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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里姆几次欲从坐位上跳起来抗议,因为刚才斯特尔念的句子里是从他的本子上抄的。他想站起来揭发,一想那样也说不清,斯特尔会说是他抄他的,何况王储已先声夺人,造成了这么大声势,自己再将原句念一遍则成了地地道道的东施效颦,无奈只好临时改辙,重新措词,忙乱中又忘。动词结尾的语音变化,搞得很不露脸,又窝了一肚子火。  这一切小雨都看在眼里,她举手说出斯特尔的抄袭行径。于是教室内一片轰然,山田瞪大眼睛盯着斯特尔,斯特尔也并没觉得怎么难堪,做出一副极大度的样子,自觉地站到了教室后面。老埃挣足了面子,兴奋异常,跳上椅子转了一个圈儿,踏出儿步踢踏,这行为超出课堂规范,结果也被山田发配到后面去了。  教室后面是一块很大的空间,十七名学生很难完全占据一个教室,这就为被罚站的学生提供了一个很充分的活动场地。吴瑞根作过设想,如果全体学生都被山田弄到后头去罚站,那里也是站不满的。姆基加纳说那里是纳粹集中营,站到那里就像动物园的动物一样,丢失了人格而充满了观赏价值,从肉体到精神都受到了严重摧残,他在纳粹集中营生活过三十年,深切体会到过那种难以言状的痛苦,与站在教室后面没什么两样。没人细追姆基加纳的言辞,就如同他在二战期间当过老兵一样,大家都知道,纳粹的整个寿命也不足三十年,蹲纳粹集中营那不过是他的一种想法罢了。  狄克对王储进入集中营显出了空前热烈的欢迎,他拥抱了乇储,王储也回吻他,一切就像在机场铺着红地毯迎接贵宾一样熟练而有条不紊。老埃则成了陪同来访人员,也变得假模假样的矜持,这一切引起了其他同学的兴趣,大家都回望着他们,教室重心由讲台移到了后面这又是山田遇到的新情况,在他教书的三十余年生涯中,与他没有享受过用九国语言翻译他的诗作一样,没有遇到过这样生动的授课场面。只有在此时,他才感到了日本人民整齐划一的可爱,日本学生规矩严整的美好,感觉到了其他国家人民的不可理喻和不好领导是多么让人心烦。  山田让金昌浩回到坐位上坐着,而让分散大家注意力的狄克和王储站到外面去。于是狄克与王储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坐到教室外面的厅里去喝咖啡了。  山田认为陆小雨的班长是不合格的,没有陆小雨的揭发没有后面这些杂乱,他授课进度也会正常进行,他的好心情也不会遭到破坏。他看了一眼陆小雨,陆小雨也正看他,目光里那洞察一切的睿智,似乎把他的肚肠穿透了。他体味到了中国入的厉害,能研究出孙子兵法的国家,能让他的父亲在绝望中剖腹自杀的国家,其臣民人人如孙子般狡诈,不可小视,一选陆小雨当班长是个错误,这个班的学习成绩在期末决不会提上去。  与山田完全相反,小雨所在研究室的主任久野倒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入,他视小雨与邱大伟如自己的亲生儿女,他的儿子远在北海道工作,平时他与老伴、还有一只北京沙皮狗度日。他的汉语说得很漂亮,可以达到乱真程度,这与他汉学世家的出身有很大关系。如果没有那场战争,大学毕业的他会很自然地继承父业,以研究朱熹理学为一生宗旨。但是他走上了战场,如同朱熹晚年所受的应元党禁灾祸一样,他卷入了另一场灾祸之中。  身不由己,一切都身不由己。  如他现在放弃所喜爱的中国儒教研究而改为战争研究一样,同样身不由己。尽管他与他的助手陆小雨研究着同一个课题,但是俩人在观点上却常常有着截然不同的分歧。正因如此,久野非常愿意与小雨探讨问题,他说在小雨身上,好像可以时隐时现地捕捉到一种令他久违的、熟悉的又令他恐怖的情愫,特别是在谈到战争的时候。他知道,小雨有个叔父叫陆浚紫,抗日战争时期被日本人杀害了,在今天中国的某个城市还有一个等待陆浚紫归来的妻子。在陆浚紫被杀害期间,他正好在滏州充任华北特别警备队六支队的少佐,他杀害的人不少,其中有没有叫陆浚紫的人己经记不清了。那些被他杀害的人今天如果都活着他想不清会是一种什么情景,或许就没了他自己,也没了他的夫人和他的沙皮狗。他对陆小雨不只一次说过,那是一场灾难,一场身不由己的灾难。每逢说到此处,陆小雨都会表示出明显的反感,两人对战争感受不同,差异极大,那是两个民族站在不同角度对历史的审视与反思,是打人的与被打的同时捂着脸的思索尽管睑上都有伤痕,但内心的滋味毕竟不同。  举例来说。  为了调查残留孤儿的安置情况,他和小雨一起驱车走厂不少县分。有一天傍晚,他们在筑波湖畔的一个村庄歇息。正是三月末的天气,遍野的樓花开得灿若霞光,与西天的云朵连成一片。他们在湖边散步,一老一少,留恋于这花影湖光之间。  樱树林的深处有座黑暗的墓碑,他们朝它走去。那是一个十九岁的姓大田的日本士兵的墓,年深日久,碑的低凹处已长出层层绿色苔藓,许多字迹也已模糊不清,怛碑顶忠魂两个大字仍清晰可见,仔细辨认字迹,便知道这个姓大田的青年是一九四二年元月由筑波参军,同年四月在中国河南平顶山战死的。细细算来在中国不到三个月便亡命他乡了,从家乡亲人的感情出发未免惨痛而遗憾,所以立大碑以明心迹。碑文由大田所在军团黑田泰正大佐亲自撰写,文中满是崇敬溢美之词,其中不少为中国人熟悉而厌恶,墓后不远就是农舍,那该是大田家的老屋,现在居住着的当是大田的兄弟们。想当初那个十九岁的青年,本可以在这富饶美丽的湖畔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当一个殷实的农民,作一个威严的祖父……然而他却在风华正茂之年,披甲荷戈,踏上异国土地,由杀人而被杀,早早奔了黄泉之路。  久野对着墓碑鞠了个直起直落,很有力度的躬。  小雨冷冷地看着他。  久野说。十九岁,可惜。和我的孙子一样大。  小雨说。可惜,但也该着如此。  久野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落在地里死了,就会结出许多籽粒来。  小雨说。在您看来眼前这粒麦子是落在地里死了呢,还是没落在地里就死了呢?  久野说。当然是落在地里的。  小雨说。结出了什么样的籽粒呢?  久野说。更为饱满优秀的一群。  小雨说。更为黩武的一群。  久野说。不。是一神精神,一种只有日本人才能理解和体会的精神。你看眼前这些花朵,花瓣小,香也不浓,摘下一朵来实在是平凡而细微,但万千朵樓花连成花海,那场面就绚丽多姿,蔚为壮观了,这就是日本精神的缩影。日本社会是惯以集团行动方式存在的社会,每个人都属于集团,在茫茫的花海中,个人不过是一朵花,从树上飙落便会零落成泥碾作尘、联在一起才能成气候。樓花不会变异,它也不是历史博物馆中已经千枯了的植物标本,它至今仍是我们中间活生生的精神象征,氷不衰败。这是一个国冢的民族之魂。当然,从另一方而看,日本人的可悲也在于此,一旦集团提出号召,便不问为什么而积极响应,太平洋战争日本民族悲剧所在也正是如此,这是我们对这场战争的反思,小雨说。每个文化传统中都有关于战争的信条,我们把二战归结为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归结为捍卫民族存亡的正义之战。作为被侵略者,我们崇尚的是另一种精神,一种不屈不挠、前仆后继的喋血精神。无论日本的民族精神多么完美,对于被侵略国家来说都是无异于恶魔一样的灾难。在死去十九岁的大田的时候,中国正有成千上万个十九岁的青年在日本人的枪口下死去,与眼前大田的十九岁相比,我看重的是那颗令他致命的子弹。  久野说。为政焉用杀,这是我当时的反战思想,我驻防滏州的时候还教过当地小孩学文化,送给他们石板、石笔,那都是些很聪明的孩子。我是学教育出身,教育者的责任心趋使我承担起这个义务,人不能没有文化,无论中国还是日本。小雨说。民族不能没有自己的文化。您的思想不是反战,是换一种方式的侵略,在剌刀尖上挑出一串花环,再微笑着把刀刺入人的胸膛。比起眼前的大田来,实际您更可怕,进行武装侵略的同时还进行着文化侵略。  谈话是不愉快的。  这天下课后,小雨在图书馆楼前遇到久野。当时小雨正为斯特尔抄袭老埃的句子批评王储,经过文革大批判正规洗炼,学过毛泽东批评号自我批评斗争策略的陆小雨,凡句话便把王储说得直发愣,这使人感到毛泽东思想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一点儿不假。两个保镖在附近迂回,紧张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陆小雨对此视而不见。有日本女孩子对着王储远远地指手划脚,对此小雨也视而不见。她认为,斯特尔做错了事,应该枇评,抄袭别人作业以博夸奖,这是人格问题,至于这种人格对于那个DANFA王国将来会有多大妨害,那不是她考虑的问题。  久野向陆小雨走过来了。  保镖们也立即朝陆小雨走过来。  小雨向久野介绍。这是我的同学阿法斯特尔。  小雨向王储介绍这是我们研究室的主任久野胜雄教授,  两个男人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一下头,彼此并没有感兴趣的意思。  久野说。陆桑,我想请你给我的夫人教授中文。  小雨说先生的汉语那么好,自己也可以教,不必请外人。  久野说。上夫教不了自己的妻子。又说他的夫人对教师的选择很严,必须是标准普通话,必须对学生有耐心,还必须对莉莉有爱心,这些他都不合格。  陆小雨说要是这样她可以考虑。  久野说,事就这么定了。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定在周四下午他去千岛大学代课的时候。那时候只有夫人一人在家。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王储一直站在旁边听,他说他对汉语也很喜欢,问能不能与久野的夫人一道学习中文。  小雨知道斯特尔的目的是想去日本人家里看看稀奇,对于在乇宫长大、前呼后拥的王子来说,想窥探平民百姓,特别是异国平民百姓的生活,心情可以理解,但这实在不现实。久野问。斯特尔先生是……  斯特尔抢先回答。太平洋群岛DANFA上人,  一惯爱摆谱扎势的王储,今日突然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这点令小雨惊竒。毕竟是久野聘请教师而不是招收伴读,小雨不便多说什么,更何况她知道连日文也搞不明白的斯特尔,根本不会有精力再学什么天书般的中文。  果然,久野很委婉地拒绝了王储,说他的夫人已经年逾七十,也并不会学得多么认真,不要耽误了斯特尔的学习之类。说定时间,久野走了,小雨问斯特尔在捣什么乱。  斯特尔耸耸肩说。我没有捣乱,我学中文是认真的。中国曾经是一个伟大的封建帝国,皇帝的统治经验十分丰富,这将给我很有用的教益。我如果有了中国帝王的统治能力,阿法五世将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陆小雨说。你最好不要学中文。  为什么?  你掌握中国封建统治权术,我担心DANFA将来会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  斯特尔激动地说。那样就太好了!  久野住在一个很古老的院落里,大门只是一种装饰,内里的门牌号数却是两个,左边一栋是久野的,右边一栋是他孩?的,他的孩子虽然在北海道工作,在这儿仍有住宅,似分不分,楚一种很科学的家族居住方式。现代化日本有钱人多采用这种形式,与欧美人子女早早与父母分居而过有所不同,这儿仍体现着老吾老的古老儒家思想。  穿过开满菖蒲的水池,迈上小石桥,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栗子树,阴沉沉地罩严了大半个院落,阴湿古旧的气息,使小雨想起了远在中国古城的家,想起了与此很有一拼的陆家大院,当然也想起了昨晚与林尧热情而冷漠的通话和由话筒中清晰传来的刷刷风雨声。按久野所说,她应该敲左侧的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很耐看的女人,穿着电很讲究。  小雨说。我来找久野夫人。  是来教中文的吗?  是的。  请进吧。  小雨随那女人进到一间很大的客厅,西式建筑却是中式摆设,北面墙上挂了,幅朴正熙的字。  成德达才经天纬地克己勘行周情孔思款头足送给久野先生的。小雨想这位久野该是那位研究室主任的父亲,否则不会挂在这里。朴正熙对中国人来说是位不很陌生的韩国首领,名声虽不很好,字却写得很有功底,明朗大气,用笔老到。朴正熙能送字给久野家,足见关系非同一般,这位要人不知与久野家有过什么瓜葛。字的下面是张楠木条案,案前是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条案上摆放着掸瓶、帽筒和大理石屏架,这些物件在现代中国家庭中都是已经绝迹了的东西,在东瀛却奇迹般地存在着。陆小雨是世家出身,对此还不很陌生,若换了别人会以为这里是电视中的场景。左面窗下是二张木椅两个条几,与右侧同样的摆设遥遥相对,充分体现了中国人完美对称的审美观。不同的是左而墙上挂了一个相框,相框里面那位着和服、留小胡子的半身男人像使人想起鲁迅笔下的藤野先生。像中的男子与久野主任有着很多相似之处,长脸、细目、直鼻,按中国说法当属相貌清隽、仪表不俗之辈,想来那该是久野已经作古的父亲厂。屋中间铺着中国宝石蓝提花地毯,最令小雨惊奇的是八仙桌前那个高脚的铜痰盂,现在寻遍中国怕也难得一二了,就她也只在老式照相馆照片里见过。  正打量间侧门开了,中年妇女推出一张轮椅,上面坐了一位梳着发辔,着绒披肩,有一双很美的眼睛的老太太,老太人身后跟出一只突眼、没毛的大枸。这样的老人也能学外语?小雨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那疑虑的目光显然引起了大狗的不怏,它汪一声蹿过来,冲着小雨不住地吠,小雨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中年妇女蹲下去,哄孩了一一样拍着狗脑袋说。莉莉,不淘气,小雨明白,这就是久野要她对之有爱心的莉莉了。  莉莉黄色,短尾,脸上的肉嘟噜着,叫声嘶哑,丑陋至极,是一只典型的北京沙皮狗。  小雨向久野夫人问候,问候声淹没在犬吠之中。  夫人疼爱地看着她的狗。  狗还在叫,女人还在哄,看样子,时半刻它还不打算停下来。  久野夫人让小雨坐到她身边去,小雨坐过去了,这样狗才安静下来。与狗的周旋使授课时间比原定的推迟了十分钟,这对时间观念非常强的日本人来说是了不得的事。小雨首先客套地说了感谢久野先生的诸多关照,又赶紧拿出为久野夫人选购的中文课本,翻开首页,打算从汉语拼音教起。  久野夫人一直没说话,总是用美丽的眼睛不信任地看着小雨,小雨的心里立即变得很没底,对未来的教学质量也失占了信心,因为她不知道从那张一直紧闭的嘴里发出的汉语拼音会是怎么一种音响。她认为久野真会开玩笑,让这样年龄的人学习外语简直是异想天开。看着几乎瘫在轮椅里的人,看着闪猛的沙皮狗,小雨至今才体会出对学生有耐心,对莉莉有爱心1句话沉甸甸的分量,也预感到自已将为这句话所要付出的代价。  大人把书拿过去前前后后仔细地翻、狗莉莉也蹲在旁边煞有介事地一块儿看。小雨在旁边坐着,看着这幅挺有意思的画面一静静地等待。  老夫人把书翻够了顺手丢在桌上说。这本书是香港人编的,我不学,我要学北京人编的。  听广老太太一口纯正河北话,小雨惊异得几乎喘不出气来,能达到这种程度的汉语,岂是用汉语拼音能了断得了的。  您的汉语说得很好,不用再学了。小雨希望这件事情能彻底结束。  语言得常练,老搁着它就忘。老夫人摇头晃脑地说。小雨觉得很害怕,一怕听这口地道的滏州腔,因为论起河北话来她决不是夫人对手,二来她怕注入了兴奋剂般的病夫人因为激动而突然心肌梗塞或是脑溢血什么的,她将无法向上司交代。小雨说。  我可以去书店物色一本北京人编的汉语教材,那敢情好,我学着也有兴趣。  不过,北京人编的教材也不是河北话,面是普通话。那也比香港人的汉语标准,我看过香港电影,里面的话不中听,咬舌头,男人女人都是一股娘娘腔,把该说很的地方一律说成好我好爱你奸爱你哟,我好心疼哟……  夫人将港台腔学得惟妙惟肖,不像个病人,倒像个活泼的孩子,小雨大声笑起来,她开始喜欢这个老太太了。  谈笑中,小雨突然跳出话题,单刀直入地说您是中国人?是的,我是中国人,祖籍河北,一九四三年嫁到久野家,已经整整五十二年了。  您已经七十多了啊。  用中国话说老而不死是为怪,我都快成妖怪了,连儿子都四多了。  既然夫人不学香港编的教材只好将授课改为聊天,两个小时一到,夫人主动收住话题,说是不能占用小雨更多时间,耽误其它事情,要依她的本意,聊一个下午也不为多。  临走时,中年妇女取出课时费和交通费一共五千日元,硬塞给小雨。小雨不要,说久野先生并未谈及授课费的问题,她是来义务教学的。看目前学生这水平,更不能收钱了,她不可能教中国人说中国话。  久野夫人坚持要给,中年妇女毫不妥协地硬塞,拘莉莉也跟宥叫,小雨只好收下。直到走出院门她都感到很不安,觉得不该收这笔钱。她准备明天见了久野先生要好好说说这件事情。  晚上,她给林尧挂了电话,说了教课的事々林尧在电话里说。两个小时挣五千日元?  是的。  聊大天?  是的。  折合人民币四百块钱,是我一个月的工资,你为什么不想要?  因为我没有给人家教什么。  这只能说明学生的起点高。小雨,这钱应该要,你不知道,钱对我们这些老百姓意味着什么,有了四百块钱,金寻的文章就可以打印出来;有四百块钱,我的淑娟就不会天天啃糠,饿肚子了。  小雨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林尧说。不对,是君干爱酽,用之釘道。  小雨说。别说钱的话了,俗气的,家里都好么?  林尧说,小雨的父亲胃口不太好,饭只吃一点,终日只是侍弄那些梅花,又说了电视剧组要米借用场地的事。  让人家拍嘛。小雨说,又损失不了什么。  两个人东扯西扯地聊着,都尽町能避免着一个共同的话题。孩子。  都已是四十余岁的人了,再生养几乎不可能,小雨知道,责任在自己,这是她多少年来内疚于林尧的,尽管林尧一再强调。怪他。小雨仍把过失揽干自己,这是她做女人的失职。  张家河那个热烈动人的雨夜之后,偷尝了禁果的小雨和林尧再无能力控制自己,夜夜相聚,时时相聚,只要有机会,无论是知青的上炕,还是稠密的包谷地,是人烟稀少的山道,还是土峁背后,都是欢娱的场所。  紧接着欢愉而来的是酸涩的苦果,第一次小雨晕到在田甩被村长支使傻二媳妇背回窑洞的时候小雨也以为自己是中箸了,接过村长老婆熬得稠糊糊的绿豆汤灌下去以后,却觉得胃里倒海翻江般地难受,于是村长老婆用顶针为她沾着凉水刮痧,将她的肘弯后背到道道血印子,疼得她哼叽了—宿。  第二天自然没有上,在炕上躺了大半天,却也没觉出哪里不舒服。村长老婆来看过她,用布包了两个油饼过来,那时油饼在农村是稀罕吃食,忖长老婆这油饼也非今円所炸,是搁了些时日的陈货。小雨不想吃,油饼就搁在炕头,村长老婆唠叨了半天离去了。  林尧下工回来比往日早,进窑搁下锄就往炕上扑,问小雨病好了没。小雨说也没见什么病,许是热着了,躺了一天没事了。  林尧走出窑去,关了知青院大门,他不忙着做饭,索性也躺到炕上来了。  小雨说。太阳还没落哩。  林尧说。不怕你不累呀这才解乏。  一通翻滚,一通狂热,冷静下来之后,林尧才觉出从里到外的彻底饥饿胃部猛烈收缩使他感到极不舒服,交接后的疲倦又使得这种不舒服加剧,他这才意识到该往肚子里填点什么。  有吃的没有?  这儿有俩油饼。  一个。  我不想吃油味不正经。  挺香的。  那你都吃了吧  林尧大口咬着喷香的油饼,小雨忽然感到那油饼的味道太刺激人,胃内一阵翻腾,一口酸水喷涌而出,继而是中午的玉米粥,早晨的黄面糕和復腔深处的绿色胆汁……  凭女性的直觉,小雨感到广事情的不妙,她被一种可怕的预感攫住,脸色立时变得苍白。看着慌乱得没头苍蝇一样的林尧,她不忍心将这可怕想法告诉他,她知道只要他知道了她身体里发生的变化,他将比她陷人更深的黑洞中,小雨认为她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  曰复一日,可行的办法仍没有想出,拖一刻小生命便生长一刻,便将她抓得更牢。  林尧还是像往常一样有激情,小雨给他以种种暗示,让他再猛烈些,以图搅动体内的小生命。但那个生命紧紧地扎根在她的腹内,坚定不移地依赖着妈妈。  小雨站在丈高的土崖上,望着西天冷艳的晚霞,满怀期望地向下跳去,下面是松软的耕地,墩得是够狠的,以致她的耳朵嗡嗡响,头部一阵剧疼,鼻腔震出了血,但微降起的小腹仍没有任何情况,那个执拗的孩子不想出来。  她翻阅赤脚医生手册,寻找坠胎药方,但是没有。  她用拳狠命地捶打着腹部,内中的小生命应该感到了震动,但它对这种捶击给予了充分的理解,静静地接受着这一切。她觉得她是个狠心的母亲,在孩子没有出世以前,便遭到如此无情的虐待,小生命是无辜的,她开始可怜这个孩子了。  但她无法留住她(他)。  小雨变得面黄肌瘦,沉默寡言,虽然呕吐的事情再没发生过,但心思沉重的她早已降低了炕上游戏的兴趣。这使林尧不解,也使林尧感到不满足。  一个昏热的午后,工间休息,男人女人们向地头那棵大榆树涌去。林尧向小雨使个眼色,两人来到包谷地深处,林尧喘息着将小雨按到地上,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她的裤带。林尧小雨说。  嗯?小雨冷静的声音使林尧停止了举动,他奇怪地审视着身下的小雨。我有了。  什么!林尧一下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像我们这种做法。小雨苦笑着说。多长时间了?  四个月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我能处理。  结果呢?  他不肯离开我。  与小雨预料相反,林尧竟是出奇的冷静。这事不能胡来他说。看来非得找金寻帮忙不可了,  小雨不愿意找金寻,她不希望这件事情让更多的人知道。林尧说。不找金寻怎么行,难道你要把孩子生下来,小雨说。你不能因为跟谁好,就把这件事告诉谁,这是我们俩人之间的事。  林尧说。问题是我们俩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帮助,你别忘了,金寻的女朋友兰玉生是卫生院的助产士。  小雨不说话,她知道,此时除了找金寻,再无别的路可走。林尧当下便扔下锄去找金寻,小雨说。一来一回四十里山路,等不得明天?  林尧说。你已经等了几个明天了,细胞的分裂速度是几何增长形式递增的,你还有心等到明天?  小雨说。这样走不到城里天就黑了。  林尧说。黑了也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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