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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被招到县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的金寻回来看他们,金寻从背包里掏出县食品厂生产的硬得像砖一样的点心和从卫生院弄来的兑了水的酒精。金寻很够哥们儿,走出张家河村的十二名知青中,只有他时常回来看看林尧和小雨。因为金寻的到来,林尧到村里走了一圈,捎带回九个鸡蛋,一块干驴肉。金寻和小雨都知道,驴肉是村东头张旺才的,张旺才舍不得吃,挂在房檐下已经大半年,是专等着给他父亲办周年用的。至于鸡蛋,当是各户鸡窝的杂牌产品。  驴肉炖不烂,便你一口我一口,边煮边由锅里掂出来干撕,其情景无异于豺枸分食,很不雅观,包括小雨在内,也没了女性的斯文与矜持,那是一种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  其中,小雨出去了一趟,金寻对林尧说。你跟她睡过了。没有的事广林尧企图掩饰。  瞒不过我,我看得出,你是瞎猜。  女人睡过的没睡过的搭眼一看就一清二楚。  你那是主观我这是经验。  你有狗屁经验。  林尧,你见过女人生孩子吗?  没有,谁生孩子会让我去看  我看过了。怕人得很,我原来以为那是件很美丽很神圣的事,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父亲难以压抑的激动,母亲幸福温馨的笑容……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鬼哭狼嗪,撕心裂肺,那血……  谁养孩子请你去参观?  谁?我一连看了仨,一个比一个残酷,后一个大开膛,掏出来俩死的……  你平嘛去了?  我认识了个助产士,在妇产科,她值班的时候我就陪着她,她接生的时候我也陪着她。  你也陪她睡了?  是她主动的。跟女人睡觉,与咱们原先想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你不是也睡过了么?  你别瞎说。  早晚的事,小雨是个好姑娘,就是冷了点儿。  那是对別人。  怎么样,你们已经……那个了。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来,为咱们告别童子鸡干杯。  林尧的跑神很快被金寻捕捉到。他说。你又想小雨了。林尧不好意思地一笑。金静说。她不是快回来探亲了么?林尧说。春节是不四来了  金静说。一人在外也很不易,又没个孩子拴着,两口子之间淡得一点味儿都没有。恋爱时候说的谁娶不了谁就上吊抹脖子的话都是一种程式,就跟我们唱戏的起霸似的,一整套的表演动作,拉山膀,云手,整冠,理鬓、理髯……金静边说边比划,做了一套很规范完美的京剧武将动作下林尧看呆了,他只知道金静唱过戏,却不知还有这么深的功夫。他说。你就不应该改行,唱戏多好,  还唱青衣?金静说,剧团都快解散了,发百分之六十工资各奔前程,走穴的,给人唱红白事的,卖羊肉串的,惨得没法儿说,哪儿还有什么艺术可言,也亏我改行改得早,还留了一碗饭吃。  金寻说。外头月色正好,唱一段儿吧金静用眼征询林尧,林尧对京剧本无太大兴趣,不愿扫了金寻的兴,说。唱一段就唱一段。唱你拿手的。  金静说。那就是《贵妃醉酒》了。  林尧说。可惜咱们都不是杨贵妃。  金寻说。也差不多  俩人正说着,只见金静摆开架势,亮着嗓子来了一句。摆驾。  悠长脆丽的青衣道白,一下将林尧搂住了,他没想到京剧有这么大的魅力,只一句摆驾便能让他魂飞九天之外。金静霎时一改平日风貌,变得更为超脱清丽,似清风中徐徐下界的仙子,月光下冉冉走来的贵妃。  金静在桌前边舞边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艮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啊,广寒宮。  歌者如醉如痴,听者如痴如醉。金静唱完许久,林尧也没有回过神来,他觉得这词这境这景这情相融得再恰当不过了,他间金寻家有没有录音机,说他要把这段《贵妃醉酒》录下来。金寻说。想听了来就是,金静就是录音机,随唱随听的立体声。林尧说。那只有礼拜六,平时想听却不成广金静说。我真没想到林尧还这么迷京剧,现在喜欢这个的只有老爷于老太太了,林尧说。陆小雨的父亲是个戏迷,前几年在家里自拉自唱,这几年好像绝了此好。金寻说;陆家也是个世家,听我父亲说,过去陆家大爷跺一跺脚,全城也得摇三摇,那是个没人敢惹的人物。林尧说。鬼知道那个让全城摇三揺的大爷今在何方。就为这个大爷,小雨插队时受了多少罪,又是军统又是汉奸的,美国台湾扯出一河滩,最终也没寻着人。金静说。我姑姑还不是如此?在你们陆家受了多少委屈,谁说得清?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漫无边际随心所欲地闲扯着,从京戏跳到军统,从淑娟又扯到甲骨文,各自说着各自的事情,谁也解决不了谁的问题,但大家都觉得这样挺好。舒心,自然,关键是放松。  饭后,金寻点了根烟坐在那里沉思,林尧站在书架前翻弄他那些甲骨文,他看见书顶上撂着张会议通知,便翻开来看,原来是让金寻递交论文,参加研讨会,一看会议日期竟是明天。  林尧问。你怎么没去?  金寻说。去不起。论文要打印,再复印六十份,交大会会务组,我算了算,我那篇《关于甲子卜,王贞的卜文考证公一共一万八千字,至少得一千多块,再交会务费三百……食宿费五百……别人都是公家出,我纯粹自己掏腰包,与其这样,不如拿这笔钱去卜文中谈及的山西做实地考察……林尧说。我可以赞助你。  金寻说。得了吧,你养狗熊那点钱……  林尧说。我有日元,小雨寄来的,  金寻说。用小雨的日元去开甲骨文研讨会,别人知道会笑话我,其实我搞这东西从一开始也没想闹出什么名堂,不过看着我父亲的书撂那儿可惜罢了。  我觉着不去太可惜了,你的观点谁能知道呢。  刚才你听金静唱了,是不是也觉着那嗓子、那艺术可惜了?,  这就是生活了,没有尽如人意的东西。比如你的淑娟。提到淑娟,林尧的心立即坠上了一块石头,他想今天是李玉值班,那是个毛头小伙子,让人放心不下,得去看看。于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走。  金静湿着手由厨房出来说。怎么说走就走了?  金寻说。他放心不下淑娟。  金静说,这么晚了还上单位啊,真该得五一劳动奖章了。  林尧走出房门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又瞥了一眼桑树,因为恍惚间他感到那里站了个人,好像是金寻的父亲又好像是兰玉生,结果发现那儿什么也没有,不过是树的影子,他的脚绊了一下,胳膊被金静湿漉漉的手搀住,金静一育把他搀到人门口,比南星把他的车推出来。这时金寻坐在椅子上已站不起来了,他喝的比林尧多。  金静站在门口反复叮嘱他小心,让他直接回家,不要去看淑娟了。  林尧晃晃悠悠骑上车的时候,南星在他背后喊。林叔,我的事您一定记着。  林尧口里答应着,内心却实在想不起刚才南星交代过他什么事情了。  胡同里似乎更黑,夜市上人影已稀,吃的卖的好像都很没精打采。林尧想起了陪小雨逛三峡时,在丰都鬼城听到的说法,说那里上半天是人赶场,下半天是鬼赶场。这里不是丰都,但看那围着小摊吃的人脸色竟郤不怎么好,应该在收钱处放个水盆,把钱放进去看看,漂起来的是真钱,沉下去的是鬼钱,又…想,如今真钱假钱都足纸钱,都会漂起来,这夜市的生意是无法做了。  林尧今天喝得有点过量,为了淑娟的缘故。  金寻也喝得过量,为了他不能参加研讨会的缘故。  他想,金静没有喝酒也是醉了,因为她唱了《贵妃醉酒》。  没醉的只有南星。  林尧最终还是去了趟熊舍。  林尧骑车拐进自家胡同的时候还在想着刚才淑娟见他的凄楚模样,李玉还算不错,用电炉煮了一锅稀糊糊,勉强着灌了它几口,是林尧帮着一块儿喂的,大半洒在外面,少半喂进淑娟嘴里,就这,已使林尧感到很大安慰了。林尧庆幸淑娟还有吞咽稀粥的能力,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林尧没有穿工作服,灌淑娟的时候稀粥洒了他一身,出来让风一吹,干了,硬梆梆地刷刷响,那声音一路都在分着他的心。直到嗅到了腊梅的苦香他才意识到,到家了。  陆家院子里栽满梅花,都是岳父陆浚青种的,花色除了黄便是黄,清素清素的,使得偌大院子给人以陵园的感觉。虽说满院是花,走进却渗透着寒气。陆家宅门高大沉稳,尽管砖雕残破,油漆剥落,但气派依然。瓦上揺曳的衰草,棱角已变圆滑的石阶,清晰地留下了时光的印痕,从那磨砖对缝,前廊后厦的建筑,那雕刻精美的门侧石鼓上,似乎仍然能找到院主昔日的辉煌。附近人称这里为陆家大宅,文革期间,大宅一度为市某机关所占,后落实政策,归还原主,所以与一般被市民侵占的大宅门不同,内中建筑并未受到太多损坏,也没有小厨房、防震棚一类建筑出现,基本保存了旧日原貌,更可称道的是下水道各类设施的齐全,连厕所也装上了抽水马桶,可谓古代与现代结合,文明与进步接壤,使陆家大宅较之以前又进一步。大宅前后三进的院落带后花园,各房由游廊衔接,东西跨院有月门相通,院内方砖墁地,园中卵石小径,三间花厅座落在园子东北角,隐匿于丁香树下,梅花丛中,当是院中最为幽静最让人心旷神怡之所在。陆家老爷子在世时,花厅是谈论机密的地方,老爷子是民国初年参议院参议,所参事务诸多,例如。受理当地人民请愿;得以法律及其它意见建议于政府;提出质问书于国务院等等……所以东花厅便成丁运筹帷幄、谈论机密的中心。当年陆家兴旺时,宾客盈门,凡体己的亲友或来商询重大问题时,都请到东花厅叙话。东花厅在当时看似僻静,其实是家中最热闹的所在。  现在的东花厅是林尧的住所,他与小雨结婚,住进花厅已经十年,开始他不习惯三间几乎无遮无挡,只由花隔扇略作相隔的房间。只一进门,一切便一目了然,连那本应隐于不便见人处的双人床,也醒目地睡在西墙边,给人一种舞台演戏的感觉。他建议把隔扇拆丁,换成木板墙。但岳父不让,说花厅便是花厅,不可为住人而更改,那硬木雕花的隔扇拆下便失了艺术价值,花厅也不成其为花厅了。如若林尧住不惯,可搬到前院东厢房,那里进出更方便。林尧想了想觉着还是住花厅好,一来那里清静,二来住东厢房,应了东床快婿的典故,这是他不愿意的,他认为对陆家来说,他算不得快婿,至多是个伙计。  林尧推着车往后走,月光下,庭院内树影婆娑,他需穿过两重院落进东侧月门,绕过花坛才能到达自己的房间。这条路他己走熟,他设想,换了其他人,乍入其中难免会心惊胆颤。这院子太深了,腊梅花太多了,闹不好会迷路。  返还的时候,全部庭院都是空的。在市民住房紧张,市政府为住户每年人平均住房增加零点几平方米的数字欣喜的时候,陆家大宅的人均住宅面积却是以几何倍数在递增。陆浚青兄弟四人,老大陆浚赤系国民党军统干将,一九四九年携妻梅荭逃往台湾,将中院正房空出;老四陆浚紫抗战期间参加共产党,以后生死不明,政府于一九八六年送来烈士称号。当革命烈属的牌子欲往陆家大门上钉时遭到陆二爷陆浚青、三爷陆浚橙和陆浚紫之妻即金寻姑母四大大金蕴玺的强烈反对。三爷认为,威严宅门挂一块死人牌于,于家宅不利,甭管烈士还是非烈士,都是死了,在旧社会也没见谁家为死人常年挂招牌的。陆家本来已人丁不旺,呈下坡之势,再挂上这块牌子更难挡各种阴秽之气,是自己给自己找病。至于二爷和四大大,则是压根儿就不承认老四已经壮烈牺牲。用四大大的话来说。死不见尸,不能为死,也指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呢,不能挂!关于陆家老四的问题,争论已有年头,他原是八路军涉县根据地的一名干部,一九四三年在大扫荡中被日本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据涉县老百姓说,陆浚紫死得十分慘烈,他被捆绑在城隍庙的旗杆上,日本人将他的肉一片片剔下,先是四肢,后是胸腹……原本说要活埋,临刑时鬼子队长听说中国有种刑罚叫凌迟,便决定拿陆浚紫来作试验,看看凌迟的效果。陆家老四受此酷刑激愤叫骂,惨痛呼号,声音持续了不久,天亮时才绝了声响。清晨,鬼子撤退,有人看见城隍庙旗杆下除了一摊浓艳的血和碎肉再无其它。后来共产党派人找过老四的尸骨,未见。一个人,一夜工夫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战争情况下极其自然,反过来在和平环境下再看此事,便成为不可思议的极不正常的疑案。自陆浚紫离家参加革命起,四大大便开始等待,一直等到白了头发,仍旧痴心不改。很长一段时间里,政府对老四的态度讳莫如深,不说革命也不说反革命,不说死也不说活,四大大对此并不计较,她和陆浚青口出一辙,硬说老四没死。文革以后,政府对老四的生存信念发生动摇,给老四以烈士的名份,但四大大却拒绝接受政府给予的抚恤金和烈士称号,宁愿贫穷地与陆家厮守在一起,靠林尧与金寻们的接济度日,当然偶尔也变卖些古旧的物件,也多是昔日陪嫁。  这样一来,大宅院里只住二爷夫妇、三爷和四大大,林尧的岳父二爷和岳母二大大现在住中院正房,三爷住后院正房,四大大住西跨院,东跨院原本是三爷的儿子陆小雷的住宅,小雷前几年去了美国,也空了。  院子一空回声便大,草也往荒里长,林尧的岳父和三爷几乎每日都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修整园子上,毕竟人力有限,东院草刚拔完,西院的草又长疯了,石榴要剪枝,藤架要灌水,干不完的活……就这,园子仍显得荒凉,加之大门终日紧闭,致使大院有隔世之感。常有旅游者从门缝往里窥探,以为这里是什么未开放的景点。也有《聊斋》电视剧摄制组前来要求借用场地,遭到二爷拒绝,他说本来这院已寂寞淸冷,再弄些狐鬼进来,图什么呢?摄制组剧务很失望,说再找这样理想的场地实在不易,陆家不同意,他们只好搭景了。  林尧往东拐过梅花林时,见到自己的屋里有灯光,这使他的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念及蒲松龄笔下将头摘下来梳头的女鬼,想及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中周家修炼四百年的狐狸精,他不敢走了,支住车子顺手由墙根抄起一段祜枝,蹑手蹑脚向花厅迂回过去。后花园只此花厅,并无其它房屋,又多树,便显得有些阴森,真有什么事连人也是喊不应的,即便喊来也多是老朽,于事无补,不如自己了断。林尧所以敢独身而居,是仗着自己年轻火气盛,他不信邪,他认为连熊也敢打交道的人怕什么狐狸,若有鬼魅前来纠缠,正解独居寂寞之苦,必开窗纳之。但今日见房内有情况,他又显出了难以抑制的软弱和恐惧。  他将自己隐在花影中,拨开树枝向房里看,却见岳父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望着一壁白墙发呆,林尧不知道岳父半夜到他的房里来做什么,在他的房中这样苦思冥想地呆坐着有什么意义,内中难道还隐含着难以告人的私情?林尧不是文学家,他目前只对淑娟感兴趣,不愿为其它事情伤神,所以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出乎意料,岳父投入得竟连他的咳嗽也没听到,直到林尧站在他面前,他才猛地清醒过来,显出一脸馗尬。  我上你这儿来坐坐岳父说,你这儿该生火了,园子里太潮。  我只是晚上睡觉。  人睡着了寒邪才正好沁入,以前这房后头是水池,现在池子干了,仍是潮。  我把毯子铺在卜边了,倒也没觉得怎么潮,  搭着你年轻,老了就不行喽。不知你那只叫淑娟的熊怎么样了?  让人索然无味。他刚把书扔到枕边,电话响了,是小雨打来的,虽远隔了万水千山,却如在市内般清晰。我们这儿在刮台风。小雨说,台风是什么样?  就是刮风下雨。  喂,我的淑娟病了。  就是那只狗熊吗?傻乎乎只会打滚儿的那只?  它一点也不傻。  别说熊了,说说你自己,想我吗?  林尧不习惯小雨这样直截了当的火辣辣的问话,倘若俩人正在床上,这些话自又当别论,现在是在谁见不着谁的电话中,甚至还有话务员监听着,他调不起情绪来,只应酬地说。你那  儿怎么样?  挺好,小雨说,就是忙,摊上个武士道的日语教官,成天让背书。  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有关喂熊的书。  你那只破熊怎么了?  它不吃饭。  上医院啊。  没钱。  动物园连熊吃饭的钱都快掏不起了,我不想听熊的事。  你想听什么?  爸妈的身体好吗?  老样。  家里又是一院梅花了吧?  这花让人讨厌。  林尧,还是国内好,我想回去,  你总得把三年研究员的工作干完。  你不知道这儿有多寂寞,  你找乐子去呀。林尧把话说出口又觉不妥,说,可以看看书,找找中国留学生。  什么朋友都可以找,就是不能找中国人。小雨说,窝里斗的中国人在外头还是斗,把自己人咬得鲜血淋淋让外人宥,有那么严重?  你出来就知道了,谁都可以信,就是不能信自己人。你就没有我和金寻那样的郑己朋友?  没有。你明年能来探亲吗?  我看淑娟的情况。  又是淑娟,亏得它是熊,要不我该嫉妒了。淑娟多温柔的女人  小雨,你有没有日元?林尧想起金寻甲骨文会议的事。  你要多少?对方语调明显地有了差异,因为自结婚以来,林尧从未向小雨要过钱。  算了。林尧突然想起,就是钱来了,也赶不上金寻明天用了。他后悔说了钱的话。  怎么又算了?  是金寻要参加甲骨文研讨会,他没钱,不过我想你不必寄钱了,会议明天就开始了。  我以为是家里要钱呢?小雨显然松了一气,说,家里的生活是清苦了一些,将来我回去好好弥补一下,眼下让你多受累了。  什么话!林尧觉得小雨话说得很生分,有些冰冷,其实他自己自电话打进来以后也一直就没热起来,不像跟妻子通话,倒像是一般的朋友,他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接下来两个人谈了半天明年去日本探亲的设想,谈了半天日本的蔬菜价格,似乎没什么话说了小雨好像仍没有桂电话的意思。林尧问她是否听过京剧《贵妃醉酒》。  远隔重洋的小雨时没有从异国文化氛围跳入纯国粹的圈子,她问。什么贵妃醉酒?是不是加酒的烤鸡啊是京戏《贵妃醉酒林》尧大声喊。  小雨说。你说的是梅兰芳演出的杨贵妃呀,处于性饥渴状态下的那个唐朝女人,拿着高力士、裴力士开涮的那个,吱吱呀呀一种病态……  林尧想说金静在小院里唱的杨贵妃很美,不知怎的,话在舌尖绕了几绕,终没说出口来。小雨最终道出打电话的实质。给我寄一盒避孕套来,  你要那干嘛?林尧一下结巴了,本来已迷迷糊糊的大脑一下变得分外清晰,哗地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  小雨在电话另一端笑着说。不用看我就知道你坐起来了,你紧张什么嘛。  你要那东西干嘛?  用。干嘛?  你总不至于……  林尧听见小雨在哈哈大笑,他啪地把电话挂了。  点燃了一根烟,睡意全无。他想,刚才他还在金家回忆他与小雨当知青时在张家河热炕上动人心魄的销魂时刻,这一会,对方竟大言不惭地张口向他要避孕套了,还要由他去购买邮寄,这不是成心气人吗。  电话铃又响。  他不接。  对方固执地不放电话。  铃声响得心烦,他猛地抄起电话,说。说话!  果然又是小雨,她嘻嘻哈哈地说;生气啦?我就爱看你这醋劲儿。  林尧仍不说话。  小雨说;是这样,我的同学需要,她家没有电话,托我你不会让她自己买。  日本这类物品太贵。国内这东西最便宜,有的地方是免费供应,  还不够邮费钱的呢那也比在这儿买便宜,我尽量。  拜托了。小雨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林尧却一直觉着别扭,小雨虽再三解释说东西不是她用,他仍然笕得别扭,他认为小雨这件事办得很不妥当。他和小雨感情不能说不好,这个电话就是为小雨去日本进修俩人联络方便才装的,按理说电话应该装在岳父的屋中,但小雨却坚持要安在花厅,放在林尧床头,小雨的心思林尧自然明白,她觉着将盛年的丈夫…人扔在家中独居荒园一隅未免残酷,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弥补,只有靠这部电话作为俩人感情的联系。她清楚地知道,分居三年,仅靠一根细线相通,实在是太脆弱,太不堪一击,细细的线难经东海的波浪,难经山脉的阻隔,随时都有断的可能,但她在努力维系,他也在努力维系。  林尧知道,和他是个循规蹈矩的男人一样,小雨是个正派的女人,她说不上是美人儿,但是五官清秀,举止做派令人有一股难以抗拒的魅力,浓密的短发修剪成男孩子的式样,看上去使她年轻了不少,虽然已近四十岁,但仍旧焕发着一股青春活力,像个才走出校门不久的大学生。弹力牛仔裤套在她健美的双腿上,那是全身精力之所在,凭着这双腿,她在国内跑遍了几个省份,深入厂矿农村,以记者身份调查日本残留孤儿情况,在国内外有关刊物上发表了数篇极有价值的论文。为此引起日本专门研究在中国残留孤儿有关机构的注意,邀请她去日本研究残留孤儿回归日本后的生活状况以及在法律经济上存在的问题,这使小雨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长期出国机会。于是有了夫妻的分离,有了跨海的电话,当然,也有了彼此间都感觉到却又说不出的陌生。林尧对小雨是绝对放心的,她是那种事业心强对异性不太注意的女子,这点插队时候已有体会了。那时插叭的知青,明的暗的都有了彼此的一帮一,小雨却没有,以致在收工后的漫长夜晚,别人都在散步谈思想之时,她却一个人在窑洞的油灯下看书。这是令林尧最为看中的一点。直至在那两个人孤寂的雨夜,小雨留在林尧窑洞之前,两个人也从未有过任何爱的表示,关系清白、正常经得起任何调查,然而怎么一下子变了样,变得极不正常了,而且这中竟自然得没有一丝过渡,这是让林尧百思不得其解的。可能是工作的缘故,林尧给小雨和所有女人的印象是耐心细致,从不发脾气,而且善解人意。他是长年与熊打交道的入,经得住暴躁,也耐得住温情,由此养成了不愠不火的睥性。他的父亲是国防厂工入,文革期间死于武斗,母亲同年死于癌症,也就是说在插队时他便成了无着无落、无家可归的人,所以对后来的招工、进城并不太上心,环境对他来说在哪儿都一样。因为与小雨有了那一层关系,便也随之有了责任感,稀里糊涂地进广城当了小雨的正式丈夫,住进了有名的陆家大宅,成了动物园一名饲养员,而那时小雨已大学毕业,分配在报社当记者了。  自从他进入这座宅门第一天起,他便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阶层,不属于这座宅院,他甚至认为这是一种误入。他找金寻谈过,金寻问是不是小雨本人有了什么变化,他说没有。金寻就说纯粹是他自己敏感,是一种心理的自卑。但林尧却认为是哪儿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外面起风了,林木在风中瑟瑟作响。  这一夜林尧睡得很踏实,他的脑子里满是只落得冷冷淸清撇得奴家挨长夜的戏词和金静那舞动变化的兰花指。他希望风刮得再大些,将那一院子的花全部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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