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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2009年全国散文作家论坛上的演讲  中国散文进行到今天,应该对有些问题做一些梳理和思考了。  散文是国粹,是传统文化的主要载体。不管是老子、庄子、孔子,还是《尚书》《春秋》《史记》,现在推崇的许多国学经典著作,大多是用散文形式写成的。唐宋八大家使散文灿烂起来,明清小品使散文多情起来。“五四”以后,随着新文化运动,白话文写作的出现,散文进入了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但是,“五四”到现在,快百年时间了,我们的散文基本上变化不大。散文作家似乎都穿着老北京布鞋在走路,很少有皮鞋、凉鞋、运动鞋等敲击路面。  再看看其他文学体裁,小说的革新最快,几乎每隔数年就有一个新的写法出现,国外的“黑色幽默”“魔幻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象征主义”“存在主义”等等,都像种子一样,被移栽到中国文学的土地上,开出奇异的花朵。有位从事小说创作的行内朋友说,中国当代每个小说家的背后,都可以看到一个外国人的影子。诗歌呢,也风骚气盛,朦胧诗令人眩晕,第三条道路跟随者众多,还有更精彩的写法接踵而至。  当然,散文界的口号也不少,比如“文化散文”“学者散文”“行动散文”“新散文”“小女人散文”“在场主义”等等,但仍然离不开游山玩水,托物言志,钩沉史料,评说时世这些套路,就是说,在写法上没有大的突破,我们的背后无非就是许多年前的朱自清、周作人、徐志摩、林语堂四大金刚,我们缺乏新的座标和出轨气象。  也许有人会指出,XXX的散文就不同凡响,不可否认有极少数探索者在身体力行地进行着散文改革,但像小说家那样奋力突围的群体意识,在散文界并没有形成,这是需要引起朋友们注意的。  是散文这个老人肩上承担的载道意识太重了吗?未必,任何文学形式可以载道,也可以娱乐。国学经典是言理论道的,但明清小品中消遣娱情的成分就很重。像《闲情偶寄》《浮生六记》等散文,让人读起来多开心啊!是散文这个体裁太古老、太落后、如同戏曲一样渐渐失宠了吗?更不对,当今是散文的天下,全国众多的报纸副刊都以散文随笔为主,写的人多,看的人更多,散文已经成为一种真正的大众文体。  可是我们不满足,因为千篇一律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渴望阅读中的刺激性与兴奋点,渴望耳目一新的享受。  现在,散文明显的落后于时代,落后于其他文体。  强调散文性的现代性很有必要。  题材的现代性  本人曾做过多年的散文编辑,读过数以万计的来稿,有几大类稿子让人厌倦极了,深深感受到做编辑的痛苦。  一类是山水文章。中国是个农耕文明浓厚,田园风光优美,地理广阔丰富的国度,所以自古以来,写高原荒漠、名山大河、乡村小镇、民族风物的文章层出不穷。现在又是经济发达社会,提倡旅游休闲,并且交通便利,哪儿都可以去,连出国也是简单容易的事儿,因此,很多人兴之所至,提笔成文,然而大多是以日记行踪为线,历史资料为梭,编织出锦绣文章,并无多少个人的生命体验,只是人云亦云的重复而已。  第二类是亲情文章。虽然说父母师生、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情是永恒的,但学校、家庭、个人的经历与感受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可谓人人都有之,人人都可笔之,很难出新意。而文学创作的求新存异,独特面貌则永远是成败的关键。  第三类是随笔杂感。面对浩瀚的史迹,面对纷繁的社会,面对厚重的文坛,面对种种人生现象,要发些议论太容易了,当前可以说是随笔泛滥,杂感丛生。当然,随笔杂谈也是散文的一种。但我们更期待那些有生活细节,画面质感,闪烁着露珠光泽,打动人心的散文创作了。  这几类作品占了散文创作的大多数,如果是读者,我们就有选择阅读的权利,但做为编辑,还得硬着头皮读完来稿,所以我说这种一种痛苦。  其实,生活的画面非常开阔,题材也是多种多样,社会场景也在不断更新。  我曾编发过《身份证上的照片》《楼道公约》《生命从指尖消失》《红尘滚滚大头虫》等反映当下现实感受的作品。但这类创作很少。  现在的散文创作容易闲庭信步,自我陶醉,缺乏对当前火热生活的关注,缺乏对工业文明的激情。  读美国作家E·B·怀特的散文《别了,我的至爱》,他把一辆福特汽车写得那么灵动,亲切,可感可爱。怀特的一系列散文观察细致,感觉鲜活,语言风趣,读起来如眼前。梭罗的“瓦尔登湖”比较冷,比较遥远,与世隔绝,怀特也写湖,也到乡间,但富有现世的朝气和生命的温度。对比之下,我更喜欢怀特的入世。  读法国作家罗兰·巴尔特的散文《埃菲尔铁塔》,他把一个工业建筑产品写得那么饱满,丰富,深入,物性与理性融为一体,达到了建筑美学、风景美学,散文美学的高度。  现代性既体现在题材的选择上,还体现在各个层面的开掘上。  二、视角的现代性  德国作家瓦尔特·本雅明说:“写作一篇好散文要经过三个台阶:宛如作曲时的音乐阶段;宛如筑瓦造屋的构建阶段以及宛如织布时的编织阶段。”本雅明是个哲学家评论家,但他写了两本颇有影响的散文《驼背小人》与《单行道》。前者透过童年的视角,描写了柏林这个大都市的种种生活景象,像万花筒般将一个城市立体地凸现在读者面前;后者的意象解析更加奇特,他摆脱了传统的概念思惟,完全是一种超现实主义的眼光。本雅明说:“买书实际上是拯救一本书。”还说:“书籍和妓女都能被带上床。”“书籍和妓女都有各自的男人,这些男人以她们为生,同时也骚扰她们。就书籍而言,这样的男人是批评家。”  有的作家在动笔前,先要找到这个素材的音乐感,确实它的基调和旋律。我认识的一位摄影家写散文,总是充满横切的画面感。日本的大画家东山魁夷散文也写得很棒,作品中带着强烈的色彩感和细节刻划。  有时候一个独特视角,可以激活一个普通的素材,写出成功作品。比如说写动物,怀特有一本《夏洛的网》,就不同凡响。怀特还有一篇文章,题目叫《一头猪的死》,他把自己喂得那头猪描写的跟家里人一样,充满关爱和忧伤,是一种紧贴人心的散文。  视角取决于思惟。现在的散文创作,传统思惟和概念思惟仍然很严重,异想天开不够。做人要规矩,作文则要放荡、出格、另类。  人常说:看问题不能用老眼光。要打破思惟的定势,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应该引起我们的警觉。  结构的现代性  在建筑业中,结构和造型有时候起关键作用。或许你用的材料很一般,工价也不贵,但样式有特色,仍然销售的很快。  小说创作讲究结构,散文则很少提这个词,这是没有道理的。好像散文只适合短小的篇幅,单一的叙事、抒情、论说,这是画地为牢的做法。其实,散文也可以宏大起来。在我国文坛上,中篇散文、长篇散文一直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出版物中,多数是散文集,是五谷杂粮的汇聚组合,有气度、有份量的“大作”则极少。偶尔有那么几本,也是小河淌水一样的泛泛流过。  有时候欣赏其它艺术品种,那种结构意识让我感叹不已。  陕西有个青年国画家叫白霜亮,他的山水画中充满了风的痕迹,那些花草、树叶、山林、溪水全都呈现着微风吹拂的样子,别有动感。  有一次在珠海看俄罗斯歌舞剧团的演出,小小的舞台上,竟然立体地呈现出了大工业的各种劳动场面,强烈地音乐舞蹈火热生动,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受。  在电视直播中看到和听到谭盾的音乐作品《地图》,大开眼界。谭盾把舞台放在了凤凰城下的沱江岸边,让西洋乐器大提琴的演奏,山间农民敲击石子儿的节奏,村姑哼唱民歌的声音同场出现,将各种原始的音乐因素集合起来调动起来,形成一个新的整体,别有味道。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有一部中篇散文作品,题目叫《看不见的城市》,其中有叙述,有描写,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轮流出现,表现出了一个锥体的各个层面,谌称结构佳作。  其实,在各种艺术门类中,手法上表现上最先锋最新潮的首先是美术、然后是音乐、建筑等,文学则最滞后。而文学中呢,又是散文最滞后。  艺术的基因是相通的,多欣赏一些其它门类的新作,对提高散文结构的现代性会很有启发和帮助。  语言的现代性  有时候读一些老作家的新作,虽然也写的是当前的生活,可为什么仍然有一股陈旧感呢,究其原因,就在于语言系统的老化。  “五四”开辟了白话文的源头,但也在不断进化中,从民国语言,到解放后的革命语言、文革语言、改革开放语言、网络语言,新的词语和造句方式像新鲜的血液,注入了古老的语言肌体。  要反映新时代的生活,就得运用现代语言。  这么多年来,中国文学的语言标准也比较混乱。  有人偏爱文白夹杂,像半生不熟的米饭,营养丢失。  有人喜欢油嘴滑舌,像炒菜放多了油料,让人反胃。  有人推崇方言土语,像当街煎炸的臭豆腐,一股怪味。  有人则欧化抽象甚至有外语缠裹其中,像锅里的沙子没淘尽,时不时跳出来嘣牙儿。  真正的散文好语言应该是纯正优美,生动晓畅,丰富形象的现代汉语。  在所有的文学种类中,散文是最讲究语言的。  从过去的科举到如今的高考,作文要求基本上以散文体裁为主。国文教科书中学习的范例,也是以散文为多。这是因为从宫廷文本到民间信函,散文是全民通用的文体。它应该带有公共性,可学习性,可掌握运用性。  所以,建立、完善、丰富汉语体系,是散文作家的责任。  当然,作家的风格多种多样,语言表现各有特色。  不过,能称之为文体大家的人很少。像孙犁的简洁深刻,汪曾祺的典雅有味已经属于稀世珍宝。  我们期待更有现代意义的语言大师出现。  2009年8月28日于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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