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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呢,少给我装。”区小媚不用手敲门,用脚踢。又怕伤了鞋尖,站得相对远,高高抬起右脚,拿高耸如锥的鞋跟一下一下在许生祥办公室门上戳,样子很滑稽,又不失美女的妖娆。  “区小媚,别踢了,校长真不在。”冯韬的责任是为校长牵马拽蹬保驾护航,许生祥经常夸他是称职的校长办公室主任。  “管你屁事!我找我姐夫,又不找你。”区小媚对冯韬很不客气。倒不是因为姐夫当校长,美女仗势欺人,而是冯韬曾经追过区小媚,一度是她剃头挑子式的恋人,她从骨子里瞧不起他。  “那你叫吧、踢吧,看你能找得着!门结实着呢,鞋跟踢掉了咋走路呢?我一片好心……”冯韬自讨没趣,悻悻地离开了。  “许生祥,你是校长还是缩头乌龟?你再躲谁我不管,躲我你能躲得开?许生祥,开门!你要再不开门,我找砖头来砸啦!许生祥……”区小媚声音更加凄厉,踢门的力度不断增强。  “你是我妻妹,还是我姑奶奶?”许校长意识到这位小姨子惹不起,嘟囔着拉开办公室门。区小媚正用足了劲儿蹬门,一个前倾跌到姐夫怀里了。  “看看看,冒失鬼。”  “你走开!”区小媚推了姐夫一把,满面娇羞加嗔怒。  “小媚息怒,先请坐,我这门还得关上。说我是缩头乌龟,太难听了。非常时期呀,你姐夫过着非人的生活,你应当理解、同情才是。”许生祥把门悄声关上,还将保险锁转了一圈半。  “啊,你躲着不见我,还让我理解同情,我那么贱?你以为你是谁。”区小媚继续蹙鼻子瞪眼睛,看上去对姐夫缺乏足够的尊重。  “你找我到家去不行?非到学校来,还整出这么大动静,呜呼喊叫,又踢门又骂人,简直不懂得维护本校长的尊严和威信。”  “哼,这几天你有在家呆的时候吗?我姐也不告诉我你的行踪,我能找得着?再说啦,事情不是急嘛,耽误了怎么办?”区小媚接过姐夫递过来的茶水,很优雅地吹吹,呡一小口,态度和缓了许多,但仍有撒娇的意味。  不用区小媚开口,许生祥知道小姨子要找他办什么事。  龙川市第三中学是全市最牛×、最热门的初级中学。虽说义务教育阶段上级明令禁止办重点学校,但名校是长期以来逐渐形成的,三中是龙川市没挂重点牌子的重点中学,大家都这样认为。又到了一年一度招生的季节,不知有多少非三中学区的家长想方设法要把孩子塞进这所学校,方法和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作为三中校长,许生祥不可谓本事不大,但仍然感到难以招架,躲藏是不得不采用的下下策,但上策又在哪里呢?不光人要躲起来,手机和办公室电话、住宅电话也一律关机或掐断,否则能搅扰得你昼夜不宁。  “我不是说过了嘛,往三中进一个学生非同儿戏,越来越难,简直成天大的事了!怎么,你还敢答应别人?”许生祥正色曰。  “啧啧啧,听起来满嘴官腔,一巴掌将人推出好几丈远。至于吗,你难道不是我姐夫?对骨肉至亲都这样,一个破校长把你当得不像人了。”  “又骂我。什么破嘴,小心我真不给你办。”  “你敢!”  “反正主动权在我手里。说吧,什么人把你拿下了,非要给人帮这么大忙?”  “什么叫把我拿下了,这像姐夫说的话吗?我也不喜欢没事找事,实在不办不行。是我们研究室的主任,直接决定我本人生杀予夺的顶头上司,而且,孩子也是人家亲生的,一点儿不带拐弯,还而且,主任他老婆——张姐,正给我介绍男朋友呢……”区小媚又流露出几分娇羞。  “呔,这事情越发不能办了。研究室主任,你的顶头上司,孩子刚要上初中,三十来岁四十不到的男子,能决定你的生杀予夺,会不会还觊觎你的美色?他老婆更可恶,竟然要将我家小媚批发给外人,狗逮老鼠多管闲事。”许生祥半开玩笑,眼睛很放肆地在小姨子身上凹凹凸凸的地方逡巡。  “许生祥,你这叫什么话!我们主任是正经人。再说啦,张姐给我介绍男朋友有什么不对,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嫁。要么这样,你跟区小娇离婚,我直接嫁给你得啦。”区小媚和姐夫说话口无遮拦,嘴上向来不吃亏。  “我的区小姐,你饶了我吧。你说要嫁给我,万一让你姐听见了,她那大醋缸还不得把我淹死?你上大学读师范院校化学系,本来就是当老师的料,干嘛跑到企业的小研究院去?那里肯定缺少英俊小伙,即使有个把年轻的肯定戴着瓶子底儿厚的眼镜,迂腐不堪,未老先衰,哪儿像我们学校,青年才俊一茬接一茬,找个对象太容易了。要么你还回学校来当老师,找对象包在我身上。”  “你们学校就冯韬那样的?还青年才俊呢,一身的奴才气,娘娘腔,恶心死人了。再说啦,你们这儿戴眼镜的还少?你不也戴着近视眼镜嘛。人家说戴眼镜的男人‘白天像教授,晚上是禽兽’,就说你们当老师的!你甭看人民教师社会地位不低,可在社会上口碑不佳。不是有顺口溜说,‘公检法,国地税,人民教师黑社会’,人民群众对你们有深仇大恨呢。况且,当老师工作压力大,累的要死,我才不想到学校来呢。我们研究所多舒适,企业效益好,挣钱多多,我正干得有滋有味呢。”  “好啦好啦,说正经的。‘小升初’就近划片入学,按理说不能择校。不过,今年我这儿也许能有一点活动余地,三中正向教育局申请办两个实验班,计划在全市范围内选拔学生。要是批下来了,我给你们主任想想办法。”  “弄半天还要等机会,才给‘想想办法’,你直接答应不就得啦?办两个实验班,你手里特权很大呀。要是能像大城市那样收赞助费,你们学校就发了!”  “你以为两个班都是我说了算呀?八字还没见一撇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都盯上了实验班。即使真办起来了,教育局能给三中十来个自由支配的指标就很不错了。十来个,到了三中狼多肉少,我当校长怎么才能摆平?妈呀,想想就头疼。你给主任说,让他们两口子抓紧找人给孩子辅导功课,实验班选拔先争取考个好成绩,再看看他们家孩子在小学有没有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的荣誉,这样会主动些。最终能不能办成还要看机会,看条件……”  “弄了半天,我才这么大点面子呀?给了个希望,给了个念想,许生祥你也太大方了吧?我不找你办了行不行?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姐夫行不行?”区小媚杏眼圆睁红脖胀脸,指着姐夫的鼻子跳脚大怒。  “嘘……小声点!好象又有人敲门呢。”许生祥差点扑上去捂住小姨子的嘴。  果然有人轻轻敲门。许生祥屏住呼吸,用手势示意区小媚千万不能出声。  “生祥,你在不在?我是彭国仁。你要在里面就请把门打开,我说几句话就走,不会干扰你工作。生祥,许生祥,你开开门好不好?”来人敲不开门,只好在外面自报家门。  彭国仁是龙川市第四中学因年龄原因离开了领导岗位的老校长。许生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就在四中,那时候彭国仁很看重这个年轻人,手把手教他上课、带班,将他培养成优秀教师,后来彭国仁发现了许生祥的管理才能,将他从一线老师提拔为教导主任,这正是许生祥后来在管理岗位上大展拳脚,不断进步,直至当上三中校长的基础和前提。正因为如此,许生祥一直说,彭国仁是他人生路上的伯乐,是引导他成长进步的恩师。  按理说,彭国仁找上门来,无论如何不该让他吃闭门羹。可是,招生阶段是一年一度的非常时期,许生祥害怕每一个为了“小升初”来找他的人。越是交情深厚,越应该给人办事,偏偏他手中的权力又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愿望,说到底狼多肉少,而有些狼万万不能得罪!亲戚、朋友、熟人那么多,见一个就多一分得罪人的可能性,躲避是无可奈何的选择。许生祥心里念叨:老校长呀,多有得罪,可我没有办法啊!  “哦,是彭校长。您老怎么亲自来了?”听见门外有校办室主任冯韬给解围,“许校长不在。您有什么事,方便的话请告诉我,等校长回来我向他转达,您看好不好?”  “我明明听见这屋有说话声,许生祥真的不在?我有事必须当面对他讲。”彭国仁说。  “不在不在不在,校长刚上班就出去了,坐学校的车,是我给安排的。您肯定听岔了。”冯韬说谎话不打磕巴。  “小冯你是校办室主任,能不能给我联系一下许生祥?我知道每年招生阶段他们手机都不开,你手里肯定还有能打通的电话号码,要不然学校有急事怎么办?我知道许校长是大红大紫的忙人,不好找,可我有要紧事。”彭国仁有几分生气,说话语含讥讽。  “对不起,彭校长。许校长没有别的电话,他办完事就会回来,我们请示工作一般都当面问他,我真的打不通电话啊。”  “呵呵,找许生祥竟然这么难!生祥,你到底在不在里面?许生祥,你可别躲我呀。”彭国仁很无奈,走的时候把许生祥办公室的门“咚咚咚”狠狠擂了几拳头。  “看见了吧,我有多难!彭校长对我有恩,躲着不见,实在心里有愧,可有什么办法?”许生祥对小姨子说。  “原来当校长有时候也跟做贼似的。”区小媚嗤嗤笑了,“反正我不管,我们主任儿子的事你不许打折扣,也不要说‘看机会’‘看条件’的话,必须给办。”  “唉!”许生祥一声叹息,“好吧,我尽量。谁让你是我家小媚呢。”  “不是尽量,是百分之百。咱俩拉钩。”区小媚说罢强行和姐夫的小拇指钩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孩子气。”  “真答应了?一百年不变?”  “嗯。”  “姐夫真好!”区小媚踮起脚,朝许生祥腮上来了个香吻。  小姨子的吻弄得许生祥心里麻嗖嗖的,但他顾不上仔细品味这份美妙。送走区小媚,办公室好不容易安宁了,许校长心里却很不宁静,他一屁股蹾到沙发上,眉头紧锁,思谋着接下来还应该做些什么。  第三中学是名校毋庸置疑。无论在教育行业内部,还是在整个龙川市,这所学校都红得发紫,许生祥随着他所领导的学校水涨船高,成为社会名流。在一般人的眼里,许生祥坐拥三中,便可手眼通天,无所不能,而许生祥在众人面前,啥时候也是一副自得自满的样子,仿佛在不断地自我印证他是一个要雨得雨要风得风的人。但有时候关起门来,他也未免不是一肚子的烦恼。  不知不觉在三中工作快10年,干一把手也4年多了。在别人看来,许生祥仕途一帆风顺,运气够好的了,但他却一直想,早该挪动挪动了,总不能老死在三中这一个地方,人一辈子能有几个10年啊,再耗下去黄花菜都凉了!许生祥参加工作学历是大学本科,一开始在第四中学教高中课,后来龙川市集中办高中,他也曾犹豫是去高中教书呢,还是留在初级中学搞管理?最终选择了走仕途。宁做鸡头不当凤尾,在官本位的中国社会只要是个官都比民强。但是,一直当初中校长未免显得屈才,挪挪窝的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好在以三中为据点也是很不错的客观条件,凭这所学校在社会上炙手可热,从这里再出发,借风使力找到一个更理想的位置完全有可能!近一、两年,许生祥为了挪动位置,明里暗里也使了不少劲儿,前不久一次干部调整差不多就要达到目的了,谁知道阴差阳错又没弄成。那一次是省级示范性高中市一中需要补充一名副校长,虽然从三中校长到一中副校长是平级调动,但那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前进一步有可能成为龙川市最引人注目的高级中学校长,那该有多好!当时的教育局长答应调他去,另外还有人答应给市上主管领导做做工作,但是,前任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想让他的表弟到市一中去,故而从中作梗。后来副市长的表弟没去成,还把许生祥耽搁了,让市一中的女教师宋怡心捡了便宜,从副校长进而代理校长,成为整个龙川市教育界在仕途上十分抢眼的一颗明星。官场上本来僧多粥少,失掉一个机会,再要等更好的机会谈何容易?  眼前能看到的希望,是教育局一位副局长年龄到站,该退下来了。假如从基层学校的领导中间选拔一个副局长,这对大家来讲就是机会,有一个人去补副局长的空缺,紧接着还会有其他人来填充补位者留下的空缺,以此类推,许多人都有机会。以许生祥所处的位置,直接去当副局长也没什么不可以,即使不能直接去,让别人先去,腾出相对优越的位置,自己抢占一处更有利的地形也好。官场上一旦有了某个职务的空缺,就好比一块肥肉被一群饿狼盯住了,最终鹿死谁手就看谁的办法更多,手段更高强。要论在龙川市教育界的影响力和工作业绩,许生祥也算响当当的,真正要比试的恐怕还是钻营的手段和走门子的能力。选拔教育局副局长,除了管干部的组织人事部门起作用,主管教育的副市长说句话能起到一言九鼎的作用,不过许生祥很清楚,眼下分管教育的高副市长为人特别正,到他那里走门子,且不说能否走得通,敢不敢去走就是很大的问题,贸然去送礼行贿,差不多等于找死!除此而外,市领导当中还有一个熟人叫曹杰,当过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上次市政府换届竞争市长没有成功,后来到市政协当了排位第一的副主席,等现任政协主席退休,这个人大概会成为下届政协主席,是龙川市政界地位显赫的人物之一。曹杰不仅仅是许生祥的老乡,早在他担任市政府秘书长的时候,他家孩子上学择校选班级、给安排强有力的家教、以至于高考录取,许生祥动用了在教育行业内部的种种关系,一一给办好了,所以两个人私交不错,除了地位有悬殊,感情绝对够得上亲密朋友。许生祥当初不遗余力和龙川市政要曹杰拉关系,相当于为自己储备了一份十分有用的资源,说不上什么时候,这份预先存储的资源就会产生极大的效益。眼下许生祥在仕途上有了挪动位置的外部条件,完全可以让曹副主席站出来为他说话。以曹杰的地位和影响力,在组织人事部门和教育局都能发挥相当大的作用。  还是到曹副主席那里走动走动吧,再铁的关系也需要不断地加加温,润滑润滑,要不然临时抱佛脚,关键时刻万一不灵了怎么办?况且眼下说不定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再不主动采取行动,难道能静静等着天上掉馅饼?反正这些天呆到学校也像个地下工作者,不能公开活动,有人来找只能避而不见,与其这样,还不如出去走走呢。  许生祥正准备给政协副主席打电话,他老婆区小娇敲门:“许生祥,是我,开门吧。”  许生祥的老婆是三中的化学教师。他到三中当领导,曾不止一次想过要把区小娇调离,一方面老婆放在身边跟个“克格勃”似的,自身感觉是一种威胁,另一方面上级也有“回避”的要求,一般不允许配偶在领导手下工作。但区小娇是一根筋,认为三中是名校,生源好,在这里工作容易出成绩,许生祥一提让调走她就大吵大闹,并且自己跑去找教育局领导。区小娇说:“他当他的校长,我教我的书,我又不需要谁来照顾,为什么就不行呢?”死缠死缠总算争取到了教育局长肖奎元的特许,赖在三中不走。  “你来干嘛?”许生祥问。  “你说干嘛?我今天的课上完了,准备提前走,你不陪我一起回家吗?”  “你开玩笑呢,校长怎么能早退?”  “你就装吧,三中谁还能管住你。一会儿你总该回家吃晚饭吧?”  “不行,我晚上有事。”许生祥斩钉截铁回绝了老婆,“学校有重要应酬,我肯定要出席。”  “公家的饭就不能少吃一顿吗?平常你不回家吃饭也就罢了,今天总该陪陪我嘛。”区小娇的口气听上去有几分怨尤。  区小娇如此说,许生祥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今天是老婆的生日,但他并没有对区小娇松口:“不就是你过生日吗?什么岁数了,还这么矫情。我今天确实有事,改天给你补一个大蛋糕总该行了吧?不过你已经胖成猪了,蛋糕奶油啥的不宜多吃。”  “许生祥你是人不是,这么说我。生日有补着过的吗?你不想回家就算了,谁知道又找哪个女人幽会去呢,骗我说学校有应酬。你死去吧!”区小娇生气了,摔门而去。  许生祥历来不怕老婆发脾气,区小娇骨子里是他的应声虫,不怕她能翻出大浪来。紧接着他给曹杰打电话:“曹主席,你好啊!许久不见,十分想念,领导要是有空儿,接见一下咱这小小老百姓行不行?给个‘密切联系领导’的机会行不行?”  “许校长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我知道生祥同志‘表扬与自我表扬’的作风、‘理论联系实惠’的作风发扬得都很不错,不过我告诉你,‘密切联系领导’的作风不能拿到政协来发扬,我这儿没实权,给不了你实惠。”曹杰副主席和许生祥打哈哈。  “说真的,不开玩笑。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坐坐,很想你。晚上要是没有安排,我请你随便吃个饭,叫几个有私交的朋友也成,咱俩单独去也行,放松放松,没有别的意思。给我点儿面子嘛,领导一味高高在上也不好。”  “我也不和你开玩笑。今天真的不行,省政协有人来,我们要招待省上的客人。你也不必和我客套,哪天有空了,我请你。”  听曹杰这样说,许生祥难免心里有几分失落:“那好吧,领导总是日理万机,饭局很多,我只好再等机会啰。”  “抱歉抱歉。”曹杰客套说。  “哎,曹主席,你先别急着挂电话,我还有件事需要请示领导。”许生祥忽然灵机一动,找到了一个崭新的话题,“今年初中招生已经开始了,曹领导手里难道没有需要照顾的关系户?比方有你的亲戚朋友熟人,孩子有想来三中上学的,这种事需要提早安排,迟一步就不好办了。”  虽说主动提出帮助曹副主席解决“小升初”择校问题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许生祥还是内心称许自己的聪明。以许生祥目前所处的位置和手中握有的权力,除了往三中安排择校生,还能给人帮什么忙?尤其像曹杰这种身居高位的人,不知有多少人争着抢着给办事呢。假如他能同意让你给帮忙办事,那是多大的面子!哪怕他不需要,自己做出这种类似邀功请赏的举动也不为过,说不上客观效果很讨巧。  “哦,哦,再说吧。我一般不爱揽事,截至目前还没有人为孩子上学找过我,所以就不麻烦许校长了。”曹领导的口气大大咧咧毫不在乎,让许生祥有一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感觉,心头涌上一股失望情绪。  “我知道,领导体谅下面的人,一般不会给我这样的人出难题。不过,真有我能帮上忙的,鄙人甘效犬马之劳,曹主席也不必客气。”  “呵呵,一定一定。我马上要找主席去协调接待省上客人的事情,有空再聊。”  曹杰说完将电话挂断了,弄得许生祥一声叹息,心想巴结领导也不易呀!身居高位的人显得牛皮哄哄的,这种事见得多了,见怪不怪,但邀请曹杰餐叙的事情碰了钉子,让许生祥很有挫折感,弄得心里疙疙瘩瘩的。去他妈的,老子上赶着巴结,还不是因为你小子手里有点儿权,想让你帮忙而已,要不然谁尿你!罢罢罢,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行就行,不行拉鸡巴倒,实在动不了地方就在三中继续混着,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看来今天去拜见曹领导不可能了,还是等下班后买个蛋糕,甚至再弄一束鲜花,回家给区小娇正儿八经过个生日吧,夜里上了床再交一次“公粮”,估计就能把她哄高兴了。现在的男人在外面自由飞翔,后院不能起火,有机会讨好讨好老婆是必须完成的功课,许生祥深谙其中的奥妙。  主动出击巴结领导,结果铩羽而归,弄得许生祥很没面子,不料过了两天,曹杰反过来主动找他,电话都没打,直接驱车来到第三中学。恰好许生祥在办公室,校办室主任冯韬也认得市政协曹副主席,赶紧引见。曹杰果然是来办初一新生择校的事情,而且同时办两个,谁知道家长和他是什么关系,许生祥问也不问,表态说:“领导的指示百分之百照办,即使有难度,我们自己克服困难就是了。”曹杰说:“实在难办的话,我也不让许校长为难。需要我给教育局领导打招呼,也没问题。”许生祥赶紧说:“不用不用,一切包在我身上。”  曹杰副主席终于主动来找,让许生祥欢欣鼓舞。尽管安排择校生不见得很容易,但许校长处事的原则是:再苦只能苦自己,再难不能难领导。任何时候领导交办的事情也要放在第一位,吃屎喝尿那是自己的事,要是连这一条都整不明白,这些年在官场上不是白混了?  看来,曹副主席还是把我许生祥当朋友,他这条关系链很牢靠,必要时候借曹领导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应该很有把握。这样一想,许生祥又觉得底气足了,这次教育局人事变动,还是要努力争取一下,看能不能抢占一个更有利的位置。即使这次不行,也要继和曹杰搞好关系,哪怕他在教育系统影响力不够,自己还可以设计别的曲线救国的路线,比方说等过段时间曹杰真当上政协主席了,我许生祥也可以依靠他的提携,到政协去干个副秘书长、秘书长,赶退休当上政协副主席,弄个副地级待遇,也算是圆满结局。  许生祥精心设计的仕途进阶之路前景光明。  彭国仁下定决心,找不到许生祥誓不罢休。终于有一天他打听到第三中学领导班子正开会,于是耐下性子在会议室外面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许生祥开完会,还没顾得上潜水隐身,就被他的恩师堵到走廊上。  “啊呀,老校长,您亲自来了?赶紧地,到我办公室坐吧。”许生祥立即调动出满脸的热情与恭谦,把彭国仁往屋子里让。  “呵呵,在走廊站得我腿发麻,总算等着你了!三中门槛高啊,见到许校长真不容易。我已经来过两次,有一次明明有人告诉我你在办公室,结果敲不开门,生祥,你该不是故意躲我吧?人老了,没用处了,到处让人不待见。”彭国仁话里有话,夹枪带棒。  “前辈说那里话,您是我许生祥的老上级、老领导,有恩于我,躲谁也不敢躲您呀。”许生祥赶紧遮掩,脸上难免有几分尴尬,“您有什么事打电话吩咐就行了,还劳您亲自跑到三中来?”  “得啦吧,我倒是想打电话,可你手机关机,办公室电话不接——肯定有来电显示吧,明知是我的电话也不接。”彭国仁好不容易见到活的许生祥,恨不得把前几天为找他跑冤枉路、吃闭门羹所积攒下来的怨气一股脑发泄出来,“要是龙川市的领导、教育局领导打电话,和你更亲更近的人打电话,我不信你也不接?还是我这张老脸不值钱啊。至于你是不是还有秘密的联系手段,我也无从知道,你让我打电话,怎么打?”  “彭校长,彭老师,您这样说让我无地自容。我检讨我检讨,让您老人家跑冤枉路,在走廊上站,受委屈了。不过彭校长,您老也应该理解,事情真的不好办,晚辈有难处啊。”许生祥一味解释。  “生祥啊,先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要实在难处太大,我马上告退行不行?”彭国仁感到自尊心很受伤害,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前辈您先别生气,听我说说苦衷。眼下的境况,龙川市凡是孩子要上初一的家长,差不多都向往三中,可学校首先要保证本学区的孩子就近入学,剩下能有多大的活动余地?何况还有那么多上级部门和领导,不能得罪也不敢得罪,他们要办的事再难我也得办。这样以来,更多的人要给孩子择校,我根本办不了,偏偏大家觉得三中校长应该能办这种事。您老想想,我夹在当中该有多为难!要说躲,也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龙川市屁大点地方,我还能上天入地?您不是照样找到我了嘛。按理说,您老找上门来有事情吩咐,我只能无条件照办,可是,谁知道我能不能帮上您的忙呢?作为您的学生和老部下,我诚惶诚恐。”许生祥一方面检讨一方面为自己开脱,中间还夹杂点炫耀,听得彭国仁心里极不舒服,但也很难说他讲的都不是实情。  “好吧好吧好吧,我多跑几趟权当锻炼身体。原先以为你在这儿当校长很风光,这几天我才意识到,学校名气大了,校长也不好当,有时候跟做贼一样,东躲西藏,不容易不容易。”彭国仁的话让许生祥听不出是谅解他了,还是故意贬损他。  许生祥字斟句酌地说,“老领导,我先表个态吧,您老轻易也不来找我,您要办的事我一定尽最大努力,除非我实在没有能力办到。”  彭国仁听许生祥的话仍是打太极拳,跟他玩套路,心里不高兴,但该说的话必须说出来:“生祥,我得给你说说,我为什么掂着老脸、东跑西颠非要把这个学生弄到三中来。并非我掂量不来轻重,更不是故意为难你。没办法,这是我的一份责任,这件事不给办,恐怕到死我心里也不得安宁。”  彭国仁讲了一个故事。  当年大学刚刚毕业,彭国仁在第四中学担任高中班主任,班里有一对姐弟,年龄相差不到一岁,他俩来自同一个家庭却不同姓,女孩叫权妮,男孩叫孙刚。后来通过家访才弄清楚,这是一个重新组合起来的家庭,户主孙师傅前妻不幸病故,现在的女主人曾是他很要好的工友权师傅的老婆。权师傅车祸丧生,孙师傅出于对老权的情谊,主动地无微不至照顾未亡人和死者的女儿。权师傅的遗孀很感激,后来经人撮合,他俩组成新的家庭,也算水到渠成。这个家庭很和睦,老的相互恩爱体贴,两个孩子如亲姐弟。不知为什么,孙师傅的特殊家庭和谐融洽的气氛让青年教师彭国仁很感动,于是他特别关爱这家的一对异姓姐弟,俩孩子也很懂事,在班里品学兼优。  那时候,彭国仁单身,学生家长中不乏当官的和富人,他们都愿意为孩子的班主任提供种种帮助,但彭国仁一律谢绝。他害怕别人说他占学生家长便宜,这种行为违反教师职业道德,且为人不齿,唯有孙师傅两口子给他一些小小不言的帮助,比如借给他煤气罐,拿来淘汰不用的切菜板、擀面杖供他使用等等,彭国仁能够心安理得接受,因为在他心里,孙师傅两口子亲人一般,相互不见外。  老天爷总是犯糊涂,喜欢将灾难接二连三降临到一些最普通、最善良的人身上。就在权妮、孙刚即将高中毕业那一年,孙师傅严重工伤,弄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终因伤势过重不治而亡。他临终前神智清醒,留下遗言将身后安排一个子女顶替就业的机会留给养女权妮。他将亲生儿子叫到跟前,说:“刚呀,你年满18岁,是个男子汉了。好男儿要勇于承担,爸爸将上班的机会给了你姐,你不要有意见。爸爸相信你会有出息,我到了‘那边’也要为你加油鼓劲。”孙师傅死后,二次成为遗孀的孙刚继母坚决要求工厂让儿子顶替上班,说不这样做对不起老孙,但孙刚很有骨气,坚持按照父亲的遗愿让姐姐接班,他作为男子汉自己来打拼。后来,权妮在工厂上班,孙刚先打工积累了一点资本,然后自己开店铺当小老板,他们听从母亲的安排,亲上加亲,结为夫妇,生活得很幸福。光阴荏苒,不知不觉许多年过去了,孙刚、权妮的儿子孙权也该上初中了,按照学区划分孩子应该上四中,但两口子都想让儿子受到最好的教育,既然三中是龙川老百姓公认的名校,那么孩子上初中非三中不可!梳理了所有的社会关系,孙刚觉得唯有他高中的班主任、四中老校长彭国仁能办这件事。孙刚和权妮专程登门拜访彭国仁,对老师说:“当初我俩因为家境不好,都把上大学耽误了。到了下一代,我们一定要让儿子接受最好的教育,将来考最好的大学,您一定帮忙让他到三中去。”  冲着当年和孙师傅两口子的情谊,以及和孙刚、权妮的师生情,给孙权择校的事情彭国仁不能不办。  “生祥呀,这是我欠故人的一笔良心债,必须偿还。你知道,我本不喜欢多管闲事。”彭国仁说。  “嗯,是的是的,谁都有推不过去的人情世故。老领导您讲的故事把我感动了,人要有良心,要有同情心。”许生祥连连颌首。  “生祥,好几次找不着你,我仔细想过了,要办择校的人的确很多,你大概真不好办,所以呢,我跑到教育局请来尚方宝剑,这样你就不必为难了。”彭国仁说罢递给许生祥一张纸条,是教育局书记兼副局长郑凯萍亲笔写的,大意是说彭国仁老前辈来给工亡职工的后代孙权办理入学事宜,请第三中学务必予以解决。  许生祥看罢郑凯萍的“手谕”,脸色忽然变得不好看,沉吟半晌才说:“彭校长您来找,再难办的事情我也会想办法,用不着您老颠儿颠儿跑着找郑凯萍。既然她写条子了,也好,我正好朝教育局要个说法。您千万别再跑了,这事情办成办不成我都会主动通知您。”  “弄了半天,你还是不给办?”  “我没说不给办,我是说请您再等等。”  “还要等?生祥你到底啥意思?我找郑凯萍是为给你减轻压力,你是不是和她较劲儿,故意为难我?”  “我哪儿敢呀?郑凯萍是上级领导,我惹不起,更不能和您老过不去。我说了,这事情您得容我有个回旋的过程,您回去等消息就成。您老要没有别的吩咐,就请先回吧,等我给您回话。”许生祥干脆朝老头儿下了逐客令。  许生祥故意和郑凯萍较劲儿也是有渊源的。  郑凯萍和许生祥上同一所大学,晚他一年毕业,俩人本是校友和师兄妹。大学刚毕业那个阶段,许生祥不仅工作上肯干,爱出风头,追女孩的劲头也很足。郑凯萍没来之前的那一年,他苦苦追求一位名叫苏甦的美女同事,无奈苏女士看不上他,弄得许生祥灰头土脸。郑凯萍刚毕业也被分配到龙川市四中,她一进校,就以俏丽的外表和热情洋溢的性格引人注目,激情如火的许生祥立即放手苏甦,展开对新来的美丽学妹的猛烈追求。那时候的郑凯萍因为年轻而漂亮,因为漂亮而自负,因为自负而高傲,因为高傲而辛辣,对许生祥这样的追求者不屑一顾并且缺乏应有的尊重。有一次,她主动来到许生祥所在的教研组,当众将没有拆封的几封情书还给许生祥,对他说了几句十分经典的话:“第一封情书没有回应就该有自知之明,第二封情书没有回应就该知难而退,第三封情书没有回应还继续写下去说明你智商有问题。看你长得不光像白痴,还跟非洲兄弟似的!”郑凯萍这几句话搞得在场的同事们爆笑一团,羞臊得许生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凭心而论,郑凯萍做得过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同样是未婚男女,哪怕你郑凯萍长得漂亮,许生祥敢于追求并没有错,拒绝是可以的,羞辱人却是不对的。多写几封情书说明小伙子执着,况且人家论智商绝不是白痴,至于许生祥的肤色,最多像冯巩在小品当中说朱军那样,“这小子长得色儿挺重”,黑是有点儿黑,但与非洲兄弟相去甚远。事后,有同事企图给许生祥弄个外号叫“非洲兄弟”,试叫一下许生祥反应激烈,不光翻脸,简直要与人搏命,于是这个诨名终于没能流行开来。这件事情过后,许生祥心里对郑凯萍打下一个死结,士可杀不可辱,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知道我许生祥不是平地里卧着的一只兔,让你后悔也来不及!可是,尽管许生祥这些年做了种种努力,却一直没有在郑凯萍面前找到扬眉吐气的感觉,这个女人是罕见的幸运儿,福大命大,吉星高照,一路顺风顺水,总是压着许生祥一头。她在四中站讲台不到两年,就被调到市一中当团委书记,成为省级示范性高中的中层管理人员,再用三年多时间奋斗成副校长,后来到团市委担任代理书记、书记,三十来岁就成了龙川市一颗耀眼的政治新星。郑凯萍的长相在全市女干部中也数一数二,据说市上某主要领导很是青睐于她,所以这个女人处处受到呵护,步步有人提携。到教育局当书记,只不过是市委市政府给郑凯萍提供多岗位锻炼的机会之一,她的政治前途不可限量,这一点地球人都知道。  虽然地位不能赶上或者超越郑凯萍,但许生祥始终对这个女人不以为然。靠姿色博取身居高位的男人青睐,这算什么本事?其本质和婊子有什么区别?  所以说,彭国仁老校长要通过许生祥办事,找郑凯萍写一份“手谕”来,的确是出了昏招,即使许生祥能给他办,也要故意拖延,要不然郑凯萍的面子也太大了!  送走了彭国仁,许生祥独自想了想,决定这件事先拖延不办,扫一扫郑凯萍的面子再说。  果真隔了没几天,郑凯萍打电话过来了:“许校长,我让彭国仁老前辈找你办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郑书记,你急什么急,又不是明天就开学。我这儿要求择校的又不是一个两个,太多了!你们不给优惠政策,招生指标就那么多,我怎么办?”许生祥故意推诿。  “你们不是申请办实验班吗?教育局很快就能批。再说,你许生祥神通广大,解决一个半个学生有什么难度?总不能不给彭校长面子吧,人要有良心。”郑凯萍的口气居高临下,多少有点教训许生祥的意思。  “领导高高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三中校舍、师资都有限,学籍问题教育局动不动来查,管得那么严,我能有多大的活动余地?你写个条子容易,具体办事的人却难,人情你落下了,坐蜡的是我,郑书记真会当领导!”许生祥也越来越尖刻。  “许校长很牛×嘛,你爱办不办!”看来郑凯萍真生气了,“啪嗒”挂断了电话。  “哼!”许生祥脸上一丝冷笑。就是要气气这个小女人,别以为当个教育局的书记就能颐使气指,老子不尿你!  等静下心来,许生祥还是有点儿忐忑不安。刺激刺激郑凯萍,嘴上痛快了,心中也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但人家毕竟在上级机关当头儿,要是故意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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