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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张德年有个徒弟姓杨,大号杨明亮。他比张学庆大好几岁,个头也要高一头,瘦瘦长长的,很精明的样子。但他有点怕他的师傅。他时不时会到张德年家来,帮着搭个鸡窝或是砌个兔圈。他是张德年那些徒弟当中最小的一个,因此张德年也就相对而言更喜欢他一些。张德年亲呢地叫他“小亮子”。小亮子长得黑黑瘦瘦的,头发黄黄的,像是营养不良一样,耷拉在头顶上,无精打采的,他两只眼睛像黑豆子一样转动,抿着薄薄的嘴唇。小亮子老穿一件蓝色的上衣,脚上穿一双破胶鞋。一般来说都是张德年穿剩下的,套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肥大,那样子多少有些滑稽。张德年在心里是可怜他。杨明亮从小没父母,他是随着他的外婆长大的。他的外婆很老了,也管不住他。他也不好好读书,只念到三年级就自动退学了。  他的到来使张德年的儿子张学庆感觉特别的新鲜。张学庆也特别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不再念书,而出来参加工作。在学校里张学庆是那些差生里的一员,老师总是因为他的成绩而说话挖苦他。张学庆受够了。张学庆渴望走上社会,他想:走上社会再坏也比在学校里强。他早已失去了做一个好学生的打算。做一个坏学生最坏的结局就是走出学校而彻底走上社会,而这正是他自己心里一直希冀的。  张学庆想跟父亲一样,当一名建筑工。  很快张德年家的儿子张学庆和他的徒弟杨明亮就成了一对好朋友,他们就像一对亲兄弟一样,经常勾肩搭背地走在_起。白米镇上的人说:老张又认了个干儿子。就有人当真问刘菊花:“你家是不是又认了一个干儿子?”刘菊花说:有那两个活宝儿子已经够我受的了,我还要再认干什么?刘菊花并不喜欢张德年老是把这个徒弟带回来,有活的时候来,可是没有活的时候这个小亮子也来。她想自己家并不是社会福利院。而且张德年居然把他当家庭间谍用。  然而后来的一件事,却让她对自己男人的这个小徒弟产生了好感。  朝阳饭店在白米镇算是个最大的饭店,二层楼,正常营业的也就是一楼。一楼是标准的大众餐厅,顾客们都是这个镇上最普通的市民和附近那些乡下来镇上办事的人,他们来这里大多都是要些面条、水饺,有时也会要一点卤菜和锅贴。阳春面是朝阳饭店的主食,很有点名气,一碗才二毛五分钱。二楼基本没有什么生意,镇政府有客人一般都是在机关食堂里,偶尔才会到这里来吃顿工作餐。  刘菊花就在一楼,卖筹子。筹子是用竹片做的,削成长方状,像麻将牌大小,上面用红漆写上:米饭半斤、面条一碗、水饺四两,等等。竹筹子经常被顾客们捏来捏去,已经油污不堪,那些红漆也变得面目可疑,不细辨也搞不清哪根筹子是米饭,哪根筹子是水饺。刘菊花是清楚得很,她卖筹子已经有好些年了,她是这里的老资格店员了,过去这个朝阳饭店叫安德饭庄,她就已经在这里上班了。饭店主任已经换了三任,但刘菊花还在。刘菊花会在这里一直千到退休的。社会主义的职工就是这样,可以把这个饭碗一直抱下去。  鱼市街的人都羡慕死了刘菊花,因为刘菊花是个胖子。胖子说明肚里的油水多啊!那年头几乎没有什么人是胖子。人们羡慕刘菊花的实质倒也不在于她是不是个胖子(胖子费衣料,而衣料是要靠有限的票证才能购得,就算你有足够的布票还得有钱去买),而是因为她在饭店工作。在鱼市街人的眼里,饭店和粮店里的人永远也不会饿死。几年前就是个明证:大家都饿得发疯了,眼睛都绿了,纷纷到云台山去采摘榆树叶子,到外城河里去捞浮萍、芦蒿,而粮站的工作人员却私分甄饼(虽然它平时只是用来喂牲口,作饲料的,但这时候是什么时候啊?据说伟大领袖在北京日夜为国家大事操劳,也只能一个星期才吃得上一顿红烧肉,你一个平民百姓能吃上豆饼一…它毕竟还没有把油彻底榨干净,还不是天大的福气)。有人说自己亲眼见过站长古怪晚上用自行车偷偷摸摸驮了一袋什么东西,看那形状很像是豆饼块块,沉沉的。人们都感叹到底是“四清”工作队走了,老古才这样大胆。前些年工作队在白米镇查出拖拉机站的站长老薛,在饭店请他的亲戚吃过一顿饭,就把老薛的职务给撤了,其实老薛本质上还是清廉的。  而她刘菊花在饭店里,三年灾害的时候饭店景况当然也不好,但那之前和之后她没少往家里拿零七碎八的东西。再说她在饭店里工作,至少为家里省了两顿饭。饭店里的人很精明,他们把剩饭的糊锅巴铲出来,用水淘净,再摊到芦席上晒干,防馊、防霉,之后一个月分一次,一次总有十几斤,拿回家就可以再煮稀饭喝。一般人家,除了刘菊花,谁还能这样沾到公家的便宜呢?  刘菊花有时候还能偷点肉回家。这一点鱼市街没有人能够知道。朝阳饭店也没什么人知道,只有掌勺的厨师老武知道,因为那点肉就是老武给的。老武也不算很老,比刘菊花大三岁,他们有回谈起来,老武说:那你应该叫我大哥。刘菊花说:美的你。这个玩笑还是七八年前开的,当时他们谁也没想到后来有一天他们就成了那样的一种亲密关系,这种亲密关系一点也不亚于当时的国家领袖和副统帅。老武叫武二强,家住在城南,儿子比张学庆要大。老武说自己结婚早,十九岁就结婚了。自家的婆娘比老武要大,大一岁。饭店里的人经常下晚班,有时晚上十点多才能回去。回去的路上老武经常和刘菊花一起走。刘菊花不是个风流人,她在年轻时候可是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在白米镇也是姑娘堆里的人尖子。有很多青年浪子痞子什么的勾引她,她愣是端正走路,目不斜视,一直到了二十二岁才由媒人撮合和张德年结了婚。张德年那时候就是个泥瓦匠,什么也没有,真正的光棍,没人瞧得起,直到解放了才进了镇里的建筑公司,现在算是掌握了一门技术活,当了工人阶级。刘菊花看上他纯粹是因为他老实本分。张德年在事实上是个彻头彻底的泥腿子,祖上都是附近乡下的农民,而刘菊花打小却就是在白米镇长大的。刘菊花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快四十了会闹上那样的事情。  老武一开始并没有入刘菊花的眼。但老武平时老拿话挑她。她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明白。老武不挑别人,专门挑她。朝阳饭店有的是比刘菊花年轻漂亮的媳妇姑娘们。刘菊花想,也许是老武觉得自己对他更合适。刘菊花不喜欢那种平时喜欢拈花惹草的男人。  老武也不像是那种人。但老武对她是真的有了那种花花肠子。张德年经常到外面去,老武有一次就提出来到家里坐坐,刘菊花那天就答应了。到了家里,老武就帮她干活。她说:老武你不要这样。老武说:你这样子非得有个男人于,跟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刘菊花就只好让他忙里忙外。很快家里家外就改了模样。  刘菊花知道男人的重要。  他就像个户主一样勤劳。  那天家里没有人,孩子们都出去了。老武就说起了自己,说婆娘如何如何。刘菊花才知道他对婆娘的不满。刘菊花说:你们男人也不要这样不满足。老武就说:我并不是不满足啊,她要是有你这样一半我就幸福死了,刘菊花就红了脸。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幸福这样的词。  老武后来就拉住了她的手。刘菊花慌忙去抽。他却死死地攥着不放。慌忙里她就说了一句:老武你不要这样……啊……下次吧。老武听了这活就真的松了手。等老武走了,刘菊花就想:我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下次……下次……他要是当了真我又如何去打发他呢?  有天晚上下班照例迟了。刘菊花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发现有个黑影在路边等她。走近了,她认出是老武。老武来向她讨债了。他们一起来到白米河边的树林子里,老武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刘菊花说:我不是那种人哪老武。老武说:我知道你呢。老张不在家,你一个人多清苦啊。女人家也不要苦了自己。现在解放了,妇女也要有自由。刘菊花说:政府没有提倡这样的自由啊。我们这样不是耍流氓吗?我们要犯错误的。老武说:犯什么错误?婚姻自由啊。政府既然这样提倡,我们也不能不执行哪。刘菊花不明就里,想:老武的话当是不会有大错的,想必也许政府真是这样号召的。  刘菊花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情形:月亮是特别的明亮,像水一样洁净地洒在大地上。白杨树林里静谧得很,只有轻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深蓝的天幕上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一只夜鸟飞过。那是秋天的夜晚。刘菊花突然间发觉一切都美好极了,如此情境是那样的适合男女偷情。气候很凉爽。脚下都是青草,踩上去柔柔的。月光从树丛间射下来,她看到老武那张动情的有些变形的脸。  他脸上的颜色呈古铜色。老武把她推靠到树上,粗重的鼻息就喷在了她的脸上。  老武说:我欢喜啊,爱你。  她被这异样的语言弄得打了一个激凌。她从来也没有听过这样的语言。  老武说:我是真的,谁要骗你谁是王八。老武说着就开始动手。刘菊花说:老武啊,你不要这个样子嘛。老武说:你怕什么?  刘菊花说:这样不好。老武说:又不是小姑娘了,来吧。又不是小姑娘了。这话很有力。老武三下两下就把她的上衣解开了,握住了她那已经被几个孩子吮空了的、无力地耷拉着的、像瘪瘪的牛皮水袋一样的乳房。  被握的感觉很异样,就像老武把一根电线搭到了她的乳头上,过电。她在被握的一刹那头脑完全昏掉了,脸发烫,心跳得也厉害起来。她倚在树上都有点靠不住了,一个劲地想往下瘫,但老武把她抱住了,很快又把她的下衣褪了,迅速地占有了她,让她在他面前失去一切。她把自己全交给了老武。  中年岁月的热情这时来得往往比年轻时更猛烈些。刘菊花没有想到老武对她的这份性爱竟让自己沉迷不已。本来她对家庭生活已经深深地厌倦了,她和张德年已很少做爱,过去同张德年做爱总要付出代价,她动不动就要尝受怀孕分娩的痛苦。他们夫妇在性爱上严重缺乏想象力,总是固定的方式,时间长了,真是索然无趣。张德年在外久了,后来也不怎么想那事了。她差不多都要忘了,却想不到老武闯了进来。  老武的求爱让她感觉一新。  老武在饭店里表面上对她一如既往,但他们心照不宣。每次F晚班,老武总要偷偷地给她一些食物。刘菊花从心里开始并不很在乎他送那点东西,但她却很在乎他的这种表达方式,——一这是证明他心里有她。她不能跟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男人偷情而背叛自己的丈夫。在发生了河边的那一幕后,白米镇居然还像过去那样平静,没有—个人知道他们的故事。这让刘菊花有了一种偷食禁果后侥幸逃脱惩罚的快乐。一切就跟没有发生一样。既然发生了跟没发生一样,就让它永远发生而像没发生一样继续下去吧。  开了禁的刘菊花有一回居然还把老武带回过家里一次。那天晚上事实上他们在树林里已经又幽会了一次了,刘菊花被老武弄得彻底没了自尊。她提出让老武送她回家。老武就把她送到了家门口。老武要走,刘菊花却拉着他的手不放,说:你敢不敢进去?  老武说:我怎么不敢?刘菊花说:你不是平时总说我们经常偷偷摸摸不过瘾吗?这回让你在我这里过夜。老张不在家,他在陵州工地上,没有一两个月回不来。老武说:你孩子怎么办?刘菊花说:他们都住在阁楼上,早睡着了。我们不开灯进去,你不要出声。  已经是半夜了,院子里也没一点人声。刘菊花黑着灯进了家,牵着老武的手。他们在那张大床上就睡了下来。老武脱得就像一只褪了毛的老麻雀,迅速钻进了被窝里。屋里静极了,只有床下或是潮湿墙角什么地方,蟋蟀在使劲“滋啦——滋啦一一一”地叫。  孩子们都已经睡熟了。老武一下子来劲得不得了,像山一样倒下来,压在了她的身上。于是床也就不堪重负地呻吟起来,它的声音大得掩盖住了刘菊花那有心地强迫着自己不敢放肆压抑着的呻吟。刘菊花说:老武你把我杀了吧。老武说:我要弄死你。她抱住他,说:你不弄死我就不是好样的。老武说:你怎么这么狠?你同张德年也是这样吗?刘菊花说:我现在是什么年纪?正是在发狠要的时候啊。这时候要起来没有个满足的时候。老武说:我现在都有些怕你了。刘菊花就更紧地抱住他,让他快,让他有力,让他发狠。  老武感觉自己像撞墙,像打夯。他把全身的劲都使出来了。  在老武喷射的刹那,刘菊花痛苦到极至快活到极至,哭起来,热泪四流。她抱着老武满脸满身地到处舔,舔得老武痒得要发狂了。老武说:你停住,我要大叫了。她说:你叫吧。老武说:我真叫了。她说:你叫吧。老武不敢叫,忍不住就一脚把她踹到一边去了。老武说:他妈的,刘菊花你疯了。她窃窃笑着,说:疯了!  我都被你弄死了。她说。  老武说:你真是疯了。  刘菊花说:我还要!  老武说:家里还有孩子呢。  刘菊花说:我不管。  老武说:弄多了伤身体。不弄了。  她把头伏在枕头上,趴在床上,说:你已经把我搞得不要脸了,武二强。  他们的声音惊动了孩子,十五岁的张永红跑下阁楼,站在楼梯上,问:妈妈,什么声音?刘菊花慌忙用被子裹住老武,慌张而又羞愧地说:没、没有事,你睡吧,夜很深啦,妈妈不想吵醒你。妈妈是做梦了,说梦话了。  那年秋天里,张德年已经感觉出刘菊花的事情来了。张德年问:刘菊花,你同那个姓武的什么关系?刘菊花说:什么什么关系?张德年说:我不是傻瓜。刘菊花说: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张德年说:街坊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刘菊花说:我只管我自己堂堂正正地做人,只要行得正,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呢。他们爱怎么喷粪随他们去好了。  张德年就没有再同她理论。张德年私下就问张学庆:我出去以后你妈往家带人了没有?张学庆看着他说:没有!这我怎么知道?张德年就说:街上风言风语说得难听死了。张学庆说:那你就去管她。我不能管。张德年感觉大儿子长大了,他去问女儿张永红和张新梅,女儿们都骂街坊邻居们,但她们都不说刘菊花是否真的和那个姓武的有私情。  刘菊花对张德年对她的态度感到很气恼。她认为张德年没权利、没资格过问她的个人问题。她有自由。张德年没有给过她快乐,但人家老武给了。她愿意老武这样给她,她也愿意给老武。张德年是自己没本事又不让有本事的人得到。她不在乎张德年。张德年经常不在家,这个家的真正户主是她刘菊花,而不是他张德年。  张德年只要没有在床上把她和老武抓住,他就什么也算不上。  她这样想。  1  然而张德年像所有的那些戴绿帽子的丈夫一样,再笨的人也能发现蛛丝马迹并能掌握有效的证据。他不是卜伽丘《十日谈》里的那些听命于老婆的蠢货。他有两次装作到陵州工地上去,然后在半夜的时候突然回来,而刘菊花一点都没表示过惊讶。她什么情况也没有。她看着他,那种眼神绝对是良家妇女露出的那种讥讽。他知道她已经把自己的花招看透了。后来他就改变战略,在她下班的时候进行盯梢,然而她像事先知道一样,居然也不和那个掌勺的厨师同行。结果张德年盯梢了半年无功而终。这方面,他的运气不好。  张德年就想到了自己的徒弟。杨明亮对这样的任务显然开心极了,这种活当然比砌砖要有趣得多。对这种事,他有很大的自信。他肯定能抓到。他认为自己盯梢就像猫一样不为人知觉。张德年这样委任杨明亮的时候,这个小徒弟到他手上才一年半的时间。这是他信任他的开始。他从来也没有想到小亮子会背叛他。一直到最后张德年也没有想到,而且选择这个小徒弟是他一生当中所犯的最大一次错误。  小亮子几乎没费什么事就在一个晚上看到师娘和那个姓武的到镇外的玉米地里去了,然后看着他们分手,然后他又继续像只猫一样跟着师娘走到了鱼市街。他看见她急匆匆地往家赶。师傅不在家,师娘就同别人睡。这很有意思。小亮子想。师傅也有狼狈的事。一个人再能干,可老婆要是让别人睡了,他就算是什么本事也没有。我要是把这样的事告诉师傅,师傅会怎么样呢?打她?揍那个姓武的?肯定会有好戏看的。应该有好戏。师傅是个男人就应该有好事。  白米镇的随便哪一个男人也必须表现自己的威风!  他这样想着就根本忘了警觉。而刘菊花已经听到身后的异样,就回过了头,小亮子就一下完全暴露在她的目光里。  小亮子你干什么?  没有……  是你师傅张德年叫你跟的?  小亮子就不敢说。  你准备对他说什么?  在那一刻小亮子软了,他说:我什么也没看见。真的,我什么也不说。  刘菊花就松了口气,说:明天到我家去吃饺子。  刘菊花没有想到她真正的敌人不是自己的丈夫,而实际上是老武的女人。几年来,他们的关系太平无事。她问过老武,老武说他的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她就笑老武真坏,说老武是坏到家了。  事实上她并不相信老武的女人一点都不知道,风言风语总会有人对她说,很可能不过是她在家里没有地位。家里的主宰是老武。那当然就不一样了。  老武后来说: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老子想怎么就怎么。我和她过得都腻透了,这样对她已经算是很好了。  刘菊花有一次看见过老武的婆娘,是镇南日杂商店的营业员。  在那个不大的日杂店里,所有的女营业员里最难看的就数她。她长得干瘦干瘦的,头发黄黄的,像是被火烤焦了似的,店里有人叫她“黄毛”。刘菊花知道她大名叫周素芹。她长得真是差了点,脸盘子蜡黄蜡黄的,长满了褐色的雀斑,眼睛细细的,就像一根线一样,嘴唇薄薄的,缺少血色,而且都盖不住她那长长的牙齿,讲起话来尖声尖气,像是从来没有吃饱过饭一样。看过了周素芹的形象,刘菊花对自己就更有信心了。与她那黄毛样相比,自己在老武心里无疑真的可称得上是美女。  然而周素芹有一天到底是真的来了。她来之前是决心和刘菊花算账的。她过去不认识刘菊花,然而当她们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周素芹首先泄了气。她想了半天,才责问说:刘菊花,你不要这么不要脸!刘菊花说:你讲话嘴巴放干净一些,不要随便乱来喷粪啊。周素芹说:我喷粪?你到白米镇走一走,谁不知道你和我家男人睡觉。刘菊花就恼羞成怒,说:你这个××,你要敢再说一句,我把你臭×撕烂。周素芹就哭起来,像麻雀一样在饭厅里跳来跳去,尖声说:好啊你把我的××撕烂,你的××就可以和武二强乱搞了……她的声音尖尖细细的,但在饭厅里却形成了共鸣声,于是饭店里的服务员都出来像看西洋景一样地瞧热闹。  刘菊花就像一头凶猛的母狮一样朝周素芹扑过去,一下就把她扑倒了,薅住了她的黄毛,一阵乱拳猛打……  众人看着黄毛已完全没有可能占上风,赶紧就把刘菊花拉开了,说:算了算了行啦,不要闹出人命来。刘菊花用衣袖擦着嘴边的血,说:出人命我去偿。叫她还敢胡说。就又有人叫来老武。  老武好半天才来,冷着脸对躺在地上嘤嘤哭的婆娘说:你现什么人眼!回家去!婆娘说不起来,说:我要让你们领导来评评理。老武就真的生了大气,说:滚!我让你滚。  刘菊花得了胜利。但她知道饭店里的人并不希望她能够取胜。  他们都希望她能现一回丑。她赢得了武力,但她却更让饭店里的人在内心里多了一份仇视。  她的这个胜利却没有超过第三天。  第三天下午三点多钟,刘菊花在楼上忽然听得外面的吵闹声,她刚下楼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长着一头黑黑的卷发,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黑珠子一样,手里持着一柄农村里叉草用的三齿铁叉,骂道:哪个是婊子刘菊花,你出来,老子要把你骚×戳上十七八个洞,让你骚,让你浪。我看你敢来。刘菊花看见那雪亮的叉齿,她的腿在发软。当时边上不知是谁提醒她,说:刘菊花你可不要犯傻呀,不能出去,你要出去,他一准真能叉了你。  刘菊花吓昏了。也不知是谁把她推到了那个小伙子的面前。那小伙子就抓住了她。她挣脱了,就在前面跑,那个小伙子就在后面追。刘菊花吓得裤子都湿了。她当时不知道。回家后才发现裤裆湿透了。她一路跑,一路尖叫,——救命啊,救命啊,老武家的小子要杀人啦!救命,救命。  跑到羊皮巷口的时候,她已经彻底跑不动了,街上有很多人,但他们都不出来。都那样看着她跑,好像她并不是在逃命,而是在进行长跑比赛。他妈的!她心说:我不跑了,累死我了,让他把我叉了吧。叉了我也不跑了。  她这么一想,一下就瘫了下来。  那个小伙子也停止了追赶。  巷子的另一头,张学庆和张德年的小徒弟杨明亮正一人握了一柄铁叉站立着呢。  2  罗干臣一点也没有想到他会引起那样一个女生的注意。  生活中的罗干臣很压抑,他深知自己平静外表下面的不幸。三十五岁的罗老师原是陵州市第三中学的老师,他的根在陵州,他的家在陵州,爱人和孩子都在陵州城里,但他却遭到了下放。他意识里自己并没有犯过多大的错误,也就是一次在党员的民主生活会上向支部书记提了几条意见。其实那几条意见也是绝大多数同志的意见:一、支部内应该经常性地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活动,但现在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假话虚话空话;二、支部领导应该多找同志们谈心,而不应只找少数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谈心,谈心应该人人平等,让大家都有向领导(也是向党)交心的机会。当时支书还表扬了罗老师两句,说他这个意见提得好,提得非常及时。罗干臣很高兴。罗干臣是刚入组织不久的年轻的中共党员。他觉得党的生活非常好,可以很坦诚地提意见。只要是组织内的人,大家都很平等。  一年后学校开展整风,很多教师被派到县城和农村去,这些教师大多是组织上认为思想需要进一步改造的同志。罗干臣也在其列。当时罗干臣并没有想那么多,他想:与先进同志相比,自己下来改造一下也有好处。白米镇离陵州城不算很远,与那些直接下放到农村的同志们相比,他还要好一些。他是真心来改造的。  两年之后,罗干臣那样的真心已被完全消解了。  白米镇的生活很安逸。白米镇不大,与陵州城相比少了很多的嘈杂。罗干臣离开了家庭感觉倒轻松起来,虽然有时候也想孩子,他觉得一个人特别的自由。白天他正常上课,面对一大群学生。这些学生和城里的学生有着很大的不同。他们身上还有不少纯朴的天性。晚上,罗干臣喜欢到处走走。学校里长满了各种树木,特别是柳树要多一些,细长的柳枝一直垂到地上。教学楼后面还有一口池塘,很大的池塘,深春的晚上一个人躺在宿舍里能听到阵阵蛙鸣,感觉和大自然是如此贴近。夏天,池塘里长满了荷藕,那碧绿的圆圆荷叶长得很肥硕,八月里就开始开花,煞是好看,飘着浓浓的荷叶的清香。本地的那些老师都不懂得散步的乐趣,只有罗干臣能够这样高雅。  保持这样的高雅情趣就很不容易。  罗老师就是这样保持他独立的姿态。  他更喜欢到镇外乡间的小路上去散步。那里的天空似乎比陵州更蓝,更纯净。阳光也好,风也好,雨也好,看起来都是新鲜清新的。他喜欢走到土路上去,黄昏的阳光温暖地遍布郊外。路上有时洒着一些牛马粪。也能迎面遇上一两辆拉柴草的牛车和驮货的黑驴子。田野里长满了碧绿的庄稼,而路边则是一排排油葵。  金黄的油葵向着太阳的方向已经有些疲倦,它们已经向着它一整天了,镇上的高音喇叭里唱着一首歌,“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罗干臣常常是一边走一边想自己的心思。他那心思当然谁也不知道。他喜欢沉思。哲学家都是沉思者。所以罗干臣有时让人感觉他就是个哲学家。尽管他只是个中学教师,而且教的是数学(事实上他还兼任地理、外语、生物、历史,在整个中学里,他的课务最重,除了他也确实没有人能够胜任这样多)。很少看到他和别人一起散步,他常常一个人能走得很远。等天色完全黑定了,他再慢慢地往回走。再后他就一个人在他的简陋的宿舍里,看书。他宿舍里没有一点多余的陈设,一张吊着蚊帐的木床,一把坐上去吱吱作响的旧椅子,一张缺了一只抽屉堆满了旧书和旧报纸的书桌,然后就是洗脸盆和漱口杯什么的日常用品。他洗了脸洗了脚就会到床上去看书,很满足很安适的样子。  星期天,罗干臣也不和别的同事一起消遣。罗干臣没有什么嗜好,不会抽烟也不会打牌,更不会喝酒,沾一点酒就又呛又咳,上脸,红得像是煮熟了的虾公。也很少回城去,大概一个月才回去一次。很多时候(天气晴朗)只是把椅子搬到宿舍的走廊上,半躺着靠在椅子里,懒懒地晒着太阳,手里捧着一本随便捡起的什么旧书,脚下放着一把印有当时国家的伟大领袖手写体的“为人民服务”红漆字样的大瓷缸,里面泡满了浓茶,半天端起来,呷上一大口。事实上书是看不进去的,书只是一种道具,是可以成为他冠冕堂皇地泰然坐在这里晒太阳的最好藉口。假日的校园安静极了。他喜欢这样安静的日子。往日学生们的喧闹声全没了,真的就像死过去一样。连校工也回乡下的家里去了。平静得要死啊!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特别要是午后也这样坐着,一会就能昏睡过去,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他很喜欢这种睡法。过去午后他总是睡不着,眼下则要容易得多,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口水挂得老长。  醒后看到衣领边湿了一大块,就知道自己睡得多么的死沉。  校园路边的那些老柳树的柳丝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摇摇摆摆,像是喝了酒的,微醺的感觉。文人们爱说它们像是年轻女性的腰肢。白米镇上的女人,谁敢像这样摆?别人一定要说她是荡妇。他看过镇上女人的走路,都是很谨慎的。就是邮局的那个虞美人也不敢这样走路。虞美人是个漂亮艳俗的女人,很性感。她遭受非议的一大原因也是她长得太抢眼,乳房过于丰满。白米镇的人有一种看法:乳房大,是被野男人摸出来的。她那样肥硕的奶子,光凭她男人是不行的,一定还有其他很多人。平板胸脯的女人和正经这样的词是连在一起的。光凭虞美人那样的大奶子就可以断定她有罪。良家妇女是不会长出那样的罪恶的东西来的。  罗干臣每次到邮局寄信,虞美人总要同他拉呱一阵子,问他认不认识她在陵州城里的舅舅。她舅舅姓孙,是陵州化肥厂里的一位副股级干部。罗干臣当然不认识她的这位干部舅舅。那么,既然不认识她的舅舅,应该认识她的二叔,或是认识她的姨妈,或是认识她表叔家媳妇的姨父。罗干臣感到有些尴尬。那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他心说:这些人又不是陵州城里的什么名人,我怎么会知道呢?但他不能这样说,他只能告诉虞美人,他当时在城里也只是一个普通教师,跟社会上的人接触很少的。尽管这样也并不影响她的谈兴,她就要同他谈起市里的人民大道、锦衣胡同、玉带街、城南动物园、前福湖,意思是她对那里的一切并不陌生,甚至很熟悉,然后还要问罗干臣家住在哪条街上。说到某某街,她就又要叫起来,说:对呀对呀,那条街我很熟悉的,我过去和表弟是经常走啊。等等。罗干臣有时不想和她说那么多话,他发现后面等待寄信的人排着队,别的人也在用在他看来是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他,好像他是一个正在图谋不轨的人,像镇上传说里的那些男人一样。他就有些心谎。但他想结束却不能够。虞美人不谈够是不会将手里的那枚四分邮票递给他的。  对张永红的喜欢,开始并没有超出师生的范围。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罗干臣自己想都没有想到。他教高二数学的时候,张永红来到了他的班上。罗干臣很快发现这个女生不但长得漂亮,而且成绩特别的好。他在台上讲,她在下面能很快就领会了。她的聪明远远超过了班上的成绩优秀的男生。这让罗干臣多少有些意外。一般来说,像她这样年纪的女生,成绩都很中庸。他教过许多的女生都是这样。罗干臣看得出来,班上好些男生对她有意思。  班长就是其中之一。班长叫高小明,个子长得跟成人一样,结结实实的。劳动委员赵宪真,变电所长老朱的儿子朱克勤,他们都在暗暗使劲。毫无疑问,班上有些男女学生在暗地里恋爱。虽然那种恋爱很不明显。张永红没有加入。班上的另一个女生叫于青,她父亲是镇上的干部,她在和一些男生好。于青对班长高小明的意思很明显,有事没事的都找高小明,但高小明的心思却不在她身上。  罗干臣觉得有必要找张永红谈一次话。他觉得张永红不好同他们比。张永红会有前途的。班上谈不怎么方便,怕有影响,罗干臣就把张永红叫到了自己的宿舍,先装着无意似的问了班上一些同学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就说:你很聪明。班上有些同学心思已经不在学习上了。其实这很危险。这是很不好的。现在还是学生嘛。就是走到社会上去,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张永红听着他说话,脸一阵红,一阵白。罗干臣心里说:我并没有批评你,你没必要难堪。后来他看见张永红低着头,眼里都好像要有泪水流出来,就草草结束谈话。罗干臣说:看你的其他功课都不错。最后一学期了,拼把劲,争取考上大学。我觉得你有这个能力。  作为一个教师偏心是有的。教师总有自己特别喜欢的学生。就像有些女老师喜欢班上表现特别优秀的男生一样,罗干臣在心里很有些偏袒张永红。每次上课,他总要问一下张永红,有什么问题还没弄清。而他得到的总是让他满意的回答。张永红是语文和地理的课代表,偏偏不是数学课代表。班上有位数学课代表,也是位女生,但那个女同学却比张永红成绩要差,罗干臣甚至想过要换一换。  张永红很好学,有时甚至拿一些课外的题目来向罗干臣请教。  罗干臣很高兴,每次也都是很愉快地辅导她。张永红的实际数学能力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她所学的课程。罗干臣甚至想:也许她将来会成为一位很好的数学家。班上的同学都知道,罗老师在单独为张永红开小灶。罗干臣知道同学们的议论,就说:我希望我的同学们每个人都能像张永红一样,向我问一些疑难的问题。我愿意为每一个同学都开起小灶。他这样说的时候,张永红在下面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脸红红的,眼里闪着光。罗干臣就对她说:这是很光荣的事情。作为学生,爱学习,就是爱光荣。  罗干臣以为辅导她学习是很自然的事,他从来也没有想到一个学生的回报。从而也看得出张永红是一个怎么有心思的女生。有一个星期天她居然就跑到了学校找到了他。他很惊讶,心想:她该不会是在星期天来请教学习上的事吧?张永红说她是到她妈妈那里的,经过这里,看看他。  在罗干臣的宿舍里,他问了她一些家庭情况。张永红说了。他就知道张永红在家里是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长女都要能干成熟些。罗干臣的爱人在她们家里也是长女。现在的家里,也常常是他爱人掌家,他倒过问得少些。  罗干臣发觉张永红比平时要放松些。他看到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身材长得亭亭玉立,胸部已经发起来了,衣服藏盖不住了,饱饱鼓鼓的。要是在旧社会,像她这样的年龄已经完全可以嫁人了。她衣着朴素,上身是一件蓝色凡立林布做的列宁装,下面一条灰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已经有些泛白的黑布鞋。然而张永红却把鞋边的那道白布涮得很干净。罗干臣为她倒一杯水,她却不喝,她说她不渴。后来她就那样坐着,也不说话。罗干臣便问她将来准备做什么。她就说:考大学。罗干臣问:学什么呢?她说:随便。罗干臣说:还是要想好一个专业。没有专业不行。张永红就红了脸说:将来我也当老师。  是个奇怪的想法。罗干臣觉得她不应该这样,她怎么会满足于将来做一个教师呢?她有很好的天分啊。但罗干臣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说:教师也很好。  她说:我不想离开白米镇。我能考个师范就很好了。  那天说着说着已经到中午了,张永红听到镇上传来的十一点钟响,突然站起来,看着他床下洗衣盆里的衣服,说:罗老师,我给你洗衣服吧。说着就去取盆子。罗干臣慌忙说:快住手。张永红。我自己来自己来。张永红问:我给你洗就不行吗?  罗干臣听得她话是很认真,就说:我自己……都习惯了。上大学时我就这样,后来有家,我还是自己洗。我……衣服洗得很好的。  张永红说:我就要给你洗。  罗干臣看出她柔弱表面下的决心。  他就坐在椅子上看她很认真地为他洗衣服。罗干臣是个在生活上比较仔细的人,衣服也还不算太脏,只是他有定时换洗的习惯。他看到张永红用搓板一下一下地搓,白白的手臂泡在白色的肥皂沫里。张永红说:我在家经常洗,妈妈在饭店里很忙,我爸爸每次从工地上回来也都是一包脏衣服。罗干臣看到她的那根辫子在身后荡来荡去。衣服洗完了,她又给他清涮干净,然后晾到走廊上去。  张永红说:罗老师以后你有什么脏衣服就让我来洗吧。  罗干臣说:真的不要再那样了,很麻烦你的。  她就说:我说的是真的。  罗干臣并没有想到他正一步一步地往温柔的深处走。他平时上课总能感觉到有一双亮亮的眼睛在盯着他。他正成为一个女生内心不可抑制的崇拜偶像。在那个女生的心里,他什么都是好的,不同凡俗,具有师长与父亲的双重威严。然而她也是个聪明的女子,她从来都是在假日里校园里没人注意的时候来找他。有一些住校的教师星期天常常到镇上去,很少留在宿舍里。罗干臣后来知道她星期天会来,总提前把衣服洗好。于是张永红来,就只是空坐着说话。张永红也问他家里的一些情况,但常常是问到一半就突然止住,脸上现出一些不高兴来。罗干臣就知道这个张永红性格里其实是有些古怪的。  有时张永红要是哪天不来了,罗干臣心里倒有些企盼。  他开始希望她来。她毕竟年轻,年轻就有活力。她来了,他就觉得看到了生活的美好的一一面。他知道,张永红对他有意思。但他同时也知道她这纯粹是一个刚开情窦少女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凡这样年龄的女子心里总会有一个异性偶像。可能是自己在班上对她夸赞比较多,就引起了她的想入非非。这种情感在人生的过程当中其实很短暂,倏忽即逝。他不能怂恿甚至暗示她那样的情感。他是长者,是师长。他必须理智和克制。在陵州,他有自己的家庭,他的孩子都五岁了。他妻子是他过去的同学。他没有理由犯错误。  但慢慢地他发现张永红的成绩下降得厉害。他讲课的时候张永红尽盯着他的脸看,问她问题。她就满脸羞红。她根本没听进去他讲的是什么。他觉得张永红已经有了危险,这危险就是来自于她个人错误情感对她正常学习的袭击。一个秋天的晚上,张永红送给他一袋红薯,罗干臣坚决不要。她站在他面前就不走,那神情完全是恋爱中女子的样子。罗干臣就想起自己的妻子,她过去有一次也是这样。罗干臣一刹那被温情击中了,他缓下口气,对张永红说:你最近怎么啦,成绩怎么一下子掉得这么厉害,你都叫我不能相信了,是不是你家里有什么事情啦。张永红咬着唇不说话,后来眼泪就下来了。  罗干臣最看不得女生的眼泪,他都有些慌了。  他刚开口安慰她,她的声音就变得大起来。他越是试图努力安慰她,她的哭声越响。罗干臣听着她响亮的哭声害怕极了。他深怕别的教师听见解释不清,他小声地几乎是在央求张永红,说:  小声点,小声点,我求求你不要这样,你怎么啦怎么啦你倒是说话呀,我可没有怎么你……而她的哭声依旧,他只得怀着一股怨气和愤怒去捂住她的嘴。他把她抱在怀里,一只大手紧捂着她的嘴。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停下来的。他搂了她好久,突然才发现她的哭声早停了。  张永红在他的怀里就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他的一只手正按在她发育的胸前隆起部位。  她的脸在他的手掌里烫极了。  他清醒后有点害怕,说:你把我吓坏了,我可没有怎么你呀。  张永红,你走吧。我没有胡来。你不要对人说什么。  张永红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擦着眼泪,有些害羞地低着头小声说:我不会瞎说的。我知道。  事情很快就过去了,没有人知道什么。一切就像没有发生一样。  罗干臣心里松了一口气。  张永红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找罗干臣。罗干臣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平静些。空时他就去找学校里那个花匠,讨教养水仙的办法。他想在宿舍里养一盆水仙。  花匠有六十多岁了,靠七十了,不过身体还挺好,满头的花白头发,大家都只知道他姓李,有人叫他李师傅,也有叫李老头。  罗干臣叫他师傅。罗干臣想,他也是劳动人民,既然是劳动人民,就应该尊重他。据说李花匠过去年轻时有点钱,不过他喜欢过荒唐生活,结过好几次婚,异母子女不少,但成人后都不怎么理他。  他就一直独身生活。本来学校是不聘他的,但他死死地求着校长,校长就答应了。几年来,花圃树木管得不错。  他每天默默地干活,从来不多话。  镇上有人看见李花匠有时去看在电影院里卖瓜子的阿三婆。  也许他是想和阿三婆结婚吧。镇上人这样猜想。  然而有一回阿三婆的女儿从城里回来了,正好看到李花匠来,就把李花匠骂了个狗血喷头,吓得李花匠从此再也不敢去了。  李花匠熟悉罗干臣,他觉得罗老师对他很客气。罗老师要养花,他就索性送了他一盆水仙。那水仙是他自己养的,已经快要开花了。  后来李花匠就看到有一个很好看的女学生老来找罗老师。他认出那个女生是朝阳饭店卖竹筹子的刘菊花的女儿。这女孩子长得已经是副成人的模样了,腰身细细的,两条腿很长,小屁股也圆了起来。李花匠就想:她老去找罗老师于什么呢?他想,老师是有福气的,身边可以围那么多的女娃娃。  他就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就在他送了那盆水仙给罗干臣后的第五个月,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他看见张永红又去了罗干臣的宿舍。他手里拿了一把剪刀,装着剪树枝的样子,从罗老师宿舍的后窗,看到罗干臣和那个张永红抱在一起亲嘴,罗干臣把一只手下流地搭在张永红的屁股上。  花匠看得差点就要跳起来,内心一股欲望直往上冒。他躲在树丛里一动也不动,他想看看事情的后一步,然而宿舍里的那两个人移到边上去了,他只好直起身想看得更清楚些,也就在他伸头的刹那,宿舍里的人仿佛看到了他,突然松开了……  3  张永红考上师范那一年的暑假,从陵州回到了白米镇。人们看到她又变了一副模样。她个子又长高了许多,原来的长辫子不见了,剪成了短发,看上去很精神。她回来的时候是个黄昏,太阳已经西沉了。张跃进和杨明亮就在小石桥路口。杨明亮在教张跃进骑自行车。张跃进太小了,根本还没到学骑车的年龄,但这小子拗得很。杨明亮很不喜欢带他出来玩。杨明亮喜欢骗张新梅出来玩。张跃进终于尝到了执拗的苦头,他从车上重重地摔下去,膝盖跌破了,却硬装成男人的样子,犟嘴说不疼。杨明亮心说:哼,不疼!只怕没摔死你。  张跃进让杨明亮讲故事。杨明亮说:我的故事你又不懂。杨明亮在工地上听来的都是黄故事。张跃进奶瘾还没消呢,他当然屁吗也不懂。但他却缠着他。杨明亮就说:这样吧,讲一个你听听,是你爸讲给我们听的。张跃进说:好。  杨明亮说:过去有个人,本事很大。他能够叫人干什么,别人就干什么。  杨明亮说:有一天,这个奇人和他的朋友一起走路,就夸口说,我能叫路上的行人听我的指挥。朋友不信,两人又走了一会,发现前面一个女子,朋友就对奇人说,前面~个女子,你能叫她干什么。奇人笑笑,说,我能让她脱衣服。结果他们就真的看到远处的那个女子一边走,一边脱,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已经脱光了。这时奇人才发现那个女子是自己的妹妹。  张跃进问:后来呢?  杨明亮说:那个奇人感到很丢人,就投河自杀了。  后来呢?张跃进又问。  哪里还能有后来?笨蛋。完了。  张跃进觉得这是自己听到过的最没有意思的故事。  当最后一抹阳光快要消失的时候,张跃进和杨明亮看到远处来了一个女子。杨明亮说:他妈的,谁呀?挺洋气的。张跃进说:  不知道。杨明亮说:我要是能有那个奇人的本领多好啊,我一定要让她脱下衣服来走到我们面前。  张跃进说:你会念咒语吗?  杨明亮闭起眼睛,嘴里仿佛是真在念着什么。念毕,抬头,说,她快脱了。  张跃进并不觉得脱衣服有什么意思,但他很愿意看到那样的神奇效果。  他们就坐在那里等。  那女子越走越近,但她却一点也没有脱衣服的意思。  张跃进说:她什么时候才脱衣服呀?  杨明亮说:你急什么?都被你急的。本来她都要脱了。我看出来了。  张跃进就不敢再吱声。  她走近了。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子。  张跃进这才看清是自己变了样子的姐姐张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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