枣木棍一类器械。四只眼,流着冷漠的光,看着车子从面前缓缓过去。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一直入滩去了。  头上飞过一只雀鹰。也入滩去了。  黄昏时,日升从河滩深处返回。左手提绳,右手提棍。耳朵在流血,脸上也在流血。他用手背抹一抹。继续定。估摸血又流出来了,抬起手背再抹一下。一直流。他有些心烦。弯腰抓起一把滚烫的细沙,往伤口处按了几按,提起棍又走。他走得很慢,略略显出一点疲惫。像是经过一场恶斗。  四、五里外那个村庄,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拐个弯,朝那个村庄走去。那是鱼王庄。  这段路,他没有碰到一个人。只碰到一些鸟雀归巢,叫得急切切让人心疼。  日升刚入村口,迎面碰到一辆马车飞驰着奔出来。眼看撞到他身上。忙往道旁一闪。同时喝一声:“能!”  赶车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猛勒马缰。两匹马,咴咴乱叫,前蹄腾空而起。这当儿,少年一伸头,笑嘻嘻地问:“大叔!没碰着吧?”日升黑着脸,没吭声,进村去了。  马车又飞驰着扑入黑夜。  少年加一鞭:“叭!”空旷旷的河滩里,尽可以放马奔驰。他喜欢这么赶车。  车篷下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破衣烂衫,唉声叹气。马车跑得如飞,他仍嫌慢。但不敢说。只小心地向另一个男人讨好:“梅先生,真……真麻烦您啦!这么黑的天。”  梅先生扶扶礼帽,又赶紧搂结实怀里的药箱子,淡淡地笑笑,没说什么。  马车颠得有些坐不住了。梅先生伸头向坐在车辕上的少年说:“老扁,稳一点!”少年说:“好!”却依然扬鞭催马,车速一点也没减。他知道那个穷汉子心里急。他女人难产,生了两天还没生下来,血流了一地。  他是个孤儿。八岁跟着梅先生提药箱。十二岁跟着梅光生赶马车。人都叫他老扁。老扁不老。只因为头扁。小时候睡得太久。无人管,老睡着,老是一个姿势,睡扁了。梅先生收留了他。在他看来,梅先生是个好人,在这几百里河滩上,准不说梅先生是个好人?他和他爹不一样。  梅先生叫梅山洞。是鱼王庄也是这一方最大的地主。家里除了有七千亩地,在县城还开了一个很大的药材店。梅山洞的医术是黄河滩上的一绝。他去过巴黎,去过伦敦,去过东京,会说四国话。回国后就行医。但不去大城市。常有省长、司令之类的大官派人来接他,他不去。只在乡间行医。白天请白天去,夜里请夜里去,风雨无阻。他的兴趣不在土地上。土地使梅家在黄河滩上臭名昭著,失尽民心口梅山洞的爹是个恶霸,为聚敛土地害过十七条人命。老子临终前,把沾满血腥的几千亩地交给梅山洞,梅山洞视为粪土。他终日奔波为百姓治病。百姓们感激的目光使他满足。他看重精神享受。和他爹不一样。  他从西洋带来的平等、博爱,不仅他的老子不能理解,连老百姓也不能理解。在老百姓的眼里,梅山洞是个怪物。是个憨家伙。是个慈善家。是个神医。  那年,黄河滩上瘟疫流行。人一沾上便发高烧,烧得火炭一样,浑身出血斑。一天两天,蹬蹬腿就死了。快得很。这种病十年八年就有一次大流行。这种病治不好。这一年,又来了。梅山洞天天被人请出去,黑天半夜不归家。后来干脆又出不了门。病人抬家来,两进大院,里外都是病人。海山洞派人从城里药材店拉药来,用大锅煮,煮好的药汁倒缸里,让病人喝。那些日子,他派出去好多人到外地买药。供不应求。来看病的,多数都治好了。但死的人更多。那么多村庄,那么多病人,他顾不上。黄河滩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死了就埋在沙窝里。  那一年的狗最肥。  二更天,马车进了一个村庄,在一间低矮的草房前停住、梅山洞跳下车,直奔屋子。老扁提个药箱随在后火。请医的汉子已抢先进了屋。  女人躺在床上,死了一般。脸自得像一·张纸。梅山洞伸手拉开破被单,一股腥臭扑鼻。老扁看得真切,那女人的肚皮鼓得放亮,大腿根一片血肉模糊。他想不到一个分娩的女人形象竟如此肮脏丑陋。直到多少年后,一想起来仍然恶心。他一生对女人都没有兴趣,大约从这时开始。丈人那地方怎么是那样的!  梅山洞把把脉,说:“不咋。”一屋人都松了一口气,他要来一盆清水,洗洗手,洗洗胳膊。怎么,他要用手掏吗?老扁打开药箱,转脸出去了。这大惨!他不敢看。  屋里传出女人一声惨叫。惨得没法听。  但女人得救了。  回来的路上,老扁光想哭。人降生到世上,真不易。  三  不知多少年过去,从沼泽中冒出一块块沙滩。太阳不再那么潮湿,而像大火球那样灼热了。沙滩刚冒出水面,很快就被蒸得滚烫。细密的沙粒发出鳞鳞的光。几棵草芽从沙粒间喘息着艰难地钻出来。一阵狂风(又是狂风!)过后,草芽被埋上了。沙粒间裸出一片残瓦,一根枯骨,一缕柔软的女人的长发——  渐渐有人涉足此地。零零星星。背一架筐,拄一根棍子,来这里察访、窥探,随手捡拾点什么。或者久久伫立,面孔木纳而苍凉,仿佛在凭吊一个陷落的年代。  这里也有过辉煌的历史吗?  鱼王庄西北角三里远的地方,有一片孤岛样的荒岗子,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土山。站在上头能看十几里远。  荒岗上有一座鱼王庙。  老辈人说,鱼王庙原是一座草庙,庙里供一条泥塑的大鲤鱼。那时,荒岗的地势也没现在这样高。同治辛卯年,鱼王庄的人扒掉草庙,加高地势,重用砖瓦砌成。新庙盖成,唱了七天大戏。沿河一百单三村的百姓都来听戏,热闹得很。  庙周围环绕三千亩沼泽芦荡。只在芦荡间有一条十分隐蔽的羊肠小道通出去。弯弯扭扭,拐来转去,不熟悉的人根本摸不进来。当年,两个中队的日本兵把一支抗日游击队围在里头,想抓活的。打了一整天,硬是攻不进去。放火把芦荡烧掉,仍然攻不进去。到处是丈把深的污水烂泥,人走到里头,三晃两晃就到脖梗了。游击队二十多人据守在鱼王庙里,瞄准了打。一枪一个,像打西瓜一样。“叭——!”炸一个:“啖——!”炸一个。血脑乱飞,过瘾得很。当时老扁也在。他本不是游击队员。他是鱼王庄的地下党员,兼维持会长。白皮红瓤。正和游击队在庙里开会,不知怎么就被围上了。他也摸了一根枪,瞎打一气。十枪八枪打不住一个。后来,游击队长不让他打了,浪费子弹。派他专管暸望,发现目标让别人打。“南边一个!”“北边!”“西边上来啦!”直叫唤。嗓子都喊哑了。  看看天要黑,日本人无奈,最后用迫击炮把鱼王庙轰塌完事。二十多个游击队员只活下来三个人。其中包括老扁。他断了一条左胳膊。后来让梅山洞给接上了,嘱咐他不要动弹。他闲不住,老是乱跑乱动。骨头错了位。也长上了。但老是架着,像架画眉笼子。  现在的鱼王庙,是日本人投降后重修的。鱼王庄人特别看重鱼王庙,鱼王是鱼王庄的神,是鱼王庄的魂。鱼王庙修好,又在沙滩上唱了七天大戏。然后,重新派个看庙的。原先看庙的老头,那次被日本人炸死了。这次派去的是他儿子,儿子叫斧头,四十多岁,一条壮汉。还是光棍一条。住庙里无牵挂。他很乐意去。  鱼王庙香火很旺。不仅逢年过节,平日里也有人去烧香。香客有鱼王庄人,也有别村人。据说鱼王爷很灵。能消灾免祸,保佑平安。能呼风唤雨,祈求丰年。但黄河滩上从来没有丰年。因为风沙太大,一年下不了几场雨。暗中也有人怀疑鱼王爷的本领。但一说出口,立刻会挨一顿臭骂。你混蛋!鱼王爷容易吗?风雨归老王爷管,鱼王爷是和老王爷较力哩!若不是鱼王爷会呼风,风比这还要大;若不足鱼王爷会唤雨,这几场雨也下不来!那人屁也不敢放一个,瘟头瘟脑地走了。于是传说,每逢下雨前,会见一条巨鲤在空中翻腾,摇头摆尾,极艰难极吃力的样子。一会儿不见了。接着,雨就来了,这时,你去鱼王庙看吧,泥塑的鱼王直喘粗气,身上准有水珠子。折腾累了。只有一点令人遗憾,鱼王爷求雨不均匀。春播时节,总共下不几滴雨,沙土干得像被炒过。根本无法播种。秋天来了,却暴雨成灾,遍地汪洋,黄河滩上能行船。于是又有人说,鱼王爷不懂节气。可鱼王爷哪能啥都懂?有雨就不容易了!若一年四季都不来雨,井里也淘不出水。你喝尿!  鱼王庙的香火,终于还是很旺。  有香客在远处招手,斧头便走出芦荡,把人接进来。他常在庙台上往四下看。还是那条很隐蔽的小路。芦荡又长起来了,比先前更见茂盛,更见稠密,外人依然进,不去。香客进了鱼王庙,斧头帮着点香,摆供。香客走了,供果就归他吃。  鱼王爷没牙。  鱼王庙管生孩子。这一条最神。在所有的香客中,求子求女的要占一半以上。鱼王庄的女人,外村的女人,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县城的太太。凡不生育的,只要到鱼王庙进香,准生。只是情况不同,有的要进香一次,有的要两次,有的三次。没有耐性不行。  但有一条规矩极严。别类香客,不论同来几个人,都可一同进庙,烧香磕头。唯独求子女的香客,只准女人进去,不能陪同。男人在芦荡外头等着,女人由斧头领进。大约要一个时辰。礼仪很复杂,也很神秘。女人进香出来了,也不准说,男人也不能打听。否则失灵。  斧头很熟悉这套礼仪。他爹老斧头看庙时,他就常去庙里帮忙。大约从十八岁开始。当然,老斧头是跟老老斧头学的,老老斧头是跟老老老斧头学的,一辈辈秘传下来。老斧头在世时,有几年不太灵验了,外头就有许多揣测。因为这时老斧头老了。一老就糊涂,是不是把礼仪都弄混了。可不久又显灵了。是以十八岁的斧头进庙帮忙开始的。斧头每次从庙里帮忙回来,总显出极累的样子,回到家倒头就睡。一觉醒来,焕发如初。第二天又去帮忙,傍晚回来又是很累的样子。可见这活挺劳神的。女人从庙里出来则不同,大多欢天喜地,心满意足。告诉在芦荡外等待的男人说,还要来两趟呢!男人欣然,两趟就两趟!八趟也行,只要能生。只有个别女人,从庙里曲来时,一副羞愧的样子,满面通红,甚至落下泪来。男人追问,也不说出实情,男人便疑惑。下一趟多半就不来了。不来就不来,碍着别人什么?  鱼王庙依然香火不断。  县城一位太太,只有二十来岁,长得娇媚如狐,花容月貌,来鱼王庙进香求子,十分急切。据说她是三姨太,上头两房没生,她又没生,便常受气。上两房骂她,老爷打她。一急,便带个丫环,乘一顶小轿来了。轿夫和丫环在芦荡外落轿等候,她由斧头带进庙去。当时斧头刚进庙帮忙没几天,正是英俊少年时。小路窄窄,曲曲弯弯,稍不小心,就会掉进泥潭。三姨太见斧头浓眉大眼,虎虎势势,主动伸出手让他牵住,一路风摆杨柳没入芦荡。在庙里一呆就是两个时辰,方才出来。丫环轿夫等得急了,她却如桃花绽开,春风满面,欢天喜地而去。时隔十天又来一趟,再过十天又是一趟。一连进香三次,—年后果然生个大胖小子。也是浓眉大眼,虎虎势势。老爷欢喜,长房欢喜,皆大欢喜。第二年,这位太太生子以后,便常来鱼王庙还愿,大空一月两月,小空十天半月。每次来,都带好多东西。每次来,都在庙里呆上半天。一顶小轿停在芦荡外,鱼王庄人看得清清楚楚。不由你不信。  鱼王爷果然有神通!  四七年,这一带解放,不兴烧香磕头了。鱼王庙断了香火。  斧头要搬回鱼王庄去住。他不想再混下去了。想回到村里娶个女人,正儿八经过日子。这年,斧头已经四十八岁,可是老扁不准。  老扁是村长兼支书。让他留在鱼王庙看管树木。鱼王庙地势高,满河滩都在眼底,再好不过。  解放第一年,鱼王庄数万亩河滩都栽上了树苗苗。那时的老扁正雄心勃勃,发誓赌咒要治服风沙。治服风沙就要栽树,没有别的办法。  鱼王庄一千多男女老幼,凡是走得动的,都被他赶进河滩,冰天雪地里,没黑没明地干。那些日子,他表现出空前的残忍。三岁的娃娃,七十岁的老人,都进了河滩。三岁的娃能拎一棵树苗,七十岁的老人能爬着培土。很多人没有鞋穿,赤脚在雪窝里挖土,栽树。冻得青肿红紫,一块块往下掉肉。当时鱼王庄入主要靠要饭为生。政府拨了一些救济粮,远远不够。大人孩娃,半夜被吆喝起来,顶着星星月亮栽树苗。干到天亮,饿了,放大伙到周围村子要饭吃,限时回来。接着再干。回来晚了,女人挨一顿臭骂,男人挨一顿皮带。他简直是疯了。他成了阎王爷!人们居然也出奇地听话。不知是因为那时刚解放,人们崇尚权威,还是祖祖辈辈吃尽了风沙的苦头。反正是咬着牙下死命地干。  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老扁提一口破钟,拿一根皮带,高高地站在一座沙丘上,向四野暸望。要饭的时间结束了,还有一些人没有回来。远远地,几簇男女像炸了群似的从周围村庄涌出来,踢踢沓沓往这里跑。头发跑散了,一飘一飘的;鞋子跑掉了,弯腰拾起,顾不上穿,提着鞋子又跑。这些人,有的要到吃的了,有的还没有要到。但估摸时间已到,赶紧往回返,结果还是晚了。渐渐跑近,个个气喘吁吁,一脸惶恐,像犯下什么大罪。  一个女人跑得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路上摔倒几次,本来就破烂的褂子又扯破几个洞,衣片飘着。跑到老扁面前,已是袒胸露背,两个又白又脏的奶子货郎鼓似的乱摇。老扁喝一声:“找野男人去啦!”女人吓得扑腾跪倒,一头慌慌张张掩怀,一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分辩:“我跑了十几家都没要到,人家也断了入炊。”老扁听得不耐烦:“滚!今天完不成任务,我揭了你的皮!”女人连声诺诺,赶紧干活去了。  一个男人形如骷髅,摇摇晃晃跑来,面色蜡黄,虚汗扑嗒扑嗒往下掉。抬头见老扁凶神恶煞的样子,竟吓得转身就逃。方寸全乱了。老扁冲上去扔了一皮带,“回来!”男人乖乖地回来了。七尺高的汉子竟像个七岁的娃娃,低着头嗫哺:“我——我吃草根——太多,又喝了——凉水,拉——拉肚子——误了——时间。”刚解放,到处是荒村饿殍,要饭也难。许多人只好吃草根。黄河滩上不缺这玩意。吃多了会拉肚子。可不吃又怎么活着?这个男人一直是吃草根的,一直在拉肚子。今天,他本来想去外村要点饭吃,换换肚肠。但他只要到半块糠窝头,一口就吞了。没办法,只好又去扒草根吃。他实在是饿坏了,老扁盯住他好久,看出他没说谎,忽然叹一口气:“干活去吧!”声音却不再那么凶恶了。  他像驱赶牲口一样驱赶着全村人栽树。并没有谁命令他这么干。是他自己要干。鱼王庄人也都要干。那完全是一种内力的作用,但他又深知,这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鱼王庄太穷,鱼王庄人大饿。几乎没有任何物质力量作后盾。一头牲口饿倒了,又没有东西给它吃,只好用鞭子将它打起来。否则,它会再也爬不起来。  鱼王庄人只能拼命。用生命换取生命,再用生命养育生命。这是一个漫长的循环。树木起来了,鱼王庄就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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