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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和尚回头看了香火一眼,说:“阿弥陀佛,草长得比菜都高了。”说罢就盘腿坐下,两眼一闭,念起经来。  香火却不依他,回嘴说:“这么辣的太阳,村里的人也要躲一躲,难道做一个香火倒比做农民还吃苦?”  和尚不搭理他,自顾说道:“早也阿弥陀,晚也阿弥陀。纵饶忙似箭,不忘阿弥陀。”  香火气道:“你还好意思说忙似箭,究竟是谁忙似箭?早知这样,我才不来你这破庙里当香火。”  和尚要香火去菜地干活,否则庙里要香火干什么。香火却偏不服他,又去挑逗他说:“谁想到一个和尚这么难说话,比周扒皮还难说话。”他一边说话,一边在和尚身边绕来绕去,企图干扰他,但和尚不受香火的干扰,他闭着眼睛,根本看不见眼前有这个人。  香火又再拿话激他说:“你念阿弥陀佛一点用也没有,我又不是孙悟空,你也不是如来佛,你念破了嘴皮子我头也不疼。”  又挖苦和尚说:“看见大佛笃笃拜,看见小佛踢一脚,阿弥陀佛不离口,手中捻着加二斗。”  话是说了又说,气却没有泄出来,香火也知那和尚不会理睬他,便使出本领,将气撒到爹的头上,念道:“爹啊爹啊,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爹。”停顿一下,仍觉不够,重又念:“爹啊爹啊,世上没有你这样的爹。”  这本领果然了得,引那和尚开口道:“怎么怨得着你爹?”  香火道:“不怨他怨谁?要不是他,我就不会来当这受苦受累的香火。”  和尚说:“冤枉你爹。明明是你自己要当香火的。”  香火无赖说:“就算是我自己要当,但是爹为什么要同意?他应该拉住我,不让我来,他不但不拉我,竟然还亲自把我送到庙里来,怕我在半路上逃走。”  又说:“奇了,我爹又不是你爹,干吗你要帮他说话?”  那和尚说:“算了算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  香火不服说:“怎么看我爹的面子,我在这里辛辛苦苦伺候你,你不看我的面子,反倒要看我爹的面子,这算什么道理。”  和尚说:“连爹的醋也要吃。”  香火说:“这是我和我爹的事情,与你无关。”  和尚说:“阿弥陀佛,我也不说了,我说什么你爹也听不见,只有你说了,你爹才听得见。”  香火怀疑道:“我爹对我有那么好吗?”  和尚说:“我不知道,你自己知道。”终于睁开了眼,朝香火看了一下,这一眼一看,那和尚顿时明白过来了,差点又着了他的道儿,幡然省悟,断然不再与他罗唣,说道:“不说爹了,说你自己吧。你到菜地锄了草,太阳下山的时候,还要挑水浇地,然后还要煮晚饭,还有好多活要干呢,你抓紧点罢。”  木鱼也敲妥了,经也念罢了,从蒲团上起了身,不紧不慢朝后院去了。  香火被撂在那里,愣愣地瞧了瞧殿门柱上一对对子:“绳床上坐全身活,布袋里藏两大宽。”气道:“那是活的你们和尚,那是宽的你们僧人。”口干舌燥,想着菜地上的菜被晒了一天后又被浇了凉水的那个惬意,气就不打一处来,骂不着别人,骂起菜来:“我一身臭汗还没得洗凉水澡呢,你们的福气难不成比我好?菜天生是给人吃的,哪有叫人去伺候菜的,这没道理。”  他当然不去菜地,他没那么勤快,只管往前院树荫下偷懒去,背靠在树干上打瞌睡。  起先有一只知了在头顶上噪叫,香火找了一根长竹竿捅过后,知了不叫了。可刚刚闭上眼睛,就见那知了“忽”地变成一个火团腾飞起来,把香火吓一大跳,赶紧睁开眼睛,就看到大师傅正从那个高高的门槛里跨出来,他穿着布鞋,鞋子很软很薄。  香火惊奇,大师傅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他是怎么听到声音的呢,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  大师傅换了一件新的袈裟。香火还是头一回见他穿得这么精神,忍不住“啧”了一声,说:“人是衣装。大师傅,你像是换了一个人哎。”  大师傅点了点头,说:“今天要来人了。”  香火没听懂,茫然地看着大师傅,想听他再说一遍,再说清楚一点,但他知道那是痴心妄想。大师傅说话,从来都只说一遍,大概因为念阿弥陀佛念得太多,所以别的什么话都懒得多说。  大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差不多正是胡司令他们从公社出发的时间。  香火始终没能搞清楚,大师傅是怎么知道的。一直到许多年以后,香火还在想着这件事情。  香火迷惑不解地看着大师傅不急不忙走到院子当中,站在大太阳底下。  香火好奇说:“大师傅,你干什么?”  大师傅站在当院搁着的那口缸前,朝缸里探了一下。  那口大缸香火早就探过,里边什么也没有,只是扔了一些稻草,有什么好探的呢。  大师傅并不着急,但动作也不缓慢,他朝缸里探了一探后,就竖直了身子,双手搁在缸沿上,这个动作让香火一下看出来,大师傅好像要到缸里去。  大师傅身子有点胖,而且年纪也蛮大了,看他老态龙钟的样子,香火觉得他是爬不进去的。正这么想着,就见大师傅两手轻轻一按缸沿,“哧溜”一下就蹿了出去,在缸沿上蹲了片刻,大师傅的身子就飘了起来,轻轻的像一片灰,一晃之间。大师傅就落到缸里去了。  香火惊了,会,等慢慢地回了些神,赶紧到缸那边去探望,大师傅已经盘腿坐定在缸里了。那缸不大不小,大师傅放在里边不松不紧,恰恰好。  香火忍不住“啊哈”笑了一声,说:“大师傅,这口缸好像就是为你定做的。”但是他并不知道大师傅要干什么,用心想了想,似乎有点明白了,饶舌说:“大师傅,你练气功啊?”  这时候,大师傅不再说话,也不再念阿弥陀佛了。  院子里忽然静下来,一个点声音也没有,知了也不叫唤了,香火忽地打了一个冷战。大热天没来由地打冷战,那必是有鬼经过人的身边,吹的鬼风。  香火赶紧喊二师傅。二师傅没应答,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又喊了儿声小师傅,其实也知道喊他无用,那小和尚昨天已经出去了,背了一个大包袱,恐怕不是一两天回得来。  既然喊和尚都喊不动,只有喊爹来给自己壮胆,香火喊道:“爹啊爹啊,你又不怕鬼,我又死怕鬼,应该你来当香火才对啊。”  身上仍然冷飕飕的,又继续道:“爹啊,爹,你明明知道庙里鬼头鬼脑,你还把我送来当香火,孔常灵,孔常灵,你不是我的爹,我不是你的儿,我不是你养的,我是和尚养的。”  又喊上了爹的大名,又说了这么歹毒忤逆的话,算是泄了点心头之气,但身上还是横竖不舒服,想必是大师傅那势态作怪作的,赶紧离开大师傅,往大殿里去找菩萨保佑。  刚要拔腿,猛地听到有人敲庙门,喊:“香火!香火!”  香火听出来正是他爹,心头一喜,胆子来了,赴紧去开了庙门,说:“爹,是不是有事情了?”  爹奇怪地看看香火说:“香火,你怎么知道?”  香火得意说:“我就知道有事情了。”  爹朝着香火拱了拱手,说:“香火,你当了香火,果然料事如神。”  香火身子歪开来,不受他爹的拱拜,说:“你别拜我,我又不是菩萨。”  爹说:“香火,胡司令已经出发了,马上要来敲菩萨,三官让我来给你师傅报个信,好让你们有个准备。”  香火立刻“咦”了一声,说:“敲菩萨?那怎么行?敲掉了菩萨我怎么办?”  爹不说怎么办,只说:“香火,三官交代了,等一会胡司令来了,你不能说是三官报的信啊。”  香火说:“那是谁报的信?”  爹说:“是我呀。”  香火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爹说:“听三官说的。”  香火说:“那还不等于是三官报的信。”  爹说:“反正你别说报信的事,我得走了,怕胡司令顺道进村,把东西给抄了。”  香火说:“什么东西?原来你有东西?”  爹一听,慌了,急忙说:“没有东西,没有东西。”不敢恋栈,拔腿要走,却又放心不下,叮嘱道:“香火,菩萨要紧,你赶紧告诉你大师傅。”  香火哪里听信爹的,跟他绕嘴舌道:“我告诉大师傅,是让大师傅保佑菩萨呢,还是让菩萨保佑大师傅?”  爹一听了,眼神就趴了下来,可怜巴巴说:“香火,你当了香火,嘴巴还这么刻薄。”  香火“嘻”一笑,道:“刻薄不蚀本,忠厚不赚钱。”  爹急道:“错了,错了,是刻薄不赚钱,忠厚不蚀本。”  香火说:“爹你才错了呢,你自己忠厚不忠厚?你忠厚得把老本都蚀光了,把儿子都蚀到庙里当香火了,还不蚀本啊?”  爹两头惦记,心里焦虑,脚下就犹豫起来。  香火看爹那模样,似乎要留下来帮他,他却只管惦记爹的东西,赶紧说:“爹,你快快回去藏好你的东西吧,别给胡司令瞧了去。”见他爹仍腻腻歪歪,欲走欲留,赶紧又说道:“爹,你放心,我家师傅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一粒骰子能掷出七个点。”  爹不怀疑,点头称是:“我一看你家师傅,就是个抿嘴菩萨——不怕红脸关公,就怕抿嘴菩萨,那胡司令,顶多是个红脸关公而已。”  这才放心而去。  爹这一走,香火才着了急,暗想道:“假如菩萨真的被胡司令敲掉了,庙里没有菩萨,算个什么庙,也不会有人来拜佛了,也不会有人来上香了,和尚的饭碗没有了,香火的饭碗也没有了。”  赶紧去报大师傅,走到缸边,见大师傅还是刚才进去时那样子,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双手合十,眼睛也闭上了,再仔细看,又觉得眼睛好像还张开着,这又像开又像闭的,叫人看了心里不受用,香火赶紧说:“大师傅,你莫吓人啊。”  大师傅不吱声。香火见他这样子,浑身已没了劲道,手足都酥软,知道拿他没办法了。这大师傅一旦闭了眼睛,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香火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心里有点恼,嘀咕说:“不管菩萨了?连和尚都不管菩萨了,这算什么?”  嘀咕了两句,把自己的火气又嘀咕起来了,竟然忘记了缸里这个人是庙里的掌门和尚,是大师傅,就用手去推他,要把他推醒,让他起来阻止胡司令敲饭碗。  奇的是香火这手还没有伸出去呢,那大师傅的身子已经往下缩了一下。  大师傅这一缩,香火方才明白了,心想道:“原来你爬进缸里就是为了躲避的,我还以为你装神弄鬼有一套,一粒骰子掷七点呢,却原来你一粒骰子连一个点也没掷出来。”  再往仔细里瞧,这口缸好像就是为了让大师傅躲藏才一直搁在那里的,因为它不大不小,正好装下大师傅的身体,还垫些稻草,好让大师傅坐在里边屁股不硌疼。  不过香火最后还是发现了一点问题,缸稍稍矮了一点,大师傅的身子装进去了,脑袋还露出小半截,因为它光光的,所以特别亮,特别容易被人发现,进院子的人,肯定第一眼就会看到这半个光脑袋。  香火说:“大师傅,你躲不过的,这口缸,连个盖都没有,他们肯定会找到你的。”  又说:“大师傅,你倒是躲着地方了,二师傅肯定也找到地方躲了,小师傅更不要脸,干脆就逃走了,我怎么办呢?难道你们和尚不管菩萨,倒叫我一个香火来管菩萨?没这道理的。”  又再说:“我以为我做香火,菩萨也会对我好的,其实不是这样,菩萨只对你们好,对我又不好,凭什么要我管它?”  任凭香火怎么说,大师傅也不吱声,香火无计可施,便自我安慰说:“大师傅,你躲吧,我不躲了,胡司令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我爹是他的隔房老娘舅,他爹是我爹的什么什么。”  大师傅的光头被太阳照得像一盏灯,耀着香火的眼睛,他有点晕,但脑子却还清醒,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师傅这样躲着,甚是丢人,想了一想,有计策了,跑到灶间拿来一个碗罩,碗罩很大,正好扣在缸沿上。  大师傅被罩在乌赤赤的碗罩里,头上的光亮罩没了,就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过了不多久,果然胡司令就带着一队人马来了。  爹走的时候庙门并没带上,半掩着,手一推就开了,不用轰的,但他们还是轰了几下,把庙门轰了一个洞,从洞里钻进来。  香火赶紧上前认亲,凑到胡司令的脸前说:“隔房哥哥,你来啦。”  那司令眼睛向上翻。  “你喊谁呢?谁认得你?”  香火说:“咦,你不认得我啦,我是你爹——不对,你是我爹——不对——”  司令“啐”他一口,骂道:“什么你爹我爹,你有爹吗?”  香火道:“司令你贵人多忘事,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还到过你家,给你爹你娘磕头的。”  司令说:“磕头?你敢封建迷信?”  旁边立刻就有人上前,伸手把香火推了一个趔趄,倒退了好几步。  香火气得骂人说:“司令,你六亲不认?”  那司令这才伸出长长的手臂,对着他的队伍划了一个圆圈,说:“小和尚,你说对了,我们,六亲不认。”  香火不解,问:“为什么?为什么六亲不认?”觉得这话没问在点子上,又赶紧辩解:“司令,我不是和尚,你看,我有头发的,和尚是光头。”  司令看了看香火的头发,不屑道:“你不是和尚,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香火。”  “香火是什么东西?”  香火正想回答香火是什么东西,那司令却制止了他,朝他劈了一下手臂,说:“四旧!封建迷信!”  香火赶紧说:“不对不对,香火是劳动人民。”  那司令又狐疑地看看香火,怀疑道:“谁说香火是劳动人民?”  香火说:“香火在庙里低和尚几个等,打杂干活,庙里什么事情都是香火做的,扫地烧饭种菜浇水,一天做到晚,累也累死了,还不是劳动人民吗?”  司令虽然还有些疑惑,但暂时放弃了对香火的追查,问道:“你庙里的和尚呢?”  香火想这个难题迟早是要摆到面前的,到底是保全自己还是保护师傅,事先没来得及掂好分量,却已经有一个人注意到那口缸了,他大叫起来:“一个缸,一个缸!”  大家都看到那口缸了,但他们有些不明白,因为缸上不是盖了一个缸盖,而是顶了个什么东西。  那司令一把揪住香火的衣领,把他提溜过来,问:“这是什么奇怪?”  香火扭了两下没扭出来,生生的被那司令揪着,香火怕他扯烂衣领,只得踮起脚,让身子去跟着衣领子,边挣扎边说:“哎哟,衣领子,哎哟,衣领子,那不是奇怪,就是一口缸。”  那司令说:“缸上顶了个什么奇怪?”  香火说:“没顶什么奇怪,就是一只碗罩。”  司令的人马哄笑起来,司令也笑了笑,放开了香火的衣领,说:“缸上顶碗罩,还不是奇怪?罩什么呢,难不成下面罩了一只老虎?”  大家又哄笑,有一个人嘲笑说:“罩只老鼠还差不多。”  那司令举了棒要打这个碗罩,参谋长走上前来,挡住了胡司令。  香火这才看清了参谋长的面目,原来是认得的,隔壁村人氏,前一阵不干农活跑到乡里去了,原来是跟上胡司令了。他本名叫个孔万虎,现在改名叫参谋长了。  他对着那口缸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发话说:“司令且慢,从前听人说,和尚有金钟罩,谁若是打着了金钟罩,不光敲不烂它,自己的手臂会被震断。”  那司令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这种说法,但他手里的棒却挂了下来,可能对金钟罩吃不透,多少有点惧怕,回头对着香火大喝一声道:“小和尚,这分明不是碗罩,到底是什么罩?”  香火见那司令满脸杀气,赶紧抱住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和尚,我只是香火而已,你问大师傅吧,你问二师傅吧。”  二师傅正在后边的茅坑蹲坑,他便秘,蹲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蹲出来,腿麻得不行了,猛地听到前面院子里有人大喝一声,二师傅一哆嗦,裤带子掉粪坑里了。二师傅提着裤子,两腿一瘸一拐出来了。  人家盯住二师傅这样子,都觉得他有奇怪。参谋长说:“你为什么提着裤了?”  二师傅说:“我裤带子掉在粪坑里了。”  那司令刚想上前,忽然又回头看看参谋长。参谋长沉吟了一下,点头说道:“是听说过,有提裤功。”  司令一愣,问:“什么意思?”  参谋长说:“提着裤子跟你打。”  司令又一愣,问:“什么意思?”  参谋长说:“牛罢,提着裤子,就是不用手,不用手就能打倒你。”  香火朝着参谋长瞧了瞧,暗想道:“这参谋长倒像是和尚派到胡司令身边去的奸细,专门在为和尚说话。其实和尚哪有这么厉害,我自打进了太平寺,就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练什么功,一天到晚就是坐在蒲团上念阿弥陀佛,扫把也拿不动,水也提不动,放屁都放不响。”  那司令看了看被二师傅提着的裤子,又看看二师傅的胖脸,就不去动他了。他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司令,重又过来一把提了香火的衣领,好像那衣领是专门用来让他提的,他提起来那么顺手,那臭嘴就顶在香火的鼻子跟前,问道:“他是你们的当家和尚吗?”  香火如实交代说:“他是二师傅,当家和尚是大师傅。”  二师傅急得说:“他瞎说,他瞎说,没有大师傅,我就是大师傅。”  胡司令不去治那谎话连篇的二师傅,却朝着香火乱嚷道:“小和尚,把你的大和尚交出来,不交出来就把你的脑袋当菩萨脑袋敲!”  香火才不愿意用自己的脑袋去顶替菩萨的脑袋,把大师傅供出来,也没什么了不起,本来就应该和尚管菩萨,要顶也应该让和尚的脑袋去顶菩萨的脑袋。  香火一张嘴,就要供出大师傅,可忽然间胆又怯了,赶紧念叨几句给自己壮胆:“大师傅,别怪我出卖你,你平时对我也小怎么样,我偷喝一碗粥你还要念阿弥陀佛来咒我,我现在也顾不得你了,我自己的脑袋也要紧的,没有脑袋就没有命了,没有命就是死人了,我不想当死人,我只好当叛徒了,可是当叛徒吧,又——”  香火胡乱念叨还没完,忽然间就有一声长嚎炸雷般地响了起来,简直是响彻云霄的响,简直是震耳欲聋的响,简直是稀奇百怪的响。  大家定睛一看,是二师傅。  二师傅双手提着裤子,对着院子里的那口缸“扑通”一下跪了下去,顿时间哭得“噢嚎噢嚎”的。  没人知道他哭的个什么,大家倒是对那口让二师傅下跪的缸产生了兴趣,围到了缸前,透过碗罩,仔细了,才看到缸里有一个秃脑袋。  那司令又愣了愣,他不知道这又是什么花招,站定了,半躬下腰,离得远远的,伸长脖子朝缸里瞧。他的队伍也学着他的样子,半躬着腰,围成一个圈子对着那缸,却没有人敢再靠前。  还是香火过去揭开了碗罩,说:“你们看,没有什么,就是一个和尚,是我家大师傅,他已经死了。”  那司令的几个手下走近来看看,有一个胆子大的,用手去探探大师傅的鼻子,回头向司令报告说:“没气了。”  那司令生气道:“敢在你爷面前装死?你爷让你怎么死的,就怎么活过来。”  大师傅身子已经僵硬了,怎么也拉不出来,众人使出吃奶的劲,才把他从缸里架了出来。  大师傅果然是死了,奇怪的是,他被抬出来,放在地上,仍然还是在缸里的那个姿势,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双眼微闭,一点也没有改变。那司令上前去踹一脚,大师傅的身子竟像块石头,纹丝不动,倒把胡司令反弹了一个趔趄。  那司令“呸”了一口道:“晦气!还没打就死了?你爷岂不是白跑了——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向众人一挥手,喝道:“进去敲菩萨!”  二师傅见他们要去敲菩萨,顾不上哭了,提着裤子又追又喊:“菩萨敲不得呀,菩萨敲不得呀。”  司令说:“怎么,你以为我们怕泥菩萨?”  二师傅说:“你听说过孙悟空吗?孙悟空都弄不过菩萨,你敲谁都敢敲,可不敢敲菩萨。”  司令大怒道:“你爷不敢敲菩萨?你爷就敲给你看!”  二师傅还在追着,还要说话,结果被参谋长伸腿绊了他一个狗吃屎,趴在门槛上不能动了。  众人拥进大殿,见到了菩萨,菩萨高高在上,那司令的棒子只能敲到菩萨的一只鞋,司令转来转去不甘心,叫人去端梯子,他提一把大刀,对着空气挥动了儿下,嘴里“哗嚓哗嚓”先练习一遍。  二师傅趴在门槛上听到“哗嚓哗嚓”的声音,再次失声痛哭起来了:“菩萨呀,菩萨呀,菩萨保佑呀。”  那众人听到了,哄堂大笑起来。  “菩萨保佑谁呀,哈。”  “谁保佑菩萨呀,哈哈。”  端来梯子,司令动作利索,“唰唰唰”往上爬,大家伙也七手八脚地操起家伙,正呼呼生风,忽就听得“啪”一声巨响,震得大家又懵又晕,等定过神来一看,才发现是司令从梯子上掉下来了,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有人惊得脱口说:“死了?”  庙殿里顿时一片死静,过了片刻,才依稀听到司令闷哼哼闷哼哼的声音,知道没有死,大家赶紧过去拉,可一沾司令的手臂,司令就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死死抱住自己的一条胳膊,大喊:“哎呀哇,抽筋了!”  眼见着司令的一条胳膊翻、翻、翻,他怎么扯也扯不住,好像有一个大力士在扭他的手臂,一直扭了他个一百八十度的弯,整个扭成了一条反胳膊。  那司令也不吵也不闹了,斜眼看着自己的反胳膊,眼泪和口水一起斜着流淌下来。又有人惊叫了一声:“中邪了。”  没有人呼应,知道自己说错了,吓得赶紧退到一边去了。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两眼茫茫然,惊恐万状,那参谋长虽故作镇定,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但终究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最后从牙缝里吐出了几个字:“奇怪,太奇怪!”  顿时间,司令的队伍大乱,众人夺路而逃,有人踩着了趴在门槛上的二师傅,吓得跪下来磕头说:“大仙,大仙,我不是有意踩你的。”  片刻之后,人都散光了,乱哄哄的场面安静下来,二师傅慢慢地从门槛那里爬起来,跪到菩萨面前,对着菩萨拜了拜,说:“菩萨,菩萨,我知道是你。”  香火奇道:“二师傅,难道是菩萨扭断了胡司令的手臂?”一边说一边就把自己吓着了,赶紧拍心口说:“二师傅,你别吓我啊,菩萨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他是泥做的,他怎么会扭人啊?”  二师傅说:“四月十四城隍庙轧神仙你去轧过吧,那就是轧吕洞宾,那一天吕洞宾会变成一个人,谁轧到他准就有好运。”  香火说:“我是去过的,人轧人,鞋子都轧掉了,却没有轧到神仙。”  二师傅说:“不是人人看得见的。”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心思又回到大师傅身上,重新又哭了起来。  香火回头看时,才发现刚才被架出来的大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缸里,仍然是那个姿势,碗罩也仍然罩在他头上。  香火过去揭开碗罩,笑道:“大师傅,你装死装得真像,真的像个死人。”又说:“大师傅,胡司令走了,参谋长也走了,你起来吧。”  大师傅不理香火,香火又伸手推了推,感觉他的身子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软软的,但仍然一动不动,鼻子里也不出气。  香火奇道:“大师傅,你的憋气功怎么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长时间不出气不吸气?”又回头跟二师傅说:“我找根蟋蟀草来撩一撩大师傅。”  二师傅哭丧着脸道:“香火,师傅不是装死,他是真死了。”  香火才不信他,说道:“刚才他们明明把大师傅从缸里弄了出来,他要是死了,怎么自己又爬回缸里去呢?”  二师傅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鼻涕也很多,但他宁肯让眼泪流下来,却偏不让鼻涕流下来,下来了就“呼哧”一下提上去,下来了又“呼哧”一下提上去,“哧通哧通”的,两条鼻涕上上下下,弄得香火心里很烦,忍不住说:“二师傅,你哭什么,你看大师傅还在笑呢!”  二师傅睁着泪眼一看,顿时止住了哭,说:“对呀,师傅见佛祖,他是会笑的,我也应该笑的,师傅这是往生了呀。”  香火说:“二师傅,什么是往生?”  “往生就是入灭。”  “什么是入灭?”  “入灭就是圆寂。”二师傅说过后,知道香火又要问什么是圆寂,赶紧说:“你不要再问什么是圆寂了,你一定要问,我就告诉你,圆寂就是往生。”  香火说:“我知道了,往生就是入灭,你跟我兜圈子。”  二师傅跪得膝盖生疼,才盘腿坐下,香火一看这情形,知道二师傅要念阿弥陀佛,急了,怕他念个没完,赶紧说:“大师傅,二师傅,你们不要吓我,我胆小,你们一个坐在缸里,一声不吭,一个坐在缸外,要念阿弥陀佛,我怎么办?我干什么?”  二师傅说:“你没什么可干的,不如和我一起念经吧。”  香火道:“你要我念经,你拿什么引诱我?”  二师傅道:“香火,你真是个铜箍心。”  香火道:“你没听大师傅说过吗?从前有个和尚,要叫人念经,人不肯,他就叫小孩子念经,小孩子也不肯,他就跟小孩子说,你们念一声佛,我就给你们一钱,结果小孩子个个抢着念经,后来大人也跟着念起来,大师傅说,那是佛声不绝于道。二师傅,你不仅不如大师傅,你连几百年前的和尚也不如。”  二师傅说:“我现在一钱也没有。”  香火道:“那就等你有了一钱,再引我念佛吧。”  二师傅叹道:“唉,既然你不念佛,你就走开吧,不要打搅我,我要给师傅超度。”  香火猛一惊,暗想道:“超度这事情我知道,就是给死去的人念经,让他死的时候可以不孤单,不害怕,而且死后还可以到一个好地方去,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从前村子里死了人,死人家属就到庙里来请大师傅去给他念经,现在却轮到和尚自己给自己超度了。”  直到这时候,香火才相信大师傅真的往生入灭圆寂了。他瞥了一眼死在缸里的大师傅,赶紧往后退,站得离缸远远的,感觉尿急了,憋了憋劲,就把尿憋回去了,双腿筛糠,说:“我要逃走了,我要逃走了。”  二师傅朝香火看看,说:“你怕什么?”  香火说:“万一大师傅觉得一个人死太孤单,要带上我怎么办?”  二师傅说:“要带也不会带你的,会带我。”  香火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说:“那也不一定,大师傅其实也蛮看重我的,他还说我做事机灵呢。”  二师傅才不服香火,说:“就算师傅说你机灵,也不会带你的,你没有慧根。”  香火且放了点心,但他终究还是想不明白,高低要问出个道理来:“大师傅怎么搞的,前一会儿还好好的,后一会儿就真的死了?他跳到缸里去的时候身子轻得像只猢狲,不对,他比猢狲还轻,像一片灰。”  二师傅说:“师傅要去见佛祖。”  香火倒不信了,说:“要见佛祖,身子就会变得很轻吗?”  二师傅说:“不是很轻,是很欢喜,师傅念了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香火没听明白,问说:“大师傅他想怎么样呢?”  二师傅说:“师傅想往生。”  香火说:“往生不就是死吗?难道想死就能死?没病没灾的,忽然想死了,就会死?”  二师傅点了点头,郑重其事说:“正是这样的。”  香火到底被他给吓跳了起来,指着说:“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二师傅也懒得再给香火细细解释,只对着自己说:“所以,从今往后,我更要好好念经,只要念经念得多,念得好,就能像师傅一样,想往生就能往生了。”  香火一听这话,两眼珠子一对,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二师傅在背后喊:“香火,你别走,香火,你走了谁替我超度啊?”  香火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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