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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火捧着南瓜粥走在前面,爹紧紧地跟在后面,又重新往庙里去。  爹怕香火改主意,一路上小心翼翼,脚步都是轻悄悄的,生怕惊动了香火。路上:碰见村上的人,问香火干什么,爹就赶紧抢到前面来,往前指了指,说:“去呀,去呀。”  人家却不爱搭理香火爹,只管找香火说话,香火又偏不说话,倒不是他做个香火架子大,只是因为捧着南瓜粥,忍不住边走边舔,就没有第二张嘴多出来说话了。  爹赶紧替香火说话:“小福子,如若有事,你尽管到太平寺找香火就是了。”  那人只作没听见他爹说话,朝香火拱了拱手,侧过身子就从香火身边穿过去了。  香火心里不服,说:“爹,他一点也不把你放在眼里,不把你当回事。”  爹却很服气,还很高兴,说:“香火,香火,他把你放在眼里的,他把你当回事的。”  香火懒得与爹计较,继续吃他的南瓜粥。南瓜粥虽然香,香火还是抱怨说:“小气鬼,放点糖就好吃了。”  爹在背后小声嘀咕说:“还糖呢,你娘连盐都不肯给你吃。”  香火和爹回到庙里的时候,二师傅仍然盘腿坐在那里敲木鱼念经,闭着眼睛,只作不知道香火回来了。  香火走的时候二师傅在背后拼命喊,现在香火回来了,他倒不把香火当回事了,香火有法子治他,只管说道:“二师傅,我来和你道个别。”  二师傅果然停止了念经,睁开眼睛说:“香火,我知道你会回来的。”看到香火手里的南瓜粥,顺手就把那碗接了过去。  香火欲夺回来,爹却在旁边说:“二师傅,你一直在念经吗,你饿了吧,你吃点南瓜粥吧。”  香火赶紧说:“粥是我的,我舔过的,有唾沫臭。”  二师傅却不在乎香火的唾沫,接过去就呼啦呼啦把南瓜粥吃了,说:“好香,好香。”  爹劝慰香火说:“你娘煮得多,满满的一钵头,一头猪也能吃饱了,你已经吃掉一半,让师傅吃一半,大家分分。”  香火说:“原来你比我娘还坏。”又因生气二师傅吃了他的南瓜粥,阴损他说:“二师傅,你嘴上都起泡了,还在念经?你还没有超好度?”  爹一听香火说超度,赶紧问道:“超什么度?超谁的度?”  谁还没有回答他,他眼一尖,就看见了坐在缸里往生的大师傅。  爹惊愣了片刻,双手一拍屁股,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香火看着爹惊慌失措的背影,心里暗笑,原来不止是我怕死和尚,原来爹也怕死和尚,他逃得比我还快,比兔子还快。  笑了笑,又回头问二师傅:“二师傅,这么长时间了,大师傅还没有走到那地方,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二师傅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僵硬得像石头块子,也顾不上揉一揉,跟香火说:“香火,师傅要去报丧,你好好守着大师傅。”  香火不愿意,跟他纠缠说:“大师傅又不会说话了,我为什么要守着他?”  二师傅说:“师傅的魂去见佛祖了,见过佛祖他还要回来的,师傅回来的时候,看到没有人陪他,会孤单的,你一定要守着,不能走开。”  香火说:“我走开他知道吗?”  二师傅说:“知道的。”  香火心想:“你就哄我吧,死都死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了,还会知道别人的什么事?”嘴上却说:“那好吧,我不走。”  香火嘴不应心,二师傅听得出来,不放心走,想了想,又吓唬香火说:“你要是走了,师傅的魂会去你家里找你,别说你害怕,你家的人都会害怕的。”  这么吓唬来吓唬去,二师傅方感觉能把香火吓住了,这才放了点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二师傅走后不久,天色阴下来,好像要下雨了。一下雨,那碗罩就罩不住大师傅了。香火到灶屋里把水缸的盖拿来,给大师傅盖上。才发现大师傅身子又往下缩了一点,半个光脑袋已经缩到缸里去了,不再露在外面,盖子可以盖平了。  香火盖了盖子,把大师傅闷在缸里,淋不着雨了,心里也就受用了,对着水缸敷衍了两下,说:“大师傅,不是我不陪你,我胆小,再说了,我也忙了大半天,咸肉炒鸡蛋给爹和二珠三球他们吃了不少去,半碗南瓜粥也不顶用,我还得去弄点东西给自己吃。”  香火忙去院后摘了些菜蔬,又从酱缸里捞出两条酱萝卜,到灶屋起油锅用了不少油,油烧热了,菜倒进去,香味扑鼻,香火正咽着唾沫,就听到有人敲庙门了,心里一气,骂道:“早不来晚不来,正香的时候,就来了。”  香火去打开门一看,吓了一大跳,当门口横着一口大棺材,老屁正指挥着几个村民把棺材抬进庙里。  庙的门槛太高,棺材又太重,他们一伙人“哼哧哼哧”抬不动了,就搁在门槛上了。  老屁先生气说:“香火你个狗屁,大师傅死了你都不告诉我?”  香火说:“告诉你你就能让他活起来吗?”  老屁道:“放屁,大师傅就这样放在缸里?你们连口棺材也不给大师傅睡?屁招精!”老屁重喝一声:“起!”他们重新起劲,“哼哟哼哟”一阵,终于把棺材抬了进来,停在院子里。  平时村里有事情,都是队长三官出头,今天三官虽然来了,却不出头,混在人堆里,也不说话,也不指派。  香火看不惯老屁指手画脚的老卵样子,跟三官说:“队长,老屁当队长了吗?”  三官闭着嘴,指了指坐在缸里的大师傅,又指了指棺材。  香火赶紧说:“不行的,不行的,二师傅去报丧了,小师傅也不在。”  爹一直被众人排挤在后面,上不来,插不上话,旁人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他早就着急了,最后终于拱上来了,朝着香火说:“香火,香火,天气这么热,放在缸里两天就要烂了。”  没人接他的话茬,爹又说:“赶紧动手吧,天要下雨了。”  天黑擦擦的,是要下雨了,爹说的明明在理,众人却都拿他的话当放屁,甚至连放屁都不如。香火来了气,指了指众人说:“你们对我爹也太不恭了,我爹好歹、好歹也,好歹也……”好了几个歹,也实在也想不出爹有什么特别的能耐,最后只好说:“我爹好歹也姓了个孔,看在孔夫子的面子上,你们也不能如此不把我爹当我爹,无视他的存在。”  香火这么说,众人不仅不反省对香火爹的不恭,反倒连香火也不放在眼里了,个个朝他翻白眼,有人索性站得离他远一点,不想沾上他。  三官打岔说:“算了算了,不说你爹了,还是说你大师傅吧。”  香火说:“要想埋葬我大师傅,一定要等二师傅回来,我只是香火,我做不来主。”  老屁又抢上来说:“你放臭屁,不能等,这口棺材是我们偷来的,是三官开了门叫我们偷的。”  三官说:“老屁你说话嘴巴放干净一点,是我叫你们偷还是你们自己偷的?”爹又插过去说:“是我出的主意,是我出的主意。”  香火不依了,酸道:“爹,你是我爹,还是老屁的爹,为什么老屁的事情你要揽在自己身上?”  明明香火和他爹在说话,老屁却不依,说:“香火,别以为你当个屁香火就了不起,就可以胡说八道个屁。”  三官见他们屁来屁去,耽误了不少时间,言归正传说:“香火,赶紧弄吧,这棺材是牛踏扁给老娘准备的寿材,家里放不下,寄放在队里的仓库,钥匙一直系在我的裤腰上,现在被偷了来,要是牛踏扁发现了,追来讨回去,就麻烦了。”  老屁配合说:“那我们忙半天就忙了个屁。”  大家都朝三官腰眼那儿看,三官将那钥匙摘下来,塞进裤兜。  香火也懒得再与众人多嘴多舌,退让道:“你们要埋就埋吧,二师傅回来也怪不着我。”  香火退开去,众人就七手八脚到缸里去抬大师傅,好不容易抬了出来,才发现大师傅的身体还是坐在缸里的样子,双腿盘着,双手合十,身子挺得直直的,跟活着念经时一模一样。  大师傅这个模样是放不进棺材的,要把火师傅的胳膊腿抻直了,弄软一点,可怎么弄也不行,大师傅手脚全身都是僵硬的,除非要用蛮劲把大师傅的手脚都掰断了才能抻直。  没有人敢把大师傅的骨头折断掉,众人都束手无策了,香火这才朝他们翻了白眼又撇了嘴,说:“你们不能乱来啊,和尚死了,不睡棺材,就睡在缸里。”  老屁气得骂道:“要放屁你早点放,等我们折腾完了你再放,你这是马后屁。”  众人又小心翼翼把大师傅抬回缸里,盖上缸盖,抽出抬棺材的杠棒和绳子,把大师傅的缸绑了起来,正在往起抬,香火又喊了起来:“等一等,等一等,你们要葬掉大师傅,但是葬在哪里呢,他又不是孔家村人,不能葬在阴阳岗啊。”  香火一问,蠢货们才回过神来,大师傅的坟地还没有选好呢,急着抬了能往哪儿去?  暂时先搁下大师傅的缸,你看我,我看你,都等着别人拿主意。  从前村上死了人,若是姓孔的,都往阴阳岗去,若是外姓人,上不去阴阳岗,就请龙先生点穴定位。可现在不行了,龙先生躲了起来,谁也找不到他。前些时四圈的爷爷得急病死了,全家出动寻找龙先生,最后虽然给他们找到了,可是龙先生居然一口否认自己是龙先生,说他们认错了人。  没有了龙先生,众人心里就没了底,到底应该把大师傅葬在哪里,意见不一致,都知道要找风水好的地方,但又都不知道哪块地方风水好。七嘴八舌,有的说东头好,有的说西头好,有的说高一点的地方好,有的说靠水边的好,有的又说要离水远一点,本来就没个主张的三官更是一头雾水,不知该听谁的。  正手足无措,牛踏扁已经追来了,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牛踏扁骂骂咧咧说:“好你个香火,竟敢偷我老娘的棺材。”  香火说:“不是我偷的。”  牛踏扁说:“不是你偷的,是我娘的棺材长了脚跑到你庙里来了?”  香火恶心说:“谁稀罕你的棺材,你还是留着自家用吧,你最好省着点,一家人——”后面的歹话好歹忍着没说出来。  村里人见过死人,但没有见过死和尚,都跟着牛踏扁来瞧新鲜。一进院子,看到大师傅盘腿坐在缸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妇女就开始流眼泪了,因为庙里安静,她们没有像村里死了人那样放声大哭,只是低低抽泣,男人都好奇地上前看仔细,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不相信这个坐得好好的大师傅是一个死和尚。死了怎么还坐得住呢,死人的手怎么还能悬空着合拢呢?他们没有见过,也想不通,都朝香火看。  香火不受用,没好气说:“你们看我干什么?什么叫和尚,这就是和尚,和尚跟你们是不一样的。”  众人点头称是,都对香火刮目相看,说:“香火,你说说,怎么个不一样?”  香火说:“你们死了,四脚笔笔直,和尚死了,跟没死一样。”  众人又称是,说:“原来这样啊,怪不得你要到庙里来做香火,大概你也想死了跟没死一样吧?”  香火说:“呸你的,你才死了跟没死一个样。”  众人笑了一下。  又有人说:“香火,听说大师傅死了,你还去推过他,他的身子是软的还是硬的?”  香火说:“你自己去推一推就知道了。”  众人又直往后退,说:“那不行的,你是香火,你跟大师傅是一家人,你推他,他不会生你的气,我们跟他无亲无故,不敢随便推他。”  香火说:“你们这就错了,我家师傅对谁都不会生气的,师傅是出家人,善待天下一切众生,就算你们是畜生,是猪,是狗,师傅也会对你们客客气气的。”  众人啧啧赞叹,表示惊奇。  又有人说:“香火啊,从前你在村里作恶多端,到了庙里果然被和尚调教好了。”  香火说:“哪有这么快就调教好了?只是我师傅不跟我计较罢了。庙里尽吃素,把我肚肠子里的油都刮干了,我去偷了一只鸡烤了吃,师傅知道了,也就是多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而已。”  四圈他娘一听,拍着大腿就骂起来:“杀你个千刀,原来我家的鸡是你偷的。”牛踏扁也骂道:“我家的鸡原先天天生蛋,现在越生越少了——”  香火打断说:“这还不明白,你家的鸡蛋长腿了罢。”  众人哄笑,牛踏扁恼了,一恼之下,又回到棺材上来了,跟三官说:“队长,你看他偷了棺材还嘴凶,这样的败类,你当队长的都不管吗?”  三官说:“他是香火,归和尚管。”停了停又说:“牛踏扁,你这回是冤枉香火了,棺材不是他偷的,不信你问问大家。”  虽然众人点头,可牛踏扁不相信,说:“不是他偷的,我牛字倒过来写。”  三官忍不住笑出声来,说:“牛倒过来,牛×冲天啊。”  大家都笑,老屁却不笑,认真说:“你们笑个屁,他又不是母牛,要他牛大嫂来,那才牛×冲天呢。”  牛踏扁更恼了,说:“香火偷我娘棺材,你们还帮着他欺负我,我找队革会去。”  香火爹认了真,挡到他和香火中间,急着解释说:“牛踏扁,棺材是我偷的,你别诬赖香火。”  牛踏扁既不认他的话,也不视见他个人,只管找香火说:“这村子里,只有你十得出这种事情。”  香火被他咬死了,怎么也不松口,气得说:“这么笨的棺材,我有那么大的力气,一个人扛过来?”  牛踏扁说:“这也难说的,都说庙里的和尚会作法,说不定你当了香火,也学会些什么妖怪了。”  三官有点沉不住气了,想必香火早晚会把他卖出来,所以赶紧打岔说:“牛踏扁,虽然你娘的棺材被扛到庙里,但是大师傅不是没有睡你娘的棺材吗?棺材还是你娘睡,所以,就算有人扛走了你娘的棺材,那也不能算偷,现在你就扛回去吧,我们得赶紧商量找个好风水埋葬大师傅呢。”  牛踏扁也不生棺材的气了,参加进来发表意见说:“好风水又不是为死人找的,是为小辈找的。”  香火头一个就不高兴,说:“你什么话,你的意思,不要给大师傅找好风水?”  牛踏扁道:“坟地风水好,小辈才发达,可是和尚又没有小辈,风水好不好也无所谓的吧。”  这话香火更不能同意,说:“谁说无所谓?和尚虽然没有小辈,但他有庙,庙里有菩萨,有其他和尚,还有香火,都要指靠他的。”  牛踏扁挠了挠头皮,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不说话了。”  香火爹说:“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天判吧。”  众人闹哄哄的,没有人听见香火爹说话,香火倒觉得爹的主意好,又替爹重复了一遍,说:“我爹说,天判最好。”  场面立刻安静下来,没有人反对香火爹的意见,他们都愿意听天的话。可是他们明明抬头就看到天,却又根本不知道天在哪里。  众人呆立了一会,脑子转不过来,都不由自主朝着香火看。  香火急道:“你们别看我,我不知道的。”  爹赶紧凑到香火耳边,压低嗓音说:“香火,你跟他们说,用扁担来判,叫扁担相。”  香火照着爹的教导说了一遍。  牛踏扁嘴碎,心里又不乐,找茬说:“扁担就是天吗?”  三官和老屁他们都赞同扁担就是天,老屁过来把牛踏扁扒拉开说:“你走开,没你的屁事。”  三官问香火道:“扁担相,怎么个相法?”  香火照着爹的说法说:“到地头上,站直身子,用力把扁担朝天上扔,等扁担落地,看它的头朝哪。里,棺材就朝哪里搁。”  牛踏扁撇撇嘴又说:“扁头还有头啊?扁担两边都是头啊。”  香火说:“两边都是头,你不能做个记号记住一个头啊?”  三官说:“这是个办法,反正是天判的,天知道哪里是头。可是我们现在没有扁担呀,回村里拿?”  香火说:“没有扁担,杠棒也是一样的。”  三官喜了喜,说:“杠棒一头粗一头细,倒比扁担更好使呢。”  牛踏扁又想不通,说:“一头粗一头细,那么粗的算头还是细的算头呢?”  众人都瞪他,但他也没觉得自己错在哪里。  三官说:“粗的算头。”  牛踏扁还不服,问道:“为什么细的不能算头?”  三官说:“你摸摸你自己的头,是不是比你的脚大一点?”  牛踏扁这才被问倒了,不说话了。  众人把大师傅往生的那个缸抬到庙外空场上,大家等着三官扔杠捧,三官不扔,说:“我是队长。”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牛踏扁又出主意说:“应该香火扔,香火和和尚是一家人。”  香火转着身子找爹,爹却躲起来不见他,心知爹也不会来替他扔杠捧了,只得硬着头皮把杠棒举起来,用力朝天上扔,众人怕砸着头,赶紧往旁边撤退,杠棒落地,粗的一头,竟然对准了庙门。  香火一看,急得跳起来,大喊说:“不对的,不对的,不可以葬在庙里的。”  爹朝杠捧看了看,又朝庙门看了看,说:“谁说要葬在庙里,你从庙门笔直往里看,是什么?”  香火说:“是大院。”  爹说:“大院再里边呢?”  “是大殿。”  “大殿再里边呢?”  “是后院。”  “后院再后面呢?”  “是后殿。”  “后殿再后面呢?”  香火松了口气,说:“那就不在庙里了,那是外面的菜地。”  爹也松了口气。  众人不曾在意香火在罗唣什么,三官朝那杠棒的方向看了看,明确了,朝几个壮劳力挥了挥手,说:“起!”  众人抬起缸“哼唷哼唷”就往后边的菜地去。香火跟在后面慢慢看动静。  到了菜地,香火第一眼就看到了寺庙禅房的后窗,顿时头皮发麻,那后窗里边,是一张床,香火平素就睡在那床上。  活脱脱的一个大师傅,现在死了,一动不动,埋到香火的后窗下,和香火靠得那么近,就坐在香火对面,香火心里不受用,瘆得慌,想了想,想出个歪点子说:“刚才不能算,刚才我扔杠棒的时候,身子没有站正,扔出来的杠棒是歪的,不作数,重来。”  老屁一眼就看出了香火的心思,说:“香火,你屁都吓出来了吧,怕大师傅离你太近,你算屁个香火。”  众人也愤愤不平,香火却不顾大家意见,重新又拣起杠棒扔了一遍。  这一回奇巧了,杠棒那么粗的一个头,掉下来竟然笔直地插到了菜地上,杠棒就直直地站在那里了,一阵风吹过,它也不动。  大家啧啧称奇说:“真是个天啊。”  又说:“要不他怎么是天呢?”  众人就地挖了一个坑,把缸埋下去,又用土重新盖好,堆出一个小小的高墩,拍拍土,又拍拍屁股,想走人了。  香火见他们如此马虎,赶紧喊住他们说:“哎,还没有立碑呢,哪有坟墓不立碑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会,三官问香火说:“香火,怎么立?”  香火才不知道怎么立。  香火爹说:“找块石头,刻上大师傅的名字。”  香火依着爹也说一遍。可众人找来找去,只找到一块青砖。  三官说:“就青砖吧。”遂捧到香火跟前。  香火不接青砖,还往后退了退,说:“青砖上刻字,我刻不来的。”  三官说:“你这也做不来,那也做不来,事事做不来,算个什么香火?”又说:“也罢也罢,你那狗爬字,还不如老屁。”  众人等着老屁在青砖上刻字,老屁却不乐意,说:“狗屁,我的字也不如你三官。”  众人又等着三官在青砖上刻字。三宫眼见逃不过,嘀咕说:“我刻就我刻,不过你们别说是我刻的啊。”  香火赶紧去拿来一把剪子,递给三官。  三官说:“剪子怎么刻?”  香火说:“三官,你怎么这么麻烦,剪子不行,那你要什么,菜刀?火钳?”  三官怕了香火,赶紧说:“就剪子吧,就剪子吧。”  众人围着那青砖,三官端正好了姿势,刚要下剪子,才想起来问:“香火,你大师傅叫什么名字?”  把香火给问住了,愣了愣,嘀咕道:“名字?大师傅有名字吗?大师傅姓什么?姓张?姓李?姓王?姓孔?叫张三?叫李四?叫王五?反正我知道他不叫孔常灵,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三官说:“不是问名字,是问法名。”  香火翻了翻白眼,法名也想不出来。  老屁气道:“香火你翻个屁白眼,香火你顶个屁,你都当了香火,连你师傅的法名都不知道。”  香火还没求爹,爹已经过来,告诉香火说:“香火,你二师傅是慧明和尚。”  然后三官又记起小师傅好像是觉慧,却偏偏想不起大师傅的法号,众人又凑了半天,才记起来有个叫明觉的,那肯定就是大师傅了。  最后就由三官拿剪子在青砖上刻了“明觉师傅之墓”几个字,竖在小土墩前面,总算弄完了事情,大家都已经累得汗流浃背,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牛踏扁央求大家伙帮他把棺材抬回去,众人毕竟偷了棺材心虚,不好意思回绝,“哼唷哼唷”又把棺材往回抬,香火站在背后看着他们受苦受累,乐得拍屁股说:“应该,应该。”  天色黑下来,下雨了,雨越下越大,风也吹进来了,庙里只剩下香火一个人了,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香火身上寒丝丝的,早早地关了庙门,躲到屋里。可屋后就是菜地,香火躲得越里边,离大师傅就越近。赶紧给自己壮胆说:“大师傅已经埋下去了,埋得深深的,不要说他是个死人,他就算活着,也爬不出来了。”嘴上这么念叨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窗边靠过去,想不过去也不行。  身子到得窗口边,香火又想闭紧眼睛不往外看,但是眼睛也不听使唤,拼命睁大了偏要往窗外看。  看什么呢,窗外就是埋大师傅的菜地,雨哗哗地浇着菜地,香火眼睛被雨闪花了,好像看到一个影子在大师傅的坟墓前晃动,香火一慌之下,失声尖叫起来。  那个影子听到了香火的尖叫,就扑了过来,等凑近了一看,竟是二师傅,一张圆脸都被雨淋得又尖又白,活像吊死鬼。  香火却不怕这个吊死鬼了,大喊道:“二师傅啊,二师傅啊,救命啊,你回来了啊?”  二师傅从外面把后窗拉开一点,说:“香火,这土堆里是什么东西啊?”  香火说:“是大师傅。”  二师傅点点头说:“我猜到是师傅。”又问:“香火,是谁把师傅给埋了?”  香火说:“是三官队长他们来埋的,他们说要是不埋,大师傅就要烂了,就要臭了。”  二师傅说:“说得也是,这几天天热得厉害。”又回头去看大师傅的坟墩和那个青砖碑,看了看,又回头看香火,奇怪地说:“香火,我死了吗?”  香火哆嗦了一下,说:“二师傅,你别吓唬我,你死了吗?”  二师傅说:“咦,我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香火说:“二师傅你热昏了吧,你给雨淋昏了吧,你死了还会说话啊?”  二师傅想了想,说:“对呀,我没有死,我死了怎么还会和你说话,除非你也死了。”  香火赶紧“呸”了一口,又掐自己的脸蛋,觉得疼,知道自己没死,才拍了拍胸。  二师傅说:“我没死,明觉怎么死了呢,明觉就是我,我就是明觉呀,香火,我给你搞糊涂了。”  香火一听,赶紧问:“二师傅你是明觉么?那么大师傅呢,大师傅叫什么?”  二师傅说:“早就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大师傅叫慧明。”  香火一拍脑袋说:“喔哟,弄错了,不过这可不是我说的。”  二师傅说:“那是谁说的?”  香火知道要护着自己的爹,说:“是三官和老屁他们说的,他们说大师傅叫明觉,就写上明觉了,你不能怪我。”  二师傅说:“我没有怪你,我们重新写过就是了。”  二师傅找了工具,借着油灯,把“明觉”两个字凿掉,重新刻上“慧明”两字。  香火在一边看着,还是记不住,埋怨说:“你们和尚的名字又古怪,又差不多,明什么啦,什么明啦,觉什么啦,什么觉啦,记也记不住。”翻来覆去说了几下,香火似乎摸索到什么,停了下来,用心想了想,想通了,又道:“奇了,怪了,你们三个人,总共就是三个字,三个字竟然叫了三个人,还都不一样,颠来倒去的,莫名其妙。”  忙定后,二师傅先把湿衣服换了,拿到灶前去烤干,香火紧紧跟着二师傅,一步不离,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二师傅的脸上,香火看了半天,说:“二师傅,越看你的脸,越像个杀猪的。”  二师傅跳了起来,衣服掉到地上也没顾上拣,说:“谁是杀猪的?谁是杀猪的?”  香火又逗他说:“二师傅你不要急,我没有说你是杀猪的,我只是说你像杀猪的。”  二师傅慌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像杀猪的吗?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像杀猪的?”  香火说:“你的脸好胖。”  二师傅不服说:“脸胖就一定是杀猪的?”  香火说,“那你有没有看见过杀猪的人是瘦子呢?”  二师傅说:“我从前是瘦的,我是出了家、进了太平寺才慢慢胖起来的。”  香火说:“当和尚惬意,日子好过,所以胖了。”  二师傅想了想,说:“我师傅也胖的,师傅的脸比我的脸还胖,你怎么不说他像杀猪的?”  香火说:“我还没来得及说呢,他就往生了呀。”  说了一会杀猪和胖瘦,时间快半夜了,遂各自回房休息。可香火哪有心思睡觉,两只耳朵一直竖起听窗子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尽想着一墙之隔坐在地底下那缸里的大师傅,心脏怦怦乱跳,不受用,嘴上就忍不住骂起人来:“谁造的断命的后殿禅房,断掉他的骷髅头,烂掉他的手指头,为什么偏要弄四间屋,假如只有三间屋,我就和二师傅住同一间了。”  咒骂了几句,仍觉空洞,起了身,跑到隔壁二师傅屋里。  二师傅屋里黑咕隆咚,二师傅躺在床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香火恨道:“你倒睡得安逸,好像大师傅没死似的。”  悄悄拐过去,附下身子凑到二师傅的脸前,就在黑乎乎的夜色中,忽然看到二师傅两个眼珠子正在骨碌骨碌转,一下把香火吓得不轻,倒退一步说:“二师傅,你吓人啊?”  二师傅说:“我没吓人,是你自己吓自己。”  香火强词夺理说:“我进来,你明明听到了,却不出声,你装鬼还是装死人?”  二师傅说:“我以为小偷来了呢,就不出声,看看他偷什么。”  香火不知道二师傅是不是指桑骂槐,也顾不得跟他计较,说:“好了好了,吓了就吓了,就算被你白吓了一回。”  二师傅说:“香火,大半夜的,你来干什么?”  香火说:“我来问问你,经书卖多少钱?”  二师傅就把眼睛闭上了,不作声。  香火说:“咦,你又没有睡着,你假装听不见啊?”  二师傅说:“我不回答你。”  香火激将说:“为什么,莫非庙里的经书都给你卖掉了,你心虚了?”  二师傅也没有被激着,仍然躺着说:“经书不是买卖的,经书是请的。”  香火心下好受了些,说:“就是说,即使有经书,也不会有人出钱买了去?”  二师傅说:“你都是些什么心思,你哪来的经书,你不是一看经书就头晕吗?”  香火说:“我在阴阳岗看到我爹,要烧经书,我想抢来卖给你,结果没抢到,本来很懊悔,听你一说,经书不卖钱的,那也不懊悔了。”  二师傅说:“你尽胡说就是了,我又不怕你。”说罢将身子重新放好,又不作声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香火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赶紧说:“二师傅,我就睡你屋里吧。”  二师傅这下子倒给激着了,“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说:“不行,你不能睡在我屋里。”  香火说:“为什么?我不睡你床,我睡你地上都不行吗?”  二师傅口气强硬说:“不行。”  香火又奇又急,说:“二师傅,你平时很好说话,什么事都好商量,今天怎么这么别扭?”  二师傅说:“你别管我别扭不别扭,你就不能睡在我屋里。”  香火见说不动二师傅,便停下来想了想,再说:“你有什么东西,怕我偷啊?我就不相信,你一个和尚,能有什么好东西?”二师傅不作声。  香火却不怕麻烦,又说:“再说了,你们和尚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算你有东西,就算被我偷了,偷了就偷了罢,你又不要带到缸里去,你又不要传给小辈,你就当我是你的小辈,我叫你爹也可以,叫你爷爷也无妨,你就提前传给我算了。”  二师傅终于被香火激出话来了,说:“我没有东西,不怕你偷。”  香火就更奇了,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睡在你屋里?没道理的,要不这样吧,你既然不放心我,干脆你跟我一道睡到我屋里。”  二师傅说:“那也不行,我不能跟你睡一起。”  香火左说右说也没有用,终于不耐烦了,说:“你太没道理了,难道你是女人吗?”  二师傅说:“你看我像个女人吗?”  香火说:“你不是女人?那就更没道理了。”  二师傅停了停,喘口气,说:“香火,我睡觉打呼噜很响的,会吵得你睡不着。”  香火说:“我不怕打呼噜,从前我在家的时候,我爹的呼噜才响呢,像打雷,我娘的呼噜更响,像吹哨子,两个人的呼噜加起来,像杀猪。”  二师傅说:“你怎么老说杀猪?”  香火无赖说:“二师傅,要是你不爱听杀猪,我从今以后就不说杀猪,你要是不让我和你睡,我就老是说杀猪。”  二师傅说:“香火,不瞒你说,我不光打呼噜,我还磨牙,我还说梦话,我的梦话很吓人的,都是我做梦见到的事情。”  香火说:“你做梦见到什么?”  二师傅说:“我做梦尽见到死去的人,我跟他们说话,我还叫他们的名字,他们也跟我说话,也叫我的名字,你。不害怕吗?”  香火说:“他们在你梦里,又不在我梦里,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二师傅又说:“今天晚上,我肯定会和师傅说话,我有好多话要和师傅说,香火,你是俗人,你不敢听,你走吧,我要睡了,不能让师傅等太长时间。”说罢干脆翻坐起,又道:“我还是念阿弥陀佛吧,干脆请师傅早点来罢。”  香火拿二师傅没办法,见他果真两腿一盘,眼睛一闭,要念了,赶紧喊道:“二师傅。”  二师傅“嗯”了一声。  香火又喊:“二师傅。”  二师傅又“唉”了一声。  香火再喊:“二师傅。”  二师傅说了:“咦,你有什么事就说,老是叫喊烦不烦?”  香火笑道:“你看看,我喊了你三声你就嫌烦了,你日日夜夜念叨阿弥陀佛,难道佛祖他老人家就不嫌你烦?”  二师傅愣了一愣,说道:“阿弥陀佛不会嫌烦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想必已经看穿香火有意跟他纠缠,赶紧用阿弥陀佛来打住他。  香火又生气道:“这个阿弥陀佛是什么人?要这么多人天天念叨他,也不知道顾惜大家的嘴上有没有起泡,舌头上有没有长疔。”  二师傅道:“香火,你又错了,不是佛要我们念,是我们自己要念佛。”  香火奇道:“怎么错的总是我呢?”  二师傅说:“因为你不念佛。”  香火道:“那些人拿棍子棒子来敲菩萨砸庙,大师傅都没法活了,你个二师傅还念什么佛?”  二师傅说:“刀刀亲见弥陀佛,箭箭射中白莲花。”  香火说:“听不懂。”  二师傅说:“你不念经,自然听不懂,我要念经了。”果然两眼一闭,念起经来。  香火使尽本事也没能睡在二师傅屋里,又气又怕地退了出来,不敢回自己屋去,就站在二师傅门口,好歹靠个活人近一点,站着腿酸,就蹲了,蹲着腿又酸,干脆一屁股在二师傅屋门口坐下,一坐下了,眼睛就搭闭起来,眼睛一搭闭,就看见大师傅站在他面前,说:“香火,你找我?”  香火急得说:“大师傅,不是我找你,是二师傅找你,二师傅有话要跟你说,他在屋里,你快进去吧。”  大师傅却笑眯眯地说:“我倒是想跟你说说话呢。”  香火惊得大叫起来:“我不要和你说话,我不要和你说话!”  大师傅忽然就变了脸,变成一个鬼脸,伸手在墙上一击,发出一阵巨响,把香火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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