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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豪杰志,消磨尽在烟。  身依孤竹卧,人傍一灯眠。  毒气青入脸,火光映红颜。  缠绵氲氤地,陶醉朦胧天;  酣战辄经夜,逍遥不计年。  一枪常在手,万事且息肩。  妻子愁何顾,亲朋欢难。  饥寒交迫日,始觉坠深渊。  ——《试帖诗》  1  连日大风,将天刮得患黄疸病一样焦黄。  “风三风三,一刮三天。”徐德富默诵一句谚语。  00令人不解的是徐德富老到院子里去,站在大风中,夫人徐郑氏埋怨道:“大风小嚎的,吃沙子?”她嘴这么说,心里头还是理解丈夫的,春天了嘛,浸了雪水的土地散发出湿漉漉的香味,所有热爱土地的人都闻得到,西风吹来,他仔细辨认自家土地特殊气息,亲切而诱惑。  “时仿,谷种淘登(弄)着了吗?”徐德富问。  “老爷,淘索(弄)谷种干啥?”  “种地呀,清明都过了。”  “咱家地今年种谷子?”谢时仿问。  “地撂荒了几年,头一茬种谷子,明年倒茬种苞米。”徐德富是够格的庄稼把式,种地很有经验,“抓紧弄谷种。”  谢时仿迷瞪,徐家祖田在獾子洞无人区,今年开禁让种地是有条件的,管家记着那条件,说:  “宪兵队可是规定种大烟。”  “角山荣死了,没人再找咱们。”徐德富说。  宪兵队长角山荣和徐德富谈的,在徐家四百垧祖田上种罂粟,今年就种,说定开春到宪兵队领取罂粟种子,而不是谷种。  “小鬼子不种大烟啦?”谢时仿问。  徐德富种地心切没考虑那么多,角山荣一死他认为种大烟的事翻过去,农时不等人,抓紧种地,种谷子。  “还是哨听准确喽,小鬼子决定干的事不会轻易改变。”谢时仿觉得有把握再种,无人区只开禁徐家一家,小鬼子无利起早?“角山荣死了,宪兵队还在,孙悟空死了,猴还不是来了,林田数马保不准接角山荣的茬,继续种大烟。”  徐德富不是固执不进盐酱不欠缝儿的人,吧嗒(玩味)吧嗒嘴,觉得管家的话有道理,说:“腾(等)几天吧。”  “老爷,我出去哨听一下,摸准小鬼子的脉。”谢时仿说。  “也中,我们别傻等。”徐德富说。  宪兵队长林田数马近日想的也是种地,给龙山三郎追逼的,他派水野大尉去西大荒,找到了天狗的老巢,不过是个空巢,胡子不知去向,他又追查数日,仍没踪迹。  “他们可能逃出三江地区。”水野大尉说。  鸟飞还有个影子呢,何况那么多人的马队。林田数马坚信找到天狗绺子是迟早的事,眼下逃出三江,还要回来,到时候再消灭他们。  “队长,我弄清了天狗绺子近况,是这样,蓝大胆儿死了,他的人马归到天狗绺子,加一起大约有近两百人。”水野大尉说。  两百人的武装土匪,对三江地区的安全构成威胁,必须清除。林田数马把消灭天狗匪绺子作为长期的任务交给水野大尉。  “目前你们战务课工作重心转向城里,可靠情报,抗联的特派员要潜入三江,你们要密侦出来。”林田数马说,“已经到了春天,进出白狼山的人混乱庞杂,特派员可能从山里来。”  “我想在山口设一个永久卡点,盘查过往行人。”水野大尉说。  “可以。”林田数马批准。  龙山三郎又一次电话询问三江的罂粟种植计划落实情况,林田数马不得不提到议事日程,他责骂猪骨左右卫门一顿,嫌他动作迟缓。  “是,我就去找徐德富。”猪骨左右卫门挨壳(受训斥),一个月来,他天天盼着积雪融化,地化开才能种地。  “徐德富我找,你进白狼山。”  林田数马给猪骨左右卫门一个新的任务,到白狼山选址,凿山洞建一个钢筋水泥浇注的永久仓库。修建这样坚固仓库可不是储藏军火,是装大烟膏——半成品,不仅仅是三江的大烟膏,周边的几个县都运到里储藏。  “傍山修建……”林田数马强调坚固的同时,也强调安全有利防守,“从山下修一条路直达仓库。”  “是!队长。”  “选完址报司令部批准后马上动工,今年秋天装货。”林田数马说,“从白狼山回来,你着手招劳工。”  “是!”猪骨左右卫门道  在日本宪兵的眼里,徐德富不止有几百垧好地,重要的是他在当地比较有声望,将来随着罂粟种植面积的扩大,利用他声望的地方更多,这是两届宪兵队长都没忽略徐德富的原因。  “老爷,有个宪兵找您。”谢时仿说。  “宪兵找我?”  “八成是种地的事。”谢时仿猜出个大概其。  “差不究竟。”徐德富想也是。  宪兵说林田数马队长叫徐先生去一趟宪兵队,徐德富便随宪兵去了。  “徐先生”,林田数马开门见山道:“开春了,今年种大烟的事安排得怎么样啦?”  “角山荣……”徐德富提到前任宪兵队长,说计划地开化就种。他没讲什么理由条件,就说种。其实他别无选择,林田数马接上角山荣种植罂粟的茬儿,大烟接着种。  “罂粟种子可以到我这里来取。”林田数马说。  “哎。”徐德富答应着。  “还有什么困难?”  “有。”徐德富说獾子洞一带是皇军划定的无人区,进出受限制,能否给开具通行证什么的,“种地要叫工夫(招工),四百垧地得几十名劳力侍弄。”  “这没问题。”林田数马说。  “还有,田地离家太远,犁杖、绳套啥的来回带不方便,要放在那儿,这需要压几间小房子存放农具。”徐德富说,“大烟结葫芦头(罂粟果)就得搁人看着,昼夜离不开人。”  “盖房子也可以”,林田数马批准,限制了数量,“不得超过四间。”  徐德富说就在地头盖四间房子。  “徐先生……”林田数马最后说,有什么困难随时可来找他。  风未住,逞风加塞儿,宪兵队院子里风吹屋檐发出奇怪声音,像某种动物叫秧子(叫春)。  2  在恼人的大风天里,许多好心情都给破坏了。年近五十岁的警察局长安凤阁,烦躁地在室内来回晃。  “四凤。”他心里有棵草刺儿扎着,连日来无时无刻不扎戳,几次扫除它都没成功。  “见到女人你就苍蝇抱蛋(下蛆),没出息!”上峰贾局长骂过他。  骂归骂,漂亮的女人还是让安凤阁动心,好吃的东西没那么轻易整到嘴,要有耐心,要缠要粘。前任局长的东西,急忙下火搞到手会引来口水,慢慢来。不是守株待兔,要有行动,第一步取得她的好感,为得手铺平道路。他决定从人际关系入手,徐梦天是四凤的叔伯哥,先在他身上下功夫。  “梦天啊,你来警察局年啦?”安凤阁问。  “报告局长,六年多啦。”  “哦,六年,不短乎。”安凤阁说句谚语:桃三杏四李五,表述的是果树结果需要的时间,借此说徐梦天,“是桃树也该结果啦。”  “局长”,徐梦天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装作没听懂,“桃树结果?”  “梦天啊,与公与私我都该帮助你呀。”安凤阁套近乎道,“往远说,我和你父亲是战友,现在与你同事,我跟徐家两辈人……有缘哪!”  “同事不敢当,您是长辈。”  “肩膀齐论弟兄嘛!噢,不说这些。”安凤阁瞥眼门,风给吹开条缝,他说,“你去把门关上,我对你说件事。”  徐梦天关严门回来。  “梦天,我准备提拔你做警务科长。”安凤阁说。  听局长这样说,徐梦天惊喜。警察局里,警务科是大科,十分重要,过去是陶局长的心腹干将冯八矬子当,除了局长(三江没设副局长)警务科长几乎当警察局半个家。  “我孤身一人来三江任职,没几个知己怎么行呢?”安凤阁娴熟表演,“观察多日,你做人忠诚,做事干练,是警界人才……你愿跟我干吧?”  “局长这样提携我,晚辈真是三生有幸!”徐梦天动得胳臂伤口有些疼痛,“梦天愿跟随局长。”  “子肖其父,徐德富的儿子错不了,我选对了人。”安凤阁说。  徐梦天把当警务科长的消息提前告诉了徐德富,父亲沉吟片刻,用铁丝朝上挑灯舌头(灯捻),马灯光顿时照亮堂屋,他说:“得亏(多亏)当年我没扔他的尿布。”  “爹,是不是行?”  “什么?”  “干警务科长。”  “干,叫干咋不干,这年月帽子上有个翅儿,可不得了。”农民徐德富极重功利,流行的民谣曰:“家有警尉补,强于做知府”。县警察局的科长,级别比警尉补大,说不定授衔警尉警佐呢!  “爹同意干,我就干。”徐梦天听父亲的。  “干吧。”徐德富叮嘱儿子,“咋干你要长心眼,不能欺压老百姓,咱老徐家上找五辈,没心肠太坏的人。”  “儿子知道啦”徐梦天想好了这个警务科长怎么当,他还有一个连爹暂时都不能告诉的目的,这个目的在举枪打死陶奎元之前就有啦。如今当上警务科长,无疑是天助他。  “林田数马叫咱家种大烟。”爹说。  “上头拨下指标,三江种大烟的就不止咱一家。”  “照你这么说,还有种?”  “是啊,三江种,四平省种,全国都种。”徐梦天比父亲知道的消息更多,警察的职业与日本人接触便利。  “喔哟!”徐德富惊讶,他以为自家种四百垧地大烟够一说的,还有人种,全国种,干嘛呀?“日本人怎么啦,虎拉巴儿(突然)种起大烟来?”  徐梦天看到点儿什么,认识不全面,还不能把种植罂粟同侵略战争联系在一起。  “天气再暖和些能伸出手,我安排人盖房子。”徐德富说。  “在哪儿盖?”  “咱家地头。”  “那里是无人区啊……”  “林田数马特批的,还不是为看护大烟。”徐德富说。  祖田让种,徐德富兴奋不已,几年没沾自己土地的边儿,一种失而复得感觉。至于日本人让种什么,他没去深想,开禁种田最重要。  “人手够吗?”  “招工夫”徐德富说。  “我是说咱家的药店,爹带人去种地,更忙活不过来啦。”徐梦天说。药店的生意不错,他劝父亲别放弃经营药店。  “我只带你二弟梦地去种大烟。”徐德富说,他带二儿子去种地,将来让他看大烟地,没个嫡系人(可靠)不行。除此之外原因,梦地是个家里,总得给他找些营生儿(工作)事。  “梦地学学抓药……”徐梦天为弟弟说情。  “抓药?谁敢吃他抓的药,还不把人药死啊!”徐德富的眼里,梦地这辈子废啦,“完蛋鸡猴(不长进的货)就成(定型)了。”  如此让做爹对儿子这般失望,自然有其原因。从乡下逃到城里来,徐德富让二儿子跟着表哥程先生学抓药,开始还像那么回事,每日背诵汤头歌。不久照方子抓药,竟抓出事来。  木梳店黄老板是有名的齁巴(气管炎),每年入冬天冷就犯病,犯病睡觉就躺不平,痰在胸腔里呼噜吐不净,憋得嘴唇青紫,就来找程先生,治是治不好,对症下药给他配副二陈汤。  “抓三副。”黄老板齁儿气喘着说。  “您坐,我给你抓。”徐梦地照方抓药,唱着歌诀:  二陈汤用半夏陈,  益以茯苓甘草成。  利气调中兼去湿,  一切痰饮此为珍。  导痰汤内加星枳,  顽痰胶固力能驯。  若加竹茹与枳实……  黄老板兴趣盎然地听着,气喘匀乎不少,接过药话也多啦,问:“我闺女弄只羊,很肥……”  “那你就多吃点儿。”徐梦地随口一说。  “我顶爱吃蒸羊血豆腐。”黄老板津津乐道讲他的美食。  “得意就吃。”徐梦地又是随口一句。  随口两句惹出麻烦,几日后,黄老板齁儿喽加重,走不到药店来了,派家人接程先生过去,望闻问切后,弄明白了黄老板吃了羊血。  “你咋什么都吃,服药不能嘴馋。”程先生责备道。  “我嘴馋?是你药店的人让我多吃羊肉的呀!”黄老板奇怪道。  程先生一下就明白了,是心不在焉的徐梦地干的好事。这件事瞒不住,他一五一十对徐德富说了,他没生气,说:“幸亏早发生,叫他干下去还不得出人命啊!”  徐德富把儿子轰下柜台,徐梦地就闲在家里,给当家的叫口(当小支使)。与其说当小支使,不如跟爹去种地。只是去种大烟,离毒品近了,梦地能把持住自己吗?徐梦天放心不下弟弟。  “爹,看住梦地呀!”  “你怕他碰那东西?”  徐梦地离大烟太近,当哥的担心自控能力很差的弟弟。  “有我看着他。”徐德富瞧瞧身边没人,说,“你二叔近日回来。”  “是吗!”徐梦天惊喜道。  徐德富说人还没到家,已经捎回信来。  3  十几年后徐德中出现在家人面前,模样改变了许多,少小离家老大回,让人产生沧桑感。  “能多住些日子吧?”徐郑氏问。  “大嫂,这回我回来就不走啦。”徐德中说。  徐德富替二弟说,德中当坐堂先生。  “好啊,表哥头年就张罗回奉天啦。”徐郑氏说。  已故老爷子开药店,打算叫徐德中当坐堂医生才叫他学医,可是他学医二上(从中、私下)挠岗(逃)了,十几年未归,表哥程先生只好给支呼药店,他的家人都在奉天,儿子接他几次,因没人接替他而离不开同泰和。  “都是我不好,为躲茬……”徐德中歉疚道。  躲什么茬?还不是躲爹的安排,和田家姑娘圆房。  “他二嫂和佟大板儿住在院子里。”徐郑氏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刨根问底道。  德中说他见到徐秀云,听她说的。  “你见到秀云?在哪儿?”徐郑氏惊奇道。  徐德中没说怎样见到的,只说在一个特殊的场合,实情是不能说的,他在蓝大胆儿绺子邂逅徐秀云,当时他不知道她和四弟德龙还有那么一节。  “唉,也不知她在干什么?孤身一个女人在……”徐郑氏顾怜道。  “她挺好的。”徐德中为安慰嫂子,话说得很含糊。  “德中”,徐德富借引子(找借口)从中解围,“几年未着家,我领你各屋走走。”  徐德中跟长兄出去。春天的气息在大院里飘溢,一种叫牛眼珠的绿羽毛小鸟,在大柳树上啾啁。  “老院子要是不毁,你栽的树有一抱粗啦。”徐德富有些伤感,二弟勾起他对往事的怀念和痛悼。徐家祖屋装着他们兄弟的童年往事,都给日本人毁坏了,“几年都没回去啦,”他紧接着说,“有啥看的,只剩下老房框子。”  “日本鬼子毁了何止一家一户,东北都给跋砸(践踏)得满目疮痍。”徐德中愤慨道。  “这屋德龙家”,徐德富挨排走,没分谁家谁家,介绍道,“淑慧一个人过。”  “没孩子?”  “没有。”说着到了门前,徐德富叫门,“弟妹,二哥来看你。”  “哎!”丁淑慧答应着,走出来,“大哥,二哥!快进屋。”  他们一起走进去,一个人过日子,屋子显得十分冷清,几张年画为室内增添些色彩。  “我没预备烟……”丁淑慧不知拿什么招待,在东北民间待客主要是烟和茶,挂在嘴边儿的客套话是:回腿上里,抽袋烟!她说,“我烧水。”  “别忙乎啦!”徐德富说,“我和你二哥各屋走走,好长时间没来家,看看你们。”  “可不是咋地。”丁淑慧附和道。  徐德中的目光落在墙壁上,那儿挂着一顶六块瓦毡帽和一串桃核,是德龙的遗物,心里苍凉起来,小时候的四弟德龙脑海里一闪而过。  “德龙多次说起二哥……”丁淑慧喑哑道。  徐德富怕提起四弟,尤其是弟媳丁淑慧提起,令他伤感。德龙活着时整日赌耍,生他的气不想不念他,人不在了,却时常思念他。有一天晚上他梦见德龙,四弟说大哥我的鞋坏了,给我买一双吧,我把钱都输光了。次日,他安排管家道:买一双鞋给德龙送去吧……江河有断流,有干涸的时候,只有这血脉亲情,它不会断流不会干涸,它洇透了灵魂……他想马上离开,说:“走,德中。”  “大哥,二哥慢走。”丁淑慧送出门。  “回吧!”徐德中说。  下一个屋子,是佟大板儿。  “大板儿在家”,徐德富问徐德中,“咱们进不进屋?”  “看看他们。”徐德中尽量把话说得轻松,心里却压着盘磨一样沉重,他要面对的对自己来说特殊意义的人,十几年前未圆房的媳妇,皆因她而逃走,眼目下她已嫁人,未圆房的媳妇成为一段飘逝往事,一个季节远去,留下的是记忆之渍。  “二哥!”二嫂落落大方地叫徐德中,小时候,她叫他二哥。如此称呼赶走了见面的尴尬。  “二爷!”佟大板儿沿用旧时的称呼。  徐德富说大板儿啊,别再叫德中二爷了,现在你是我们的妹夫,亲打近处论。  “这……”佟大板儿觉得不好意思。  “听大哥的!”二嫂抻了下丈夫的胳膊,“随我叫二哥吧。”  “哎,二哥。”佟大板儿脸一红,腼腆道。  “活儿还行吧?”徐德中主动和佟大板儿拉家常,消除他的紧张感,“给谁赶车?”  “大车店。”佟大板儿答道。  “咱药店的活儿没少麻烦大板儿。”徐德富说。  徐家有大车没雇专职车老板儿,平时零碎短途小活儿管家赶车,到外地拉药材上长道,请佟大板儿帮忙赶车。  “应该的,应该的,比起大哥为我们操的心,算不了啥。”佟大板儿连忙说。  “现在几口人?”徐德中问。  “四口。”二嫂答。  徐德中了解中梦人算一口人,二嫂和大板儿生一女孩。梦人是三弟德成的孩子,过继给二嫂,等待德中的日子里就管她叫妈,后来带他嫁给佟大板儿,管佟大板儿叫叔。所以,才有梦人算一口人的说法。  “梦人从小到大还没见过二伯。”二嫂说,“捎信叫梦人回来见……”  “不忙,德中不走啦,回家来当坐堂先生。”徐德富说。  二嫂听此心里一只装着苦涩的瓶子被推倒,她目光忧然地望着徐德中,有了怨和恨,谁都有权怨恨。  “走吧,德中!”又是徐德富叫他。  “大哥,啥时我们能请二哥吃顿饭。”佟大板儿真心实意道,“头年我腌了一条狍子腿,白蘑菇还有。”  “过两天吧,等你二哥完全安顿下来。”徐德富说。  “二哥还没端过我家的饭碗。”佟大板儿亏歉道。  “我一定来。”徐德中答应。  下间屋子是管家谢时仿的,还是十几年前的生活景象,几串紫苏叶挂在窗户上,有些像装饰物。紫苏叶已枯干,老绿变成灰褐色。东北民间用紫苏叶垫着蒸豆包、荞面饺子,他弄紫苏叶另有用场,将干紫苏叶揉搓碎掺在蛤蟆头(烟)里抽。  “他还掺紫苏叶抽?”  “是啊,偏好那一口。”徐德富瞥紧闭的门,说,“时仿不在家,和梦地去了獾子洞。”  “去那儿做什么?”  “种地。”  徐德中不知道祖田种大烟的事,长兄还没来得及对他说。  “这事儿晚上细唠。”徐德富带他到前院的药店,“抓药的五个伙计,两个学徒,你见见他们。”  同泰和药店扩大了店面,成为三江最大一家药店,以销售中草药为主,也兼营一些蒙药和西药,处在非常时期,西药的品种很单一,沾消炎边儿的药,宪兵队都要登记造册,销售要有记录。  “警察也经常来检查。”徐德富说。  亮子里原有六家规模较大的药店,给警察攉落(搅扰)黄了两家。警察仗着日本人,黑上谁家,谁家就毁啦。说你是“经济犯”,严重点儿再说你是“政治犯”,罚钱破财还算幸运,受刑、杀头家常便饭。徐家情况特殊,谁都知道徐梦天是察,警察他爹开药店,自然没人冒犯。更重要的是,徐德富是四凤的大伯,四凤是警察陶局长的三姨太。  “表哥急着要回奉天,你抓紧熟悉业务,早点儿替换下他。”徐德富说。  4  四凤去了趟新京(长春),儿子双龙小带他不方便,给陶奎元大太太看着,坐火车需半天时间,她计划六天回来。  “孩子放在家里放心,你在新京多玩几天。”陶奎元大太太说,她的片儿汤(虚假)话四凤并没听出来,乐乐呵呵地走了。  第六天四凤回来,给一个撇吃拉嘴陌生男人拦在院门外。  “你找谁?”撇吃拉嘴男人横在门槛前。  “你是谁?”四凤反问。  撇吃拉嘴男人说自己是管家,主人是光明钟表眼镜铺高掌柜。  “卖眼镜咋卖到我家来了?”四凤理直气壮道。  “认字吧,你看!”撇吃拉嘴男人指下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的两个大字耀眼且很新:高府。  “出鬼啦!”四凤大惑不解,“这明明是我的家……”  一个穿戴不俗的中年人迈方步出来,说:“兴人巴拉(噪音),葬咕(争吵)什么呀!”  “掌柜,她说这是她的家。”撇吃拉嘴男人说。  “哦?”高掌柜上下打量四凤。  “本来就是我的家嘛!”四凤迎着探询的目光,“天下有冒认家的吗?”  “嗯,我明白了,你是陶家三夫人吧?”高掌柜的态度显然给一种美丽东西浸润过,柔软地说,“听我说……”  “卖啦?”四凤一听房子被大太太她们给卖了,下懵啦。这是她绝没想到的,外出六天,她们卖掉房子?可是六天,足以使一场阴谋从容得逞。  “瞅瞅买卖房产契约吗?”高掌柜问。  还有必要看吗?四凤呼拉一下想到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地喊起来:“双龙,双龙!”  在春天里的上午,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声惊动很多人。警察局长接到报告,安凤阁第一个反应就是发布命令:  “把买房子的高掌柜抓来!”  高掌柜见警察局长桌子上放把手枪,心里发憷。  “怎么回事呀?”安凤阁一只眼睛冷,另一只眼睛还冷,问。  “我从陶家大夫人手里买下住宅,双方签了合同,有中间人见证,没什么不妥呀。”高掌柜理直道。  “妥?”安凤阁双眼变冷,说,“你知道陶府里住着几位夫人?”  “不知道。”  “这不结(完)啦!”安阁话含咬皮(攀扯),道,“你卖眼镜的掌柜,竟然没看透。”  警察局长咬眼皮(尖刻)话,高掌柜不敢反击,得罪局长还不要嘎碎(要命),他沉默。  “那我告诉你,陶府里住着三位夫人,就是说,房子归三位夫人共有。”安凤阁威吓道,“高掌柜,你粘包儿(惹祸)啦!”  “粘包儿?私凭文书,官凭印,契照齐全,又不是偷抢……”高掌柜争辩道。  “你购买赃物。”  “我不明白。”  “到号子里慢慢明白吧!”安凤阁神色威严,喊道,“来人!”  两个警察进来道:“局长。”  “把高掌柜关起来!”  两个警察上前架住高掌柜的胳膊向外拖,高掌柜高喊冤枉。这时,徐梦天进来。  “徐科长,你跟我出去一趟。”  “是!”  骑马出了警察局院子,安凤阁说:“高掌柜购买赃物。”  “什么赃物?”徐梦天懵然。  安凤阁说陶家大夫人和二夫人背着三夫人,把房子给卖了,携款眯起来,我已命人去逮她们。”  “高掌柜他?”  “他买了陶宅。”  “是这么回事,”徐梦天明白了,问,“局长我们去哪儿?”  “看看三夫人去,”安凤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说,“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警察遗属挨欺负吧?”他瞅眼徐梦天,“三夫人是你叔伯妹妹吧。”他管四凤叫三夫人而不叫三姨太,有几分尊敬的意思。  “是,局长。”  “坑崩拐骗案子,都是你们警务科的事。你好管,我来管,一句话,跑到警察的肩膀头上拉屎不成。”安凤阁正直的样子说,“不能叫三夫人蹲露天地呀!得给她安排个落脚的地方。”  “局长,不用啦!”  “嗯?”  “我爹已把她接回去。”  “那就去你家!”安凤阁说。  四凤是下午接到家的,徐德富立刻安排下人打扫梦地住的屋子,他说:“给四凤住。”  “大伯”,四凤一肚子委屈,对着亲人诉说,“趁我去新京工夫,她们把房子卖啦,被子、衣服什么都没给我留。”  “够狼的,仨瓜俩枣都没给留下。”徐郑氏愤愤不平道。  “她们还带走双龙。”四凤哭起来,令人瞧着心酸。  丁淑慧给侄女揩止不住的泪水,自己也禁不住掉泪,苦水给搅起,天下女人谁没一腔苦水啊!  “穿的盖的家里有,没留就没留,你别上火啦”徐德富很动情说,“大伯养活得起你。”  “这也太给家添麻烦……”四凤懂事地说。  “看你这孩子竟说份外(远的)话,你是徐家的闺女,又不是两旁世人。”徐德富说,怕引起侄女更伤心,他没说你没爹没妈,我们就是你最亲的人,“扯布,到成衣铺……”  “爷”,下人禀报道,“警察局安局长来啦!”  “快请到客厅。”徐德富说。  客厅里,下人忙沏茶。  “局长光临寒舍……”徐德富说着客气话。  “听说你把三夫人接回家,我代表警局特来看望她。”安凤阁说。  “侄女生活琐事惊动局长,劳您大驾……”  安凤阁唱高调,也会唱,他说:“三夫人的事可不是生活琐事,高掌柜傻狗不食臭,竟然帮虎吃食,这不是打警察的脸吗?我身为警察局长,伸出脸叫人打?”  “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徐德富探问。  “追查到底,要回三夫人的房子。”  “可是,听说陶家两位太太远走高飞,人早离开了三江。”  “她们走啦,不是还有高掌柜,我已把他抓起来啦!”  “局长的意思?”  “嗨,人家牵驴他高掌柜拔橛,好,拔吧!”安凤阁诙谐道,“驴就得冲他要,谁让他手欠。”  安凤阁给人是仗义执言,对邪恶决不手软的形象。单就陶家两位太太卖掉房产,买房子的高掌柜并没什么过错,你讲卖,他讲买,公平交易,与牵驴拔橛不贴边儿,怎么说高掌柜都是冤。警察局长拿你当道具,这出戏注定高柜扮演悲剧角色。  “局长,我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徐德富吞吐道。  “德富,你和我相远啦。”安凤阁进一步套近乎,“当兵那暂你说话可是兔子弹棉花——照直蹦。”  “物是人非啊!”徐德富慨叹,不能说的话是,一个因尿炕给赶出军队的人,都当上了县警察局长。  安凤阁想徐德富早忘记自己尿炕这丢人毛病,物是人非一定不含这些。他说:“你就是骂我,我也不生气。”  “那我就说。”  “说?”  “说!”  徐德富说应该放了高掌柜,这件事不关他的事,谁都看得清楚,警察屁股大哈人不成,处事不公,影响局长形象。  俗语:就坡下驴。本来是讨好四凤,安凤阁找到了徐德富话的坡,赶紧下驴。  “这事真气人。”安凤阁说。  “是气人。”徐德富帮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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