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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千筑大学一之矢区,教室。  今天是高级日语班汉字圈与非汉字圈合班的第一天也就是说将写洋码字的学生和写汉字的学生合在一起上课的第一天。十点钟上课,学生们陆续到齐,十七名学生来自九个国家,谁看谁都新鲜。韩国学生顺玉扒着美国黑妞詹妮的袖子使劲看那黑皮,她难以相信这黑黑的皮肤下面会有与她一样的肉和血,她认为詹妮的血应该是黑的,那样才对得起这身黑肉。红黄蓝白黑的人物中,还有一个蓝色的,即德国妞哈蓓尔,她将满头黄发染成了大海的颜色,再加上那双蓝得透明的眼珠子,整个儿一个蓝精灵。殷铃称哈蓓尔是蓝精灵,中国学生就说这个比喻很准确,因为中国留学生大多看过蓝精灵的动画片,中国国内卖的一种给婴儿擦的粉也装在蓝精灵样式的塑料瓶里,所以蓝精灵对中国人并不陌生。学生们都扯着嗓子说着本国语言,谁也不管谁,教室里一片混乱。邱大伟用手捂了耳朵,他认为几种语言汇杂在一起,比蛤蟆吵坑还嘈杂,蛤蟆们鼓腮高鸣终归是一种音律,尽管有些纷乱,也还能够忍受,而不似这般野调无腔,东南西北。  中国、新加披、泰国学生比较安分,俄国学生也不动声色地靠窗站着,最活跃的是美国人,其中以体育系的大高个儿狄克为最。狄克站在前而的讲台前,手里摆弄着一架纸飞机,用英语说那是丘比特的神矢,一之矢学区的名称便始于此。他拿着那支矢向女人群里瞄准,说打着谁谁就会成为即将出现的山田泰次老师的情妇。亚洲女学生们都不想当山田的情妇,喊叫着往后躲闪,乱成一团,桌椅纷纷碰倒。爱神狄克的神矢终于飞出,在教室内盘旋,几十双眼睛都跟着神矢转动,正当神矢一头扎在土耳其大汉埃里姆怀里的时候,教师山田泰次进来了。当时狄克和詹妮等人正大声喊着。山田的恋人,一伙学生将埃里姆围住,问他有何感想。埃里姆,中国学生都称他老埃他的模样与猪八戒很难说没有亲缘关系,实在不敢恭维。可贵的是又粗又黑的老埃被纸镖击中后很知趣地做出扭捏少女状,用土尔其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情话,众人于是兴趣大增,压根没人注意到山田的到来。  热烈气氛达到高峰时,猛听一声清脆的号令。起立众人一下冷静,一齐将目光转向讲台,只见山田青着脸站在讲台后面,一脸的庄严与肃穆,让欢乐的人们心里立时冷了一大截。喊口令的是韩国人金昌浩,一个个子不高的方脸男人,大家都知道他是学遗传工程的,专跟小耗子打交道,培育出了许多畸型的变种的不能称为耗子之类的东西。汉字圈在一起上课时大家对他研究的课题就很反感,新加坡学生吴瑞根说,金昌浩的课题研究成功了将给世界带来灾难,那时地球上将出现一种不伦不类的人。尽管金昌浩努力为自己辩护,大家仍旧认为他是制造怪胎的元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回金昌浩的马屁拍得很到家,他不仅镇住了混成一团的联合国,还使得联合国成员们一个个乖乖地站起来,将身体转向教室的中心一一山田泰次。刹时,金昌浩内心有了一种联合国秘书长的感觉。  山田看着他的学生,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红黄蓝白黑们也奠名其妙地看着他。  彼此站着,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山田看来这是一场精神的较量,在红黄蓝白黑们看来却有点不知所以然。他们,特别是美国人缺少这种精神的训练,尤其缺少这种武士道的精神训练。中国学生则不以为然,大家很懂得精神胜利的说法,却又觉得没劲,特别是在这种场合。  对视以杂色们的失败告终,大家没有勇气,准确说是没有兴趣再注视山田那双东方人特有的小眼睛和那并不优秀的五短身材,于是纷纷将目光投向各处,窗外、天花板、地面和遥远的天边。  站着的学生中间自然也有法经学部久野研究室的研究员陆小雨,她站在后排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的前面是人高马大的狄克。陆小雨今天穿了一件很不起眼的暗紫色毛衣,精神有些萎靡不振,虽是站着,一条腿却跪在椅于上,以支撑身体重量。邱大伟与她同在久野手下工作,但俩人研究课题不同迟大伟搞的是侵华日军作战序列方面的事情,与陆小雨的残留孤儿相比,更显得铁硬、冰冷、血腥、残酷。俩人都住研究员公寓,都归久野领导,却没有说过话。邱大伟是才从国内来的研究员,不似已待了很长时间的小雨,她各方面的情况都已比较熟悉,语言也不存在多大问题。邱大伟几次想上前跟陆小雨搭话,陆小雨都显得很冷淡。初来日本的邱大伟不知深浅,不便进一步接触,俩人见面只是点头面已,彼此自然而然拉开了距离。但是他对同一个研究室的同胞有心无意地,总处于一种关注状态之中。陆小雨的疲惫,也是在他极细的观察中发现的。学生们晚上多去打工挣钱,但邱大伟认为陆小雨大概不会,因为他们俩都是由挞界银行提供资金的研究员,尽管钱少,也没到了非要到外面去刷碗打杂的地步。  山田先生要点名,让点到的人按座位依次而坐。  我们要自由结合!哈蓓尔扫了一眼狄克说,她说的是德语。  山田说。以后在一之矢教室里,一律都得说日本话,再有怪腔调发生,请到后面站着  日本语就不是怪腔调吗?狄克反问了,他说的日语很差劲。  山田说。日本语在这里是标准语。  你可以不让大家讲本国语言,但你不能说其它语种是怪腔调,吴瑞根个子小声音却极响亮,大日本帝国时代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是联合国的时代。  亚洲人对日本语很反感,这归咎于日本的大东亚之战广说话的是印尼博士生姆基加纳。  山田用黑板擦敲黑板,他说。现在大家来学日语,不是来学汉语、俄语、西班牙语,所以日语就是标准语。要制造一个完全彻底的日语语言环境,这样才有利于学习。  詹妮问。日语课是否要站着听课?  经詹妮的提醒,大家才意识到自己的站立状态,于是就纷纷往下坐。  山田说。点到谁,谁用日语做一下自我介绍,然后从第一排起依次往后坐下。  第一名便是金昌浩,他得意地站在第一排首位,萵声说。生物遗传工程学院博士生,韩国人金昌浩。  下面有汉语的声音。杂种专家,有人窃笑。  山田没听见,继续点名。罗,狄克。  狄克大摇大摆从后面晃到第一排,鹤立鸡群般池立在人众中,向大家介绍。我,狄克,美利坚威斯康星人,体育学部研究生,主要研究巴嘎牙鲁的武士道。  姆基加纳说。武士道不是体育。  狄克说。是柔道,巴嘎牙鲁的柔道。  金昌浩说。注意文明山田说。你,坐到后面去。  于是狄克又晃晃悠悠走到后排。  邱大伟希望山田能将自己与陆小雨安排成同桌,他想那样会在学习上得到一些帮助,他不寄希望于咋咋呼呼的殷玲,他觉着殷玲的日语水平也比他高不到哪儿去,自从上次在美术馆她把日语的设计说成性感,他便对她的语言水平彻底失望了。  非常不幸,山田将他与陆小雨牛郎织女般分在教室两头,中间隔着四个座位,亚赛于王母娘娘的天河。他自认为属下好色之徒,并不是对女人很注意的男性,他是已过不惑之年的成熟研究员,在国内也领导着科学院下属的一个研究所,他是个好领导、好丈夫、好父亲,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学者。但在一之矢日语教室里,他的一切头衔与光辉都不存在了,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他那头短短的板寸和棱角分明的端正五官使他有硬派小生的感觉,这是招日本女孩们倾慕的形象,资料室的女资料员,就因为他的长相常为他大开方便之门,连久野都取不出的资料他也可以轻而易举拿到手,而且复印、照相都能得到对方的支持,时常还得到茶水、点心之类的关照,走在日本的大街上,他也能常常感到女性的目光,这是他来日本以后从未与人道及过的一种感受,很美好。  他之所以悄悄地注意着小雨,是因为小雨对他有一种吸引力,不多言不多语,不显山不露水,不为外界所扰,静静地干着自己该干的事,这是女性成熟的表现,一种难能可贵的成熟,包括她今天着装的暗紫色毛衣和那条反差极大的乳白色毛裙,黑色细高跟皮鞋,都非常得体,既不扎眼又极考究。  座位基本安排好以后,进来个非常醒目的人物,着一身精致白西装的斯特尔。与他同时进人教室的还有同样两个西装革履的壮汉。  山田赶快在花名册上寻找他们的名字,斯特尔仰着头巡视着教室内瞪眼看着他的杂色们,那双俊美的棕色眼睛里闪出的竟是一副不屑一顾、降贵纡尊的眼神  跟随在斯特尔身后的西装革履甲用不亚于广播电台的标准日语说。这是阿法斯特尔亲王,DANFA王国的王储,按顺序当是未来的阿法五世。  课堂内立即一片嗡嗡声,狄克吹了一声口哨。俄国人马斯罗夫粗着嗓子不无调侃地说。斗胆问亲王一句,是什么地方?  革履甲答曰。大洋洲太平洋群岛。  山田很不满意地翻了马斯罗夫一眼说广课堂上不许随便讲话,  马斯罗夫难堪地低下了头,美国人可以吹口哨,苏联人却不能提问题,山田的偏袒态度显而易见,大家由此也想到了这几曰电视终日播放的苏联情况,坦克,街垒,满目茫然的莫斯科市民——苏联正动乱苏维埃正在解体。就连坐在教室的马斯罗夫也惶惶如丧家之犬,山田先生的态度自然有他的道理,每个人背后都连着一个国家,是好是坏,晴雨表般反映在联合国中。  他们两个是干什么的?山田问。  革履乙用同样熟练的日语说。用心棒,  出去!山田威严地命令又补充说。这里是课堂。杂色中间高水平的日语人才不少,却没人听懂用心棒是什么意思,纷纷互相询问,邱大伟立即搬出砖头一般的《日汉辞典》,查阅许久,才查出保镖这一词来,他用英语说。Bodyguard,众人释然。  他感觉到陆小雨的目光向这边扫了一下。  保镖们说他们原本也没想在教室里坐,不过将王储安全护送进教室是他们的责任,但他们必须在教室外面守护。两个保镖长得很帅,有一个像阿兰德隆,眼睛是绿的,脑袋和脖子一祥粗,是西洋影片中常见的硬汉子,另一个也是在美国西部影片中常见的枪手形象,都是很能吸引女孩子们的标准男人。哈蓓尔的眼睛盯着保镖中之一,眼球已经不会转了。在两个保镖的衬托相比之下王储就显得有点那个,让人想起外国电影靠在墙角专盯人梢的四流侦探和蹭贵族饭的破落户,尽管端着架子,却不招人喜欢。  没等山田吩咐,斯特尔径自走到前排正中位置坐下,山田让他站起来,他也不站。山田让他用日语自我介绍,他说了几句,包括山田在内谁也没听清,他也不再重复,只愣愣地坐着,再不言语。山田又问了他一些话,他不张嘴也没表情,山田很生气,再不理他。  美丽的保镖们的离去使哈蓓尔很失落,正巧四流侦探一样的斯特尔又坐在她的前面,她不高兴了,高高地举起了手。什么事?山田问。  哈蓓尔站起来说;是不是要放电影?  山田没有跟世界杂色打过交道,缺少对付外国学生的经验,他是才从大学国语中心调来的教授,以前教授的对象一直是只会哈依的日本学生,没有这些花样翻新的插曲,这种乱糟糟的倩景实在让他头疼,他有武士精神却没有幽默意识,所以在课堂上便显出了明显的被动,  他说。谁说放电影?我们下面要讲课,把课本都拿出来,下面稀里哗啦一阵响。  哈蓓尔说。我认为是要放电影。  为什么?  因为除了白布我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山田把斯特尔安排在陆小雨身边。斯特尔提出抗议,说他不能坐在后面旁边的位置山田说。教室里是教师说了算,斯特尔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斯特尔最大的特点是不爱吭声,虽然不愿意还是坐过来了。在他坐下来的时候,陆小雨嗅到了他身上发出的一股螃蟹加姜末儿的味道,她本能地往一边靠了靠。坐在斯特尔左面的黑汉埃里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撕一张纸片把自己的名字写了,悄悄推给王储,敬请他也把名字写出来。  不,斯特尔看了一眼纸片,很坚决地把它推了过去说,我的名字不是在哪儿都能随便写的  老埃讨了一场没趣,心下有些不快,扭过脸去把笑容收了。  按日本人的说法,山田泰次的课讲得很漂亮,但杂色们的学习却不很投入,数周下来成绩一直上不去。校方对山田的教学给予了批评,日本人爱把什么事都看得很认真,自从留学生教务主任与山田谈过话以后,他便面临世界末日般心神不定,把个老婆吓得悄悄跟踪了好几天,怕他自杀,因为日本人有挨批评自杀的习惯。教务主任严厉地对山田说。如果到明春三月学年结束时,联合国的学生日语测试达不到二级,那么则意昧着这些学生大部分都拿不到文凭,这些人中,不乏有背景之辈,千筑大学是有名的国际型一流大学,学生不能毕业,其影响将是恶劣的当时山田除了一头热汗和哈依的份儿以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山田决定采用中国孙户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的策略,配合武士道不战而屈人的精神来治理联合国,第一便是要选择班长,以通情报,带动全班。由此来说,班长在山田眼中就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十七名学生中,美国人懒散无形,中国人讳莫如深,俄国人憨笨简单,德国人喜怒无常,所推者唯有韩国人。韩国人中又以金昌浩最为可靠。  选班长的确是件很让人头疼的事,因为他不是山田能一手包办得了的。以往按日本学生惯例,只要教师提出,学生人多采取认可态度,但这个联合国内强烈的民主意识彻底飪定了这种可能,果然山田一提出班长的候选人金昌浩,大伙儿就炸了锅。金昌浩跟山田的关系很不错,学习也很刻苦,是山田的心腹之人,但杂色们不买账,最持反对态度的就是王储斯特尔,他认为他应该当班长。他说他将来要管理一个国家,现在他也完有能力管好这个人员来自世界各地的班级。美国学生狄克对斯特尔的观点提出不同看法,他说班内全体同学都来自民主国家,没有谁肯对斯特尔称臣,尽管斯特尔将来可以管理王国,却管不了这些共和国的百姓。斯特尔说他已经很民主化、平民化了,一般王储都进贵族学院,单独学习,他能跟大家一起在教室里听课就已进步得不能再进步了,这是他们那个王国甚至世界上的王子们再也没人能做到的,仅这一点就表现了他政治见地的与众不同,他将是个开明的、超脱的君主。狄克朝大伙使了个眼色,班内同学集体噢了一声,这使得斯特尔面子很下不来,在他的国家里,他没受过这个。哈蓓尔说,斯特尔要当班长也行,必须得把他的保镖放进来,每天带着保镖上课,帮助维持秩序,这样的人才有班长的派头。  其实,斯特尔的保镖是很招人讨厌的,上课的时候,两个保镖就在教室门外转,有时还在草坪上打瞌睡,或者跟过路的女孩子搭讪。班里谁也想象不来阿法四世怎么给他的王子选了这么两块只适合当戏子的料,也往往有这种情况,谁要是想跟斯特尔靠近说几句话,他的保镖就会睁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看谁,手也不由自主地往兜里摸,害得谁跟斯特尔接近都提心吊胆。久之,斯特尔就成了天马行空般的人物,独往独来,没有朋友,更没有支持者。在某种程度上,这预示着他走上王位以后的政治生涯,将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  斯特尔竞选班长以失败而告终,山田嫡系金昌浩也未能人选,首当其冲进行坚决反对的是印尼博士生姆基加纳。二战期间,印尼可能吃了日本不少苦头,以致加纳至今抗日热情十分饱满,不唯抗日,而且抗韩,他说韩国人二战期间多任日本人的翻译官,那种走狗的嘴脸使人至今记忆犹新。大家问他何以淸楚如此,他说二战期间他是印尼一个老兵,吃了韩国奸细的不少苦头,那个奸细就叫金昌浩,所以他不能答应金昌浩作班长。尽管加纳是一九六五年生人,但大家对他的叙说仍深信不疑。  有人提议让美国妞詹妮干,詹妮站起身顶着满头小辫扭了好几下屁股,说她每天为做爱忙得不可开交,顾及不到班上的工作。大家又轰笑,中国学生笑得很文雅、含蓄,因为这些黄皮肤黑眼睛的人谁也不会在课堂上讲出这样的话来。山田很生气,用黑板擦猛击黑板,示意肃静,见没人理会,便使出了不战而屈人的孙子绝招和武士道精神,大喊一声。起立!  大家呼啦一下站起来  先生倒坐下了。  先牛再不提选班长的事,大家也无法再继续扯这个让人兴奋的话题,只好沉默。  于是学生站着听课,先生坐着讲,讲日本语史概论,很有些风情。  邱大伟知道,上田先生的父亲曾到过中国,是昭和初期以太君的名义去的,听说在山东某地界自己给自己开了膛,死得很有风度,为此他的老家还给立了块忠魂碑,很是热闹了一阵子。山田很敬重他父亲,不过这种敬重从不在中国学生而前表示,他知道中国对太君没好印象。父亲如此,儿子自然对武士道精神理解透彻,并努力贯穿于实践中,搞体罚是他的家常便饭,动辄就全体起立,连背不出课文也要被请到教室后面去罚站。邱大伟的年龄比较大,是研究员辈儿的,而且在中国当过挂职的科技副县长,山田竟一点儿也不给而子。这使得他只能与年轻人在一个起跑线上开赛,很有些惨烈与悲壮。但是山田惹不起斯特尔,有一回他让斯特尔站着去,斯特尔竟一动也不动,山田上去拉,这时两个保镖一齐从门外探进脑袋,摆出随时准备出击的架式。武士道终归是昨日黄花,山田不敢造次,只好作罢,从此再不提问王储。这使邱大伟很看不起山田。  选班长这天出现的集体罚站局面终归使老山田无法下台,使杂色们集体受罪。在人们站得腰酸腿疼时,小雨推门进来了,她迟到了,迟到了整整大半节课下她的到来,使百般无奈、沉闷痛苦到极点的受难耶稣们精神为之一振。本来她长得并不很出色,但在那种特殊环境下,她竟美丽得令人眩晕了。人们的感觉是共同的,站在后面的狄克用英语说。噢,我的美人儿,我的班长!像得到了某种启示,大家一齐高呼。班长!班长!  于是小雨因祸得福,当了联合国秘书长,这是小雨和邱大伟谁都没有料到的。  邱大伟对自己的外语能力从来持自信态度,但却在日语上一栽再栽,他为压根驾驭不了这套奇怪语言而感到恐慌。日本的语言文字,体现了日本人的阿Q精神。所谓引人文化,就是甭管东方的还是西方的统统被日本人拾来,颇有戴着头巾的老太太到地里拾荒,东一把,西一把,拾到篮里都是自家的那般坦然,不脸红,不怯场,拿回家不加挑捡地直接扔进了火上的烧锅,端上桌来除了生吞活剥的夹生之外,便是不伦不类的尴尬。这一点已让他吃尽了苦头。  邱大伟骑车去买东西,在商店门口见贴出招牌。人参,每公斤一百日元。他大为心动,一百日元,合人民币不到十块,买二斤人参,傻瓜才无动干衷,他张口就买十公斤。正在洋洋自得,以为捡了大便宜时,老板提着二十斤胡萝卜交到他手里。他也不便退回不要,这使得他在一周之内向熟识的人广为赠送人参,他自己也掉进了人参阵里,拌人参丝,烧人参块,炒人参丁,打了一通很热闹的人参仗,为此他也深刻地记住了日本人参的真实意味,实在有点妈妈的意味了。至于那些管火车叫汽车,管信叫手纸,说没关系是大丈夫,说学习是勉强的奇怪而又狗屁的词语让他常常出乖露丑而又防不胜防。欧美人没这些难处,因为人家压根没接触过汉字。但那些繁写体的汉字对他们来说,复杂得又无异于天书。那天山田让詹妮在黑板上听写单词,那个黑妞为看護婦三个汉字整整憋了一节课。山田又犯了武士道的牛筋,就是不给台阶让她下来,詹妮扭过脸向大家求助,下面立刻群魔乱舞般一通比划,詹妮越看越糊涂。依着自己的理解在黑板上鬼画符般抹了一黑板。课间休息时,她抱着书描花样子般描了半天,上课铃一响,果然又被山田叫上去继续写。詹妮上去时思想不知怎么走了神,把刚记住的汉字又忘了,只好对着黑板大发其呆。  詹妮是美国人,美国人就在下头骂。谁他妈造的字?  俄国人朝后一指——中国人。  中国人便摇头晃脑,一脸得意,  突然,一个纸团飞上黑板,击中黑妞的手臂。黑妞打开一看,看護婦三个字写得很大,于是照葫芦画瓢般描了上去,总算得以解脱。詹妮下课后遍寻绿色和平组织的救援者,说是要请喝咖啡,狄克大言不惭地说是他干的,说这种英雄救美女的事情除了他以外无人肯为,詹妮不信,说狄克那双臭手写不出这么漂亮的汉字。  只有邱大伟知道,那个字条是班长陆小雨投的,他看得出,小雨外表冷静,内里并不如此。他认为陆小雨虽沉默寡言,伹是爱帮助人,有时帮得很没有原则,比如向詹妮扔纸条这神事情。  因为都是久野室内的研究员。所以邱大伟发现小雨对二战期间一九四三年日军华北治安作战的史料特别感兴趣,而那正是他的研究课题。他常常见她俯在那些积满尘土,发着霉味的资料上工作到深夜,作为一个女性,研究咀嚼那些满是血腥的、充盈着杀戮气息的文字未免太残酷,太不合情理,而小雨却干得非常认真,甚至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邱大伟在中国女性而前没有在日本女性面前那种油然而生的优越感。中国女性似乎更注重男人的内在气质,与小雨在一起,他有着本能的自惭形秽,他认为小雨太孤傲,太冷漠,太难接近,心里装了太多的沉重。  俩人在资料室相遇,小雨啃着一根冰凉的热狗,埋头文牍之中。热狗上红艳的西红柿酱沾了小雨一嘴,使人觉得她在吞食着某种让人难以想象的物件,尤其在这充满二战的尘埃中。  邱大伟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杯热咖啡,搁在她的桌前,小雨抬起头,见是邱大伟,礼貌地点点头,却没说一个谢字。邱大伟觉得这样很好,这种开端令他满意,他怕的是那种没完没了的推让和客气,还好对方没有这样做。  邱大伟在小雨对而的桌前摊开作业本,开始翻译山田留的作业——翻译一段山田的早年诗作《风雨的季节》严格地说,邱大伟连日本话也不能全部理解,更谈不上日本的诗,他一看那些毫无语言规律的词头就大了,眼前立时一片模糊,看了一眼对面的小雨。她仍在专心地查阅资料,在准备复印的部分夹上了纸条,嘴上的西红柿酱已不见踪影,咖啡也只剩了半杯。小雨翻阅的是《大东亚战争全史》,那是日本侵华期间曾担任过大本营陆军部作战科长的服部卓四郎以及当时日本某些高级官员所撰写的回忆录,具有一定的权威性。当然,其中的内容也让中国人不能接受。陆小雨研究的专题是残留孤儿,应更多地涉及日本现在的政治、经济,也涉及到这些人由中华民族跨入到大和民族,由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进入到完全的资本主义社会这一变更,这对整个人类来说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社会现象。久野寻找中国研究员与他共同承担这一课题的研究,正是他的高明之举,如果只有日本人,那么这个课题只能完成一半,对中国人的心理、观念等等将是空白。但令邱大伟不解的是陆小雨却将全部业余时间放在了侵华日军华北治安作战这一段历史上,她在其中执著地寻找着什么。  山田艰涩的诗令他索然无味,他不得不向对面的小雨发出求救信号。  喂,换换工怎么样?  小雨望着他。  我是说,我帮你查资料,你帮我做作业。  翻译那首狗屁不通的诗?  对。  拿来我看看。  邱大伟将自己的大作惶恐呈上,他知道这是一篇不及格的作业。孰料小雨却说。译作与原作相得益彰,珠联璧合,合拍极了。  真的?受到夸奖,邱大伟很激动,他走到小雨旁边,看自己翻译的诗,情不自禁念道。  起风了,下雨了,  风大爷和雨大妈在森林相会了。  乌鸦在喊。  该收稻子了!  美吗?陆小雨扭过脸来反问他。  日本人的诗跟日本人的语言一样,不知所云,邱大伟喃喃道。  陆小雨将邱大伟的译作认真改过,邱大伟读了两遍,觉着还行,他说。这首诗译成英语、俄语,还有那个DANFA语,不知会是什么情景。  小雨说。好不了哪儿去,山田让大家这样做,纯粹是心理的满足,他既不懂汉语也不懂俄语,译对译错都无关紧要。大伟细想想说。也是。  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些东西?大伟终于忍不住了。  为了寻找一个人小雨说。  谁?  我的叔叔陆浚紫,他消失于这个时代,这个地区,严格说是五月十六日。  那正好是日寇的滏州屠城。  不,是屠城后的第三天你认为能在回忆录中找到线索?  我在努力争取。  大海捞针。  捞总比不捞有希望,我的婶母还在痴心地等待着他。  我可以帮你,两个人捞总比一个人捞省些力气。  那我真该谢谢你了。  你得帮我补日语,我的日语太糟。  这没问题  如小雨所料,山田的诗被杂色们用各国语言拥译得五花八门。教授的诗作能同时被九个国家的人用九种语言译出,在当今日本文学史上恐怕也是不多见的了。因此,山田的心境空前的好,他就让大家用也好……也好……造句,然后各人将造句依次朗读。  句型并不难,换几个单词一套就行。埃里姆很快一挥而就,写完后得意地直起身子四处张望。他特别看了看坐在右边歪着脑袋冥思苦想的斯持尔,脸上难抑幸灾乐祸之态。老埃自认为今天他造的句子是计对斯特尔的,以此来报那天王储不签名给他下不来台之仇。  朗读造句开始,第一名自然是金昌浩,他读道。  山田先生学问好,品德也好,待人也好。  明显地,金昌浩误解了句子的本意,为了拍马屁,连句型都不顾了。大家都在笑他,陆小雨想起国内杂志刊登的小幽默,用十分造句,某儿童说。把十分成两份每份是五。这个故事与眼前的金昌浩有异曲同工之妙。尽管山田心情好,韩国人还是被请到后面站着了9狄克后来也被请出站着,因为他的造句是。  兔子罗杰也好,老鼠米基也好,山田老师的夫人也好,大家都好。  埃里姆迫不及待地要朗读自己的造句,他要给王储一记响亮的耳光。  问题是斯特尔排在他的前面,在陆小雨朗读完自己的句子之后便轮到斯特尔。山田本来想把斯特尔跳过去,他知道这位糊涂亲王决做不出什么好句子,不让他去后面站,显得他不公正,让他去站,又顾忌门外两个隨时准备出击的保镖。正在两难之中,却见斯持尔不慌不忙站起来,朗朗读道。  无论国王也好,王储也好,他们都是剝削阶级,而剥削阶级的贪婪性情是最令人厌恶的广  一时冷了场,大家都怀疑造这个句子的究竟是不是亲王本人。孰料,斯特尔又坚定不移地把他的句子十分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样一来,中国人,俄国人立即为斯特尔的句子叫起好来。  山田也很满意,他说。这个句子不光用词准确,内容也非常有见地。接着他让大家为斯特尔的进步鼓掌。掌声四起,斯特尔很谦虚地向鼓掌的人点头致意,那派头就像对待向他山呼万岁的臣民,恶心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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