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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六合塔  登塔揽胜,乃古今一大趣事。我揣摸趣之所在,大概一是塔高,凌云绝顶,够得上心旷神怡了;二是塔深,一层层一阁阁,幽幽暗暗,便藏了几分神秘。  到承德二十年,山庄内外都走遍了,可惟独没有登过六合塔。于是,每每路过塔旁,听了清脆铃声,再看巍巍宝顶,还有湛湛蓝天渺渺白云,心中愈发萌起登塔的念头。这个机会悄然而至,是旧历五月初一的上午。我与搞文物的友人去登修复后的六合塔,正是丽日春风。塔下堆着石料,工匠叮当打凿,准备修理四下护栏。我们打开北面的木门,欢跃着鱼贯而入,以为便进了塔了,兀不知天地忽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摸着墙壁,只觉石路盘转,竞然走到塔外了。于是惊呼:“不对了吧!”便返回要仔细找出楼梯,却终于无处可寻。幸好有人探清,我们所在之处并非正楼,乃是塔基。走出塔外,沿着一米宽的塔基绕到北,推开红色的木门,这才是真正进了塔的第一层。这里就规整了,塔面八方,东西南北为门,余四为窗。临北有一佛龛,一人多高,并无神象,龛后才是盘转而上的楼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之窄之陡的楼梯,似我这稍胖一点的身子,楼梯两旁的空隙就很有限了。脚下登着,抬手就摸着头上的楼阶,倒像是在登云梯。友人中有穿高跟鞋的女士,向上登时就犯愁如何下来,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塔内除了墙壁的彩绘还是斑驳模糊的旧样,其余都重新修了,脚下地板木质坚硬,顶棚彩绘色彩鲜艳,门窗油漆光亮。抽起门上的木销,塔门吱吱开来,塔内就由暗转明,一片光亮。一层层挚上,一扇扇打开,大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我留心数数,每层有二十个楼阶。每层的高度略有不同,正如塔的外型,越往上越小,不然直上直下,就不好看了。不知登了五层还是六层,腿有些酸,人也散开。我想,难得登临,非得到顶不可,于是率先冲上。但听脚步嗵嗵,气喘吁吁,十余友人都齐聚第九层。打开0门,通天大亮,可谓八面来风。朝东门外望去,磬锤峰上人影绰绰;看南门,武烈河水碧玉如带,镶在山间;临西门,正望南山积雪,跨步似可迈人那山上的红亭;透北门,但见群山鸠如潮,普宁众寺如金珠翡翠坐落在其间。  我们都被这美景陶醉了。友人中不乏胆大者,竟敢在无遮无拦的塔门处向下望。我恐高,但又不忍就此罢了,便小心翼翼捱到门边,慢慢向下看。呜呀!宝塔连基共十层,层层编璃飞檐,此刻竟全然看不见,毫无依托之感。只觉飘飘悠悠,悬于空间,轻轻荡荡,似到天外。我大概缺少仙抻骨,眼睛看着美,南腿却不由自主向后退。然后就看墙上的字迹。细看来,竞多为民国初年游人所题,还有不少奉军的字样。看罢大家都感慨了,说岁月如梭,沧海桑田,新旧变迁,宝塔为证呀。后来友人们就各取所需或照相,或吟诗,或寻觅。我依着佛龛,慢慢想起,这塔本名舍利塔。据辞源上说,塔即佛塔的简称,起源于印度,又名“窣堵波”、“婆塔”,是用于藏舍利和经卷的。六合塔究竞藏了些什么宝物,我没研究不知晓,如今登上来,只感到它藏了令人联想不断的历史画卷……  时到正午,就下塔,很顺利。断后者关闭层层塔门,于是,宝塔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耳边只听见风摇铜铃和工匠打凿的叮叮当当声……  遥望津门  二十年前离别天津去塞外插队,想想那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如今人将中年,落户他乡,尽管衣食不愁,但仍常常思念那一方故土。记得那年回津探亲,去游古文化街,见巍巍牌楼,斗大的金宇:津门故里。好一个“故里”,足使我这游子潸然泪下了。  幼年的记忆,是在旧城里。弯曲的窄巷,生着绿苔的山墙。穿过门楼,七八家煤炉不间断地冒着浓浓的烟,向你显示着新的一天的开始。我想那是冬夜,巷子中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射在墙上地下的影子,常使我们想起老奶奶讲的鬼怪,于是都猫在家中不敢出来。终于,卖青萝卜的刘二来了,雪亮的马灯下,是一车淌着露珠的翡翠,大嗓一喊:“大个的水凌凌的青萝卜哟”一一就把满巷孩子的心喊去了。这时,暗色中的各式影形都无所谓了,留下的尽是一片欢乐。  那时节天津河多水多鱼,那虾啊又多又便宜。别的不说,单是商店大木桶里肥大河蟹你挤我爬地哗哗作响,就使我们小孩子好开心。但买到家来,稍不留神,会有逃跑者,倘若钻进床下的旧物中,便拿它没法。数日后捉将出来,蟹已变成黑色,只有两只小圆眼在发着亮,样子是极可怕了。不能吃了,便放生。很多年了,我再未见过那么肥大的河蟹。若是有,价钱恐怕也极可观了,无论如何也是舍不得让它跑掉的。  小孩子盼过年,我们男孩惦的是鞭炮。买炮就要去娘娘宫。横穿东马路,腊月的宫前大街人流如潮。红红绿绿的年画、吊钱、各式鞭炮、福字、香烛挂满墙,摊满地。逛娘娘宫,娘娘的面目还好,虽然殿内光线暗,细现总是慈祥;天王殿内的四大金刚就不可爱了,龇牙咧嘴俯视的,极恐怖。我是不大敢看,拉着大人的衣襟挤过,过去了才抬头,却又看见了好东西一洛着刘海的闷葫芦(即空竹)被卖主抖得嗡嗡响。那闷葫芦有单轴和双轴两种,初学抖双的,稳当,熟了再抖单的。单的最大十二响,抖猛了,嗷嗷好大声,赛过牛叫。还可以玩些花样,比如扔到半空,再接住。不过失误是常有的,我就曾摔坏几个。  毕竟是幼年,记忆蒙在一片模糊中,但模糊得神奇而又动人,以至长大以后不愿意再弄清那些街巷的走向和一些细节,宁愿让它原始地存在记忆中。  后来上小学,家搬了,住进楼虏,峩在黄家花园。那时黄家花园的街市远不像现在如此拥挤,墙子河还在,水也不傢后来那么浊。两岸槐柳搭起一条绿色的长廊,垔日便是我们的天堂。玩什么?用松香熬黏子,粘蜻蜓、知了,用弹弓打鸟,隔着河面开仗,或做个小网捞鱼虫。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肚子饿时才想起该回家了。到了家门又害怕,说不定等急的大人要给几巴掌。于是把玩物藏好,缩头缩脑溜进屋,还编着几句瞎话。一般来讲,蒙混过去是较多的。转天,冒着这种危险,仍然毫不犹豫地去玩去闹。秋天,天高气爽,為要放风筝的。我家那楼上有平台,却背风,就需要爬到楼顶上去。洋楼的顶极陡,且也不很坚实了,一点点挪上去,骑在高脊上,确实也不容易。我有一个做工极好的燕形风筝,头上的眼睛是会转的,轻轻一抖,脚下拖着两个长穗,就缓缓升向蓝天。这时要一点点放线,手还要不停地抖着,顺当了,一会儿线就放光,风筝眼睛转着,就高悬在一片形状不一的群楼之上。那时,路上行人会仰头看,叫道:“瞧这几个小子,贼胆,也不怕掉下来。”我们很得意,还希望能像风筝一样爬得更高。不料没几年,我竞像断线的风筝,飘到远远的深山中了。  最喜爱的事还有看连环画。天津一些胡同里小人书铺原有不少。开始用一分钱,后来二分钱便可看一本新书。书铺里静静的,一个老头坐在柜后,几条长発经常客满。我爱看古装打仗的,租上一本,挤个地方坐下,似僅非僅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够本了,才还给掌柜的,有一阵在某同学家一起做作业,见人家有一套《三国演义》小人书,我如获至宝。每天细细看上几本,还要讲给同学听。那同学的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很和善,偶然听我在大讲三国,还乐呵呵和我谈了一会儿。他夸我记性好,也纠正了几处讲差的地方。我诚惶诚恐,再不敢在圣人面前卖三字经了。  说起来我能写小说,还和当年的一位老师有关。念四年级时,班里来了位代课男老师,教语文。记不得他姓什么,只记得他个子高,戴眼镜,文静,据说是北大的,病休了。他特别注意我们的作文。有一天他拿出一摞稿纸,说:“什么叫文学创作?我给大家念念我的作文,洗星海在巴黎。”我那时知道巴黎在法国,也知道冼星海是音乐家,同时也知道这位老师没去过法国,也没见过冼星海。可他在黑板前慢慢地踱来踱去,抑扬顿挫地念着,好像他什么都知道。巴黎的铁塔、赛纳河边,冼星海是怎么走来,他在想什么……我看着听着,一股文学美感在心中霍然产生,原来,小小的笔竟能创作出那么迷人的境界。从此,我认真写作文,还读了一些高年级的书。无疑这是在打基础,1973年在乡下考学,同考场不少是老高中细,而我这个老初二,作文却名列榜首。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河北大学中文系。  少年的生活后来就有了忧虑,因为有了运动,家中的欢乐少见了。1969年正月的一天,飘着雪花,饱经风霜的二老说:孩子,自己去闯吧。我点头,早晨吃了母亲做的一啤挂面,就走了。十八岁的少年,就这样走向陌生的远方。尔后在乡下劳累一天,收工时分,遥望津门,但见群山不尽,星汉迢迢。当过知青的人,是会理解那种心情的:  而今成了家,每年都栗回津看望年迈的老母和众人。故里变化之大,令我吃惊,原以为无路不熟,却也有了认不得的地方。携妻儿回津,她们更迷糊,无人陪伴,断然不敢上銜,惟恐找不回家门。我妻子是山城的姑娘,贤辜且能干,于是我就有时间搞创作。十年辛苦,终于写出一些作品,看看却有许多遗憾之处。日前到地区文联去坐,见郭先生(秋良)在作关于我的文聿,我很不安。郭先生是大家,写了赫赫有名的《康熙皇帝》,散文又写得极好。他告诉我稿子要寄天津李玉林先生,不妨你也写些。我不知怎的就欣然同意,还说写故乡必有意思。及至拿起笔来,满腹话又不知从何写起。后来一想也里,想哪写哪吧,就草成此篇。我津门故里的人们啊,见笑啦!  多写好人多写善事  十年前,也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我就写起了小说。写小说,我感觉那是在爬陡梯,至此我忽然就觉出,我的作品之所以写了不少还有的可写,是因为在我们这个时期尽管出了些强盗、骗子等等,终归还是好人多,还是行善事的多。好人做善事,从本质来讲是一致的。如《一村之长》的郝运来,为了全村村民的利益,不惜得罪了“四大金刚”。尽管他办事有嘎咕劲,但骨子里是好人;他办油坊,减轻农民负担,又是地道的行善事,于是,群众最终还是拥戴他。作为文学作品,写群众喜欢的人和事,路数自然是对了,而且你也总会有的可写,如果一味憋在屋里编家伙,不仅读者会倒胃口,总有一天要编不出来的。  回想起来,我的作品里几乎没有写过谁怎么坏,有的也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做些権涂事的人。“文革”时我念中学,后来下乡插队,也知道点令人伤感的往事,不知为何,我就不愿写那些事。少年时,我所住的天津原英租界的楼顶是很陡的,但我仍要爬上去放风筝,那时会感到天空很澝爽,充满着令人向往的神秘色彩,但下来钻进黑森森的楼道里,那种感觉就全没了。于是,我知道我是喜欢明快豁亮的事物的。长大了有一阵我虽然生活得很有些艰难,但我仍然喜欢生活。落户他乡,柴米皆乏,可每日见红火球从东方跳起来,心中总是燃起一股兴奋的火焰。教书之余,旁人凑到一起打扑克聊天,我却钻进书里,进而又试着爬格子,写世上的好人和善事。  我感觉到生活的节奏已经快了许多,我亦知道人们甩开以往沉闷的生活后想得到更多的欢乐。这样,我便想到我的作品似乎应该朝这个方向靠拢,尽量写些令人看后得些欢乐的东西,我的“乡镇干部系列”中篇,以欢快调侃幽默的笔调刻划了一批在基层工作的干部,得到了社会的认可,他们做得那些好事善事,也为人们称道。  当初为救水灾,歌星舞星笑星们在台上争献巨金,令人感动,觉得这么多好人在做这么多的善事。事后根据自身情景,却只写人家这种精神了。但自信靠着对好人的敬佩,还是能挥之笔端,也为社会做点贡献。  品味“老字号”  这几年搬过三次家,书籍也随之做些清理,但始终未舍得让《驰名京华的老字号》下架。这本书是北京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会编辑的。刚到手时未觉得怎样,但越看下来越觉其中很有些内容,就像那些“老字号”一样,表面朴朴实实,功夫都在内里。  书名已经很明白地道出其中的内容,读罢这本书,我们就会对诸如同仁堂、瑞蚨祥、内联升、全聚德、便宜坊、东来顺、都一处、稻香春、月盛斋、六必居、王致和、荣宝斋、王麻子等老字号的历史及其成名的独到之处有了更深的了解,并且能大致地归纳出几条道理来,这些道理对如今从事商业服务业的人又是极有益处的。  最令人敬佩的是这些老字号实实在在地把商品质量放在经营过程中最重要的位置上。我想那个时候不会有如今这样的卫生检疫部门吧,顾客的自我保护意识也没有今天强,可那些老字号却无一例外地严把质量关,从一开始就力保“货真”,然后才有“价实”。如介绍鹤年堂的饮片剂,均选用地道的一级药材精制而成,金银花采购于河南省,花嫩,不开朵,尖硬;制作中半夏经用清水、石灰、矾、甘草、生姜等七道工序炮制,需四十九天方能完成……试想这样做出的药若是对上症能不管用吗!当今做假药的人看看人家,倘若还有良知,真该悬崖勒马重新做人,还有靠包装和回扣推销药品的厂家,也该有所觉悟,不然就愧对了医药前辈。  在讲求质量的同时,这些老字号又十分注意服务。他们根据顾客的需求,不断变化服务方式,只要对生意有利,就不辞辛苦。如“烤肉季”的上门服务,就很有特色,“预备一辆小手车,拉着炙子、肉片、调料、木柴,再跟去两个徒弟帮助去烤。”  这本书又不是只写如何制作这些食品等等,而是融老宇号创业的历史、人物、事件为一体,因此具有很强的可读性。作者多为亲身经历,写得又很真实。现在一些文学彩视作品中有关这些行业的描写,有的还远不如这本书里写得细致,这里的一些情节,展开来就是很好的故事。  这本书不宜“一口气”读完,我觉得最好是一篇篇、一段段去品味。老宇号是一种创造,也是一种经验。学习借鉴老宇号的成功之处,对今天搞经营的人是很重要的。各行业的内容虽然不同,但经营思想必有正确与否之分。杜绝“宰”客歪风,让人民群众真正赞誉起各个商店、饭店来,这应说是读这本书所得到的收益吧。  春归故里放风筝  登天的路何在?撇开飞机、火箭的轨迹,我看春风中牵动风筝的迢迢素线便是一条了。星期天,党校操场有人放风筝,那时,长空万里,春风荡荡,轻盈的竹燕越白杨跨沃野,悠悠然在碧天白云下或徜徉或俯望。顿时,我这来自山区的人就为大平原上放风筝的这种气势所惊叹……  风筝由来已久了。据说最早是在春秋时的战争中发明的,初为木鸢,鸢即老鹰,目的是放飞起来以窥视对方的城池。可以想得出这完全是一种战争的需要。攻城的一方久久拿不下城池,就很想了解城内的防守情况,于是有一个叫公输般的人就做了木鸢。这东西能在风中飞起来,再带上一个较瘦的侦察员吧,町飞临对方城池上空看个究竟。估计这木鸢虽有古代高空侦察机的性质,可能操作起来挺费劲,效果也不是很理想,于是我们便没有发现这木鸢再出现在以后的战争中,不过它却流入了民间。书上说到了五代时有人在纸鸢上系竹哨,高风人竹哨,其声如筝鸣,从此就名风筝了。  春天是个好日子,在春日里放风筝是极让人喜爱的事。好多年前,我就是非常爱放风筝的孩童之一。可惜在天津我家住的那地方楼多路窄横竖又有电线,在街上是无法放的,于是我们就偷偷从四楼阳台爬到楼顶上去放。天津那些老洋楼都很破旧,楼顶陡且不说,瓦片都是松动的,若不小心就有连人连瓦一起出溜下去的危险。现在想起来反倒有些怕了,但当时是全然不顾的。我的那只风筝其实也就是一只普通的“燕”,但做工和彩画都好,蓝头金翅像个大将军,眼睛还会转,楼顶上的春风不急但已经足够了,轻轻一抖它就跃上蓝天。我看石家庄这儿放风筝倒线用的是工字型的木拐,天津那儿常用的是一种带把儿能转的线车,异曲同工都是很方便的工具。小时候,每当我的风筝停在高高的空中,我常把几个小纸环套在线绳上,春风会使纸环沿着线绳爬上去,停在小燕的胸前,像献给它的美丽的花环。我很羡慕我的风—筝,它比我看得高看得远。孩童的心里世界,本来就是一个追求新鲜和知识的有待开发的天地。“文革”中我把风筝一把火烧了,但它还存留在我的心中。若干年后我女儿读小学时因为课文里讲到风筝,老师问谁的爸爸会扎风筝,我女儿说我爸小时放过,老师就把任务给了她。我因先前学校要求家长交砖,交柴等任务完成得不好,对此事就格外用心。寻来半个旧竹帘子刀破火烤最后用宣纸糊,整干了小一宿,第二天女儿高高兴兴地背走了。中午她撅着嘴回来了,说老师说你爸扎得挺好看的可咋一飞起来就往下掉呢!我心里说,我是放过风筝,可哪扎过一,那叫一门子手艺呀!我真想去买一个能飞得很好的风筝,可买不着。后来就有了,潍坊的风筝节已经把外国人都吸引来了,风筝品种样式越来越多,飞得也越来越高。  我想,谁都爱自己的家乡,春归故里时更使人容易动情,这时你就放一放风筝吧,因为它寄托了你无言的深情。  只有一条街的小县城  1969年我插队到长城以北的一个偏远县,这个县的县城只有一条街,其实这条街就是这个县通往外界的公路。路不宽而且是沙土路,淡黄色整理得很平,路边有柳树杨树。沿街有百货有书店、文化馆、汽车站、大众食堂啥的,居中隔街相对的是革委会和生产指挥部,再多去几步就出了县街是生产队的菜地了。那时汽车很少,人们可以尽情地在街当心走,鞋里进了石子就脱下来不紧不慢地碴打。供销社的大车比较威风,大骣子大马系红缨挂响铃,车把式又美滋滋甩响鞭,这时你就得避一下,其余的牛车驴车都在春风斜阳里悠悠来去,形同路人。那时人和牲畜都吃不大饱,所以好像都没有多少急促匆匆的能力。但如果哪里卖不要票的肉了,人们就会蜂涌而至,同时又惟恐买不着而全身神经都紧张着急起来……  我大概在乡下种地久了,渐渐就淡忘了在天津洋楼里生活的往事,当我第一次到县城开会时,兴奋的心情估计和我房东大娘进城是同样的。我心里暗想,这地方可真他娘的不赖,我这辈子要是能奔到这来,也算是烧高香啦。这是真的,决不是我现在编的。想想那时连选调、病退、返城这类词语还没出现呢,以为终生就要扎在小山村的知青,面对这只有一条街的小县城产生这样的想法,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我很喜欢这只有一条街的小县城,她让我一目了然地看到另一个新世界。这里有干部有工人有售货员有我从未接触过的朋友,这里能吃到细粮偶尔还能吃着肉,这里夜晚有电灯还可以看电影,如果是干部白天就在屋里写点啥,还可以随便到院里抽着烟互相聊天,这比我在乡下风雨天要下地干活,简直是天壤之别。我很走运,开会期间安置办公室找几个知青去帮着抄材料,我的字写得不错,安办的人先是惊讶,然后问我会不会写讲用稿之类的材料,我壮着胆子说写过。会后不久他们打电话抽我来县里帮着摘材料,我赶紧让天津家人寄来几本汇编啥的,夜里偷看看,白天照猫画虎,结果很是成功。继而又练习写新闻报道写革命故事,也都不算难。县里的一些部门便知道了我能写点东西,忙不过来就找我。到县里帮忙是给误工补贴的,每天五角,生产队还记十分工,这是很合算的。五角钱在当时足够吃下一天的饭菜,节省一点还能买烟抽。那时县城各部门有许多“老五届”大学生,净是名牌,如清华学核物理的、北大哲学系的、外国语学院的等等,一个个白净书生老实巴交的。我与他们渐渐熟悉了,我们最高兴的事之一,就是凑到一起讲故事。记得是在冬天的夜晚,外面滴水成冰,我们聚到谁的宿舍里,把炕烧得滚热,再拿出一些旱烟叶子,然后就在昏暗的灯下讲一只绣花鞋之类的故事。我虽然学历不如他们,但讲故事的能力挺强,一点情节就渲染得满屋静悄悄,除了嘴巴紧抽,别的地方都不动了,讲到半夜关键时就且听下回分解,推门散伙各回各的窝去睡觉。我很羡慕他们,他们是干部有工资,我是临时帮忙的,材料写好了,人家说回去吧,就把我打发了。我体会这时是最难受的。头一天还跟机关大院的干部一起在食堂吃大米饭呢,转天就回村自己烧火做饭扒拉几口麻海扛锄下地了,歇着时也听不到带点知识性的话题,而全是村里扯大潮的话。一般是干过几天后这难受劲就过去了,于是粥烧得见快,觉睡得特香,干活也不累,扯淡的话也说,心里还想当个农民倒也自在,省得拉屎撒尿上厕所,山沟里没人哪豁亮我朝哪干。偏偏过些日子又不知哪个单位又召我去县里,一下子把心思又勾起来。后来我就想法子在县里多呆。安置办的活干完了,就去报道组,然后去了播站文化馆啥的。那时常在县里帮忙的知青已经有几个人,夏天的晚上我们在街上逛,大喇叭里播着河北梆子《龙江颂》,我以为那是改编得最好的河北梆子现代戏。女演亩高亢委婉的唱腔和伴奏中的笛子铜铃,往下那么一降,啊,直让人在异乡的夜里潸然泪下,却茫茫然不知是想念父母还是感叹在乡卞受过的累。这时大家就买些酒来喝,喝得迷迷乎乎,在大街上晃着说着走着。当然这样的日子不是很多,更多的是我们几个傻小子似的街上琢磨了个溜够,哪也不需要帮忙的了,说声“再见”就各回自己的村接着耪大地去了。  我喜欢这只有一条街的小县城,还因为这里有我的一段情缘。那是我在县里帮忙的时候的一个初冬,我认识了一个并非从天津来的女知青。她个子不高,人长得很美,待人又很热情。县里组织一个巡回报告团,我们在一起相处了二十多天。那时我身强力壮能写能唱的,按老百姓的话说,正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气壮,估计有点招人喜欢的地方。临分手的时候,我就发现她对我挺热情的,但我绝没有再往下想一步,以为从此就天各一方了。早上天很黑,我送她去车站,走过静静的那条街,有几条狗窜过,她害怕似的靠着我,我都没觉出来会有点啥想法。分手后我在县里整材料,忽然接到她的信,信里写了些当时时兴的鼓励扎根干革命的话,同时夹着三十斤粮票。我先是对粮票发生了兴趣,因为粮票对我太宝贵了,继而就想到她为什么送我粮票,想来想去才悟出她对我可能有点意思。腊月我们在县城又见面时,窗户纸终于捅破了,我们交了朋友。那时我们既不在一起插队又不知将来会是啥样,但茫然之间只觉得人生还有如此美好的情感,也就不枉来世上一趟了。那一年我已经插队五年了,知青中已有结婚的了,我俩在河边小树林旁谈这谈那就不敢谈这件事,但从她那里,使我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我那时有条件进天津教师进修学院,据说回天津学一年就教书,可我想我回了天津她怎么办,我就挑了一个天津以外的学校。考试那天在招待所报到,然后好几百人排着队去县中学。我们先在街上,太阳亮亮地挂在天上,两边的人都静静地看,我知道这是我人生重大的时刻了。我想起我的父母被一些所谓的历史问题弄得那么提心吊胆地生活,想起我在乡下刨一天红薯,夜里要去八里外的学校求教,又想起她给我的安慰和希望,我走在沙土路上的脚步就显得有些沉重了。我意识到少年欢闹不知愁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肩上担负的责任将要重起来。我说我要考好,我一定能考好。三天连考三场,我考了个头名。过几天晚上忽然听到“白卷先生”的报道,我们都大骂起来说:这混蛋你简直要坑人呀!如果不是考试,凭出身成份谁推荐我们呀!而且我们也一直是在农村边干活边复习功课呀!  我终于被录取了,我与她在县街上一起走,街上那么多熟人看我俩,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说抬起头来让他们看吧。我与她的关系公开了,我的意思是我永远不会变心,尽管她还在农村。但后来我们没有走到一起,原因是我这个人太大意了,我以为这事不会变了,那时也没掌握辩证法,更不知道一个漂亮女人的旁边总会有乘虚而人者,天长日久情感也会变化。当她也离开那只有一条街的小县城后,她很快也就将心与我分离了。我恼火过,但一想起那座县城的街道、河边,还有那夕阳晚霞,我的心就软了,我对她说放心吧,咱们都好好地各奔前程吧,从此就了结了这段情。  去年前年接着两个夏天,我去北戴河时都路过了那个县城,这里已不是一条街了,而且都是柏油路了,楼房也多起来。我看看我住过的安置办公窒房子还在,但门关着显然是当仓库用,惟一还在的是河边的树林,但树木已经长得很高大了。再想我的女儿如今都到了当年我插队的年龄,再伸手摸摸自己头上的茂发渐稀,白丝已现,便不由得感叹人生如白驹过隙,往事悠悠,幸好留下一片情,再回首,还是那只有一条街的小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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