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司马君看着离去的人们,个个笑逐颜开,一副知足的嘴脸。再看地上的狗主人,孤单地坐着,没有任何表情,显得一无所知,无辜无聊的样子。人们全都走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将一元人民币丢到狗主人脚边。狗主人拾起脚边的钱,往前够了够,伸手送还男子。男子快速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有点生气的说:一块钱还嫌少呀?  司马君觉得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他觉得女人怎么搞的,咋都变成母老虎了。原来多么温顺的老婆什么时候变成泼妇的,刚才那个女人,穿着漂亮的裙子,戴着名贵的首饰,头发染成酒红色,皮包一看就知道是进口货,但喊叫出来的声音,完全是歇斯底里,完全是母老虎的嘶鸣。办公室的那个同事,也已经不像女人了,一个遗失了温柔的女人,丢掉了羞涩的女人,就不是女人,就没有女人的基本素养了。女人呀,女人,都怎么了。  司马君往前走去,他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但他还是往前走,家,肯定是不想回了,即使回去,也不想跟老婆多说一句话。办公室也不想去,那个地方更令人厌恶,对桌的女人有时很晚还在办公室待着,当然不是批改作业,而是泡电话粥,电话一打一两个小时,有时打着电话,生着气,一激动还会摔自己的茶杯和学生的作业本。有时,她会坐在办公室等学生家长送东西来,一套化妆品,一箱水果,或者干脆就是一张购物券。她会请家长把购物小票留给她,家长一走,就赶快将礼品送还商店,退成现金。为此,校领导还跟她谈过话,说:咱们学校好赖也是市级重点中学,教师得注意教师的行为规范。  女人说:我什么也没作呀,现在的风气都这样,我还算自律的。  校长说:你们年轻,得往前看,别为一点蝇头小利影响学校的形象。  女人说:连生源都成问题还算什么重点中学,自欺欺人。  校长说:哪你也不能明目张胆呀。  女人就不在办公室等待了,而是让学生家长把东西放在门房,礼品盒上写上她的名字,她乘人不注意,就带出学校,依然送回商店换成现金,实在不好退的,会送到礼品商店,降价处理。女人也有发嗲的时候,那是在校长面前,每次见到校长,就娇滴滴的跑到跟前,假惺惺的说一声:校长今天真精神,好像才二十岁。  校长笑眯眯的不吭声,她就凑上去,说:校长呀,你的这身衣服真气派,穿在身上比电影明星回头率都高。  校长说:真的漂亮吗,我儿子还说老土哩。  女人说:你儿子是什么人呀,多时尚的小伙子,嫂子买的吧?嫂子真有眼光。  校长乐颠颠的走了,走的时候,回敬一句:你越来越可爱啦!  有一次校长夸奖女人的时候,恰好司马君从身边经过,他胃里直泛酸,这样的女人也能称为可爱,天呀,女人的真面目他没见识过吗?  夏夜的风吹来,非常凉爽,他继续向前走。此时的司马君,只知道走路,不知道目标。  巨大的水幕电影将吴紫藤深深吸引,音乐喷泉、激流、水雷、水雾交相辉映,盛开的礼花飞向天空,把天空映照得流光溢彩,五彩缤纷,华美富饶。灯影、水影、电影、树影都在摇曳,音乐声、水声、人声,此起彼伏。天空是那样灿烂,水面是那样变幻莫测。几个女子行走在水面上,女子个个体态肥美,如花似玉,长裙彩带飘渺在身后,在水、光、电的映衬下,恍如仙人。吴紫藤贪婪的看着,沉醉着,享受着。她兴奋极了,酣畅极了,在江南,绝对看不到如此大气磅礴的场面,江南的景色就像江南的建筑,小巧的,精致的,优雅的,而这里的景色是多么庞大,多么气壮山河。她有点喜欢西安了,喜欢西安的夜色了。想到这里,就想到了司马君,她出来大半天, 司马君怎么就不跟她联系呢,在西安,他是她唯一的熟人。  吴紫藤绝对想不到,此时的司马君正遭到学生家长的围攻和老婆的奚落,她还不了解司马君,也没必要了解他,此时的她,完全沉浸在美景带来的兴奋之中。  明天,她就要离开西安,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她有点犹豫,是不是真要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跟她没有任何联系,从江南出来,只是没有地方可去,才想去那个地方看看,刚才遇见那个男人,觉得那个人有点神经。诗人都神经吗,海子是不是也是神经有问题呢,如果没问题,好好的日子不过,自杀什么呀,丢下父母亲人痛苦不堪。紫藤越想越觉得海子肯定有问题,那样年轻的生命之花,怎么说凋谢就凋谢呢。  出了公园大门,是一条灯火辉煌的大道,大道上汽车如流,行人稀少,道路两边的树木,草地和低矮的牵牛花被灯光映照得五彩斑斓,朦胧闪烁,她招着手,想拦一辆出租车,车从她身边流过,没有一辆停下来,她继续招手,仍然没有车停下来。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说一声:你得在停车点等车。  吴紫藤前后望去,果然发现不远的地方,有人招手,车就停下来,上了人,向更加辉煌的地方流去。她往停车点方向走,走着走着,一个人拦住了她,问她:跟我走好吗?  吴紫藤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想到在远离江南的西安街头,在大唐芙蓉园雄伟壮观的大门外,也有这样的生意。她摇摇头,一步跨到灯光明亮的地方,那人跟着她,补充道:你很漂亮,价钱可以高点哦。  对这种恭维,吴紫藤经见的太多,不足为奇,也没有恐惧感。她还是摇摇头。男人更加急切,说道:别人五十块,我给你一百块咋样?  吴紫藤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低的价还标榜高价,不是开玩笑吧。处于好奇,她问了一句:一百块,不能再高吗?  男人说:一百零五块,行了吧?  吴紫藤暗吃一惊,西安的行情真奇怪呀,这么低的价钱不说,讲价还能五块五块的讲,太奇怪了。  男人说:够可以了,已经很高的价啦。  吴紫藤故意低声说:五百!  男人呸的吐了一下口水,气愤的说:你以为你是韩国明星!  说完,朝相反的方向晃去。吴紫藤没有生气,而是觉得西安的物价真低呀,在江南,五十,一百的价位是喊不出口的。西安的同行姐妹真不容易呀。  走到停车点,有车停下,问她:到啥地方?  吴紫藤说:青年旅馆。  司机说:青年旅馆多啦,哪一个?  吴紫藤说:我也不知道哪一个。  后面的车喇叭鸣叫起来,司机说:你坐后面的车吧。  吴紫藤继续招手,好久没有车停下来,好不容易有辆车停下,她还是说不清要去的方向。司机告诉她,你去前面的大雁塔广场,那儿公交车多,出租车也多,去那里找车方便。  吴紫藤向司机手指的方向望去,远远看见大雁塔巍然屹立在暮色中,周围有一大片仿古建筑和灯光。她向那个地方走去,路边有人散步,有人后退着走路,有人哼着歌曲,有人勾肩搭背,有人靠在树荫后面,紧紧的拥抱在一起,深深的亲吻。  还没走到广场,就看见许多人向中心地带涌去,并且有舒缓的音乐飘扬。她急走几步,也向人群涌去,前方是宽广的音乐喷泉,喷泉由好几个区域组成,面积比两个篮球场还大,水柱随着音符的高低而起伏不定,从喷泉各个方向照射到水柱上的灯光五颜六色,一盏探照灯从大雁塔的方向摇摆着,俯瞰着,照射过来,将整个音乐喷泉照耀得美艳绝伦,华光异彩。  吴紫藤再一次被西安感动,被气势恢弘的水、光、电感动,西安的公园巨大无比,西安的音乐喷泉前所未见。喷泉水哗哗飞溅,音乐声清脆嘹亮,有小孩在喷泉中间奔跑穿梭,喜笑颜开,有人伸手接住一捧水,向同伴抛去,嘻嘻哈哈笑成一片。有人不停的发出赞叹,感叹能看见规模如此宏大的音乐喷泉,真是眼福不浅。这时,一阵呐喊引起紫藤的注意。几个人围住一个人在殴打。边打边喊:打死这个兔崽子,要不是我反应快,钱包早被他偷跑了。  有人在一边帮腔:打,朝死里打,这帮小偷跑到哪,哪就鸡犬不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伸出拳头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快,有人喊道:不敢打了,不敢打了。  有人反驳:怕个球,打死一个少一个,帮社会除害哩。  除害也轮不上你,你也不是个安宁果果。  谁不是安宁果果,我看你才是,落井下石,别人挨打,你找到心理平衡啦!  我平衡?昨天你挨揍,没处撒气,现在看见小偷挨揍,你高兴啦,看你打人家的样子,就像打自家儿子。  管你屁事,你又不是警察,我打他,又不是打你。  打人家,人家又没偷你?你挨揍时,别人都揍你,看你啥滋味?  我又不是小偷,人家揍我干啥?  你不是小偷,你干的事比小偷光彩不到哪去!  两人的争吵很快被更加强大的声音覆盖了。喷泉的水柱旋转飞舞,色彩瑰丽,音乐从高亢过度到舒缓,曼妙,有人随着音乐的旋律轻轻哼唱,有人翩翩起舞,有人摇头晃脑。一个女人走到吴紫藤跟前,轻轻的问道:小姐,要雪糕吗?  吴紫藤一低头,碰着了女人脖子上挂着的雪糕箱。她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吃东西的习惯,但她觉得女人的样子有些低眉信手,有些期期艾艾,自然又顺从。她喜欢这样的女人,虽然是同性,她也喜欢。她买了一支雪糕,小口吃起来。喊叫声又一次响起,望过去,还是小偷的事。  有人说:坏了,好像打死啦!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死了活该,死小偷跟死法西斯一样,有啥吝惜的?  小偷也是人呀,你们有啥权力打死人?  激动啥?又不是我打死的!  不是你们是谁?  你看见我打死他啦?有啥证据?  证据,证据在我这里,全装在相机里。  有人凶神恶煞地说:好呀,这个家伙专跟我们过不去,上,老子个奶奶的!  有人响应道:上,灭了相机,灭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上,整,使劲给老子整,他妈的,哪个地方冒出来的杂毛子!  有人喊道:快跑,警察来了,哎呀,真的来啦!  一个男人低声说:警察来了球都不怕,你往人堆里扎,谁知道你是谁?  忽然,吴紫藤感到一条胳膊被人挽住,向人群深处裹挟而去。她被推着,被拥挤着,四周人头攒动,她害怕极了,她想喊叫。男人大概想到她要干什么,胳膊一抬,把她吃到一半的雪糕往她嘴里塞,更紧的靠近她,一只手挽着她胳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紫藤手上捏着雪糕,男人的手握着吴紫藤的手。雪糕被紧紧的塞在嘴里,脚步随男人的推动一直向前。紫藤回了一下头,想看警察是否跟在后面,小偷是否真的被人打死。男人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很低,但很凶狠的吼道:老实点,不然收拾你。  紫藤的身子马上颤抖起来,随即向下滑去,然后一用力,向男人的胳膊肘撞去。男人防不胜防,但是停顿了一下,腰一弯,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紫藤站起来,呀呀的吐了嘴里的雪糕,一阵恶心向她袭来,她弯下腰,低下头,一朵红艳艳的玫瑰正开放在她眼前。  她以为自己呕吐难受,眼睛昏花,把别的东西看成了玫瑰。就没在意,一个好听的女孩声音从低处向高处升起来:姐姐,请买一支玫瑰吧,今天刚从云南空运来的,很新鲜的。  听见云南,紫藤的脸热起来,想弯腰抱起女孩,但想起刚才的雪糕,手就有些发抖。  女孩说:姐姐,你这么漂亮,我要是男生就送你玫瑰,可我是女孩,只能卖给你,不过很便宜的。 紫藤为难起来,要不要玫瑰并不重要,可玫瑰是从云南来的,是家乡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精灵。说不定这一朵恰好是从亲戚家花圃里剪下的。见紫藤犹豫,女孩机灵的把玫瑰送到紫藤手里。紫藤机械的握住鲜花,像握一枚定时炸弹。手在颤抖,身子在颤抖,她向喷泉望去,喷泉唱着悠扬的歌,水花随音符的高低而翩翩起舞,人们在灯光和水光的映衬下,在探照灯闪烁的光芒中,眉飞色舞,兴奋异常。  在凉风的吹拂下,他有点想见吴紫藤,他不知道此时的吴紫藤正被人纠缠,正在大唐芙蓉园大门外不远的地方,打听回青年旅馆的路线。他想明天吴紫藤就要离开西安,从今往后可能再难相见,与吴紫藤邂逅,是一种巧合,也是一种缘分,但此时的他又害怕见到她。半天以来,他受尽了屈辱,一个堂堂中学教师,被学生家长欺负,被同事欺负,被自己的老婆欺负,还有什么心情去见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呢。她走就走吧,走得远远的,无牵无挂,原本就没有什么交情,没有什么约定,明天在她走以前给她打个电话,祝福一声就行了。  他这样想着,低头正走着,忽然,被一双手拽住,同时一个尖利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眼睛瞎啦,咋走路的!  司马君习惯性的继续向前。女人再次吼叫:你是聋子呀不是?这么大声音咋就听不见呀!  司马君望一眼女人,见女人面红耳赤的用手指着他鼻子,手指马上就触到他鼻尖了,往后腿一步,疑惑的说:咋啦,我又没招你,没惹你。  女人气愤的说:没招我没惹我,你看你招惹我没有。  说着,女人将另一只胳膊举到他面前,司马君看见,女人的手背上插着针管,一条白色的输液管从女人的手背斜着向上,牵挂着一个滴液瓶,滴液瓶挂在头顶的一个树杈上,树杈不高,树叶浓密,树是一株法国梧桐。司马君从女人的手背看到树上的吊瓶,又从树上的吊瓶看到女人的手背,才注意到,自己胸前的一枚钮扣挂在了输液管上。他赶紧低头摘了输液管,对女人说:对不起,没看见你在打针。  女人说:对不起值几个钱,你得赔偿我经济损失。  司马君说:我又没伤着你,没造成你更大的痛苦,凭啥赔你?  女人说:说的比唱的好听,针又没打在你手上,你当然不知道被人撞着有多难受。  司马君说:我反正没撞着你。  女人说:没撞着也得赔偿。  司马君也来了火: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女人向旁边的胡同大声咳嗽了一声,一条黑影从胡同闪出来,司马君知道不好,一个箭步跨过路边的栏杆,向一辆正要关门的公交车跑去,一步就跃上了公交车。车很快启动,司马君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从车窗望去,女人拔掉了手背上的针管,一甩就甩到了男人的怀里。女人好像很生气,用刚才指着司马君鼻子的那只手指向身边的男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座位,一屁股坐下来,他发现有人望他,他没在意,转过头看窗外的街景。街上行人如织,车流涌动,商店的灯光比白昼还明亮,街边有人烤着羊肉串,有人卖着玉米棒子,有人兜售杂志、二胡和陶埙。  司马君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人在望他,在窥视他。他转过头,看到底有没有人关注他,这一看,让他汗流浃背。车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对着他看,都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有的还有点气愤。他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得罪了车上这么多人,是不是刚才上车太急,把谁的脚踩着了,可怎么就没人找他算帐哩。显然,他没踩着谁,但他又把谁伤着了呢。  司机回过头,朝车厢喊:咋还有这么不自觉的人,票都不买?  车上静悄悄的,没有人搭理她,人们还是向司马君行注目礼。司马君觉得无聊,又没骚扰谁,干嘛都瞅着我呀,是不是刚才看见我横跨栏杆了。不会吧,顶多一两个人看见,不可能整车人都看见吧。女司机又回过头:嗨,说你哩,没长耳朵!  有人笑起来,望着他笑,他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别人不买票跟他什么相干,他摇晃了一下身子,屁股坐得更稳当。司机不叫喊了,而是来了个急刹车,呼啦一下把车停住,站起身,朝司马君走来,边走边脱掉手上的白手套,离司马君还有两步远,站住,一手捏着两只手套,朝另一只空着的手抽打,抽打几下,向司马君吼道:是不是生理有问题,吼了几声都没反应!  有人咯咯咯的笑出声来,有人向他们靠近,以便占据有利位置,观看一场难得的好戏。司马君愣怔怔的说:你是说我吗?  司机说:不说你说谁呀,看你这个样子还是买得起票的吗,不就一块钱吗,买不起说一声也行呀!  司马君摸摸脑袋,恍然大悟的说:你侮辱人!  他的动作和神态引来一片哄堂大笑,女司机笑得很欢畅,哈哈哈的声音响彻车厢。司马君起身向车前面的投币箱走去,将一元硬币投进投币箱里,发出一声叮咚的脆响。车上再次笑声一片。司机走到驾驶座,一踩离合器,车辆启动。司马君跑向车厢后门,大声喊叫:我要下车,请开后门。  车上已经变成了欢乐的海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甜美的微笑。司机说:你以为这车是你家的韭菜园子,想上车一跳就上来,想下车一跳就下去。  司马君说:请你开一下门!  司机没好气的说:没看见马上就到站了吗,神经病!  车刚停稳,车门才开了一条缝,他就奋不顾身的往车下跳。  这一跳跳出了麻烦,一个女孩哭叫起来,他摇摆了一下头,使自己清醒一些。女孩继续哭叫。旁边的男孩说话了:有病呀你,专往女孩怀里钻,老流氓一个。  司马君知道自己碰着了女孩的胸脯,不敢狡辩,低头想溜,男孩快速抓住他的衣领,哗啦一下,有撕裂声,司马君伸手想摸衣领,一脚飞来,啪的踢着了他的脖子,司马君想躲,没躲及时,又一腿飞来。司马君气愤极了,忍着疼痛,想回身还击,却不见男孩的影子,女孩也不知跑到哪去了。他定定的望着公交车渐行渐远的影子,眼前黑了一下。  站牌下没有其他人,黑夜沉静得有些可怕,树荫遮住了站牌,那是他喜欢的白玉兰。街头的白玉兰还是近几年才栽种的,以前的西安街头全是沧桑的石榴和法国梧桐,春天开满火红的石榴花,秋天挂满红艳艳的、饱满的石榴果实。这几年的街头绿化越来越漂亮,树木品种也越来越丰富,有北国的柏杨,南国的棕榈树,玉兰花,栀子花,太阳花,牵牛花,郁金香,各色品种应有尽有。但他最喜爱的还是白玉兰,老家的四合院里就长着一株白玉兰,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有这棵树的,四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顽皮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大学生,从一个大学生,变成了一名人民教师,而那株树,依旧茁壮茂盛。玉兰花年年开,玉兰叶子嫩绿了,长阔了,变黄了,一片片飘零了,也有不凋谢的,依然长在树上,叶面光洁润滑,叶子的背面有些细小的毛茸茸的东西,握在手里有些粗糙。父亲活着的时候,总喜欢在夏夜的玉兰树下乘凉,将蒲扇拍打得错落有致,晚风习习,然后咳嗽一声,吐出满满一口吐沫,再把旱烟锅长长的嘴儿喂进嘴里,吧哒吧哒咂着嘴巴。吸着旱烟锅的父亲是那样惬意,那样悠然自得,那样心满意足。是呀,村里村外,有谁家家里出了大学生哩,只有他家,只有他司马家。 司马君忽然想哭,想大声呐喊几句,想挥舞拳头,大打出手,想不管不顾,在街上奔跑,想跳进水池,大口喝上一阵,然后沉下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就那样沉下去,沉下去,一沉到底。  紫藤握住了这朵玫瑰,可她不敢在音乐喷泉边久留,尽管大雁塔广场上人山人海,钻进人堆里,绝对保险,但她还是得立即走开。她怕再次遇到麻烦,遇到危险,刚才已经是惊心动魄,有惊无险了,胆子再大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她朝公交车站牌走去,公交线路很多,她不知道该乘哪一辆车,她向人打听,人家说:青年旅馆旁边有啥标志性建筑没有,或者有啥大单位。  吴紫藤说:离钟楼不远,旅馆门前挂了很多红灯笼。  人家说:你说的可能是南门旁边的青年旅馆。  紫藤恍然大悟,一下子想起来了,连声说:谢谢,谢谢,就是南门跟前那家,对面就是古老的城墙。  她又问人家乘坐哪辆公交车,人家告诉她,先乘哪辆,到哪一站倒车,再换乘哪一路。听完后,正要乘一辆公交车,一眼就看见了刚才挽她胳膊的男人,那个人在广场的另一个角落,正向不远处的人堆张望。她也朝那边望去,看见几个警察围成一圈,圈子中间躺着一个人。紫藤忽然想起那个人应该就是小偷,刚才被很多人殴打过,是不是真死了呢,没有这么快吧,能偷东西的人,身体应该很强壮,上蹿下跳,行动诡秘,没有好身体,没有几招绝活,怎么当得了小偷。真的死了吗?大概死了吧。警察都来了,要是没死,肯定先送医院,不会让一个病人躺在地上,见死不救吧。啊呀,原来小偷真的被人打死了呀,人能打死人吗,她有点不相信。  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要乘的那辆公交车,风一样的从眼前滑翔而去,她下意识的跟着车跑了两步,然后拦住一辆出租车,不管出租车有多贵,这个时候,不是节省的时候,离开这个地方最为重要,她感到这是个是非之地。出租车载着她,拐了一个弯,就离开了广场,她回过头,透过车窗玻璃,最后看了一眼广场。广场上热闹非凡,一派歌舞升平,太平盛世的景象。她还是看见了警察,有人似乎在给地上的人作人工呼吸,更多的人在一旁观望,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有的喜笑颜开,仰起脖子观看喷泉飞向夜空的姿势。  车很快驶向一条流金溢彩的街道,街道上的店铺有的已经打烊,有的还灯火辉煌。在一家麦当劳店门口,她看见有个人很像司马君,司马君个头比较高大,有西北人的特点,她想请司机停车,便说:请停一下车好吗?  司机说:还没到你要去的地方。  紫藤说:碰见了一个熟人。  司机说:待会吧,到前面的停靠点再停。  紫藤只好等着,又回头望去,发现那个人不像司马君,司马君腰板挺得直直的,这个人怎么有点佝偻,到了停靠点,司机把车停下,紫藤说:不好意思,还没到地方哩。  司机说:你刚才不是要停车吗?  紫藤说:那个人好像不是的。  司机转过头望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开。  一家迪吧门面很大,门头很高,门头上灯光闪烁,一只巨大的凤凰灯饰耸立在门头上空,远远望去,非常醒目。紫藤想,这家迪吧大概就叫凤凰迪吧,如果门脸或门头标示着天鹅,就叫天鹅迪吧,标示着一只飞鸟,可能就叫荆棘鸟迪吧,孔雀迪吧,醒狮迪吧等等。在江南,她出入过无数家舞厅、迪吧、夜总会,对这一行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种地方空气是暧昧的,歌舞是暧昧的,茶点是暧昧的,语言和眼神都是暧昧的。她已经不喜欢这种地方了,对这种地方避之莫及。  一只蚊子飞到她额头上,伸手去挡,就闻到了花的芳香,哦,玫瑰,玫瑰还在手里。她买了这支玫瑰,玫瑰娇嫩而红艳。这是家乡的玫瑰,是从云贵高原红色的土地上培育出来的玫瑰。她把玫瑰紧紧的握在手中,仿佛握着父亲和母亲的手。她已经想不起来父亲和母亲的手是什么样子了,想不起来握住父母手的感觉了。是什么时候握过父母的手哩,好像已经很久远很久远了。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用母亲手绣的背带把她背在背上,把她背到秧田去给她喂奶,母亲从秧田中间走出来,甩掉手上的泥水,坐在田埂上给她喂奶。奶喂毕了,父亲又把她背在背上,往家里走,父亲要给插秧的母亲做饭。在家乡,都是女人下田干活,男人带孩子,做家务。一次,被带断了,她从父亲的背上摔下来,摔得她好一阵才哭出声来,母亲回家后跟父亲大吵一架,背上自己回了娘家。这些事都是她长大以后母亲告诉她的。后来家里觉得种地不划算,父母在镇上开了一家米线店,就算在镇子上安了家,但老家的田地还是要种的,一年两熟,两个播种和两个收获的季节,父母还是要回到那片土地上去的。  长大以后,很少和父母待在一起,回家的时候,总是大包小包,父母最先握住的,是大包小包,而不是她的手,回到家中,一切就归于平静,母亲不可能把她的手专门拉过去,放在自己手中。离开家乡走的时候,母亲总给她拿上糍粑、芒果、核桃、酸角,还给她拿干炒面、干米线。她不拿,母亲不高兴,就只好大包小包的又一通好拿。手拿包裹,离别父母的时候,又没办法握手。所以,当她安静下来想起家乡的时候,想起更多的是家乡的三角梅,攀枝花,缅桂,和一望无际,漫山遍野的金色油菜花。  家乡的二月,色彩艳丽极了,春节刚刚过罢,年的味道还没减弱,空气中就弥漫着花的浓香。三角梅从头一年一直开放到第二年,好像每个季节都盛开着三角梅,在紫藤的记忆中,三角梅从来就没有凋谢过,没有黯淡过,从来都是紫色的华贵,红色的大气,黄色的妖娆。攀枝花的花朵肥美极了,开放在巨大的树木上,从树下往上看,花儿好似在天上,在云彩里。缅桂也开放在树上,在和攀枝花树可以媲美的高峻枝杈上、叶片间,缅桂的芳香随风飘荡,几里之外都能闻到花香。缅桂盛开的时候,主人喜欢把花拿到街上兜售,每只花柄用针穿上线绳,挂在耳朵上、脖子上、发髻上兜售,缅桂盛开的季节,紫藤和同学们都喜欢用花朵装扮自己,女同学把花朵挂在耳朵上,充当耳环,男同学挂在脖子上,充当项链。此时的紫藤,想起缅桂,想起那些鹅黄色的缅桂花,想起洁白如玉的缅桂花,心中就荡漾着喜悦。喜悦的不单是对缅桂的怀念,家乡的油菜花也美艳极了。油菜花开放的时候,蜜蜂蝴蝶四处飞扬,辣椒也火红起来了,红艳艳的辣椒,要多艳,有多艳,成片的生姜生长在云贵高原上,根部金黄,叶片宽阔浓密。这是一片多么富饶的土地,这片土地属于紫藤,又不属于紫藤。走在田野上,心情非常放松,非常幸福。  二月一过,到了三月四月,油菜花逐渐凋谢了,油菜成熟了,收割了。田地灌上水就变成了水田,水田马上也要插秧了,道路两旁兜售蜂蜜的木制架子依然很多。人们在道路边用木板钉几层木格子,在木格子上放几瓶蜂蜜。有人要买,在架子边喊叫几声,就会从五六十米以外的地方,或者更远的地方走出一个人,边走边抖着手里的白菜或萝卜,不急不忙的问一声:要几瓶?自己拿。  紫藤最喜欢在家乡过春节了,如果天气好,阳光充足的话,油菜花开的时间就会提前,就会在春节期间享受到金色灿烂,花海无边的旷世美景,所谓花在人间,人在花海,大概就是这样了。欣赏花海,从不同的地方看过去,感觉也不尽相同,从低处看山上的花,会有花在天上,人在世间的感觉。从高处向低处看,会有居高临下,人在天堂的愉悦。这种美景不是每年都可以享受到,遇到狂风暴雨袭击的时候,油菜花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花容顿消,芳香全无。这个时候,就会看到很多人站在地头,蹲在田坎上,哭丧着脸,有的飞泪顿足,有的仰天长哭。  离开家乡以后,很少再看见令人喜悦,令人撕心裂肺的油菜花了,在记忆深处,油菜花带给她的还是美艳大于痛苦,所以,想起家乡,就会想起家乡的油菜花,那里有她魂牵梦萦的家园,有她思念着的亲人。后来,从杂志上看见家乡油菜花的照片,就感到很亲切很自豪。再后来,从电视上,从报纸上,看见有人在家乡的菜花地里搭建了舞台,舞台上没有幕布,没有灯光,没有任何装饰,有的只是无边无垠的金色烂漫,是大地赐予人间的富饶、大美和天然。再后来,听人说,家乡几十万亩油菜花申请了吉尼斯记录。家乡的油菜花大概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天然花园。申请了吉尼斯大全后的家乡花园,她再也没有看见,没有机会再次亲吻一下天上人家的家乡美景。 蚊子嗡嗡的飞走了,飞向车窗外,出租车前后摇晃了几下,忽然嘎然而止。司机说:车爆胎了。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