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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烟是杆枪,  不打自受伤。  几多英雄汉,  困死在烟床。  ——民间歌谣  1  警员徐梦天枪口对着局长陶奎元,徐家的故事有了新的走向,链接上部书。本书为徐家故事的延续。)的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日本宪兵和占大队长带领的警察大队包围了月亮泡子,数挺轻重机枪对准芦苇塘。  “队长,不要开枪!”冯八矬子喊道。  角山荣白色手套凌空劈下,顷刻间,轻重机枪、小型迫击炮一齐射向冯八矬子他们,芦苇被打着火,月亮泡子被血火染红,燃烧中散发出人肉和马毛的焦糊味……就在这时,角山荣的背后突然响起枪声……  许久,枪声才平息下来,月亮泡子恢复了激战前的宁静,晨阳柔和的光辉给死尸镀上一层金色,干涸的血斑像一朵朵鲜艳的卷莲花,盛开在冬天的荒原上。  角山荣死在马背上,未瞑的双眼怅然盯着天上那轮圆红的东西,他身旁一个死去士兵的刺刀下,也飘着那个圆红的东西……  陶奎元从四平街警察局开会回到亮子里,才知道角山荣带宪兵队倾巢出动去了月亮泡子。他清楚他们去干什么,胜利的果实即使不能亲手摘,别人摘自己在场也沾点荣光。  “梦天,跟我走!”陶奎元叫上徐梦天道,“去月亮泡子!”  两匹马出了城,马背上陶奎元说:“我们去观一出戏。”  “到月亮泡子看戏?”  “天狗绺子消灭蓝大胆儿绺子,皇军再消灭他们。”  徐梦天听到消灭天狗绺子,心给蜇了一下。他倏然想到匣子枪中压了八颗子弹。  月亮泡子变成一片灰烬,像遭受了天火的一场洗劫;日军、警察的尸体横躺竖卧一地……  “回去!”陶奎元调转马头往回走,徐梦天紧紧跟上来,一枪把局长击落马下。  奄一息的陶奎元问:“你为什么杀我?”  “你死盯着徐家人不放。”  “谁跟你说的?”  “我三叔。”  “徐……德成……他、他果然活……活着……”陶奎元说仇人活着,自己却死去了。  又一代徐家人徐梦天结果了仇人的性命,他毕竟成为以后岁月的主角,这与下面做的一件关键的事情有关——他朝自己左臂开了一枪,将陶奎元的尸体驮回三江县警察局。  应该说徐梦天的枪法不怎么样,毕竟离得距离太近而达到了目的。死后的局长陶奎元趴在自己的坐骑上,像只被打死的猎物,皮靴锃亮出昨日一点风采。  “局长出事啦!”  警察局大门前,不知谁惊呼一声,警察从各个角落涌到院子里。  “梦天,怎么啦。”一个警察问。  “我们遭遇了土匪……”徐梦天手捂着流血的左胳膊说“月亮泡子出事了,我们的人都死啦!”  众警察缓过神来,大家动手,有人往下抬陶奎元,有人送徐梦天去医院,有人给四平街警察局打电话报告,还有人去陶家报信……警察局乱作一团。  三江县警察局长被打死,震惊四平街警界,陶奎元参加了几天会议上午才离开,怎么刚回去就被杀死了。  “安科长,你和我去。”贾局长对保安科长安凤阁说,“做个思想准备,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哦。”挤咕眼儿  安凤阁,眼睛挤咕几下,局长的话让他心里暗喜,未来的三江县警察局长是自己了,喜上心头,却不能上眉梢,他故意糊涂道,“用去那么久?”  “群龙不能无首啊!”贾局长说,他没再多说什么。  安凤阁这个保安科长,在四平街就是一只螃蟹,敢横着走,他的权力不小,监督商人店铺,得罪了他,动辄你就落个经济犯的下场,罚款、拘留、扣押甚至被判刑。可怎么说,横竖只是几条街,比起地域广大、物阜民丰的三江县那就小巫见大巫了。  “三江里淌的不是水,是油!”安凤阁窥视这块肥肉许久了,陶奎元是三江的地头蛇,他不死警察局长就得他当,除非他自己不愿当。贾长是自己铁杆大哥,答应有机会任自己做三江县警察局长,陶奎元死去便是个机会,从这个意义上说三江出事是一件好事。  “凤阁啊,你是聪明人,稳住架。”贾局长意味深长地说。  梦想即将成真,安凤阁心花怒放,局长的叮嘱他理解,更深地掩藏喜悦,得意不能忘形,毕死了一位局长,不悲伤也要装出悲伤,给外人看嘛。他说:“卑职明白。”  “你要突出地表现。”贾局长说。  一切都为了铺垫,局长在做。安凤阁认识到对自己的重要性,也暗下决心去做。  “陶奎元背景很深。”贾局长算是几分感慨了。  陶奎元牢牢地坐着三江县警察局长的宝座,从民国到满洲国,两易其主,他自己的原因且不说,他的爷爷是名震关东的金王,父亲曾做过三江县知事,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都具备,谋个一官半职易如反掌。警察局长要说的不是这些,他要讲的是如此地头蛇人物都给人杀掉,可见三江情况特别复杂。  “土匪如此猖獗,竟然敢杀警察局长。”安凤阁说。  几十年来,三江暗杀事件不断,早年巡防军的徐将军给俄国间谍刺杀,到后来的巡防军司令洪光宗被杀的悬案,直至今日警察局长陶奎元遇害。当然,陶奎元之死从掌握的情况看,不能算做暗杀。  “凤阁,我打算任命你做三江的局长。”贾局长挑明道。  “我一定……”安凤阁表明忠诚局长,为国效力。  “这事需上峰批准,你先留在三江等待任命。”贾局长说。  “是!”  贾局说他只能在三江停留一天,到场看一看,安慰一下陶奎元的遗属就返回。他吩咐安凤阁,对陶奎元的死进一步调查核实,写一份详细的报告送省警察厅。  “陶奎元之死,走好文儿(写上报材料)。”贾局长说。  秋天那场大雨,清河上的一座木桥被毁后始终未修复,贾局长的小汽车过不去,改乘一趟夜间的火车去三江。  2  宪兵队和警察大队全军覆没,一个生还的也没有,警察局长陶奎元被打死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亮子里。  “消息确定吗?”徐德富问。  管家谢时仿打探消息回来,今天他几进几出药店,天没亮就让东家徐德富叫起来。  “时仿,起。”  “哎,天还没亮。”  “去宪兵队哨听(打听)一下。”  昨夜,徐德富一夜无眠,在自家药店同泰和的院子里不停地走动,管家谢时仿最清楚东家睡不着觉的原因。  日本宪兵队的月亮泡子阴谋徐德富无法知道详情,但是,这个阴谋关乎自己的两个兄弟德中和德成。三个兄弟已经有一个兄弟——德龙静静躺在荒郊野外,他虽然赌耍到死,成为赌王赌爷,死得也算壮烈,在关东土地上谁敢跟日本人赌博?又谁敢跟宪兵队长较真章?最后宪兵队长角山荣恼羞成怒杀了他,毕竟给输家杀掉的,不砢碜(丢人现眼)!  二弟德中长兄知道他是什么人……月亮泡子还牵涉三弟德成,流血的结局徐德富十分关注。  “老爷,小鬼子败啦!”谢时仿激动得声调都变了。  “败到啥份堆儿?”  谢时仿哨听准确了月亮泡子血战的结果,份堆儿是日本宪兵队和占大队长的警察队被彻底消灭。  “这么说,都完犊子啦!”  “窝佬(全死)。”  “一个活的都没剩?”  谢时仿说宪兵、警察中了埋伏全杆儿稀(玩完儿)。  “噢,打得这么惨烈啊!”徐德富神情不安起来,日本宪兵和警察队跟谁打呀,和德成的天狗绺子。  “陶奎元也鼻儿咕(死)了,脑袋西瓜一样开了瓢儿!警察局大院掏了狼窝……”谢时傍晚带来新消息。陶奎元的两位夫人疯了一样跑进警察局,刚迈进大门就放声嚎啕大哭:“没良心的,你咋说走就走了,撇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咋活呀!”  “死啦,死啦。”徐德富沉默,他想到一个人——侄女四凤,陶奎元的死对于她总是不幸的,他们的婚姻正常不正常是另一码事,丈突然去世,她的儿子还小啊!  “老爷,还有一个不好……”谢时仿吞吐道。  “德成?”徐德富顿时紧张起来道。  “不是,是大少爷。”  “啊,梦天怎么啦?”徐德富心给揪紧。  “老爷别急,大少爷只是受了轻伤。”  “伤在哪疙瘩?要紧不?”  “左胳膊,枪打的。”谢时仿讲了他所知的情况,徐梦天住的病房有警察看守,不准任何人接近。  “梦天不是随同陶奎元到四平街开会吗?”徐德富画魂儿(犯疑),月亮泡子在城北,四平街在城南,南辕北辙吗?  “今个儿他们开会回来,陶奎元叫上大少爷一起去了月亮泡子。”谢时仿什么都了解清楚了,“宪兵、警察这一方面,只逃出他们两个人。”  “冯八矬子呢?”徐德富问。  警察局的警务科长冯八矬子也死在月亮泡子,压在徐德富心头的石头终于给人搬开,顿然轻松不少,死死盯着三弟德成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讲,冯八矬子排在陶奎元的前边。  “我们想法子看看梦天。”徐德富惦记儿子,伤了左胳膊哪个部位,伤着骨头没有。  “现在不行,听说四平街警察局贾局长连夜赶来了,整个医院让警察围起来,外人到不了跟前。”  “时仿,你勤跑两趟外面,详细哨听德成他们怎么样啦。”徐德富吩咐道。  “哎。”谢时仿走后,他到前院的药店去,坐堂医生程先生一个人在屋。  “表哥。”  “德富,街上传扬开锅,说角山荣、陶奎元他们和天狗绺子开壳(开战)中了埋伏,都死光啦。”程先生说。  “我听说了。”  “德富,听说梦天受了伤,怎么样?”表哥程先生问。  “就为这事,我来问哥。”  “嗯?”  “梦天在医院里,我担心治疗不及时。”  “应该没问题,日本医生……”程先生说,“他们既然送梦天到那儿去,就一定给认真治疗的。”  “哎,日本人花花肠子太多。”  “就因为日本人花花肠子多,才不会胡乱来。”程先生安慰表弟,徐家发的事情太多了。  三江这所公立医院伪满洲国成立后,辟出一趟房,医生和护士都是日本人,这一部分变成了给日军治病的医院。徐梦天被送到这里,或者说收治他,人身安全肯定没有问题。  “不能有什么花花道,梦天是警察。”程先生说。  “怎么也不如表哥你扎痼治疗)啊!”  程先生是技术高超的治疗红伤的医生,准确说是中医,用程家的祖传秘方,徐家的同泰和药店全靠表哥治红伤的名气支撑门面。  “表哥,你不是认识那个井上医生?”  程先生点点头。  “我想……”  “好,我去一趟。”程先生爽快答应。  程先生认得井上医生,喜欢中国中医的井上医生,跟程先生学望闻问切,汤头歌什么的。  “站住!”警察枪横在程先生面前。  “我找井上医生。”  警察轻易不敢拦挡找日本人的人,井上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不需从徐梦天的病房前经过,不构成危险,便放他过去。  “程先生!”井上医生热情地迎过来。  “井上太君。”程先生用大众的称呼道。  “程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个难题向你请教。”  “请教不敢,太君有什么难题?”  “汤头歌。”  “汤头歌?”  “程先生,那首祛寒的理中汤……我忘记啦。”井上医生说。  程先生诵遍汤头歌:  理中丸主理中乡,  甘草人参术黑姜。  呕利腹痛阴寒盛,  或加附子总回阳。  “幺西!或加附子!”井上医生的问题得以解决,高兴起来。  “我也有件事情请太君帮忙。”趁着井上医生高兴,程先生说。  “什么事,请讲。”  “是这样,我的一个亲属受伤住在你这里。”  “徐梦天,是徐梦天吧?”  “是。”  “你们……”井上医生询问关系。  “我的表侄。”  “他是同泰和药店徐德富老板的儿子,你是?”  “我母亲是徐德富的姑姑。”  “噢,是这样。”井上医生比划着自己的胳膊,“子弹穿过肌肉……没大问题,你放心,你的侄子我会特别关照的。”  “谢太君!”  井上医生见程先生不放心的样子,说:“我可以带你去看他。”  “方便的话?”  “这是哪里啊?”井上医生自负地笑笑,“你跟我来!  当值的警察很原则,企图阻拦程先生,井上医生伸手扇了警察一记耳光,骂道:  “巴嘎!”  3  当夜,四平街宪兵分遣队接到报告,角山荣率领三江县宪兵队和警察大队执行“盖头计划”,在月亮泡子全部被歼。  “巴嘎!”宪兵分遣队长龙山三郎中暴跳道。  “盖头计划”是关东军司令部制定的,密令角山荣执行,具体的内容是收编胡子去打胡子,正好胡子送上门来,天狗绺子二柜草头子带人抢货场的军用物资中埋伏,全部被擒获,警察同宪兵阴谋收编了他们。  “巴嘎!”龙山三郎这次骂死去的角山荣,认为“盖头计划”完美无缺,是他执行时出现失误,指挥不利,“角山荣失职,逆用不利!”  逆用,宪兵经常用的手段,很成功的经验,让角山荣给运用砸锅。  损失一队二十多名宪兵,造成巨大的牺牲,龙山三郎遭到宪兵司令的训斥,令他迅速查清真相,立刻恢复三江县宪兵队工作,派谁去三江呢?龙山三郎选中战务课长林田数马。  “林田君,你是老三江,派你回去任宪兵队长。”龙山三郎说。  “是,中佐阁下!”林田数马道。  林田数马去三接替死去的角山荣,是二马缩堂,他曾任亮子里车站守备小队长,后任四平街宪兵分遣队的战务课长。  “有问题吗?”龙山三郎问。  “没有,阁下!”  “三江地区对圣战太重要了,西大荒的骑兵草料场,白狼山里的木材、煤炭、黄金,还有肥沃的河套土地……”龙三郎说到土地停顿一下,一项与土地有关的计划走出蓝图,进入实施阶段,角山荣已在执行,只是在稍后的时间里步伐要加快,眼下最急迫的是组建宪兵队,三江出现不得统治真空,“胡子竟敢与我们宪兵对抗,杀死队长……”  “中佐阁下,我看不是胡子那么简单,流贼草寇没那样大本事。”林田数马右眼透出一束蓝幽幽的光,生活在这一带的人对此光并不陌生,尤其是夜晚,走夜路的人时常与这种令人惊惧的目光相遇,“角山荣君并不只是逆用不利,是有一只黑手。”  “一只,黑手?”  林田数马有一只狼眼,这颗传奇的眼球,你感兴趣的话,可翻阅小说《雪狼》。此时,仇视世间的眼睛里隐蔽着狡诈、阴险和毒辣。他说:“一定有南山里的游击队参与其中。”  战务课长的话不是空穴来风,立刻引起龙山三郎的重视,他说:你到三江后,尽快捉住黑手,斩断它!”  “是!”  “还有……”龙山三郎将一张表格递给林田数马,说,“全境的罂粟种植计划确定,三江县是重点地区,必须保证完成种植计划面积。”  交到林田数马手中是份罂粟种植计划落实表,三江县种植一千垧。  “角山荣君讲过,已经和徐德富谈好,他家的四百垧好地全种罂粟。”龙山三郎说。  徐德富?林田数马不熟悉。  “他是三江有名的乡绅,家有祖田近千垧,尤其是獾子洞村的四百垧河套地十分肥沃,靠近一条叫马灌啾的河流,适于种罂粟。”  乡间地主把土地看作命根子,除种铁杆庄稼玉米、谷子外,他肯种罂粟吗?逼迫拿出部分地种罂粟可能,全部种罂粟恐怕有问题。  “这你不用担心,他会乖乖就范。”龙山三郎说。  “当地有句老话,硬拧瓜不甜。”  “嘿嘿”,龙山三郎冷笑道,“不是硬拧,是瓜熟蒂落。”  徐家的祖田在日本人手中,几年前集家并屯,獾子洞村不复存在,徐家祖田在无人区内,撂荒几年,直到前不久角山荣找徐德富,以种罂粟为条件归还土地。  “种大烟?”徐德富惊奇。  是啊,土地种粮食天经地义,种大烟,几百垧好地种毒品,乡间地主的头脑无法理解。獾子洞这四百垧地,是徐家的主要财富。当年,巡防军的徐将军把自己的田产租给出五服的堂哥徐小楼——徐德富的父亲种,到了徐德富的辈上,徐将军遭人暗杀,地就由徐家人种下去。四百垧河套地是一棵摇钱树,徐德富奋力地摇它,几十口的一大家人,需要树掉钱。集家并屯獾子洞成为无人区,日本人不准在无人区内耕种庄稼,就是说不能有高棵植物生长。徐德富对四百垧地的想念胜过亲人。角山荣说可以归还这四百垧良田,条件是种罂粟。  “行!”徐德富咬牙道,只要四百垧地回到自己手上,别说种大烟,就是种炸弹,也种!  龙山三郎说的瓜熟蒂落指此。  “他情愿种和我们强迫他种不一样,产量……”角山荣担心不无道理,庄稼人拿什么和你矫情?罂粟的产量。  龙山三郎狠叨叨地说不用管他怎么种,一垧地抽烟税50万两,这个指标不能松动,种不出来,他卖房子卖地也要交上税来。他说另件事:  “陶奎元死了。”  “谁去当局长?”林田数马关注警察局长人选,因为这涉及自己在三江的工作。  “安凤阁。”龙山三郎说,“贾局长力荐,我也同意。”  安凤阁任三江县警察局长,林田数马没有权力说不,何况安凤阁他认识,打过交道。  “你们之间没什么不愉快吧?”龙山三郎明知故问了,日本人把持着满洲国,宪兵队是干什么的?是各地政治、军事、经济要地的特务组织,对警察局来说是“太上皇”。身为警察,他敢对皇军不恭,拿东北土话说,溜须舔腚还巴不过来呢!  “没有。”  “贾局长说安是个干才,你要好好利用他。”龙山三郎说。  林田数马带了23名宪兵,骑马去三江,没坐火车为了那23匹骏马,在三江没有马不成,出了亮子里,进山入草原,马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宪兵队长特喜欢马。  从四平街到三江县城亮子里,虽然说不上有多远多远路,但要过河要钻山,大部分路是沿铁路旁的线道(土路)走。  寒冷还在肆虐,枯草盖在冰雪下,一只苍鹰在淡蓝色的高空盘旋,它在寻找猎物。有一段路苍鹰跟着马队走,企望有野兔、山鸡给轰起来。训练有素的军马,以细碎的步子向前行进。  林田数马的两只眼睛有了差异,一只眼畏蓝色的雪光眯缝起来,另一只眼充满兴奋,无垠的雪野使它悦然。  走向三江,宪兵队长走回往事之中,飘散的烟雾重新缠绕,一个女孩走来,形象有些恐怖,她捂着一只空洞的眼眶,鲜血顺着手指缝汩汩流出。  “还我眼睛!”  林田数马猛然一抖,差点儿落下马去。  “队长!”猪骨左右卫门手疾快,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林田数马硬挺下身子,重新坐稳鞍子。  “还——我——眼——睛——”呼喊声渐渐远去。  “队长,您……”,猪骨左右卫门问。  林田数马想说是雪光晃得眩晕,恰巧这时有一头牛,说不清原因走驼子似的在雪原疯奔。他说:  “牛怎么啦?”  “受惊,大概遇到狼群。”猪骨左右卫门说。  宪兵们警惕起来,手离枪柄近了。  牛的后面是它蹄子扬起的雪粒,没有什么狼群,雪原上一个大型动物都看不到。  很多事情就不一定有什么原因,譬如这只疯奔的牛。林田数马忽然想起一个女孩,当然有原因,假如不是自己手下的人小松原不忠诚,女孩的一只眼睛早已在自己眼眶里了,而不是现在的一只狼眼。这是他多年不愿回三江的原因。  翻过山头就是亮子里镇现已经行走在三江土地上,新任宪兵队长的肩头沉重起来,前不久情报说最近抗联游击队将有重要人物派到亮子里,去的是什么人,具体任务不清楚。  “查出这个人。”龙山三郎命令道。  林田数马还没来得及动身,“盖头计划”出问题,他出任宪兵队长与此有关。  江县宪兵队总共剩下不到十人,被角山荣带去参加月亮泡子战斗的人没一个生还。林田数马到任,马鞍子未卸,只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队长室,吩咐士兵将随身带来的白狼皮铺展在榻榻米上,返身到院子里,发出命令:  “去月亮泡子!”  昨天的月亮泡子战场硝烟已经散尽,尸体结满了霜花,还有食肉动物光临的迹象,撕扯破衣服,并未啃咬尸体,显然是狼群。谚语云:张三(狼)不吃死孩子。说明狼不饿红眼不会吃死尸。但还是有一只草狐狸惊慌地从尸堆里逃走,自认为安全才停下,回头望着宪兵。  “找到角山荣队长!”林田数马下令找到他的前任。  拂去厚厚的冰霜,一具具近乎全裸的尸体露出来,胡子扒走了衣服,皮靴一双都没剩。  “角山荣君。”林田数马对着一具一丝不挂的尸体叫了一声,他给人扒得彻,又让那只狐狸咬去睾丸——大概是只老年狐狸,用宪兵队长的阳物去补肾壮阳——平增了几分悲惨色彩。  “怎么办,队长?”猪骨左右卫门问。  总不能将皇军赤身裸体地运回宪兵队去,荒荒雪原寻不到遮羞裹体之物,林田数马的目光落在士兵的白色斗篷上,说:  脱下来,包裹他们!”  也是巧合吧,士兵的斗篷数量与尸体相同。月亮泡子烟熏黑的芦苇丛中还有数具尸体,是警察大队的警察,与他们交火死去的胡子尸体已被同伴弄走。  “把那人带回去。”林田数马指向一个五短身材的尸体说。  谁会受此厚待?死去的中国警察中这人是唯一的一个。  “他是?”猪骨左右卫门疑惑道。  “警察局的科长,冯八矬子。”林田数马念及旧情吧,说,“我的老朋友。”  “队长,斗篷不够用。”  “人就那样带回去吧。”林田数马说,没有富余的斗篷来包裹冯八矬子,只好将赤裸的尸体直接驮走,“放在最后一匹马上!”  4  医院特别病室里很暖和,窗玻璃上的冰霜化了,图案重新组合。  徐梦天躺在靠近窗子的地方,送进来的第一夜很肃静,没人打扰,他得以静心想一些事情。  “是时候啦!”徐梦天下了最后的决心。  杀掉自己的上司陶奎元,而且是警察局长,需要胆量,更需要智慧。杀掉一个人容易,作案后不受追究才算本事。徐梦天有这本事,案发后,他非但没被怀疑,还得到了提拔,这是后面的故事,现在他还不完全断定结局是凶是吉。  没看过徐家人的故事,对徐梦天贸然杀死警察局长陶奎元不好理解,在此做简单介绍,徐梦天是徐德富的长子,在三江警察局当差,他目睹或者看透局长祸害徐家人,二叔徐德中离家多年,最近突然回来,引起警方的注意,死去的冯八矬子有一次和局长密谈给他意外听见,怀疑二叔加入抗联;最复杂的是三叔徐德成,先做匪后做兵再做匪,徐家对外说他人已死,又是陶奎元怀疑他没死,命心腹冯八矬子秘密调查。让徐梦天发誓除掉陶奎元,还有堂妹四凤的原因,局长不择手段强娶了她。  “你眼睛总是红红的。”徐梦天看望堂妹,断定她老是哭。  四凤痛苦地摇摇头,不说什么。  徐梦天的心一次给四凤的头摇碎,后尾儿(读yǐ,儿化音,指后来)的几次摇头摇硬了他的心,发誓除掉欺负她的人。  如果说愤怒使一个年轻的警察萌生要杀掉上司之念,不是一下子能痛下决心,二叔的事,三叔的事,间或还有死去四叔徐德龙的事,几乎都与警察沾边儿。尽管如此,他迟迟没下手,有几次绝好的机会,总归因四凤,怎么说陶奎元也是四凤的男人,那是个没有男人女人就没法生存的年代,尤其是嫁了人的女人……唉,四凤不能没有男人,她作了母亲,儿子双龙要爹啊!  差不多打消复仇念头的时候,还是四凤再次点燃仇恨之火。她私下问:“哥,我爹是不是活着?”  “这?”  “特混骑兵陆队长是我爹……”四凤语出惊人道,“他面容毁了,可声音我听得出来。”  特混骑兵陆队长一张疤疤瘌瘌的脸,徐梦天早看出来像三叔,考虑到他的生命安全,许久才秘密相认。  “哥!”  “嗯,这话不能随便说呀!”他说。  “他盯着我爹。”四凤说的他指陶奎元,“他叫冯八矬子盯着,哥,我为爹担心啊。”  做警察的徐梦天,自然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旦三叔的身份暴露,受牵连的是一大家子人,杀掉陶奎元清除隐患,还有冯八矬子,这两个人都要……机会突然来临。  “梦天,我们去月泡子。”从四平街开会回来,陶奎元原打算去沾一沾功劳。  “局长,那儿不是在打仗吗?您的安全?”徐梦天试探问。  “估计打完啦,皇军正打扫战场呢!”陶奎元得意地说,他知道一些“盖头计划”内容,消灭胡子蓝大胆儿没悬念。因此他主张去月亮泡子沾点儿功,带上梦天可是歹毒之心使然,这次被消灭的不仅仅是蓝大胆儿,还有至关重要人物陆队长——天狗徐德成,这次去开会前,角山荣才告诉他。带上徐梦天,让他看到死去的三叔。  月亮泡子死寂在面前,陶奎元惊愕,横躺竖卧的被人剥光衣服的皇军和警察大队人员,竟没有特混骑兵队的人。  “不好,快走!”陶奎元拨马便跑。  徐梦天开枪击毙陶奎元,也算让他死个明白,告诉他为什么打死他,原因也没全说,他只字未提四凤。  心腹大患除掉,陶奎元和冯八矬子已死。  次日,四平街警察局贾局长亲自到病房。  “局长……”徐梦天挣扎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别抻了伤口。”贾局长说。  徐梦天也见过安凤阁,没跟他办过什么事,贾局长借给徐梦天介绍的机会,透露一点信息:安凤阁继任三江县警察长,让徐梦天配合安凤阁,详细讲出陶奎元遇害过程,好上报警察厅。  “局长,职部我失职,没保护好陶局长。”徐梦天惭愧道,昨夜想好的戏词,从容地表演出来。  “我都知道了,你尽职啦。”贾局长安慰他说,“你安心养伤,身体尽快好起来,警局需要你这样人才啊!  是真话假话,徐梦天全当真话听了。  四凤中午来的,那时,安凤阁已经和徐梦天谈完。  “哥,伤得重不重啊?”四凤问。  徐梦天举了举缠着绷带的左胳臂,说:“没事儿。”  “大伯来看你了吗?”  “暂时不让探视”,徐梦天望着堂妹,极力掩饰内心的复杂,“四凤,我很难过。”  “哥,人的寿路(命)长短天定的。”四凤淡淡地说,几丝悲伤挂在她的脸上。  四凤没在医院停留时间过长,离开时徐梦天让她带信儿给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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