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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样一个晚上,就是这一番谈话,竟决定了未来中国化工巨子李烛尘一生的事业和命运  1918年9月。塘沽。  一位英姿勃发的中年人漫步在海滩。海风微拂着他那周正的方脸和一头浓密的黑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湿漉漉的海风夹杂着一股咸涩的味道。他咂了咂蠄,走上沙滩中的一块大礁石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本手写的材料。材料的封面上方写着《久大精盐公司发展规划》,下方署名李烛尘。  时年37岁的李烛尘刚从日本东京工业大学毕业回国,现任久大命盐公司技师。他上任伊始,就根据总经理范旭东的要求考虑起久大事业发展的谋略。  水流千遭归大海。望着眼前浪涌水激的大海,李烛尘想起了湘西故乡的澧水,想起了他从家乡跋山涉水到远渡东洋的人生历程。他感到,他的路也同这水一样,不断地从狭小流向广袤;他的路也同这海一样,不断地奔腾着滚滚的浪涛。  李烛尘,字竹承,1882年9月16日出生在湖南省永顺县毛坝乡。这是一个偏远、穷困的地方,好在由龙山到常德的大道通过乡里,运货的脚夫、跑买卖的商人来来往往,倒也显得热热闹闹李烛尘的父亲名叫李绍贤,是汉族,母亲彭氏是土家族。父亲在路边开了个名为“李益泰号”的“歇铺”,供来往行人吃饭、休息,生意兴隆。家里还有10多亩田地,全家人的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聪颖好学的少年李烛尘向往读书,但是凭他家当时的经济状况,根本请不起私塾先生。李烛尘有个好伙伴,名叫向乃珍。向家是当地的富户,设有私熟。李烛尘就和几个同村的后生到向家“搭学”,读些“四书五经”。  1900年,永顺县举行乡试。李烛尘和向乃珍结伴去县城赶考。19岁的李烛尘考中乡试第一名,成了风雨飘摇的大清王朝的最后一批秀才。  身穿蓝衫、头戴花冠、游街夸学、结彩祭祖,并没有让李烛尘激动不已,但永顺县城的新天地却使他心潮澎湃。他原以为学校就是私塾,没想到外边还有人正在办洋学堂;他原以为学问就是“子曰”、“诗云”,没想到外边还有从未听说的数学、物理、化学;他原来只认识乡里的那条官道,没想到外边还有更宽阔的大道……站在县里洋学堂的大门前,青年李烛尘决定继续求学。于是,他考取了县立第一高等小学;1905年,又考取了常德西路师范学堂。  在常德西路师范学堂,李烛尘与林祖涵(林伯渠)同学,学习理化,并与徐特立、范源濂结识。范源濂正是范旭东的胞兄,这也算是李烛尘与范旭东毕生合作的契机和渊源。  1908年暑假,27岁的李烛尘挑着行囊回家度假。刚进院门,女儿文英、莲英,儿子文釆、文奎就纷纷跑上来围在膝前。孩子们牵衣的牵衣,拽手的拽手,拥着久别的父亲问长问短,要东要西。李烛尘笑呵呵地从包裹里抓出一把糖果,递给孩子们。妻子郁菊花放下泡在洗衣盆里的衣服,向孩子们嗔道:“你爸爸刚进门,还不让他回屋洗洗脸,歇一下!”  孩子四散跑开了。李烛尘随郁菊花进了屋,仔细打量起有些陌生的家。黑漆的房门已经露出了灰白的木碴,窗户的木棂也断了几根,屋顶破瓦的缝隙间漏进了几缕阳光。  李烛尘边洗脸边向妻子询问家里的情况。从妻子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他知道了家里半年来的变故。  近两年,乡里的治安情况渐渐混乱起来,周围陆续出现了好几股土匪。土匪们开始还是三三两两,小打小闹。这一年,却有几股成了气候,他们拉杆子,建巢穴,打家劫舍,掳掠商票,弄得四乡不宁。县里、乡里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办起了团防,派捐摊款,乡里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驻地的军队也频繁地开来开去,可是却不去和土匪开仗,反倒在管辖区内设障建卡,专揩过往商贩的油水。毛坝已经失去了往昔的热闹,过往的生意人渐渐稀少了。“李益泰号”并没有使李家日益安泰,“歌铺”没了顾客,再也办不下去了,只好关门歇业。家里没了活钱,全家人靠父亲侍弄那10几亩地过日子,渐渐地越过越艰难了。  听了妻子的一席话,李烛尘的胸口像压上了一块石头。几年来,他一直埋头求学,没有过问家事,没想到家境一败如此。他的心里翻起了波澜。按照家里的境况,自己应该寻一个职业,担当起养家糊口的责任了,如果继续求学,那么家里的日子怎么过,自己的学费怎么筹呢?但是,读书确实可以长见识,添本事,如果现在就去谋个差事,那么多少年的辛苦岂不是功亏一篑,即将完成的学业岂不是半途而废?古人说,“三十而立”。自己已经年近30,到底应该怎么个立法呢?是立在眼前的现实生活上呢,还是立在今后的理想追求上呢?李烛尘躺在床上,想着想着,便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李烛尘醒来时,晚饭已经摆上了桌。堂屋里的髙桌旁,一边坐着父亲李绍贤,一边坐着岳父郁圆初。郁圆初是邻乡的一位有名的开明乡绅,他很喜欢好学上进的二女婿李烛尘,常常资助李烛尘一些上学的费用。  李烛尘请了安,在下首坐下。两位老人似乎已谈了很久。  李绍贤蹙着眉头说:“亲家的话是有道理,可是这家里的日子也得过呀!你看这兵荒马乱的,家里没个人帮着不行呀!”  郁圆初咕噜噜吸了一口水烟筒,说眼下也不是没饭吃嘛!孩子的前途是一生大事,咱们当老人的可不能误了他的前程啊!烛尘这孩子志向高远,心地纯厚,比乡里的哪一个孩子,都会有出息的!你就看他写的那一幅对联吧……”  郁圆初伸手指了指神龛两边的对联,那还是前年李烛尘回家度寒假时写的。上联是:仙李盘根,其实繁衍;下联是:文华遗业,唯德是馨。寄寓了他对文化的追求,对美德的赞美,抒写了他做人、做事的行为准则。  “这里面可写着孩子的一片热心啊!”郁圆初顿了顿,接着说,“咱们偏安一隅,坐井观天,奔忙了一辈子,也该支持后辈走出山乡,成个文化人呀!”  李绍贤搓了搓结满老茧的手,说俗话说,‘人过三十不学艺’。烛尘也快30岁了,学到这步也就可以了。”  郁圆初说广这句俗话也不见得有多对。宋代苏老30岁才立志学习,苦读不息,最后真格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成了唐宋八大家之一,不但自己学业有成,还带出了苏轼、苏辙两个在历史上留名的儿子。烛尘10几岁就入学了,已经名噪乡里,再学下去,可望大有造诣,成个人才呀!”  李烛尘听得出,岳父的话虽然是对着父亲说的,其实是说给他听的。岳父的话语中,不仅充满了对他的希望,也洋溢对他的信任和鼓励。他有些激动地说就个人愿望而言,我想继续求学,学得一身本事,才可以上报国家,下立门户。国家和家庭都在用人之际,家里就再紧两年,我一定刻苦攻读,不辜负老人家的期望……”  还没等李烛尘说完,李绍贤就愁云满面地说:“话是好说呀!可事情难办呀!家里吃穿、乡里税捐,这些还可以凑付过去,可你的学费从哪里出呀?”  郁圆初豪爽地应道亲家也不必为学费发愁,只要烛尘不辞辛苦,发奋读书,这学费由我包了!他学到什么时候,我管到什么时候!”  李烛尘望着岳父那刚毅的面容,眼里涌出了泪花。  李绍贤端起酒杯,朗声道:“谢谢亲家,喝!”  郁圆初端起酒杯,看了看李绍贤,又看了看李烛尘,说:“为烛尘蟾宫折桂,再进一步,干!”  李烛尘站起来,干了杯中酒。他的心里翻腾起滚滚的波涛,就像眼前这奔腾呼啸的大海……  1909年,李烛尘赶赴北京会考,却没有中榜。这当头一棒使他心绪难平,但他并没有消沉。他想起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训,想起了司马迁遍游山川、发愤著史的事迹,想起了李白驾起扁舟、仗剑远游的经历……他觉得,自己读的书已经不算少了,以前的学子读书,为的是“十年寒窗,一朝庙堂”,而自己会试失利,说明这条路对自己似乎不大合适。那么,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呢?这一答案不能从书本中去寻找了,而必须从现实、从生活中去寻找。只要了解了现实,才会找到自己在社会中的方向;只有认识了生活,才会找到自己在人生中的坐标。  李烛尘拋开落第的懊恼,打起行囊,开始了另一种学习——在社会中漫游。  在北京,他看到了斑驳陆离的紫金城墙,看到了风雨飄摇的黄龙旗。他游到西郊,来到残垣断壁、蒿草丛生的圆明园。他抚着大水法那残破石雕,默默地发问,为什么八国联军要将这万园之园付之一炬?为什么慈禧太后要闻风而逃,将这巍巍皇都交与外国人肆意践踏?为什么冻饿而死、曝尸街头的“倒卧”时有所见,而八旗子弟却架鹰提鸟,优哉游哉地游来逛去呢?  在天津,他看到了被分割成一条一块的租界,看到了在形形色色的洋楼上飘起的星条旗、米字旗、太阳旗……他游到海河两岸,踏上了不辨东西南北的大道。他望着被警棍驱打的乞丐,默默地思考:为什么在中国的大地上,大清朝的辫子兵缩头垂手,而外国兵却趾髙气扬地横冲直撞?为什么码头上停满了外国的铁船钢舰,而中国的木船却被挤向了大海的一隅?为什么外国老板在指手划脚,外国监在挥舞着棍棒和皮鞭,而衣衫褴褛的中国苦力却身负重箱,艰难地挪着沉重的脚步?  在上海,他看到了大腹便便的碧眼汉子牵粉携脂,出入大饭店、夜总会;他看到了那些被奴化的仆人对洋人点头哈腰,对自己的同胞郧夷相视。他游到黄浦江畔,登上了狭小破败的渡船。他盯着江岸林立的烟囱和一溜窝棚,默默地想:什么时候,我们中国的工人能够在中国人的工厂做工?什么时候,棚户区的“三等公民”能住进像样的房子?什么时候,中国人能在洋人面前直起腰杆?  黄浦江上的雾气渐渐散去了。李烛尘的思路渐渐清晰了。  在屈辱落后中挣扎的中国需要的不是一茬新的年轻官僚,在人生道路上寻觅的李烛尘需要的不是耀祖光宗的顶戴花翎。  在世界奔向工业化的进程中,中国落后了,中国要重新崛起,就必须拥有新科学、新技术,就必须兴办工业、发展农业。中国不能躺在5000年的文明史上酣睡,中华民族不能再陶醉于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中国人民不能再吟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  实业是一个国家实力的标志,实力是一个民族生存的基础。中国要摆脱穷困,东方巨龙要腾空而起,需要的是一大批掌握了新科学、新技术的新式人才。  李烛尘明白了自己今后笃定要走的这条路——实业救国。  1912年,国家要派一枇人官费去日本留学,湘西也分配了几个名额。李烛尘凭着自己在家乡的声誉而获得举荐,经过一番艰苦的考试,他被录取了。从此,他辞别了家人,离开了家乡,东渡扶桑,幵始了长达6年的留学生涯。  在日本,他先在日语学校学习了一年语言,后来考上了东京工业大学预科班,第二年考入了化学系,专攻了4年电气化学,于1918年7月学成回国。  一层层的海涌咆哮着从海平线撵过来,挤起了浪涛。一排排浪涛欢呼着向空中腾去,飞起了浪花。浪花像一片片翠玉、一粒粒珍珠跌下来,汇入了呼啸的大海。  涨潮了。海潮推过来海胆、海带、海贝,似乎在着意地炫耀着海的财富。  李烛尘望着沸腾的大海,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民间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海边有一个勤劳善良的青年渔民,名字叫张羽。张羽以打鱼为生。一天,他驾着小船出了海,刚要张网打鱼,忽然看见一条大蛇在追赶一条五彩小鱼。五彩鱼游到船边,围着船拼命地游,大蛇张着巨嘴,扭着身子在后边不舍地追。五彩鱼抬起头,看了看张羽,似乎在向他求救。张羽挥起船桨,向大蛇砸去。大蛇呲着牙,向张羽扑来。张羽左挡右击,与大蛇搏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大蛇赶走了。五彩鱼游出水面,向张羽点点头,游向了深海。  张羽自幼失去了父母,孤身一人,又忙外,又忙里,常常饥一顿,饱一顿。这天,他打鱼回家后,却闻见锅里散出了饭菜的黉味。张羽以为这是哪家邻居同情他,帮他做好了饭菜。因为他也经常帮助那些老弱病残做些力气活儿,所以就没有介意,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净光。  谁料一连3天都是这样,不但饭菜做得香喷喷的,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张羽心里纳闷,究竟是谁这么好心,接连不断地帮助自己呢?于是他决定弄个水落石出,也好去报答人家。  第4天,张羽早晨出去,转了一个圈,就朝家里走来。他走近房子,凑近门缝一看,屋里有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正在帮助他洗衣服。张羽左看右瞧,前思后想,怎么也断不出这是谁家的姑娘。  张羽推门进去。姑娘吓了一跳,刚要起身逃走,张羽堵住房门问道请问姑娘是谁家女子,为什么要帮助我这样一个穷苦人?”  姑娘告诉张羽,她是东海龙王的三女儿。那天她出宫游玩,被南海龙王的儿子撞见,遭那恶少追赶,幸亏张羽救了她。她就是那条五彩鱼,恶少就是那条大蛇。为了感谢张羽的救命之恩,她前来为张羽洗衣、做饭,操持家务。  两个人越说越近乎,越说心越热,于是私下里订了终身。东海龙王听说女儿要与打鱼的成亲,勃然大怒,说:“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你们要想成亲,除非这大海干了!”说完就把三女儿锁进了冷宫。  张羽正张罗东西,准备与龙女结婚,可是却不见了龙女的面。他吃不下饭,睡不者觉,人瘦下了一圈儿。  龙女的丫环前来探望张羽,把龙女被关的消息和龙王的话都告诉了他。  张羽发誓说:“我一定要把大海弄干,救回龙女!”  丫环走了。张羽带着斧头、绳子上了山。他砍下枯枝,捆成柴捆,背到海边。他砍了一天又一天,背了一天又一天,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海边堆起了柴山。  张羽抽出一根干柴,点上火,抛向大海,接着又一根一根地抽出干柴,一根一根地拋向大海。海里燃起了熊熊大火,把大海和蓝天都映得通红。  海里传出了龙王的嗤笑:“嗨,傻小子!你想把大海煮干,那是白日做梦!”  张羽一根一根地抽出干柴,一根一根地抛向大海。大海开了锅,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张羽不停地煮呀,煮呀。他的身上烤出了汗,他的手上烧出了泡,他的脸熏黑了,他的头发燎焦了。一连煮了七七四十九天,大海煮干了。海底只剩下白花花的盐地和黄灿灿的宫殿。张羽大声喊道:“龙王,海煮干了,快还我龙女!”  龙王只好乖乖地放出了龙女。龙女兴高采烈地跑到张羽身边。  两人终于结成了幸福的夫妻。  ……  今天,雄心勃勃的李烛尘也是前来煮海的。不过他的目的不是煮服龙王、煮回龙女;他是要煮出中国的精盐,煮出一个中华民族的化工王国。眼前的大海寄寓着他灼热的理想,奔腾着他毕生的事业,跳跃着他闪光的生命。李烛尘多想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呐喊:“大海呀!我们,新的一代煮海人来了!”  是的,李烛尘已经在心底呐喊了,和他的知己、他的同志、他的总经理范旭东一起,在心底发出了他们共同的呐喊。  1918年7月,李烛尘乘着一条邮轮,从日本回到了北平。离开祖国已经6年了,他要重新熟悉国家的情况,他要寻找一个可以大展“实业救国”宏图的工作。  朋友们纷纷前来探望。一位在上海美孚公司工作的朋友特地写信来,约他去当买办。李烛尘拒绝了。他觉得中国缺的不是为外国人谋事的买办,而是为中国人办事的实干家。  盐务总署的景韬白介绍他认识了范旭东。李烛尘开始和范旭东通信联络。  范旭东是湖南湘阴人,比李烛尘小1岁,也曾留学日本。他痛感祖国工业落后,遭受列强欺侮,于是下决心开拓民族工业的领域,以工业的振兴来实现强国富民之梦。  1914年,范旭东筹集了5万银元,在塘沽购买了16亩滩地,支起了煮盐的大锅,创办了中国第一家精盐公司——久大精盐公司。在以后的岁月里,他又联络了一大批专家、同仁,制造碱、酸,成为中国现代化学工业的奠基人。1952年8月,毛泽东主席单独接见了任民建中央副主委的李烛尘。毛泽东对李烛尘说:有几位先驱不能忘。毛泽东点了4位不能忘记的先驱的名字,其中就有范旭东。  在李烛尘从日本学成回国的时候,范旭东正在塘沽的小盐厂上,开始向日后的化学工业王国艰难地挺进。人才为百业之本,人才兴,百业兴。范旭东也正在为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而不辞辛苦地奔走游说。  8月底的一天下午,中国化学工业的两位开创者见面了。  李烛尘应约来到天津,走进范旭东的居处。范旭东从屋里迎出来,两双陌生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四目相对,相互凝视着。是的,他们已经互相期待了很久很久,他们都在寻找事业的良友,人生的知音。  范旭东亲手沏上一杯清茶,送到李烛尘面前,说:“李先生,咱们虽然是头次见面,但神交已久。同气相求,同声相应,咱们也用不着客套了。索性直说吧,李先生对投身化学工业一事,思虑得如何了?”  李烛尘接过热茶:“烛尘离乡远走日本学化学,当然想在化学工业方面有所作为。只是久居异国,对国内化学工业情况不甚了了。”  范旭东在太师椅上坐下:“说起化学工业,首先要说盐。冶铁、煮盐和铸钱,自古以来就是三大事业。远古时期,为豪强大姓所专擅。自秦朝开始盐铁官营。汉武帝时,还发生过一场关盐铁营还是私营練获胜,商贾经营的盐铁业被政府夺取成为定制。近代以来,这种体制抑制了生产。洋务运动中,张之洞首先引进洋设备,开矿山,炼钢预除了政府干预之外,起决定作用的还有世代相袭的盐商、盐霸,他们煮的盐,仍然是粗盐。先不要说盐是化学工业的一种基础,就老百姓日用吧。开门7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盐是百姓不可一日离开的东西。而眼下的旧式煮盐法,一是产暈低,二是质量差。我们用新法煮精盐,就是为了能够让更多的百姓吃上好盐。现在还有多少人由于吃不上盐,吃不上好盐而受苦生病呀!”  李烛尘为范旭东的见识所折服。范旭东的一番话,不仅勾勒了中国盐业沿革的线条,而且点明了发展精盐事业的初衷。李烛尘的思绪随着范旭东的言谈流向了湘西故乡。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家乡人吃盐的情景——用一根绳拴一块黑乎乎的盐块,煮菜汤时轻轻地在锅里涮一下就匆匆提出,吃饭时几乎尝不到咸味。于是,家乡一些青壮年会白发苍苍,眼球突出,脖子肿得和头一般粗。那是缺盐吃和盐里缺磺带来的常见病。他的眼前又闪动着家乡人因盐遭打的惨状——几位青年农民外出贩盐回家,被盐局捉住,拴在柱上,打得皮开肉绽,背篓里的盐撒在地上,一粒一粒的,竟像是青年汉子掉下的泪珠……  想到这些,李烛尘说:“炼精盐是亘古未有的大事业,范先生艰苦创业,实为百姓福音。”  范旭东动情地说旭东晒盐、煮盐,实在是一为百姓,二为国家。烛尘先生知道,盐是制碱的原料,目前我们国家还没有制碱业,我们要去填补这个空白。我们现在要让中国人吃上中国人造的精盐,将来要让中国人用上中国人造的碱。因此,我们要以盐为基础,不久以后再建碱厂。”  范旭东的设想引起了李烛尘的兴趣。他兴奋地站起来说:“二世界各国制碱,用的最多的是罗卜郎法。那是1771年法国人罗卜郎发明的。罗卜郎法制出的产品,除了碱以外,还有硫酸、盐酸和漂白粉。有了硫酸就可以制硝酸,有了纯碱就可以制烧碱。那么,制火药、制人造丝、制玻璃、制纸、精油、漂染……等一系列工业,都可以由一个工厂而孕育诞生了!旭东先生是要建立一个化学王国吧!”  范旭东高兴地立起身,双手拍了一掌:“知我者,烛尘兄也。旭东之所以不辞辛苦,置身盐业,确非恃精盐贏利而自肥,实在是以煮海为发端,建设我们中国的化学工业。碱和酸是化学工业的两个翅膀。有了这两个翅膀,我们自己的化学工业就会飞起来了。”  说话间,青年男佣送上了酒菜。范旭东、李烛尘重新坐定。两人边喝酒边叙谈起来。  “工业创业犹如开国创业,坎坷磨难,何止千千万万!”李烛尘呷了一口酒,说,“眼下各国竞相发展化学工业,竞争不可谓不激烈。此时白手起家,可是困难重重呀!”  李烛尘想起了当年罗卜郎的遭遇。罗卜郎在法国政府获得制碱法专利特许权后,受奥伦公爵的资助在巴黎近郊建设碱厂。1793年,法国革命把公爵送上了断头台,碱厂停顿下来。当时法国也急欲得到碱,政府下令让罗卜郎无偿公开专利,然而却无法提供流动资金建厂。罗卜郞穷困潦倒,以至于不能维持生活而被迫住进了救济院,最后以自杀结束了生命。  李烛尘想起了在中国市场上称王称霸的外国工厂。英国有一家卜内门公司,19世纪末建起了英国第一家以苏尔维法制碱的大工厂。从1890年开始,它制的碱逐渐占领了中国市场。近年来,日本也挤进了化学工业大国的行列。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欧美货不能供给东方市场,日本人抓住时机,发展碱、酸工业。日本海岸虽长,但海岸多为岩石,极少沙滩,所以不产盐,曰本人就大量从外国、尤其从中国输入盐来生产酸、碱。他们不仅解决了本国各种化学工业的需要,还向外国倾销,中国市场几乎完全被它占领。  范旭东听了李烛尘的一番描述,把筷子朝桌上一横古人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建立化学工业,就是为了强国富民,振兴中华。和列强相比,我们落后得太多、太远了!咱们都曾留学日本,就以日本为例吧!明治维新之前,英、法、美、俄向远东扩张,以船坚炮利打开了日本国门,使日本面临沦为半殖民地的危险。1868年明治维新后,日本大力发展工业,开办银行,修筑铁路,建立邮政、电报、电话这些现代通讯事业,增强了国力,甚至倚仗国力大增,走上了欺侮邻国的道路。而我们中国却原地踏步,成了被欺侮的对象。当下各国竞相发展工业,我们再不思悔悟奋起,岂不是还要走挨打的老路吗?那样,国家何以兴,民族何以存,百姓何以生?我们还有何面目说‘天生我材必有用’?”  李烛尘深深地为范旭东抒发的浩然之气所打动,他敛容说道:“先生所言,正与我心相同。有了这凜然大志,何愁事业不成!一生事业,事关一生,既以终身相托,哪能不慎重其事。烛尘适才所言,正欲探明先生胸臆呀!”  范旭东哈哈一笑广烛尘兄不愧为髙材生,学工算是学到家了,竟把工科的一丝不苟的原则运用到了解人上了。好,好!我们就一起把终身托给化学工业吧!来,为了共托终身,干杯广两人喝得尽兴,桌上只留得残汤剩羹。范旭东招呼佣人撤去碗碟,顺手从身旁的条案上事起一个纸卷。  范旭东把纸卷打开,是一幅中国地图,上边用朱笔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红圈。范旭东指着一个大红圈说:“烛尘兄,你看,我们的事业就从这里起步,先建盐厂,再建碱厂。”  李烛尘顺着范旭东指的地方看去:塘沽。  “这里可以考虑设法立足,这里可以设想办厂……”  李烛尘看到了青岛、南京……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做些考察,看看盐碱蕴藏情况,以备将来发展……”  李烛尘看到了自贡、山西、宁夏、甘肃、青海……  李烛尘明白了,范旭东是要在中国地图上画出一个以东部为身躯,以西南、西北为两翼的化学工业之鹰。于是他认定,范旭东就是他要寻觅的矢志不渝的同志;久大精盐厂就是他走上报国之路的起跑线。他想,他的一生注定要和范旭东一起,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建立中华民族的化学工业王国。  难怪很多年以后,李烛尘在回忆这一天的时候,还充满深情地说就在民国7年8月底,我和范先生作了一次长谈之后,非常投机,于是就决定了今后的终身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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