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司马君没有在街上奔跑,没有投进水池,没有一沉到底,他依然呼吸着,走动着,虽然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没有号啕大哭。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哭了一次,在此以前,很多年没有哭过,有时难受得不得了,只是难受而已,难过一阵就好了,今天半天以来,他不知中了什么邪,倒了什么霉,什么不顺都爬上了身,他感到无能为力。不远的地方,有个背街小花园,他不想去人多的地方,那就在这儿坐一坐吧。  往前走了几步,随便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花园不大,但树木掩映,花朵飘香,人并不多。他松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他把衣服领子往下拉了拉,歪着脖子去看衣领怎么样了,没看见衣领撕破的地方,用手去摸,知道口子不大。一个小孩一摇一晃地从眼前走过,他没注意。他想抽烟,想尝试一下抽烟的感觉,他从来没有抽过烟,有时学生家长送给他烟,他都带回家送给父亲,有时同事之间散烟,他也摆摆手,以后人家再散烟,就不散给他。多年来,他一直保持着不喝酒,不抽烟的习惯。现在的他忽然想抽一次烟,想喝一次酒,想感觉一下男人应该感受的东西。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知道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劝他,但王玉梅说: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近女色,活在世上还有个球用,废物一个。  当时他只是笑笑,毫无反应,他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奚落。这个时候,他感到王玉梅真是个神,说话虽然难听,句句倒很实在。他起身向不远的一个小商店走去,问店主什么烟好。店主惊奇的望他一眼,说:你习惯抽啥烟?  司马君说:我不知道习惯抽啥烟。  店主更惊奇了,问他:你是不是来买烟的?  司马君说:不买烟,来干啥?  店主说:烟都摆在这儿,你看上啥指给我,我给你拿。  司马君就指了一盒,店主拿出来,往他手边一甩:二十八块。  司马君以为听错了,回问一句:你说啥?  店主没好气的说:二十八元,人民币,听不懂?你是外国人呀!  司马君说:我不要这包,取那包。  他记得同事曾经抽过那种烟,盒子上的标志他有些熟悉,就指给店主。他把刚才那盒烟往店主跟前推了推,店主拿出他指的那盒,说:四十块。  司马君傻眼了,一盒烟怎么就这么贵,他摇了摇头,说:有没有三、五块钱的。  店主立即拿出一盒甩给他:这是最便宜的,五块五,爱买不买,不买拉倒。  司马君掏了钱,往花园走去。在原来坐过的地方坐下来,开始撕扯烟盒,撕扯了好一阵才撕开,他抽取烟盒里的烟,取了几次没取出来,把烟盒颠倒过来,用手拍打烟盒底部,还是没有一支烟掉下来。他索性撕开烟盒四周的锡纸,几支烟同时掉落下来,落在怀里,他捏起一根,拿在手里,觉得缺点什么,但他不明白少了什么。他把烟喂进嘴里,正想咂巴,才忽然想起来,烟应该点燃了抽,他拍了一下头,对自己厌恶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想不起来呢。起身又去商店,买了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出火苗,点燃烟,用力抽了一口,咳嗽一声,感到嘴里有了辣味。  抽着烟,想起吴紫藤,本来要陪她去大唐芙蓉园的,还没走到,就被学校招回,要知道这么倒霉,干脆就不回学校,就陪吴紫藤逛公园。电话上答应过她,忙完后陪她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也没跟她联系,更谈不上陪人家了。他摸了摸皮带,腰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再摸,还是没有。手机没见了。手机什么时候没见的呢,他想不起来,要么是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没拿。要么在街上撞了输液女人,被人追赶,跨栏杆的时候,丢了。要么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挂到车门上,弄丢了。总之,此时的司马君没了手机。没了手机就没了手机,要手机有什么好,走到哪里,都能被拽出来,手机就像牛缰绳,鼻子上栓个东西,一点自由都没有。要不是手机,今天就可以陪吴紫藤,就可以不回学校,不回学校,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一个小孩从眼前一摇一晃再次走过,司马君扔掉烟头,续上第二支。烟很呛,但他还是抽着,除过抽烟,他不想干任何事,不愿意多想。小孩再一次从眼前经过,他看了一眼,知道孩子在锻炼走路,但孩子已经十一二岁的样子,早过了练习走路的大好时光。这是一条环形的,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孩子赤脚在路上走着,走得歪歪扭扭。孩子的两只脚向外撇着,总是并不拢的样子,腿上似乎也没劲,走几步,摇晃一下。透过一线光芒,他发现孩子的表情很不好。走了一阵,身子大幅度的摇摆不定,孩子站不稳,身子向前倾去,两只脚不听使唤的胡乱踩踏。终于没站稳,他扶住了旁边的一棵树,一个女人从树后站起身,跑到孩子跟前,抓住孩子扶住树的手,向下一摘,摘果子般的,把孩子的手从树上摘下来。孩子没站住,弯下了腰。女人啪的一掌过去,打在孩子的腰上。孩子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反应。女人用手比划着,举起拳头,做着要打人的样子。孩子直起腰,没有停留,继续走动,刚走几步,又摇晃起来,孩子转身想看女人,女人坐在水泥坎上,向孩子的方向伸出拳头,孩子继续走动,腿一打弯,两脚绞在一起,咕咚一声,孩子摔倒了。司马君想冲上去扶男孩,男孩两手撑在地上,从裆部向后望了一眼女人,便慌慌张张往起爬,正用着力,女人快步跑来,抬腿就向孩子踢去,女人连踢几下,并伸手向孩子脸上扇过去。本来往起站的孩子被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女人抬腿再次踢男孩的屁股,手在脸上继续扇动。孩子向上用了用力,快速站起来,女人不踢不打了,孩子小心翼翼的站稳,小心翼翼的迈出左腿,再迈出右腿。孩子向司马君的方向战战兢兢地走来,女人抬起腿拍打一阵,又左手握右手,双手抱拳,晃动着关节。一线灯光照射过来,司马君看见了男孩脸上的泪光,巨大的泪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两颗,滴滴答答。司马君把抽到一半的烟呸的吐在地上,一转身走了。  走到城墙边,他终于忍不住,泪水哗哗的流下来。今天怎么了,泪水怎么流出来了,司马君想,今天的他大概总是一个人,平时在教室,在学校,在街上,总是热热闹闹,熙熙攘攘,没有好好感觉一下西安,没有真正独立的思考过,真正的西安原来是这个样子,繁华背后的西安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沿着城墙根往前走,墙根绿树成荫,小道上行人稀少,鸟儿在鸣叫,尚未成熟的石榴挂在枝头,城墙上装饰着长长的彩色灯管,各种颜色闪烁着光辉,箭楼上挂着红灯笼,远远望去,一派喜庆气氛。以前也在城墙下走过,那是和同学,和同事,跟老婆一起走,那是刚工作不久的时候,那个时候逛环城公园要买门票,逛公园的人很多。现在环城公园不收门票了,来的人反而少了,除过早晨晨练的老人,晚上散步的工薪阶层,单纯逛公园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男的说:你准备好,我明天到街口接你。  女的说:后天吧,明天我老公生日,他过生日我跑了不好。  男人说:有啥不好的,你这婚姻算啥婚姻呀,没有爱情的婚姻,没有经济保障的婚姻,有啥留恋的。  女人说:可我们也过了这么久,就是一块石头,在怀里暖七年,也暖圆润了,暖暖和了。  男人说:你还是舍不得他,既然这样,那我走啦。  女人说:不嘛,你不走嘛,我把心都掏出来了,你还不相信,后天我跟你走,好不好嘛,嗯,人家爱你嘛。  男人说:我还是明天动身,坐中午的火车,明天晚上在郑州下车,在郑州住一晚上,在那儿等你,你后天乘西安直达广州的火车,快到郑州的时候打我手机,我在郑州站上车。记住,我在郑州只等你一天呀,别啰哩啰嗦啦。  女人娇滴滴的说:嗯,人家知道了,人家知道你爱我哦,亲爱的,嗯,想你了。  男人喘着粗气,急急慌慌的说:就躺在这里吧,咱们就在这里做爱,在古老的城墙根做爱,在千年古都做爱,让历朝历代的皇帝皇妃们看着,看得他们眼馋,看一个当代男子怎样在皇城根宠爱自己的女人。  女人唧唧哼哼,显然进入了状态,她也喘着粗气,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嗯,就是,我们就是要当着皇亲国戚做爱,当着权贵做爱……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爱的有多深……嗯,这好像不是皇城根,皇城根在北京。  男人说:管它在哪,我们走到哪,做到哪,过几天,咱们到广州街头去做,听说那个地方比西安干净,到处都绿草茵茵,做起爱来非常方便。  女人说:听说那里气温也高。  男人说:好呀,气温高才好哩,花丛绿草是我们的席梦思,空气夜幕是我们的蚊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女人说:真好呀,亲爱的,那儿真的那么好吗?  男人说:当然啦,那是南国大都市哩。你明天跟我走,管他生日不生日的。  女人说:哦,亲爱的,什么也不要说,抓紧现在的机会吧。 司马君脸上滚烫,赶紧往前走,他像犯了错误一样,急匆匆赶路,很快,便出了护城河公园。  紫藤还在回想家乡各种各样的鲜花,听见司机说车爆胎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坐在位子上没动,司机望着她,补充道:车坏了,不能送你到旅馆,也不远了,你打个车走吧,不想打车,走几步路也行,呶,这条街走到头往右拐,就能看见了。  紫藤只好下车,依然握着玫瑰,街道上人来人往,她却拿不定主意,是继续打出租车回旅馆,还是步行,这时,她看见一家餐馆,餐馆店面不大,吃饭的人似乎很多,有人往里走,有人走出来,门上的招牌好像也是贾平凹题的字,方块形的,不草不隶,更不飘逸。中午和司马君一起吃完解放路饺子后,就是在大雁塔广场吃了根雪糕,说是一根,只不过是半根,后面的没吃不说,还恶心的吐了出去。她确实感到了饥饿,便向餐馆走去。这时,有只手伸了过来,直伸到她下巴低下。紫藤慌乱了一下,往后退一步,才看清是只男人的手,男人笑嘻嘻的,伸手作着请的姿势。紫藤疑惑的望着他,男人说:你去哪,我送你。  紫藤不想跟这种人纠缠,也不想搭理他,就摇摇头。往一边走去。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紧跟两步,从侧面又伸出手,再次作请的手势。紫藤快步向餐馆方向走,那个地方灯光明亮些,走到餐馆门口,想必他就不会纠缠了。  紫藤往前走,男人不慌不忙的跟在后面。说道:没有别的意思,觉得你很孤单,想送你走。  紫藤没有从男人的声音里寻找到无赖和恶意,相反,她感觉到男人的声音有些真诚,有点真想帮她的样子。紫藤停住脚步,说一声:谢谢,我不走,我要吃饭。  男人说:吃饭好呀,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告诉我。  紫藤说:不好意思,我不习惯跟陌生人吃饭。  男人说: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嘛,看你不像本地人,喜欢西安的小吃吗?我领你去,在北院门,夜市很红火,小吃一条街,想吃啥有啥。  紫藤说:我随便吃点,你忙你的。  男人说:我不忙,我每天都等在街口拉客。  紫藤一听拉客,就有点毛骨悚然,江南的街口都是女人拉客,这里怎么是男人拉客呀。她害怕得急走几步,并连连回头张望。男人说:你误会啦,我是摩托车司机,用摩托车拉人挣钱,没有出租车气派,挣的钱也没有出租车多。  紫藤明白过来,但她确实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便客气的说:不坐你的车,我有事。  说着几步就走进了餐馆。她把玫瑰随手放在桌上,要了一碗雪菜米线,慢慢的吃起来。她喜欢这样吃米线。米线是她自小喜欢吃的主食,到了江南,很少吃到米线,偶尔吃到,却不是家乡的味道,江南的米线里没有辣椒,却放些白糖。她不愿意吃甜味米线,有时候请饭馆老板在米线里放些雪菜,江南的雪菜很多,到处都可以吃到,久而久之,她吃的米线里总是有些江南的雪菜。  所以,当她跟老板说,给我下一碗雪菜米线的时候,老板就追问一句:你说的是米线里放雪菜吗?  紫藤回答:是的,是的。  答完了,就看老板脸上的怪笑。老板只笑,什么也不说。紫藤知道,老板肯定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食客。她望向窗外,摩托车司机还在外面,他向街口张望,不时向路人陪着笑脸,伸长脖子问着什么。她慢慢的享受着具有家乡风味和江南特色的米线,感觉到有点热,夏天的晚上,虽然气温不太高,坐在没有空调的餐馆吃米线,还是不好受。这时,她感到有人在看她,她不想抬头,低着头继续吃。她想赶快吃完,吃完后打个出租车赶快回旅店。  有人走到她桌子跟前,手里端着玻璃杯,往她米线碗跟前咚的一放,说道:女子,请你喝一杯!  紫藤赫然站起,本能地向后退了一下,哗啦一声撞了腿边的凳子。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男人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我冯某人从来不请不顺眼的人喝酒,我喜欢跟爽快人喝酒。  紫藤知道这个人喝醉了,没办法跟他讲道理,她望着老板,希望老板解围。老板好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手里的活计。  她无可奈何,只好往出走。醉汉一把揪住她的胳臂,吼道:你瞧不起老子,他妈的,在西安还没有哪个龟儿子瞧不起老子,喝,喝了就放你走。  紫藤的胳膊被男人抓住不放,她急得脸色煞白,看旁边桌子上的人,那些人好像也没看见一样,有的低头吃饭,有的划拳饮酒,有的高谈阔论,总之,她像个外星人,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跟这个饭馆没有丝毫瓜葛。她在这里,跟没在这里一样。男人把玻璃杯端起来,递到她嘴跟前,她往后缩了一下,男人一只手端着玻璃杯,另一只手伸向她下巴,他要灌她,灌她喝酒。她哎哟一声,并伸手去挡,一挡,把酒杯挡到了地上,酒杯掉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男人大吼一声:你他妈啥玩意儿,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还扭捏作态,鬼知道你陪人喝过多少次酒,是几陪女。  说着,只听啪,啪,两声。紫藤躲闪不及,脸上挨了一巴掌,紫藤惊愕了瞬间,就撕破喉咙般哭喊起来。但她只哭喊了两声,就咔壳似的停住了哭喊。这一下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奇怪的望着她,这会儿,她被人看见了,被人注意到了,但她不能哭喊。醉酒的男人还要纠缠她,她使劲揉搓着脸颊,往一边躲闪。这时,一条黑影跳了过来,抓住男人的膀子往一边拽,男人不依不饶,继续往紫藤跟前扑。来人拔河般的把他往一边拽,桌子和凳子在拉拽中被碰得哗哗作响。饭馆老板走了过来,也来拉醉汉。  醉汉说:吃里爬外的东西,要拉你拉他们呀,看老子以后咋照顾你生意。  老板说:我说冯老板呀,拉你是怕你吃亏嘛。  醉汉说:去你娘的个脚,啥话都叫你说了。你给她说,她喝了我的酒,就放她走,要不老子叫你好看。  老板就走到紫藤跟前,哭丧着脸说:姑奶奶,你就喝了吧,要不,我麻烦就大啦。  紫藤毫不胆怯的说:我不喝,凭啥叫我喝,我不认识他。  老板还要继续劝她,被一只手抓住衣领,这时,紫藤才顾上看来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拦住她的摩托车司机。她想道谢,来人没有望她。醉汉再一次扑来,摩托车司机放了老板,双手把醉汉往后推。醉汉骂骂咧咧伸手打过来,摩托车司机接住他伸过来的拳头,使劲往后推,醉汉摇摇晃晃,没站稳,哎哟一声,倒在地上。饭馆老板去拉醉汉,摩托车司机抓住紫藤的手,就往外跑。紫藤没顾上付饭钱,也没顾上拿那朵玫瑰,就跟着男人跑出饭馆,上了摩托车,很快消失在流光溢彩的夜色中。  后来,当她回忆起整个西安之行的时候,依然想起那枝玫瑰,那枝来自家乡的,散发着云贵高原红土地芳香的红玫瑰,也会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的时候,还会伴随着一丝一缕的温馨。  回到青年旅馆,付了摩托车司机的车费,就向旅馆里面走。司机跟在后面,悄声说: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紫藤看看司机,看看旅馆大门,回头对司机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谢谢你的帮助。  司机笑一笑,跨上摩托车,一踩油门,轰的一声,开走了。  紫藤望着飞驰而去的摩托车,眼里饱含着泪水。她伸手摸一下脸庞,脸有些痛,有些发热。她在门口站了一会,正准备向里走,被一对从旅馆里面出来的男女撞了一下。  司马君的脸一直滚烫着,身子热热的,一股热流从腹部直往上窜,他知道,自己有了反应。毕竟自己还不算老,对男女间的情事还感兴趣,但他不想回去,不愿意这么早就跟老婆和解,不愿意靠近她的身体。脑海里一下子却闪出吴紫藤的影子,该死,吴紫藤多清纯,多婉约呀,这样的女子,他只有尊重,只有爱护,只有当玉佛一样供奉和朝拜,千万不敢动邪念的。况且,长这么大,还没有跟自己老婆以外的女人有过身体接触,他没有这个爱好,也不习惯。他总是以为人师表的身份约束自己,多年来,也习惯了老婆在身边就例行公事,老婆不在身边就尽量克制自己。资料显示,人的荷尔蒙在特殊环境下是可以转移的,他觉得资料上说的有道理,这种资料肯定是科学家研究出来的,他佩服科学家,从小到大,都佩服。  一家门头上闪烁着巨大孔雀造型的演艺厅就在眼前。司马君知道这种地方很热闹,消费也很高。以前他没有进过这种场合,总觉得不是他这种人随便出入的场所,不知为什么,此时的他想进去看一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刚走到门厅,就有人迎住他,唤他一声:老板,你来啦!  司马君以为对方看错了人,他什么时候变成老板的,便向一旁望去。迎接他的人是个很年轻的女孩,面容姣好,披肩发,口红涂抹的很鲜艳。  女孩说:老板,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们呀!  司马君又以为女孩认错了人,便说:我第一次来这里。  女孩说:啊呀,第一次好呀,第一次来看我们,我们也很高兴,想喝点啥?  司马君说:不知道。  女孩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向一个包厢里推,司马君想挣脱女孩的搀扶,没有成功,无奈的说:我不进包厢。  女孩便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大厅送,他不习惯女孩挽他胳膊,抬了一下手臂,往一边走了两步。女孩知趣地松了挽住他的手臂,送他到大厅,大厅里已经坐了很多人,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快到座位的时候,女孩挤上来,再次挽住司马君的胳膊,司马君甩了甩胳膊,女孩像是忽然想起来一般,快速松开手臂,伸出手掌,作请的手势。司马君顺势坐在一个空位子上,一个女人横眉冷对的吼道:没看见是我们的位子吗?  司马君正要说声对不起,女孩帮他说话了,女孩说:不好意思,我们没看见,请息怒。  然后拉住司马君的胳膊走到另一个位子上,请他坐下。他坐定后,女孩扬起胳臂向远处打了一个手势,立即有人端来一个盘子,盘子里有啤酒,有水果,有毛豆,有红酒。司马君看着两个女孩把盘子里的东西往茶几上摆,心想这儿真好呀,进门就有吃的。他确实饿了,中午跟紫藤在解放路饺子馆吃了饺子,整个下午到现在滴水未进,原本不觉得饿,看见这么多好吃的,反倒饿得发慌。他抓起毛豆就吃,女孩看着他直笑,启开啤酒,倒满两杯,一杯握在自己手里,一杯递给司马君,司马君不接,只顾吃着毛豆。  女孩把杯子喂到他嘴边,他说:我从来不喝酒,你自己喝吧。  女孩说:不给面子呀,是觉得我不够漂亮吗?  司马君说:喝酒跟你漂不漂亮有啥关系?  说着瞅女孩一眼,女孩正娇媚的看着他。女孩倾斜着身子,已经挨着他了,他一低头,看见女孩高耸的乳房和白皙的脖颈。他有点慌张。女孩装作没看见,把酒杯又端给他,喂他,他嘴一张,喝了一口,女孩又喂,他又喝了一口。这时,舞台上歌舞开始,主持人声嘶力竭,大声煽情,司马君看见舞台上的女孩都露着肚脐,男孩从高空的绳子上飞来荡去,还有人手拿菜刀朝自己头上砍。身边的女孩贴得他很紧,几次他都想伸手去摸那双肥乳,都被自己的意识拽了回来,女孩始终笑眯眯的,向吧台又打了个手势,有人又端来啤酒、果脯、爆米花,司马君继续狼吞虎咽,女孩又喂他喝酒,喂了两杯,他才发现酒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便主动接过酒杯,和女孩对饮起来。女孩见他来了兴致,握住他的手,把一枚硬币塞进他手里,跟他猜宝。不一会女孩就赢了,一个劲地喂他喝酒。后来,两人还喝起了交杯酒,再往后,就听不见歌舞声了,他感到有人在推他,有人拉扯他的衣服,裤子,再后来,就感觉到凉风习习。恍惚间,他楼着女孩,女孩给他抛着媚眼,给他嘴里喂毛豆,喂爆米花,当然,喂得最多的还是高档啤酒。他感到自己踩在水边,好像在游泳池边上,他不想游泳,害怕水太深,不小心淹死咋办。但女孩一掌把他推进水里,他在水里挣扎,翻滚,大声喊叫。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听见脚步声,脚步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后来就感到很热,隐约间,他感到太阳照在身上。  他是被一群学生嘻嘻哈哈的吵闹声惊醒的。他对学生的声音非常敏感,平时一听见学生的声音,就立即挺直腰板,目不斜视,等着学生上前跟他打招呼。他把身子挺了挺,觉得有什么东西挡着他,身子挺不直,用脚蹬,没蹬着,睁开眼一看,一只巨大的不锈钢垃圾桶正抵着他的腰,他坐了起来,身子软软的,看见几个学生从身旁经过,赶紧往起站,站了一次没站稳,扶住垃圾桶,用了一把力,第二次站稳了。站起来后,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自己在垃圾桶旁边躺了一夜?不远的地方就是孔雀演艺厅。原来,他在孔雀演艺厅大门外躺了一夜。  他习惯性的整理着衣服,衣服上沾了泥土,拍打裤子的时候,发现裤兜少了东西,裤兜里的现钱全没了,伸手去掏,只有两张公共汽车票。摸摸衣服口袋,口袋里的教师证和学校食堂的就餐卡还在。他把教师证和就餐卡掏出来,捏在手上看了看,拍打一下,放回原来的衣兜。摇摇头,头有点痛,识别了一下方向,知道离学校不远,现在,他身无分文,没有钱乘车,只好步行,所好的是,今天上午没有他的课,他可以不急着回去。但他还是得回去,身无分文的人在城市举步为艰,即使不出门,一分钱也能难倒英雄汉。  从学校的后门七拐八拐回到宿舍,老婆已经起床,她一眼就看见司马君肮脏的衣服和破烂的衣领,她冲了过来,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推搡着他,恶狠狠的说:老实交代,一晚上野到哪去了,打手机,手机不接,打你同事的电话,都说没看见你,说,到底跟哪个野女人跑了?  司马君本来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反正糊里糊涂一夜没归,错也是错在他,现在一听老婆给他同事打电话了,立即火冒三丈,他把女人一推,骂道:你凭啥到处打电话,还嫌我不够窝囊!  老婆说:才知道你窝囊,你几十年前就窝囊,你全家都窝囊,你祖祖辈辈都窝囊,你以为你念了几年书,住到城里,就不窝囊了,可是你照样窝囊,你只是个多念了几年书的农民!  老婆还在咒骂,还在撕扯他,他忍无可忍,啪的打了老婆一下,老婆捂着脸哭叫起来,声音无遮无掩,穿透力极强,并且响彻天空。他害怕了,老婆端出的是老家夫妻闹仗的架势,老家农村夫妻吵架,由于吵闹声惊天动地,引来全村人看热闹。看老婆今天的架势,她是要让全校师生知道他司马君打了老婆。  他害怕极了,情急之下,跑进里屋,把抽斗里的钱全抓起来,装进口袋,就往外跑。跑出很远,还听见老婆的哭闹声,有两个教师家属已经往他家快步走去。他知道,家里又要热闹一番了。  司马君很快出了学校后门,鬼使神差,就看见各个小店铺里摆着电话,他抓起一部红色电话,就拨打起来。电话通了以后,他没有及时说话,他有点胆怯。电话那头传来喂喂的声音,他再次深呼吸了一下,终于说话了:李主任吧,我是司马君,我想请假。  对方说:司马君,你没遇到啥麻烦吧,声音咋这么可怕?  司马君说:我只想请假。  对方说:学生家长来学校闹事,我知道了,你请假也好,免得他们再来闹,你请多长时间假?  司马君说:你说多长就多长。  对方说:那你随便啦,也快放暑假了。  司马君没顾上说声谢谢,他害怕主任反悔。咵嗒一声挂了电话,付了电话钱,朝街上走去。这个时候,一个想法已经形成,而且很坚定,他要跟吴紫藤去德令哈。尽管他不了解那个地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但他无处可走,他不想在西安待了,西安已经让他深恶痛绝。他想立即离开西安,离开这个外表华美古老,内里却腐烂变质的都市。他要走,要离开西安,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跟她走了。  打了出租车,很快到了青年旅馆,吴紫藤刚起床,她揉着眼睛,看见司马君,热情的招呼他坐,并说:不好意思,我自己能上车,不需要送站的。  司马君说:我跟你一起走,我们一起到那个地方。  吴紫藤惊讶万分,仔细瞅了司马君一眼,发现他跟昨天不一样,衣服不整齐,头发有些凌乱,说话的声音也硬硬的。她说:我只是一时兴起,没地方去,才想着出来走走,说不定走到一半就折回去,我还没有想好。  司马君急切的说:你想好了,就这么定了吧,咱们一块儿出去走走,如果真不去那个地方,走到哪算哪吧。  紫藤还要说什么,司马君说:我不想在西安待了,我想立刻离开西安。  紫藤说:哪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呀。  司马君说:我想陪你一起走,你一个人出门不容易的。  紫藤不好再说了,但她依旧没有答应他的意思。她有自己的顾虑。出来的时候,带了足够的口服药,洗涤药不便携带,隔几天就得到当地药店购买,所好的是,沿途都能买到。口服药喝起来比较方便,外用洗涤药用起来就不方便了。况且,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是个病人,更不能让人知道她得的是那种病。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去卫生间收拾洗漱用品。  吴紫藤收拾自己的旅行包,司马君坐在床沿看着她收拾,不好帮她,他没有东西可收拾,就下楼去,出了青年旅馆,不多一会功夫,就穿了件新衬衣回来,还提了一兜苹果、方便面、矿泉水一类的东西,紫藤见司马君这个样子,心想他已下了决心,如果坚持不让他同道,会伤他情面,她更加为难,但不知道如何解决。紫藤退了房间,背上自己的旅行包,司马君说:我帮你背包吧,我没啥东西。  紫藤迟疑了一下,把包让给他,自己提了水果袋子,出了旅馆大门,紫藤回望一下门楣,门楣上雕梁画栋,古色古香,红色灯笼在晨风中摇曳着,舞动着。以前她只知道江南的枕水人家喜欢挂红灯笼,后来看电视,知道北方人也喜欢挂红灯笼,到了西安,城墙上的楼阁上,箭楼上都挂着红灯龙,一些仿古建筑的房檐上,门楣上,窗户上,大厅里也挂着灯笼。她选择住这家旅馆,大概就因为红灯笼的缘故吧。在江南,有很多水乡小镇,小镇开辟了旅游项目,人们在水巷边开了茶馆,饭店,手工艺商店,每家店铺门口都挂着红色的灯笼,晚上灯光一亮,照得四周红晕一片。水波是红的,小船是红的,树枝是红的,人们的脸也是红的。要了阿婆茶,要了阿婆饭,坐在水边的竹椅子上一边看水,一边品茶,张海洋曾经带她去过周庄,去过乌镇,在那里,她穿梭在古镇狭窄的巷道里,在青石板小巷里留连忘返。小巷的房屋全是木板结构,门口有半截高的外门,进正门前首先得开外面的半截木格门。她常常扒在人家的半截门上,往里看,人家在里面看电视,吃饭,聊天。见她伸长脖子看他们,也不奇怪,照样继续手里的活计。看得久了,张海洋就说:你这个样子看人家私人住宅,人家会觉得你没有修养。  紫藤嘻笑着说:我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谁让他们这么稀奇呢。  张海洋说:人家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江南人,我们江南人都很讲究的,不随便到人家家里打扰的。  紫藤说:我又不是江南人,所以我可以打扰他们呀。  张海洋说:你要在江南立足,就得学习江南的接人待物,风俗礼仪。  紫藤吐一吐舌头,说:江南咋这么多讲究。  张海洋说:这只是个皮毛,深厚的还在后面哩。  在江南小镇,两人就住在枕水人家的小阁楼上。阁楼很古朴,窗下就是流动的水巷,水巷里有人洗衣服,有人淘米洗菜,有摇着小船的妇女。听房主人说,房子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房间里散发着陈旧的,古老的木质气味。住在这样的房间里,有上个世纪三十四年代都市知识分子男女的感觉。在江南流淌的水边,在古旧得令人爱怜的阁楼上,依然挂着红灯笼。紫藤的心里就这样慢慢的滋生着红灯笼,红灯笼总伴着张海洋和自己的影子。看见红灯笼,就好像回到了江南,回到了那段甜蜜的情感之中。  再一次回望红灯龙,回望青年旅馆的仿唐建筑,西安的建筑比江南的建筑更气派,更雄伟,更大气,但她还是想尽快离开西安,对于西安,她不想恭维。  司马君见吴紫藤回头凝望旅馆,也看了看,这样的建筑在西安多的是,几乎所有街道都能看见一两家,司马君早已见怪不怪。他想吴紫藤大概对仿古建筑感兴趣,便说:你是不是喜欢仿古建筑,如果喜欢,我领你去南院门看看,那里有仿古一条街,房屋古朴,卖的东西也很古朴,字画,玉器,砚台,陶埙,啥都有,走在街道上,就像回到了唐朝,自己也觉得自己像个古人。  吴紫藤回过神来,生怕司马君领她再去什么地方,昨天的大唐芙蓉园是一家仿古公园,而且规模宏大,在那个地方,不但没有古人的感受,还狼狈得无地自容,大雁塔广场也有古代风韵,但感觉到的是繁华背后的龌龊,她急忙说:谢谢,我哪儿也不去,咱们早点到车站吧。  司马君说:好的,早点去好,我还要补票哩。  紫藤想起昨天司马君不愿意乘出租车,愿意乘公交车,便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牌走,司马君见她往站牌方向走,便说:就在这乘车吧。  说着伸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他首先上了车,把背包抱在怀里,坐在司机旁边的副驾驶位置上。紫藤疑惑了一下,上了车,坐在后面的座位上。  到了火车站,紫藤站在车站广场上看包,司马君去售票大厅买票。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广场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个男人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叠地图,问她:要地图吗?西安地图。  紫藤摇摇头,向售票大厅门口望。男人又说:上面有陕西各个景点的介绍,一册在手,便知整个陕西。  紫藤又摇摇头,在西安待了两天都不想待了,还整个陕西,还是不了解的好。男人说:你不知道我们陕西有多少名胜古迹,陕北有红色旅游圣地延安,有天下黄河第一瀑布壶口,关中吗,你知道吧?  说到这儿,男人伸长脖子,把嘴凑到紫藤耳朵跟前,紫藤后退一步。男人自言自语的说:关中有武则天女皇的墓,有贵妃杨玉环的墓呀。知道吗,在这两个女人墓地捧这么一捧泥土,每天晚上把泥土浇上水,当面膜这么一涂,哎哟,你猜怎么着?那个白呀,那个嫩呀,那个,哦,哦,女人味呀!  看见男人眉飞色舞的样子,紫藤觉得好笑,一把泥土能当面膜,能让女人返老还童,去你的吧,你去骗白痴吧。紫藤提起包往一边走,不想听这个人胡言乱语。她一走,男人急忙跟上两步,说:你去旅游呀?去东线还是西线,东线有华山,华清池,兵马俑,西线就有那两个贵人的墓地,咋样?去西线吧,那边有车。  男人伸手拽她,她快速往前走去,男人就不跟她了,男人瞅见了另一个目标。她向城墙边上走,因为城墙遮挡,太阳还没照到那儿,这里积聚着很多人。看见有个空地方,她走了过去,刚站稳,一个老年男人晃晃悠悠向她走来。她看了男人一眼,继续向售票大厅张望。老年男人走到她跟前,说一声:姑娘,我给你说个事。  紫藤左右看去,旁边全是男人,没有女孩。便看那老人,老人脸上褶皱很多,眼睛浑浊,但脸上的表情很神秘。紫藤不知道老人要给她说什么,一想,自己的姥爷也这么大岁数了,不会有啥不放心的。便望着老人,老人说:姑娘,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是遇到啥麻达咧?  紫藤听老人这么一说,想一想,近来确实麻烦很多,但她摇摇头,轻声说:没有什么麻烦,还好。  老人说:呵呵,你没说真话,看你面相,是个有福之人,但是你最近很不顺畅呀。  听见面相二字,紫藤立即明白过来,老人原来是个算命先生。以前听说过有算命的,可不知道算命先生长的什么样子。她朝老人仔细看去,老人头发花白而蓬乱,灰色的衬衫上油渍斑斑,衬衫上本来五颗扣子,只扣了两颗,其余三颗只有扣眼,不见扣子。裤子也皱皱巴巴,腰上裹着宽宽的裤腰,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拖鞋一只大一只小,大的是黄色塑料拖鞋,小的是蓝色塑料拖鞋。脚背黑得发亮,由于鞋子不合脚,长长的黑色脚指甲伸向鞋外,大拇指触到了地面。老人见她在看自己,便说:你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吗?  紫藤忽然想笑,就悄悄的笑了一下。老人说:你遇的麻达挺大的,你得消一下灾。  听见灾字,紫藤不敢笑了,她明白自己确实遇到了灾难,但她还是将信将疑,老人怎么就知道她遇到灾难了呢。她有点心虚,也有点害怕,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人见她动了心,便说:咋样,我帮你消灾。  紫藤说:什么是消灾?  老人说:瓜女子,消灾就是给你施法,施了法,灾就从你身上跑了,你就没麻达了,就利索了。  紫藤说:怎么施法?  老人说:怎么施法是我的事,施法需要一些东西,我是拿钱买的,你就出个成本价,这个忙算我帮你。  紫藤说:你帮我啥?  老人说:我帮你消灾呀。  紫藤说:多少钱?  老人往她跟前凑了凑,将右手伸到她下巴跟前,圈起大拇指,伸出枯树杆一样的手掌,说:这个数!  紫藤想起西安的物价低,便试着说:四元。  老人生气般的说:你日弄人哩,四百块!  紫藤没想到这么贵,便说:这么贵?  老人说:知道啥叫舍财免灾吧,这点财算啥呀,跟你的灾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  紫藤说:我没这么多钱。  老人说:没钱就说没钱的话,我就好事做到底,给你减个半,看你出门在外,怪可怜的,两百块算啦。  紫藤说:还是太贵。  老人说:不能太少了,你得让我挣个本钱,这么着吧,一百八,不能再少了。 正说着,一个人向他们走来,老人看见那人走来,出溜一下就没了踪影。紫藤向老人消失的方向望去,那里有一个鸟市,很多老人在看鸟,买鸟,遛鸟。紫藤想,老人大概只是个抓野麻雀来城里卖的人吧。算命只是他的业余爱好,或者只是他的一份兼职工作。  售票窗口排队的人很多,司马君不好意思插队,只好按次序排队,前面的人前进一步,他跟着往前走一步,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龙。在排队购票的不锈钢栏杆以外,总有几个人凑在买票者旁边,问一声:要票吗?当天的。  大部分人不理不睬,也有人搭话:有去北京的吗?  那人立即凑过来,低声问:要几张?  买者说:三张,硬卧。  票贩子说:没问题,你出来,跟我走。  买者说:就在这儿,你拿出来,我看看。  票贩子为难的说:没在我手上,在那边,你跟我去拿,保证不耽搁你上车,走吧,哥们!  有人果真从队伍中间出来,跟票贩子走了,有人只是问问,问完了事,没有下文,继续排队。司马君知道这是票贩子,也不搭理,心里盘算着买西安到兰州的票还是西安到西宁的票。紫藤买的是西安到兰州的票,买票的时候她不知道有西安开往西宁的直达火车,在车票代售点买的,现在退票当然可以,但保证不了一次能买两张到西宁的卧铺票。他想,如果能买两张西安到西宁的票,就把紫藤手上的票退了,或者卖出去。如果买不到去西宁的直达车票,就买一张去兰州的,终于到了售票窗口,他对着送话器说:买两张到西宁的硬卧票。  售票员问:哪一天的?  司马君高声说:今天的!  售票员说:今天的没有,三天以后的要不要?  司马君口气软了下来,他说:那有没有到兰州的硬卧?  售票员说:还硬卧呢,连硬座都没有啦。  司马君声音更低了,他勉强的说:硬座也行,一张吧。  售票员的声音明显生硬了:没听见硬座都没有了吗。  司马君怯怯地说:还有没有其他啥票?  窗口里面立即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没有,无座票都没有了,有些大学提前放假,青藏铁路马上通车,向那边去的人太多,票早预定完了。  司马君着急了,声音高了几度,急切地问:能不能想想办法?  售票员生气了,大声训斥道:给你说了,没票,一边去,给后面的人让道。  司马君傻眼了,西安到兰州的票都没有,更不用说到西宁的了。有人在拽他的袖子,一回头,看见一个女人,女人神秘的问一声:大哥,你要去西宁吗?  司马君说:是的,去西宁,没票了。  女人说:要几张,我有。  司马君疑惑的问:真的假的?  女人说:我说大哥咋不相信人哩,要不是真的,天打五雷劈。  司马君说:我看看。  女人说:到后边看吧,绝对保险。  两人相跟着到了后边的墙脚跟前,女人从怀里摸出两张西安到西宁的硬卧票。司马君拿在手里看,女人低声说:有啥好看的,刚从窗口买的,我舅舅一家几口准备去青海旅游,今天有事走不了,到退票窗口退票吧,又退不到全额票价,只能在这儿代卖。  司马君想,票好像是真票,但谁能保证是真是假,如果买两张假票,亏损太大,还误事。如果买一张到兰州的,刚好和紫藤一块。又问一声:有没有到兰州的票?  女人反问一句:今天的吗?  司马君说:是的,今天的。  女人说:没有两张,只一张,软卧,要不要。  司马君说:软卧,多少钱?  女人说:票面上有价,我不多收你的,票上多少就多少。掏钱吧,快点,有人过来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是票贩子哩。  司马君看了票价,看了5车10号下铺的字样,付了钱。把票往上衣口袋里一装,赶紧往售票大厅门外走。正走着,一个男孩跟上来,大声嚷嚷:谁要票,到兰州的火车票啊!  司马君不管不顾,一个劲朝门外走,心想买票耽搁的时间太久了,紫藤会着急的,这趟车也快剪票了,得赶到广场上去接紫藤。他往外挤,男孩跟着他挤。男孩继续喊叫,好像专门对着他耳朵喊叫一样:兰州的卧铺,谁要?  司马君对兰州有些敏感,从排队到买上票,总在想兰州,说兰州,这会儿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喊叫兰州,就觉得跟自己有关。他下意识的摸了一下上衣口袋,觉得不对劲,又摸了一下,忽然惊慌起来,口袋里的火车票咋不见了。他愣在门口不动,进进出出的人裹挟着他,把他推到了大门外。男孩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司马君问男孩:你看见我的车票了吗?  男孩说:没看见你的票,我这有一张,卖给你。  司马君拍打着上衣和裤子,再掏一遍衣服口袋和裤子口袋,他知道没往裤子口袋里装,还是不停地去掏。男孩举起手中的票:你买呀不买,不买我走啦!  司马君看见男孩手里的票正是5车10号下铺,他以为看花了眼。从昨天到现在头就有些痛,昨天晚上喝了太多的啤酒,在街上趟了一夜,今天总是提不起精神。看见自己的票被男孩捏在手上,便惊恐万分,是不是他刚才往外挤,把票挤丢了,被男孩捡着了。  司马君说:是不是你捡着的,还给我吧。  男孩说:什么我捡着的,明明是我买的。  司马君说:你买的,你咋要卖?  男孩说:你管我的。  司马君说:给我,就是我的。  两个人马上就要动手了。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司马君看见警察就像看见了救星,赶紧对警察说:请你帮我作主,刚才我买的票,被这个男孩捡到了,你帮我要一下。  警察还没张口,男孩就嚷开了:我爸爸昨天排了半天队买的,他说是他的,哼!  警察问:你们到底谁买的?  男孩说:我爸爸买的!  司马君说:我买的!  警察说:有啥证据?  男孩说:你问售票员!  司马君向四周看去,不见卖给他票的那个女人。便说:我从一个女人手上买的。  警察说:你们谁急着走,就先拿这张票。  司马君说:我急着哩,马上要剪票了。  男孩笑嘻嘻的说:我不急,我帮我爸爸卖票。  警察说:那你就先拿着,把钱给娃就行了。  司马君说:我买的票,还给他啥钱?  警察说:咋这罗嗦?既然是你的票,咋跑到他手里去哪,你们自己解决吧。  警察一转身走了。男孩口气缓和了点说:这样吧,这张票四百多块,我也不要你这么多,八折咋样?  司马君说:不行,你得还给我。  男孩说:给你好呀,哼哼,你就做梦吧!  说着向售票大厅里面走。司马君急了,跟了两步,还没走到男孩跟前,男孩好像知道他在后面跟着一样,转身说:八折的八折咋样?  司马君说:再少点吧。  男孩说:不能再少了,就这个价,行了行,不行拉倒。  司马君只好掏了钱,递给男孩,男孩抓过钱,用力甩了甩,甩出一阵纸张的脆响,又拿捏了几下,把钱装进钱夹。司马君觉得奇怪,这么小的男孩就用上钱夹了,在他们学校,这么小的学生连零用钱都没多少,根本用不上钱夹子。 男孩把火车票递过来,他抓住票,紧紧的捏在手心,生怕再次丢失。快步跑到广场,看见吴紫藤正迎着他走来,一下子难受起来。他想给她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忍住了,强打起精神,接过吴紫藤手里的背包,说:走吧,快剪票进站了。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