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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君刚走到学校门口,就被几个家长和学生围住,一位中年妇女一把揪住他的袖口,大声呵斥道:我高价把娃送到学校,你们放羊啊,娃打架都不管,好端端的胳膊,弄成这样,你说咋办?  司马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要问个究竟,忽然眼前一黑,脑袋上挨了一拳。他伸手去挡,又是一拳,刚好打在手背上,他哎哟了一声,声音不大,也不小。  有人嚷嚷:叔叔,你咋打我们老师,又不是老师指使他俩打架的。  男人说:不是他指使的,可他不负责任,该打。  学生说:是你家晓勇先打人家王一凡的,王一凡说晓勇的乔丹牌子的裤子是假冒伪劣产品,不正宗,晓勇先上的拳头。  拉扯司马君袖子的女人对学生说:你算老几,这个地方轮不上你说话,小兔崽子。  学生说:不信你问你儿子,晓勇,你说句真话。  女人甩开司马君的胳膊,跑到儿子晓勇跟前,抱住儿子的肩膀说:走,咱们把全身都拍个片子,拍完了再找你算帐。  一家三口向学校大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女人返回身,大步朝司马君走来,大声说:你也得跟我们去,娃是你带的,娃胳膊断了,你得跟我们去,你得负责任。  司马君满脸通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女人一拉,司马君向前倾斜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几个学生唧唧喳喳起来:是你家晓勇惹的祸,怎么能怪司马老师。  又一个家长急匆匆赶来,问大家:看见我们家王一凡了吗?  一个学生说:跑了,刚才还在这儿,晓勇的爸爸妈妈一来,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们王一凡没事吧?来人焦急的问道。  还没等学生答复,晓勇的妈妈就向王一凡的妈妈跑去,边跑边说:你就是王一凡的妈妈呀,咋教育你儿子的,看把我娃欺负的,胳膊都打断了。  王一凡的妈妈说:真对不起呀,小孩家不懂事,你家晓勇不要紧吧?  咋不要紧?你来看看!  晓勇和他父亲只好站在门口等两个女人。王一凡的妈妈说:咋搞的,娃伤成这个样子,学校咋管的,我们把娃送到学校,你看这咋弄的,哎呀,真是对不起啊。  晓勇的妈妈说:对不起值几个钱?你是王一凡的妈妈,你儿子打了我儿子,你得跟我们去医院,司马老师也得去,咱们一块去。  王一凡的妈妈说:我儿子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得找我儿子。  晓勇的妈妈说:你儿子占了便宜,我儿子吃了亏,你得跟我们走。  王一凡的妈妈说:不行,你们把我儿子吓得不知成啥样子了,我得找到我儿子,司马老师,我儿子在哪里?  王一凡的妈妈朝司马君快速走来,一个学生拉住司马君就跑,一溜烟跑到一堵墙后面。  学生说:司马老师,你咋不跑呀,君子不吃眼前亏,他们打架跟你又没关系。  司马君缓了一口气,问道:他们不会追来吧?  学生说:放心,王一凡他妈妈很讲道理的,晓勇他是活该,手贱,打不过人家,还爱动手。  司马君说:送你们回学校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咋打起来了?  学生说:大家经常打架,啥也不为,晓勇摔到地上,胳膊先着地,就摔骨折了。谁让你们星期天还把我们圈在学校里,家都不能回。  司马君说:老师也不愿意星期天跟着你们,你们家长图省事,交了钱,就不管了。  一个声音由远而近,尖利的传过来,司马君不看人都知道,这是办公桌对面的那个女人。她在这个时候跑来,让他感到巨大的屈辱。他感到脸颊疼痛起来,晓勇的爸爸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打了他,已经使他无地自容,现在又让这个女人看见,真是倒霉透顶,可他无处躲藏,路太狭窄了。  女人老远就喊叫起来:司马老师呀,校长请你去哩,真是的,连几个学生都带不好!  司马君想跑上去踹她两脚,想把晓勇他爸打他的两拳还击到这个女人身上。他好久以前就想打她了,就想给她点颜色看看,一直忍让着。这个女人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刚分到他们教研室的时候,对他很客气,早晨见到他,说一声司马老师早,下午放学走的时候,说一声司马老师再见。好景不长,两三年以后,女人结婚了,结婚没多久,对同事、对学生就冷言冷语起来,从早到晚见不着笑脸。后来,听说她离婚了,司马君就想,女人一离婚大概就回到从前的状态了吧,就回到当姑娘的时候了吧,没想到情况越来越恶劣。办公室的同事常常莫明其妙的受到她的欺负,她欺负别人,别人也以牙还牙,跟她争斗一番。再后来,女人似乎不欺负别人了,专捡司马君欺负。此时的女人噔噔噔的走来,又噔噔噔的走去,屁股和腰身扭得麻花一样。学生像怕她一样,早跑得没了踪影,司马君抹一把脸,默默的向校长办公室走去。  校长给他沏了一杯茶,问他带学生什么时候回学校的。他如实地说了。校长说:学校也不愿意让老师星期天轮流值班看学生,学生都是独生子女,金宝贝似的,可家长忙,星期天也把学生放在学校,学校总比社会上安全,可我们老师也得多操心,让家长放心。  司马君望着校长,感觉到校长已经不是曾经跟他一同领奖的那个人,也不是跟他热情握过手的校长,校长比他年轻得多。校长给他沏茶,跟他客气,说明校长比他高出一筹,把他当作客人对待。可论资历,他司马君才是这个学校的老元勋呀。他进这所学校的时候,学校还是所新学校,论教龄,论年龄,他都是学校的老前辈。  司马君说:我把他们送回学校,交代好了才走的。  校长说:应该看护到下一个老师接班的时候,你怎么先走了?  他不能告诉校长自己赶着去陪一个扬州来的女孩吃饭,便说:老师又不是保姆,平时上课,星期天还看管学生。  校长说:现在不比原来,原来学校不愁生源,现在各个学校都在竞争,抢生源,争升学率,多一个学生,就多一份收入,挣得多了,还不是大家的。  司马君说:我只想挣自己的本份工资。  校长说:现在啥都在改革,得跟上改革步伐。张晓勇的医疗费可能不老少……  司马君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脑袋很疼痛。才想起怎么忘了告诉校长,张晓勇的父亲打了他两拳,两拳头不算什么,可他当着学生的面挨的打。他转身向校长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停了一会,又转身,晕晕乎乎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一个人,他想大概其他人进来忘记关门了。一屁股坐到自己办公桌跟前,一低头,看见一封信躺在桌上。信封是王玉梅的字体,他认识。前几天王玉梅和另一个同学打来电话,说暑假想搞个同学聚会,征求他的意见。司马君想王玉梅寄的大概是同学聚会的具体细则吧。将信抓起来,觉得不对劲,一看,信封开着口。再看,封口处被人撕开了,半张信纸露在外面。他愣了一瞬间,头更加剧烈地痛了一下,他没有把信纸拿捏出来,而是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桌面上。  他把信连同信封向垃圾筐扔去,大声骂了一句:他妈的! 他向自己的宿舍走去,走得挺胸抬头,义无反顾。  吴紫藤向陆羽茶社走去,茶社有茶圣馆、茶道室、水云轩一类的标志,房间大而阔。茶社院落没有泥土,没有草坪鲜花和树木,而是一汪微微泛着金波的水。几间木式房屋,回廊拱桥相连,轻风微波,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彩霞还不大浓艳,呈现出淡淡的金色,照在庭院中的水面上,有点温暖,有点光芒。茶道室里只有三四个老人在喝茶聊天,其中一对老年夫妻手拉着手,佝偻着身子,看眼前的水面。水面上喷泉阵阵,水花四散,水雾弥漫,轻纱曼舞。喷泉很规则,像一个巨大的圆圈,喷出的水花也形成巨大的圆,从不同角度观赏,会有不同的视觉效果,从老人站立的方向,看过去是朵巨大的莲花,从另外的方向看去,像石榴,像玫瑰,或者像棉花,吴紫藤想,既然叫大唐芙蓉园,应该是朵变幻莫测的芙蓉吧。  走出茶社,进入浓绿深荫,仔细看,有好多杏树和垂柳,树下流水潺潺,金鱼游动。再往前走,有一组雕塑,个个长裙阔袖,衣带飘飘,手持花篮、笛箫、陶埙,有的在水边,有的在草坪,有的在花丛,有的在林间,个个娇媚百态,风情万种。吴紫藤喜欢极了,这么多女子,形态各异,姿态不同,每个女子的仪态都自信、从容、无拘无束。走到一个女子跟前,伸手抚摸洁白的、千年以前的纤纤细手,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流,有种知己知彼的感觉,女子之间的相通有时很容易,一件饰品,一只香蕉就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此时的吴紫藤就有这种感觉。女子表情有点妩媚,有点多情,有点张望,手持一枚荷叶,向前轻挪碎步。紫藤想,这是不是杜甫的《丽人行》群雕哩。  这些女子有的在地上踏春,有的骑在马上游春,有的轻歌曼舞,戏水玩耍。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么多丽人,自然去踏春,可这么多女子是从哪里来的呢。宫廷出游等级森严,王侯将相,妃嫔如云,前呼后拥,华盖似锦。肯定不是宫廷出游,除此而外,哪家女子如此艳丽大胆,出游时不要男士陪护呀。吴紫藤太聪明了,一想就想到了风尘女人,跟她在江南打工时熟悉的众多女子一样。虽然她是个清白的女子,但她周围到处繁茂着那样的女孩,大概不需要想的,或许从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声呐喊从远处传来,紫藤走出树林,见前方有一条街道,街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街上的房子全是古典建筑,有人说,唐市到了。她跟着行人往前走,看见几个男女孩子在玩杂耍。锣鼓家什敲起来,女孩红衣绿裤,头戴红花,绕场一周,展臂踢腿,男孩手握几把亮晃晃的大刀,向一个木桩甩去,木桩上有个男孩呈大字形靠在木桩上,大刀飞来,直叉男孩的肩部以上,大腿一下,腰部以外。紫藤看得虚汗细微,胆战心惊,害怕极了,向人后面躲,一躲躲到一个男人后面,男人没注意。她向一处高台走去,高台叫茱萸台,是园区的一个制高点,旁边的石碑上有解释,有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诗意,吴紫藤不清楚王维原诗的含意,但她隐隐约约觉得有怀旧忆友的意思。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古人真是多愁善感,多情多义,李白怀念汪伦,王维怀念山东兄弟,杜甫怀念李白。至于异性之间的怀念就更多了。她又能怀念谁哩,肯定是张海洋,但张海洋欺骗了她,把她的纯情当作垃圾随便扔掉,她不敢多想,每次想起来心就绞痛。不知不觉,走进一处峡谷,峡谷两岸山石林立,雕塑或仰或卧,或一人独立,或几人聚首,有的把酒问天,有的手握毛笔,抚须沉思,其中一个人她有点熟悉,一个丰盈美艳的女子,头冠华贵精致,芙蓉压顶,脖颈细腻,胸脯高耸,衣裙飘荡,她旁边,是黄袍加身的唐明皇。峡谷一侧有流淌的小溪,另一侧是宽敞的石板路。石板路上一个男子站在贵妃和唐明皇旁边,手持一张纸,嘴里念念有词。整个峡谷只有紫藤和这个男人。她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想探个究竟,向一尊雕塑后面挪了一步,那个人站在水边一动不动。刚安静下来,她就听见男人在念着什么:  玉环姐姐  你是我尊敬的姐姐  你是女儿中的骄傲  我在岭南种满荔枝  春天为你盛开鲜花  夏天为你结满果实  我把她叫做妃子笑呀  舍不得卖掉 舍不得送人  收藏起来 为你  酿成美酒 献给你  我千古绝唱的姐姐  天子遗弃了你  我愿意爱你  每年六月  我都想你  我们作天上的比翼鸟  地上的连理枝  好吗 玉环  我亲爱的姐姐 雕塑后面的紫藤泪水涟涟,她被感动了,她想,这也是个热爱诗歌的人呀。他会喜欢海子吗?喜欢“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吗?忽然,她想起了家乡,和家乡的那个男生。  司马君的宿舍亮着灯,他知道,老婆来城里了。老婆常常不打招呼就来,拿些新鲜苹果,新鲜花生,新鲜火晶柿子一类的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拿,一来就房里房外打扫一番,床上床下收拾得井井有条。司马君到现在还住着学校分的教职工宿舍,所好的是,房子面积还比较大,一家三口人住着也很安逸。他应该和其他老师一样,住学校统一集资修建的商品房,但他嫌麻烦,老家房子多的是,一院房子还愁没人住哩,何况离老家不远,如果不嫌麻烦,每天都可以打几个来回。父母健在,孩子尚小的时候,司马君回家的次数多,一到周末就往家里跑,家里人很少往他这儿跑,现在父亲不在了,儿子也大了,他回去的次数却没有原来多了,倒是老婆隔段时间往城里跑。  随着年龄的增大,司马君对老婆的感觉逐渐减弱,一个周两个周看不见老婆也不想念,十天半个月见一次面,两人躺在一起,像俩弟兄或俩姊妹躺在一起一样,拉着家常,说着话,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有时看见电视上夫妻俩拥抱、亲吻,他侧过身看老婆,老婆笑呵呵地正在乐,好像电视上的夫妻跟现实中的他们不是一回事,人家是人家,自己是自己,人家亲嘴,跟自己有什么相干啊。他也就不去想亲不亲老婆的事了。久而久之,对老婆的身体也不大感兴趣了。父亲去世以后,他思考了很多次,多年以来他对家庭的依恋,实际上是对父亲的依恋,对妻子的不嫌不弃实际上是对父亲的承诺,虽然他不曾对父亲说过什么,父亲也从来没对他要求过什么,但他心里渐渐明白,他对婚姻的不反抗,就是对父辈的孝顺,对自己的婚姻,他不愿意多想。有时同学说起他们千奇百怪的生死恋,说对自己的恋人爱得多么深沉,爱情多么刻骨铭心,他就觉得奇怪,这些人跟他没什么两样呀,他们怎么会有那么浪漫,那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华章哩。浪漫的爱情影响一日三餐吗,有那种爱情的人也食人间烟火吗,夫妻之间真的有美妙的爱情吗?对这些问题他比较困惑。  一进门老婆就说:刚才有电话找你,凶巴巴的。  司马君说:你咋跟人家说的?  老婆说:还能咋说,我也跟他们凶。  司马君说:没水平!  老婆说:你有水平?你是不是作了见不得人的事,叫人家抓住了把柄?  司马君没好气地说:是呀,抓住了,你能咋地?  老婆哭丧着脸说:你翅膀硬了,能飞了,我能咋样,还不是望你两眼。  司马君说:不是我翅膀硬了,是你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老婆说:想当年,你个穷学生,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倒嫌我这嫌我那,有啥打算,趁早放屁,省得我受熬煎。  司马君说:又来这一套,闭上你的乌鸦嘴。  老婆还要还嘴,眼睛却直愣愣地望着门外。司马君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门口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一只胳膊打着石膏,脖子上吊着洁白的绷带。后面是一对凶神恶煞的中年男女。  女人首先说话了:司马老师,因为你不负责任,我娃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药费不多,但你脱不了干系,我们一天到晚搞水果批发,挣钱也不容易,不管咋样,你得掏点。  司马君想请他们进来,想给他们倒一杯茶水,坐下来好好交谈,不想再出现在校门口发生的事,孩子的父亲打了他,他不想计较什么,只想赶快结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影响越小越好,他没想到,他们再次找到了他。他抬了抬手臂,示意他们进来。  张晓勇说:老师,不是我要来的,是我妈他们……  司马君说:有事进来说吧。  张晓勇的父亲说:没闲功夫,我们给娃作CT,拍片子,打石膏,开消炎药,花了八百多块,伤筋动骨一百天,营养费咱就不说了,娃伤的是右胳膊,作业写不成,影响学习,这个责任谁负?不想不生气,想起来气死人,今天的花费你得掏。  司马君正想说什么,老婆把他衣襟往后一拽,一窜窜到他前面,大声喊道:你们要干啥,讹人呀?  张晓勇赶紧往后躲,晓勇的妈妈却向前跨了一步。说道: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说话?  司马君的老婆说:用不着告诉你我是谁,跑到我家撒泼,还猪八戒倒打一钉耙,自己生的娃,自己不管,有娘生,没娘管,出了事找别人。  晓勇的妈妈气急败坏的说:找别人?我咋不找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咋偏偏找你男人,就因为你男人没管好我娃。  司马君的老婆嗓门提高了八度,大声吼道:我男人管你娃?你娃又不是我生的,他凭啥管?  晓勇的妈妈也高声吼道:你问你男人谁应该负责任?  司马君的老婆理直气壮地说:不问都知道,这娃是石头缝缝里蹩出来的,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货色。  晓勇的妈妈脸色煞白,向司马君的老婆扑了过去,边扑边骂道:你才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烂货!  司马君的老婆也向女人扑过去,边扑边大声抢白:你才是,你才是!  眼看两个女人就要扑到一起,马上就要厮打起来,司马君和晓勇的父亲赶快拉扯各自的女人。两个女人还是向前扑,看热闹的教职工和学生蜂拥而至,有人呵呵呵地笑出声来,有人打着口哨,有人干脆喊道:打得好,打得好,放开她们,叫她们打!  有人说:啥乌七八糟的,老师的水平咋这?丢我们学校的人哩!  一个校领导模样的人大叫一声:司马君,你过来!  司马君放下老婆的手臂,走过去,老婆立即安静下来,晓勇的父母也安静下来。他们一齐向领导和司马君望去。领导说:啥问题解决不了的,闹成这样?  司马君低声说:他们要八百块钱,今天花费的医药费。  领导说:一看就知道这家人不讲道理,这样吧,你先给他们,回头再说。  司马君说:又不是我摔的他,不可能每个学生屁股后面都跟个老师,跟我没关系。  领导说:现在不是讲原因的时候,而是讲结果的时候,人家也一个孩子,遭这份罪本身就难受,先息事宁人再说,这里是学校,不是村头田舍,看你们都成啥了,就这样吧。  说完,一转身走了,领导走了。当事人双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句话不说。看热闹的人往后退去,远远的有一眼没一眼的朝这边望。司马君端直进到里屋,低着头,数了八百元走出来,他知道老婆的眼睛锥子一样盯着他,但他望都不望,依然低着头,走到学生父亲跟前,往男人手里一塞,还是低着头,回里屋去了。  门口的人潮水一样退去了,司马君的老婆啪的一声摔上门,骂道:真是作了见不得人的事,平时对我娘俩扣扣卡卡,一年四季连你二分钱的纱都看不到,你倒好,一送就是一大沓子,有钱你烧到老坟上呀,白送人,他们是你啥人?  司马君说:你说是我啥人就是啥人,你都看到的。  老婆说:我看到的是你白送人家钱了,其余的啥都没看见。  司马君说:有完没完呀,你,你厉害,招来那么多看热闹的人,丢不丢人?  女人大声回击:丢人,是我丢人还是你丢人,你让人家欺负成那样都不声张,还说我丢人,我知道你嫌弃我,看不起我,农村老婆配不上你这人民教师,十几年前你都看不起我,我肚里明白得跟镜子一样。  司马君说:你真是越来越不讲理了。  老婆说:我越来越不讲理了,你越来越窝囊了。  司马君说:我忍受够了。  女人说:我也忍够了,不过了拉倒,谁稀罕你。  司马君望一眼老婆,感到一阵心寒,以前从来不高声说话,贤淑得令人心痛的女人,什么时候变成了泼妇。什么时候变的呢,他头又痛了一下。 他又把头低下,拉开门,走了出来,女人没有拦他,没有只言片语。走到校门口,才发现天已经很黑了,月亮挂在天边,很清新,星星不多。看了一眼星星,又低下头。一步步向校门外走去,走得有点缓慢,有点徘徊。  那个男生很喜欢海子的诗,还知道海子的出生年月,家里几口人,哪年哪月哪一天,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在哪一年写出了什么好诗。跟男生失去联系那会儿,紫藤一点感觉都没有,根本没想过要与他联系,后来听说他失踪了,就有了丝丝缕缕的忧伤,忧伤归忧伤,日子还得过,还得走完自己的生命历程。她在舞厅也朗诵过诗,除过在电视上听过诗朗诵,平时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现在忽然听见有人朗诵诗,分外亲切,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一个现代男子,喜欢一个作古千年的贵妃。她感到有点不真实,有点新奇。  男子还站在杨贵妃雕塑前,吴紫藤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前面的一处景点,回头随意地望了一眼,男子也在看她,她收回目光,发现刚才在唐市杂技场上见过他。男人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他走了过来,吴紫藤往旁边让了让。男人双手往裤子口袋一插,问一句:你也喜欢杨贵妃?  吴紫藤觉得突兀,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从来没想过喜不喜欢杨贵妃,杨贵妃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见她没有回答,男人自言自语的说: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吴紫藤笑一笑,还是没有搭理他。男人说:难道你对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子无动于衷吗?她牺牲得多么凄美呀!  吴紫藤第一次听见杨贵妃的死不是死,而是牺牲。她索性向前走去,不搭理为好。男人很快走到她跟前,激情一点都没有减弱,不管不顾的说:杨贵妃其实很完美的。  吴紫藤不能不说话了,她轻轻的说一声:是吗,她很完美吗?  男人显然吃了一惊,说道:啊,原来你的声音这么好听,江南人吗?  这一回轮上吴紫藤惊讶了,她愕然地问:你怎么知道?  男子说:我怎么不知道,江南的名山大川我都走遍了,那儿的女子真美呀,软软的身段,甜甜的语言,跟江南的雨和柳丝一样多姿多彩,江南的诗人也很多呀。  吴紫藤说:你是诗人吗?  男人说:当然,我当然是诗人,世界上只有诗人才云游四方,才像我这样热爱生活。  紫藤想跟他开个玩笑,便说:你是热爱杨贵妃,不是热爱生活吧?  男人说:不能这样说,喜欢一个女人,并不妨碍喜欢别的女人。  吴紫藤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在江南,在娱乐场上,很多去她们那儿消费的男人都这么说话,有时她听见了装作没听见。可在这个地方,在西安的一家仿唐公园,在一个叫“诗峡”的唐诗唐韵峡谷中,听见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还是很怪异。说这种话是要分场合的,不是每个场合都适合说这种私秘性的话。  吴紫藤望了望男人,男人说:你很漂亮呀,怪不得江南出美女哩,你知道秦淮名妓李香君吧,她就很漂亮,你知道柳如是吗,也是妓女,也很漂亮的,还有蔡锷的情人,那个叫小凤仙的奇女子,绝代佳人一个。  紫藤想说你怎么提的全是风尘女子,秋瑾也很漂亮,怎么就不说呢。想一想,还是不说的合适,毕竟不了解人家,萍水相逢,没有深交,有什么好说的。她说:你又没见过她们,怎么知道人家漂不漂亮,听说小凤仙并不漂亮。  男人说:你怎么知道小凤仙不漂亮,我们男人眼里,只要是名女人都漂亮,只要是有浪漫故事的女人都漂亮。  紫藤还想辩解,觉得没趣,往前走去。男人跟着她,说:你想见识行为艺术吗?  紫藤不知所措,往前继续走。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他说:你得看我表演。  紫藤说:表演什么?  男子神秘的一笑,把嘴对着她的耳朵,低声说:裸奔,我有一个愿望,就是当着杨贵妃的面,当着我喜欢的女人展示我的健美,我已经在马嵬坡杨贵妃的墓冢前裸奔过了,现在我想在这个地方裸奔。  吴紫藤吓得赶紧说:你裸奔吧,我得走了。  男人说:我想让你在场,你也很漂亮,我也喜欢你。  吴紫藤更害怕了,说一声:你怎么会喜欢我呢,我还不认识你哩。  男人说:现在都啥时代了,什么都进入快餐时代了,吃饭穿衣,电脑手机,谈情说爱,啥不是速战速决呀。  紫藤说:你喜欢杨贵妃也是一时兴起吗?  男人说:哈哈,你说对了,我来陕西前还不大喜欢杨贵妃,听人一讲,马上就喜欢上了,昨晚连夜给她写了情诗,刚才给她献上了。  紫藤说:你的诗的确很美,很动情。  男人说:原来你听见了,要不这样,你在这儿帮我看人,我裸奔完了,给你也写一首诗。  紫藤说:原来你是让我帮你看人呀,我不看,你自己多长个眼睛就行了。  说着,紫藤继续向前走,男人一下子拽住了她的胳膊,她站住了。看男人拽她胳膊的手,她看见男人大拇指上有个白得透亮的浓泡。她摇晃了一下,想把男人的手晃掉,可没成功。  男人说:姐姐,那我现在就为你赋诗一首吧,你答应我,别走,这个地方除过你,没有其他人,你得帮我。  紫藤说:你裸奔都不怕,还怕被人看见。  男人说:不是怕被人看见,是怕别人看见了,就对玉环姐姐不忠了,我爱她呀,你知道我多么爱她吗,几天前就开始爱她了,爱得死去活来,如果不向她表白,我不知道自己能否从西安回到家乡,我的家乡有刘三姐,有数不胜数的美艳女子,可我端端只爱我的贵妃姐姐。姐姐,你帮帮我吧。我现在就为你作一首诗,你听着:  姐姐 今夜我在西安  夜色笼罩  今夜只有大唐  我是来拜谒你的呀  男人还在尽情朗诵,吴紫藤觉出了不对劲,她说:这首诗似曾相识。  男人说:胡说,是我即兴给你创作的,还不领情。  紫藤说:天还没有黑,你怎么说夜色笼罩,你好像把德令哈变换成了西安,好像是海子的诗。  男人说:海子,哦,你也知道海子,那可是我崇拜的偶像,但我肯定不会剽窃他的作品,我堂堂一个南国诗人,不说在全国名声飞扬,在我们南国诗坛,也是排得上座次的,好了,闲话不说,你得帮我。  一对恋人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他们对着一幅飘逸的浮雕窃窃私语。吴紫藤像看见了救星,晃了一下胳膊,男人松了手,紫藤一溜烟跑了。跑了一阵,看见后面没人跟来,才放慢脚步。这时,她听见了音乐,音乐优美恢宏,大气磅礴。音乐是从路边的音箱里散漫出来的,隔不多远就有一个音箱,路灯渐渐亮了起来。  一个游人说:歌舞怎么叫《梦回大唐》呢,大唐再好,能有咱现在好呀,大唐有高楼大厦,有香车宝马吗?  另一个说:废话,那个时候就有这些,咱们国家就不叫中国,而叫世界了,也轮不上成吉思汗战马一跃扫荡欧洲了。  那个人说:唐朝本来就是当时世界上最强的帝国吗,跟现在狗日的美国一样,嘿嘿,咱们要是生活在唐朝多威风呀,还能名正言顺地娶几个老婆,省得现在里外不是人,闹得鸡犬不宁。  另一个反驳他:你傻呀,那个时候得把老婆娶回家里,不管几个都得养活,一个两个还可以,十个八个你养得起吗?现在你喜欢的女人都是别人帮你养着,你想用了用一下,不想用了,又没人赖着你,那些女人还常给你钱花,把你装扮得一身名牌,油光水亮,美得你。 两人哈哈大笑,从紫藤跟前走过。这时,她闻到了一阵清清的香味,一仰脖子,就看见了一幅壮丽的景象。  司马君刚走出校门,就听见一个女孩的哭叫声,紧接着是一阵狗叫,狗汪汪的叫了几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响彻天空,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声,引起司马君的关注,他往那边望过去,就看见女人在追赶一条狗,狗被一个男人牵着,女人大声骂道:你妈的咋看狗的,把我女儿咬成这样,你妈的,你得给我女儿看伤。  女人边骂,边抓起旁边的一把椅子,啪地摔向狗。椅子扔过来的时候,差点砸着了司马君,他向一边躲去。狗四条腿离开地面,汪汪汪急剧地大叫。然后掉过头,向身后的女人扑来。女人向后跑去,一边跑一边哭喊起来:简直没王法了,狗咬了人还这样嚣张,你他妈咋养狗的?  牵狗的男人不急不缓的往前走。女人见狗没有追赶她,转过身又跟在狗后面,但跟狗保持一定的距离。跟了几步,发现路边树上架着一条竹竿,竹竿上挂着几件衣服。她忽的冲过去,抱住竹竿就往牵狗的男人身上抡,男人哎哟一声,往一边躲,女人的竹竿再次从天而降,咵嗒一下打着了男人的耳朵。男人丢了手里牵狗的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狗一溜烟跑了。路边有人抗议:你把狗放了,再咬人咋办?  有人说:你没看见他耳朵出血了吗?  见狗跑了,女人牵着几岁的女儿,跑到男人跟前,用另一只手抓住男人的衣领,声嘶力竭的喊道:你得给我钱,得给我女儿打狂犬疫苗,我女儿被你的狗咬了。  女人把女儿的裤腿提高些,露出一排血印子。女儿响应般的再次哭叫起来,女人也不失时机的打着哭腔:你给我女儿看病,给我女儿打狂犬疫苗。  男人耸拉着头,一动不动。男人穿着一件白色体恤,血从耳朵边上,流进了脖子,流到了胸脯上。血把白色体恤染红了一大片,在灯光的照耀下,艳丽光彩极了。女人摇晃着男人,男人依旧不动,女人害怕了,叫骂声也低弱多了。  她说:你装死呀,没这么便宜,你得把钱给了再死。  看热闹的人越集越多,有人说:他是不是真不行了?  有人说:没那么严重,肯定在耍赖皮。  不会吧,你看血都流成啥了,得赶快送医院。  他应该先送人家女娃去医院,女娃真得了狂犬病就麻达了。  哎呀,咱们赶快走,狂犬病发作了咬咱们哩。  没那么快,哎,快看,那耳朵咋搞的,在动哩。  耳朵不动,不就成死人了吗?  谁跟你开玩笑,快看,快看!  大家随着议论声注意男人的耳朵,男人受伤的那只耳朵晃动的幅度更大了,女人也看到了,女人一扬胳膊,啪的一掌,打向那摇晃不定的耳朵,忽然,一个鲜艳的东西被女人抓在手里,女人惊讶得弹跳起来,然后向后退去,叫喊声更强烈,更肆无忌惮。这一次的叫喊声不是发嗲的叫喊,不是惊讶的叫喊,而是十十足足的恐惧。恐惧声伴随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又扬起胳膊,向天空抛去,好似抛一个红烫的火球。随着女人胳膊抛出的弧线,人们看到——一只滴着血的,不大不小的人的耳朵,被抛向街道中间。街道上车流如潮,灯火辉煌。人们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整个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嘴巴张得大大的。女人也站在原地,傻愣愣的望着耳朵抛去的方向。  瞬间,嘈杂声打破了沉寂,有人说:不能放了她,咋让她跑啦!  有人说:她可真聪明,把人耳朵打下来,扔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司马君往人堆跟前凑,果然没看见那个女人。再往身后看,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女孩慌慌张张的向远处跑去。司马君回头看地上的男人,男人仿佛梦醒一般,迷迷糊糊地说:狗哩,我的狗哩!  人们哄堂大笑,四处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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