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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磕磕绊绊赶了二十里山路,到了县百货公司大院,在仓库边的一间墙壁糊满报纸的小屋里找到了金寻。他正用电炉给自己下挂面吃,挂面不怎么样,卤却做得很香,大海米、黄花、香菇和香菜……香飘四溢,无论条件怎么艰苦,金家人向来不肯委屈了自己的嘴。  三个人吃了两把半挂面,林尧还说没有吃饱,金寻说当职工不比在乡下,他一个月只有二十八斤半粮,只有三分之一是细粮,像林尧这种吃法,他后十天得饿肚子,不是不给朋友吃饱,是他没地方搞粮票去。  吃饱了饭才言归正传,林尧将金寻叫到外面,简要地叙说小雨情况。  小雨一人待在屋里,脸色通红,浑身的不自在。将难白的隐私一览无余全盘端在人面前那种难堪与尴尬,使小雨几十年后仍记忆犹新,那短短的几分钟,对她犹如已经过了一辈子般  的漫长。  金寻在外面喊。我早看出是那么回事,你还瞒我。  林尧压低的声音。你嚷什么?  金寻说。你早认下这种事,我给你送药去,商店里这种药是免费的,随便取。  林尧说。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下面的事你想辙吧金寻说。你做事,我收拾摊子,  林尧说。我不找你找谁?  两个人在外面你一句我一句地顶,小雨在房内听着,泪水渐渐溢出眼眶  终于,两人青着脸进来了,金寻抄起一件大衣,让小雨跟他走。  去干什么?小雨问。  找竺玉生,今天晚上她正好值夜班。金寻说。  黑夜泥泞的街路上,小雨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金寻后面,每当她要滑倒时,林尧就会伸过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扶住,她从未感到过林尧像今晚这般可亲、可依靠。她想今生恐怕要将命运交给身边这个男人了,倚着他,互相搀扶着,在泥泞中走完后一辈子的路程。  兰玉生在妇产科值班,妇产科是小院南屋的两间,挂着白门帘,门帘上写有妇产科的字样。金寻他们进来的时候,兰玉生正在用竹棍做棉签,做好的胖胖的棉签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桌子,兰玉生再用旧报纸将它们卷成一卷,明天送进高压锅消毒后就可以使用了。如果没有病人,后半夜她可以去躺一会儿。  那是小雨第一次见兰玉生,她觉得兰玉生的眼睛有点斜,五官不知道哪点不对位,但不影响整个面容的协调。她向兰玉生点点头,兰玉生用微斜的眼看着她,也点点头。金寻在兰玉生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兰玉生把头一歪说。到隔壁去  小雨不敢多问,乖乖地跟在斜眼的兰玉生后面,金寻和林尧也跟出来,兰玉生说。你们俩来干什么?  两个男人不好意思地止住了脚步。  似乎是产科检查室的房间,兰五生示意小雨脱了裤子躺到检查床上去。小雨依次做了,但她不愿将腿放到那高高支起的金属架子上面,那是女人最不愿意做出的羞辱姿势。  把腿分开,架上去兰玉生简短地命令,小雨将腿夹得更紧。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做?兰玉生的话冰冷得如同那架腿的金属。  小雨不得已,怯怯地分开腿,将自己最后的隐秘完全暴露出来。  兰玉生用凉手按着她的肚子,她打了个哆嗦。  兰玉生说。在他面前你也这么羞答答?  小雨无言。她觉得兰玉生的话不友好,至少不像朋友的未婚妻。  兰玉生又说。我见得多了,千篇一律,你并不比谁长得特殊。  小雨认为兰玉生等于在骂人8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  不可能,至少四个半月了。  再挨俩月养下来都能活了  兰玉生一边載着橡皮手套一边说。得引产,水囊引产。有危险?  干什么都有危险。  小雨犹豫了,说。我得跟林尧商量一下……  没什么商量的。兰玉生说着将冰凉的窥阴器塞进小雨的身体,小雨痛苦地咝了一声。  忍着点,待会儿别鬼哭狼嚎的,咱们这是偷着干的,明白?明白。小雨艰难地说。  兰玉生向塞进小雨身体的橡胶囊注水,血由阴道渗出,由一滴一滴变作汩汩细流,血染的纱布扔了半筐,床下水桶内,水已变得鲜红,  小雨大汗淋漓地强忍着,她的脑海中不时翻出那个动人心魄的雨夜,翻出阳光下山坡后的种种欢愉场面,以致最后感觉不到了痛楚而完全麻木晕厥过去。  后来是怎么被林尧背回金寻住处的,她已记不清楚。那天晚上,金寻和林尧守了她一夜,不住淌血的下身,弄脏了金寻两层褥子,这使小雨感到难为情。她内心已经原谅了兰玉生的粗暴和冷硬。疲软中她问林尧。男孩还是女孩?林尧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小雨哭了。  金寻担优地说。出血这么多,该别落下什么毛病,  让金寻说中了,小雨自此失去了生育能力。当然,一直到今天她也再没问过早早逝去的那个小生命究竟是男是女。  放下电话,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感到周身一阵发冷。她想起上个月她与久野去廉仓的一所寺院,在庙后的山坡上,放了许多光头的半尺高小石人,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围着红围嘴,成百上千的石人连成了一片很壮观的景致9她问久野那些是什么佛。久野说是早天的孩子,父母将小灵魂供奉在这里,以示怀念与愧疚。小雨站在那些小灵魂前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知道,千万个灵魂中,没有她丢弃在荒凉黄土地上的那个小生命。那个从不知世界为何物的小生命,至今孤寂地游荡在荒山野岭间,悠荡在黑暗之中,他不明不白地失去了本应属于他的或是欢乐或是痛苦的一切。  淑娟一动不动地卧在笼室的东北角,自林尧接班以后它就是那个姿势,到吃中午饭时仍旧是那个样子。  林尧将通向室外的小门打开,冬日的阳光照射进来,照在淑娟杂乱的皮毛上,闪出一圈由尘土和光线组成的光圈。林尧透过小门看了看外面,熊山的围栏外站着两三个男女,看来是专为搞对象而来,那心思多不在看熊上。这么一来,林尧倒很希望淑娟能利用这难得的安静出去晒晒太阳,活动活动身体。淑娟身上的螨与跳蚤已经猖狂到肆无忌惮的地步了,身体好的时候可以用药水为它冲洗,现在不行,现在弱不禁风的淑娟比二八俏佳人还娇。  经济的变革使社会使人变得过于物化,有钱的、没钱的都在为钱而伤神。动物园的经济状况日益艰难,但这里饲养的数千只禽兽并不在意因为情况的窘迫与否,照旧胃口大开。入不敷出的境况已成江河日下之势,从上到下,谁都忧心忡忡。大型猛兽组首先告急,他们那只正在发育期的母虎一天的消费是八公斤上好牛肉、二斤牛奶、四十片维他命C、二十片维他命E、三只生鸡蛋外加一只白条鸡,费用在百元以上。就这,它仍处在减肥状态。虎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是全国重点之重点。试想一个大城市的动物园如若没有一两只虎来撑门面,还叫什么动物园?园里开会,压缩其它以保证重点,于是虎的问题缓解,其它矛盾突出,谁心里都明白,那不过是权宜之计。熊猫在园中享受着贵族待遇,每三天由山区运来大批新鲜松华竹,全国性的基金会也常有小关怀送至,国外对它也很关照,就这目前尚属小康水平。逢有外宾参观,多由此物出迎,也是这几年宠得厉害了,使这畜牲性情大改,貌似憨厚内心的弯弯绕却不断增多,见有金发碧眼者或说东洋话者便呈入来疯之势,做尽种种憨情媚态,以博一笑。继而是掏腰包搞赞助,熊猫自然要提成,于是修馆舍,喷淸新剂,以备下次再上一个台阶。  可怜了狗熊淑娟。  它是国家二类保护动物,在山区,狗熊并不稀罕,甚至成了被偷偷猎杀的对象。全国有多少只熊,没入统计过,多一只少一只无碍大局。中央电视台曾为猎杀东北虎的罪犯而曝光,却无人为熊的被猎说一句话。不是那个勘探队多事,淑娟决不会来到这里,所以林尧一想到这儿,就特别恼恨那个让淑娟骑在他脖子上走进熊饲养组的勘探队的老孙,林尧至今记得老孙与淑娟恋恋不舍难相分离的情景,那时淑娟还是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熊,老孙如若看到淑娟今日这般惨状,不知有何感想,做何举动。  熊的生活费用来源于国家调拨少量资金与公园门票收入,比起东北虎来,杂食类的淑娟便降到猴子的档次。虽属不同两个科类,饮食却接近起来,前几年猴们享用的低廉的水果,现在也多变作了青菜、糠、包谷之类。至于淑娟,虽与怫教素无沾染,也不谙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的精髓,最后还是与肉类渐渐绝缘,断了五荤三餍。  是熊的悲哀,也是人的悲哀。  于是便营养不良,于是便病病歪歪。  林尧曾找到园领导大声为淑娟疾呼。偌大城市养不活一只狗熊?  园领导比他火气还大。我有什么办法,就这点钱,难道都喂了熊?长颈鹿呢、猩猩呢、还有那只马来象呢……这都是洋人送的隔三差五他们要来人看,不能一个个见了人都跟饿狼似的。  只有狗熊是土著。  它和那群广西猴(金丝猴例外)是一个级别。偏巧熊山与猴山又紧紧相连,无精打采的猴与无精打采的熊同病相怜,所以猴山的饲养员陈红旗也常来熊山串门,找林尧闲聊,值班的时候还要下盘围棋,临走偷偷捎带走几个窝窝头,照顾他的猴子猴孙。两个窝头对于淑娟不过是塞塞牙缝,对他的猴则可充作夜宵享用。  今天,淑娟不肯出去晒太阳。  林尧隔着铁栏用手推了推它,它哼了一声,不动,它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林尧想起昨晚四大大出的主意,就跑出园]去商店买糕干粉。  糕干粉自然是没有的,现在的小皇帝小公主没人稀罕这个,他急得在柜台前转磨。卖食品的是位有经验的大嫂,她望着林尧说。孩子大了,要换换口味是吧?林尧胡乱地点头,其实他没有一点儿带孩子的经验。  试试这个。售货员拿一包星星牌营养粉说。大米做的,还有鸡蛋,效果只会比糕干粉好。  林尧看了看价格说。太贵了。  还有这么当爹的?售货员说,一包进口婴儿奶粉三十多块呢这还贵?  林尧不好意思再让人家拿回去,只好说。就是它吧售货员将那袋营养粉用袋装了,准备收钱。我要十袋。林尧说。  啥?售货员瞪大广眼睛。  十袋。林尧用双手比划,不慌不忙地重复。  吃完了再买广售货员好心地劝告。  饭量大,一次得吃四五包。  孩子恁大饭量?  个大。  男的女的?  女的。  什么姑娘恁能吃,别不是你要做什么试验吧?  售货员想象力很丰富。  林尧最终也没告诉营养粉是买给谁吃的,他提着十袋粉在售货员疑惑的目光中走出店门,回头望了一下,那大嫂还在愣愣地看着他。  没有蜂蜜。  林尧跑到金寻家去找蜂蜜,他料定,那个美食家的家庭不会少了这种东西。  金寻去倒腾咸菜缸了,金静也上班了,只有南星在家,他在看录像。见林尧进门,慌忙把录像关了。林尧问他为什么没上学,他说头疼,已经向老师请了假。  借着南星为他去找蜂蜜的空间,林尧翻看了一。录像带,名字叫《雾中奸情》,林尧料定不是什么好带,想在周末见到金寻时把这件事提一提,不能让南星一人待在家中。  林尧回到熊山时淑娟还以老姿势在笼里卧着,他忙着煮食,调蜂蜜,搞出了一大锅糊糊。凉着的时候他翻了一下李玉的交接日志,上面只简单记了几个字。不动,无进食。  喂食时,淑娟给予了极好的配合,许是蜂蜜唤出了山野的气息,刺激了它的食欲。它吃力地舔完了锅内最后一滴糊糊,又疲倦地将头伏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闭了眼睛。营养粉和蜂蜜总有些许热董,或许能暂时维持淑娟的生存,林尧想,这种吃食最好要持续一周,给淑娟以充分的体力恢复机会。但是以他的財力不可能支付这营养粉的庞大开支,找园领导等于白搭,领导只会给他讲述困难,大骂物价上涨。下班的时候他在交接簿上写道。晚间请用营养粉与蜂蜜继续喂养淑娟。他知道,李玉细心,会照办的。  走过猴山的时候,林尧看见陈红旗正往猴笼内投放桔子。陈江旗向他打招呼,他才想到红旗有几天没到熊山来了。  吃一个见林尧走近,陈红旗从筐中挑出个没烂的大桔子给他。  林尧看筐里那些桔子,不过是有些硬伤、硌伤,并不很烂,不但猴,连人也完全可以吃。他剥了一个桔子,填进嘴里,说,今儿是猴们过节吗?  过屁节。红旗说,不过这些家伙都有主儿。  卖了?  是有人领养了。陈红旗朝猴笼扬了一下下颏。  林尧看见上面已经挂出一块亮晃晃的铜牌子,上面有几个鲜明黑字。  广西猴由友邦贸易公司领养  这倒新鲜。林尧说,又不是小孩子,还要把猴弄他们公司去不成?  陈红旗说;领走倒也没必要,这不是猫狗一类宠物,甭说多,三五只就能把他们办公大楼闹翻了天。  林尧问。那怎么个领养法?  他们给咱们钱咱们给他们挂牌子。  跟旧社会挂匾差不多了,不是挂在家门口,是挂在动物笼  上。  这个友邦怎么偏偏领养猴?  听说是靠倒腾什么叶子和树皮发了大财,总经理是属猴的,又爱猴,为那些叶子和树皮很伤了猴的感情。我一个同学给他当秘书,上周把他领到动物园,专门在猴山转了转,总经理不忍看其同类受苦,又有在山野破坏猴们生存环境的经历,良心上过意不去,就慷慨解囊了。  猴们因某人的行为和喜爱而受益,倒也新奇,不知世界上有没有属熊的……  陈红旗说。这也是一条路子,全国不止一个动物园有领养现象出现,也算个新生事物吧,  林尧说。这儿挂块牌,那儿挂块牌,动物园寒碜不寒碜?现在有奶便是娘,只要能让动物们活下去,哪怕上头挂希特勒的牌子呢,关咱们屁事。  林尧与陈红旗坐在栏外剥桔子吃,边吃边聊。  猴们一个挨一个坐在栏内剥桔子吃,边吃边闹。  听说老虎花花也有人要领养了,领养人是美国的华侨,不知和老虎有什么亲戚关系,陈红旗说。  林尧内心一阵焦躁,他为淑娟的命运感到不平,倒好像被领养是件选模范的光荣事。  操,就没人领养熊。他说。  熊不太招人喜欢。  谁说的,你是没跟它长处。  废话,跟耗子处长了也有感情呢,  受陈红旗的启发,林尧认为该去找一找人,至少得让淑娟先渡过难关。  首先想到的是星星营养粉厂口他又折回去找寻那袋上的地址。  李玉已经来了,正在准备给淑娟弄晚饭,他看了营养粉说。一袋八块多,十袋八十,两天就把工资折进去了,这么干不行。林尧说了想找营养粉厂支持的想法,李玉说。思路百分之百正确,我弟媳妇正好在那个厂看洗澡堂,明天可以找找她,让她帮着引见引见  两人商定好明天去星星营养粉厂。  进家门的时候林尧在院里碰见岳母,岳母说。今天包了茴香焰饺子,你就在这儿吃吧,甭回去做了。  林尧答应了一声,回到花厅拿了一瓶日本大关清酒,这是上回小雨探亲带回来的。  走进岳父住的正屋,他立刻觉得光线暗了一大截,这主要由于岳父的那套红木家具所致。靠西墙有一块立式玻璃砖穿衣镜,不知沾过什么油污竟然反射出七彩的光,使人想到雨天在马胳污水中见到的油花。一架古老的木钟迈着衰弱的步子嘀嘀嗒嗒地走着,钟面的时间只有参考价值而无实际意义。轩亮的大玻璃窗拉着提花的网扣帘,窗前的大书桌上堆放着笔墨纸砚,铺着一条白毡,花瓶中插着的腊梅正在悄然怒放。他的岳父陆浚清陆二爷正伏在案上精心地画一幅瑞雪梅花图,老头功底之精深,使林尧不得不佩服。林尧不懂画,但他能看出岳父画得很好,岳父的画在市里也很有名,尤以画梅为人称道。  这点,林尧自从认识陆小雨,进入陆家作女婿的第一天起他便感觉到了。  林尧将酒放在八仙桌上,岳母已放了碗筷,岳母嘱他将桌上几瓣蒜剥了砸碎。林尧就老老实实坐在桌前剥蒜。咚咚的砸蒜声使得陆二爷无心再继续作画,他丢下笔向饭桌走来。  二爷见到那瓶大关清酒,皱了皱盾说。还是喝白干吧,中国饺子,日本酒,给人一种当汉奸的感觉。  林尧说。清酒只有十二度,一股清醇香味儿,不难喝洗脚水一样的。二爷说。  岳母端上饺子,对林尧说。去叫四大大来,她今天下午帮我包了半天呢。  林尧搀着四大大小心地走过长了苔藓的方砖地,天黑了,四大大眼神不行,身体也很弱。  林尧和四大大进屋的时候,他发现桌上那瓶日本酒已经很知趣地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瓷瓶花雕。  岳母的饺于水平一般,很咸,吃惯金家饭菜的林尧自然品出其中的优劣。他看了一眼四大大,四大大吃得很认真,并称赞馅调得好。林尧想,这才是大家风范,不动声色地接受这并不喜欢的东西,实则是对人的一种尊重。灯光下四大大淸癯的面容使林尧想起了金静,两个人在举手投足间还真有那么一点儿像。林尧想四大大在年轻时,保准比金静还要漂亮。  岳母说。下了两锅了,还没吃到四大大包的饺子呢。四大大说,我一共才包了十二个,那种馅岂是三十五十地吃的?什么馅?林尧问。  岳母说。吃到嘴里再猜。  二爷平时话就少,吃饭时话就更少。只吃了几个饺子便放下了筷子,说了一个字咸。  您尝尝这个四大大从盘里挑出一个夹过去。  二爷咬了一口,一脸惊愕,问。什么馅?  这时林尧也吃到一个这样的饺子,肉细而嫩,微甜,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他仔细审视手中的饺子,终始猜不出肉里是什么东西。  那是鸡肉和菊花,岳母终于透了谜底。  林尧才知道菊花原来是可以吃,可以包饺子的。  四大大说。慈禧太后爱吃的就是厚瓣白菊花,过去宫里有品火锅是专为老太后准备的,鸡鸭汤涮菊花、羊肉,这样吃才能吃出节气,吃出清雅,吃出文化来。菊花火锅金家过去也做过,锅中最后下的小饺子就是鸡肉菊花馅的。  岳母说。皇家吃的东西,难怪细发,只是这菊花饺子禁不住大肚汉吃,来几个拆火车的一顿就把院里的花吃光了。  二爷也说好吃,却不肯再吃第二个。  四大大世不勉强,笑着说。花是二爷的命根子,怎舍得吞进肚里任她去与五谷一起轮回,二爷不语。  林尧总觉四大大话中有话,他猾不透其中奥秘。再看岳母,已吃喝得浑身冒汗满脸通红。这位城关小市民出身的岳母令林尧觉得既亲切又不习惯,他和岳母都与陆家存在着差距,存在着隔膜。比如说,岳母责成他砸的大瓣蒜,所食者,只有他与岳母二人,岳父和四大大是连动也不动的。但砸蒜无论对他还是岳母,都已迈进了一大步,依着他们的本意,直接上嘴咬简单又省事,也未必有什么不好。  小雨没有信?四大大问。不知是问二爷还是问林尧。林尧说。昨天来过电话,说是正给一个叫久野的老太太做家教,  叫什么?四大大问。  久野。  怎么姓这个姓?  日本人姓什么的都有,还有姓犬养、马养的呢。  二爷问。教什么?  教中文。  老太太学中文?  原来就是中国人,老了想找人聊天罢了中国女人嫁日本男人,岳母说,戏里小说里都是中国男人娶日本女人。这回倒过来了。  林尧说。那是一种大国沙文主义心理在作怪。  林尧建议给三爷端一盘饺子去。虽然没人支持但也没人反对,林尧于是拨出了一些齐整的,准备端过去。他觉着三爷儿子不在身边,老伴又早早逝去了,一人住在西跨院有些凄苦,在陆家冷漠的人际关系中显出一种游离。比如今天的晚饭,既然叫了四大大,顺便喊一声三爷也未尝不可,但谁也没想到这一层,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林尧把饺子端进三爷屋的时候,三爷正在跟他的鸟说话,老头一脸愁苦,一副肚界末日来临的无奈。一问,原来是他的鸟没活虫儿了。这几天卖活食的小贩没在鸟市摆摊儿,三爷的鸟没吃到活食便不肯张嘴,鸟也有闹脾气的时候。  三爷对林尧送来的饺子并不拒绝,虽然已吃过晚饭还是拿出酒来准备和林尧就着饺子对饮三杯。  我已经吃过了。林尧说。  三爷说。吃不下饺子吃花生米也行。说着拿出一包花生米来,给林尧满满地斟了半玻璃杯白酒。  三爷的爽快不容人拒绝,林尧知道,关于陆三爷(年轻时应该叫陆三少爷)的传闻在这座城市中是太多了。如果将陆家子孙分类的话,三爷当属不肖这一档次,吃喝嫖赌无所不精,更有柚的嗜好,这使陆家破败的速度更进了一步。传说三爷在日伪时期正值青春年少,全市风月之巷都已串遍,唯独没进过日本窑子,心中时时以为憾事。那日本妓馆接客的都是从东洋调来的细皮嫩肉的日本娘们儿,那些娘们儿专接日军高级军官和有身份的日本商人。妓院老鸨进进出出都有专车接送,那目不斜视的劲头正经得不能再正经,连路边值勤的巡膂见了她也要行注目礼。至于那妓们平日一个个花枝招展地在街上走,小木屐踏得路面哒哒响,叽叽喳喳的洋话说得又脆又快,不时夹着咯咯的浪笑,撩得中国爷们儿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当下在街上按倒几个。  只是想想而已。用当今的话来调侃是有贼心没贼胆。  陆家三少爷陆浚橙,四少爷陆浚紫和金家少爷金嘉甫这天西服革履地在街上晃着,三双眼专在光亮得耀眼的日本娘们几身上转,几个日本娘们儿也斜着眼睛看他们。  四爷说。嫖一回?  金嘉甫说。爷还没尝过日本味儿。  三爷说。进他一回日本妓馆,权当走错了门,不让日咱们再出来。  三人当下站在街口的牌楼下商定,谁打退堂鼓谁不是人养的。三位爷都是人养的,于是,便都气宇轩昂义无反顾地朝着日本妓院走过去。那时三个人都把这个行动认作是一场冒险的游戏,这牌楼不过是游戏的起点,但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如果能预料到这一决定是今后三个人人生轨迹的分路叉口,是走向各自不同命运、不同归宿的标界,或许也不会那般轻松,那般潇洒又那般自信。当然,那时还没有时光隧道这一说辞,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是穿红衣粉衣,抹得脸白如戏台上曹操一般的日本娘们儿,那些娘们儿在向他们挥扇,招手。  三位少爷没有犹豫就进了日本妓馆,里面一阵清凉,夹裹着一股似香非香似药非药,在中国座根就没闻过的气息,这大概就是日本味儿了。  一个老女人过来向他们嘟噜嘟噜说了半天日本话。  三人中,金嘉甫幼年随父亲在日本待过三年,会些许日语。他翻译说。这位是妈妈桑,她告诉咱们这里只接待日本人,三爷当下摘下白金镏子搁在桌上说。你给她翻,说咱爷们儿有钱。  金嘉甫用鬼子话跟老女人说。  老女人仍面有难色。  三爷说。你再告诉她,来的几位爷都是有身份的人,非达官显贵便是皇亲国戚,玩她的姑娘是临幸她们,跟宋徽宗戏弄李师师似的  金嘉甫把三爷的话很简单地翻译过去了,这使三爷很不满意,因为他觉着他的话用日语表达应该很长,不可能像金嘉甫说的那样,几个音节就完了。但是看妈妈桑的脸色,似有缓和。于是四爷和金嘉甫又加上了四根条子和一个腊玉扳指。以这样的价格买妓也买来了,他们只是嫖,那情景真如昔曰卖油郎独占花魁女,花钱只此一回,为的是尝尝味儿,增加感受而已,哪怕回家照旧喝稀糊糊都心甘情愿,更何况三位爷的确都是家有根底,财大气粗的主儿。  妈妈桑使了个眼色过来三个鸭头,三位爷只觉得眼前一阵花雾,还没看清模祥,脖子便被白胳膊勾住,硬往里拽。  四爷说。这样不行,我们花了钱,得挑。中国窑子里来了生客要报花名,请串儿安哩,这般漕懵懂懂地拉进去就日不行。三爷也说不行。  金嘉甫把话翻译过去,妈妈桑瞪大了眼睛,说了不少话。不用金嘉甫翻译其他两位也能猜出大概,是说这是日本妓院,日本妓院没那些规矩,就是那些军爷们来了,也是分谁是谁,无从挑拣的。这大约就是日本人的忍耐与服从了,但三位爷当时不懂这些,因为那时美国人本尼,迪克持还没写出对日本人分析得淋漓尽至的《菊花与刀》这本书来。  四爷说。他们是花钱打炮的粗汉,我们是来消遣享受的斯文儒雅的公子哥儿,我们当然与那些饥如虎狼的军人不同,不求小红低唱我吹箫,但至少也要做到斯文扫床,赏心悦目。于是妈妈桑击掌数下,堂前立时消防队集合般,很快站了一片花团锦簇,真个儿把三位爷看得眼花缭乱,意马心猿了。  挑来挑去便有点走眼的感觉,最后终于明白,大家挑的都是衣裳,至于模样,似乎为衣服所取代,顾及不到了,这便是日本和服达到的效果,本娘们儿聪明极了。  三爷挑了件穿大红绣花和服的,主要是因了女人那件衣裳像团火,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让他无法将目光再移向别处。  金嘉甫选了个黄衣裳,他说他是皇族,皇族以黄为特征,这女人是为他而准备的。但在三爷四爷眼中看来,黄衣裳已是半老徐娘。  四爷挑了个粉衣裳,红、黄、粉拥着哥儿仨进了三间屋,都是拉门的,进门就是炕,炕上铺着蒙着席的厚草垫子,日本人称之为榻榻米的东西。  在小屋里,中国男人、日本女人进行了跨越东海的交接。妈妈桑在得意地验看她的意外之财。  日本娘们的温柔、放浪着实与中国妓女不同,但日本娘们儿的床上功夫似乎不如中国妓女纯熟,好在这种事无须语言交流,不同国籍的人也能配合默契,做到天衣无缝,这点让嫖妓的哥仨很是感慨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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