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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满顺一扫愁容,又唱起了乱弹。  打那以后,秦盛昌夫妇对满顺信任有加。秦盛昌让满顺伺候双喜,一是信任满顺,二是希望满顺历练历练,将来能像吴富厚帮他一样帮双喜。可双喜并不领情,老是找个差事把满顺支开。他把自己关在账房里,终日不出门,连饭也懒得吃,秦盛昌就让丫环菊香把饭送到账房去,秦杨氏见儿子终日愁眉不展,闷闷不乐,忧心忡忡地给老伴说:“喜娃不愿管账房就算了,当心把娃憋出病来。”  秦盛昌瞪着眼道:“真是妇人之见!他想干啥就干啥,咱秦家的基业还要不要!”  秦杨氏自知老汉说的话在理,不再吭声,只是在心里暗暗为儿子担心着急。  这日中午,双喜坐在账桌前正在烦躁地拨拉算盘,喜梅拿着一个风筝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哥,放风筝去!”  双喜立刻兴奋起来,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身来:“走,放风筝去。”  秦盛昌端着水烟袋忽然出现在门口,威严地咳嗽了两声,瞪了女儿一眼:“你跑到这达来干啥?还不出去!”  喜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撅着嘴转身跑出了屋。  双喜叹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拨拉起算盘,算盘珠的响声无序而嘈杂,带着烦躁不安和憋闷……  秦盛昌出了账房,回到屋里,一袋接一袋地抽烟,一脸的忧郁之色。竹帘一挑,秦杨氏走了进来,看到老汉的模样,讶然道:“又出了啥事,看把你愁的。”  秦盛昌叹气道:“我是愁双喜哩。”  “双喜又咋了?”秦杨氏大惊失色。  “唉,他的心野了,一天到晚心不在焉。”  “这个我也看得出,我真怕把娃憋日塌(坏)了。”  “也憋不日塌,咱得想个法子把他的心拴住,你说说,啥能拴住他的心?”  “能拴住男人心的,只有女人。”  “你是说给喜娃娶个媳妇?”  “双喜已经二十出头了,早该成家了。以前那么多人上门提亲,都让你给回了,真格是的!”秦杨氏不无怨言。  “不是我回绝人家,是喜娃不让急着给他说媳妇么。”  “这事就由着他咧?”  秦盛昌自责道:“这事怨我,咱立马给他说个媳妇,说好就娶。找个门当户对的。”  “不光是门当户对,要紧的是模样要俊。”  秦盛昌有点疑惑地看着太太。  “看我干啥?想当年你还不是看上了我的模样……”秦杨氏说着羞涩地笑了,似乎回到了少女时代。  秦盛昌心里不禁一热,双手一揖:“夫人言之有理,为夫一定照办不误。”  “看你,老了老了,倒不正经了……”秦杨氏攥起拳头捶打老伴的胸脯,秦盛昌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她顺势倒在了老伴的怀中,俩人无声地笑了。  这日中午,双喜正襟危坐在账桌前,一手执笔,一手拨拉算盘,口中念念有词。这几日,他狠下决心,使自己心无旁骛、凝神贯注料理账务。他想事情已经这样了,就应该把账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不能让父母失望。  喜梅悄悄走了进来,他全然不觉。喜梅爬在他的耳畔突然大叫一声,吓了他一跳,他扭脸一看是妹妹,佯嗔道:“鬼女子,别捣乱!”  喜梅咯咯笑道:“哥,别假正经了,到外边耍去。”  双喜惶然地望着门外。  喜梅笑着说:“爹在客厅跟人说话哩。”  双喜刚下的决心一下子就垮了,雀跃而起。这时,满顺走了进来:“少爷,你干啥去?”  “不干啥去。”双喜眉头皱了一下,随口道,“满顺,你去杂货店一趟,把上个月的账本给我拿回来。”  满顺答应一声,出了门又转回头来:“少爷,你可不要乱跑。”  双喜不耐烦地摆摆手:“快走快走!”  满顺走了,双喜喜笑颜开,问妹妹:“咱耍啥去?”  “放风筝!”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双喜故作正经地吟了一首诗,随后摇头道,“那是娃们在春天玩的耍货,现在都过小满了,放风筝没意思。”  “那咱耍啥?”  双喜忽然想起了什么,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红绸小包装进衣袋。喜梅问:“哥,啥东西?”  双喜诡秘地一笑:“先不给你说。”  兄妹二人悄悄地溜出家门。双喜孩童似的欢奔着,犹如出笼的鸟儿。喜梅在后边边跑边喊:“哥,等等我。”  节气已过小满,小麦已灌浆,日渐成熟,沉甸甸的麦穗随风摇摆起伏,扑打着他们的衣襟。刚刚下过一场雨,树木格外翠绿,天格外蓝,几只燕子在自由地翱翔。双喜扬起双臂大声说:“在屋里憋死我了,今儿个要美美地耍耍。”  喜梅追上来,喘着粗气说:“哥,给你说个事。”  “啥事?”  “你知道这几天咱家客人不断是为啥事么?”  “不知道,为啥事?”  “给你说媳妇哩。”  “你胡说哩。”  “谁胡说了?不信你问咱爹妈去。”  “他们是瞎操心哩。”  “哥,你不想娶媳妇?”  “不想娶,我光想耍。‘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喜梅,你尝过失去自由的滋味么?我可尝过,那个罪可真难熬哩。”  “哥,你别卖文了,自由不就是耍么?谁不爱耍。”  双喜笑道:“对对对,自由就是耍,咱到那边耍去。”  “那边是土崖,有啥好耍的。”  “走吧,哥给你看个耍货。”  村北有一道沟,沟两边是土崖,土崖上长满了刺槐,沟底杂草丛生,十分背静,很少有人来。兄妹俩来到土崖边,双喜从衣袋掏出红绸包打开,是一把锃明发亮的小手枪。喜梅惊喜地叫道:“手枪!哥,哪来的?”  “别人送的。”  “谁送的?”  “一个同学。”  喜梅狡黠地眨眨眼:“我不信,同学给你送书送笔,我信哩,哪有这东西送你?一定是那个郭鹞子的女子送你的。”  双喜笑着在妹妹的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你真是个人精,可不许给爹妈说。”  “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啥条件?你说。”  “教我打枪!”  “行。”  双喜压上子弹,瞄准崖下一棵槐树射击。喜梅惊叫着,急忙捂住耳朵。枪声惊起一群山鸡,扑棱棱飞起,向远方逃遁……  就在双喜兄妹玩耍兴头之时,秦盛昌夫妇在客厅里和邻村的刘媒婆也说得正热火。刘媒婆是初次到秦家。进了秦宅,她只觉得眼花缭乱,边走边咂舌,啧啧有声,显然是少见多稀奇。来到客厅,刚一落座,便有丫环端来糖果和茶水。刘媒婆肚中空虚,并不青睐茶水,却对糖果情有独钟,不等主人礼让,伸手就抓了一个糖果塞进嘴中,吃得太急,噎着了。她急忙端起茶杯,茶水太烫,又烫了嘴。秦盛昌夫妇相对一视,忍俊不禁。刘媒婆也感到自己有失体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用手帕擦了一下嘴,说道:“秦掌柜,秦太太,要是换上别家,我才不跑这个路呢。是你家的少爷,那我是没说的了。你们秦家家大业大不必说,人也都是好人哩。”  秦杨氏含笑点头,随口问道:“那个闺女长得咋样?”  刘媒婆赶紧说:“那闺女长得鼻是鼻眼是眼的,没有一点儿弹嫌的地方,跟你家少爷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  “我儿子可在省城念过书哩。”  “那闺女虽说没念过洋学堂,可她爹小时候给她请过先生,闺女聪明,识了不少字,知书达理,十分难得。”  秦盛昌插言说:“女娃娃家识字不识字倒也没啥,可得有模样。”  刘媒婆急忙说:“有模样有模样,简直就像从画里走下来的人儿哩。她要模样差池点,我也不会来给你家少爷提这门亲。”  秦杨氏道:“不知人家愿意不愿意跟我老秦家结这门亲?”  “愿意愿意。他们听说是昌盛堂的少爷,一家人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你家少爷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哩。”  秦盛昌笑道:“这就好,这就好。”  “秦掌柜,秦太太,好事宜早不宜迟哩。”  秦盛昌看看太太,秦杨氏点点头。秦盛昌转脸对刘媒婆说:“你给女方家回话,这门亲事我们答应了。”  秦杨氏说:“我们择吉日就把聘礼送过去。”  “那我这就去给女方家回话。”刘媒婆起身告辞。  秦杨氏给菊香使个眼色,菊香会意,拿过一个大手巾把盘子里的糖果包了起来,塞给刘媒婆。刘媒婆欢天喜地地走了。  送走了刘媒婆,秦盛昌来到账房,只见账桌上的账本胡乱摊着,算盘抛到了一边,不见双喜的人影。  他当下沉下了脸,叫来满顺,问少爷哪里去了。满顺刚从杂货店取账本回来,支吾说:“少爷上茅房去了。”他肚里有气,立马让满顺去茅房叫回双喜。半天工夫,满顺哭丧着脸回来了,说少爷没在茅房。他让满顺赶紧再去找,满顺站着没动。他勃然大怒:“你耳朵聋了,没听见我的话么?!”  满顺吓傻了:“老爷,前院后院我都找了,不见少爷的影子……”  “不见影子?你是干啥吃的?”  “我,我,我……不不,是少爷让我去杂货店取账本……”满顺语无伦次,吓得变颜失色。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双喜兄妹的欢声笑语。秦盛昌站住脚,怒目瞪着门口。  双喜一脚刚踏进账房门,看见父亲满面怒容,笑容僵在脸上。喜梅瞧见父亲,吓得一吐舌头,急忙躲到一旁。秦盛昌摆了一下手,满顺急忙退了出去。账房里只有父子俩。  “你干啥去了?”秦盛昌怒声喝问。  双喜垂下目光,不吭声。  “你一天到晚不着家是想弄啥哩?!我白供你念了这么多年的书!”  双喜木橛似的戳在那里。  “你呀,让我失望得很!”  双喜自知有愧,一声不吭。  秦盛昌息了息心头的怒火,缓和了一下口气:“喜娃,你都是要娶媳妇的人了,往后可不敢再逛荡了,要生心哩!咱家可就你这一根顶梁柱!”  秦盛昌吸了一口烟,少顷,又说:“喜娃,爹给你说了个媳妇,模样人品都没弹嫌的地方。明儿个我让你师傅把聘礼送过去。好事宜早不宜迟,这个月十五就成亲。”  双喜十分惊愕,半晌,叫了起来:“爹,这不行!”  “咋不行?”  “说媳妇你咋不给我说哩?”  “我这不是就给你说哩嘛。”  “我不娶媳妇!”  “不娶媳妇?”秦盛昌一怔,随即笑道,“是男人谁能不娶媳妇?你都二十二了,早该成家了。”  “不,我不娶媳妇。”  秦盛昌脸色难看起来:“你再说一遍!”  双喜也犯了犟脾气,一口咬住屎橛子不松口:“我不娶媳妇!”  “你把书念到狗脑子去了!老子的话你也敢不听?”秦盛昌勃然大怒,“娶不娶媳妇由不得你。”说完拂袖而去。  第二天,秦盛昌备了份丰厚聘礼,让吴富厚给女方家送去。他要趁热打铁。  转眼到了农历四月十四,秦家的伙计丫环里里外外地忙乎着,张罗着给双喜娶亲。宅里已搭起了席棚,厨子们在厨房里杀鸡宰鸭,刮鳞剖鱼,煮肉烧汤,烹炸肉丸……忙得不亦乐乎。吴富厚指挥几个伙计给大门口张灯结彩,秦杨氏吆喝着丫环接待来客。秦盛昌端着水烟袋,踱着方步里出外进地巡查着,不时吆喝几声,面露满意的微笑。宅里宅外忙而不乱,营造着前所未有的喜庆气氛。  双喜躲在账房里,坐在账桌前发呆,他似乎是个局外人,宅里的事与他无关。其实,他此刻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说实在话,他很想娶媳妇,他二十出头了,身体又没毛病,能不想女人?可他心里想娶的是林雨雁那样的知识女性,或者是郭玉凤那样豪爽开朗的女子。他读过不少书,知道什么叫“爱情”。他想自己给自己找媳妇,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父亲强迫他结婚,他都不知道那个女子姓啥名谁,是个光脸还是个麻脸。他无法想象和这样的一个陌生女子怎样在一起生活……  忽然,喜梅欢笑着跑了进来,看见哥哥愁容满面,十分惊讶:“哥,你就要娶媳妇了,咋还这么不高兴?”  双喜没理妹妹。  “听说我嫂子长得可心疼了,跟天上的仙女一样哩。”  双喜瞪了妹妹一眼。  喜梅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想给你送枪的郭鹞子的闺女吧。”  双喜恼火了:“你烦不烦!”  喜梅撅着嘴冲着哥哥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开了。  喜梅这么一闹,双喜不禁想起了郭玉凤,想起了前段时间的险恶遭遇,想起了在卧牛岗和郭玉凤相处的日子……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拉开抽屉,取出那把小手枪凝神呆坐。少顷,他脑海里又浮现出林雨雁的倩影。此时此刻林雨雁在陕北干啥哩?自己曾向她许诺过,等父亲康复就去陕北,没想到父亲骗了他,还要给他娶媳妇。日后让林雨雁咋看他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走了之。想到这里,他的愁容舒展了,脸上浮出一丝狡黠的笑纹……  月亮斜过头顶,钻进一朵浮云里,天地间一片朦胧。忙碌了一天,秦家大院上下的人都沉沉睡去。吴富厚提着马灯,宅前宅后察看一番,又来到双喜的窗口前,听见屋里有鼾声,笑了一下,转身回自己的住处去歇息。这几天为双喜的婚事他忙里忙外操了不少心,实在太困了,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听到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双喜忽地坐起身,拿着行囊,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屋。又轻轻带上门。他进了茅房,大黄狗跟了进来,嗅着他的裤角,用身子磨蹭他的腿,给他撒娇。最初,他吃了一惊,看清是大黄狗时,弯下腰摸摸大黄狗的脑袋,低声吆喝大黄狗出去。大黄狗很不情愿地出去了。他跃身而起,从茅房的矮墙翻了过去……  清晨,太阳灯笼似的高高挂在树梢,照出一片灿烂。  迎亲的唢呐吹得正欢,看热闹的人们把半条街拥得水泄不通。昌盛堂的少爷要娶媳妇的消息早几天已传得沸沸扬扬,众人都急着一睹新媳妇的芳容。  少顷,六辆娶亲的马拉轿车缓缓驶来,看热闹的人群闪出一条胡同。  唢呐吹得更热烈更响亮了。鞭炮点燃了,震耳欲聋。“二踢脚”腾空而起,在人群上空爆响,纸屑天女散花似的纷纷扬扬落下,撒满人们一头一脸。  秦宅门前沸腾了……  可在此时,秦宅内却乱成了一锅粥,新郎官没了踪影!  秦盛昌大声吆喝家人:“赶紧找!赶紧找!”  秦杨氏扯着嗓子喊叫:“喜娃!喜娃!……”  喜梅里出外进的喊叫:“哥,哥!……”  吴富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逢人就问:“看见少爷了么?”被问者都摇头。  吴富厚来到前院,秦盛昌急忙问:“找见了么?”  吴富厚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摇摇头。  这时管事的刘五跑过来十分着急地说:“老爷,新娘要下轿了,让少爷赶紧去接呀。”  吴富厚急忙上前在刘五的耳边低语几句,刘五慌忙跑了出去。秦盛昌急得直跺脚,吼叫起来:“喜娃!双喜!……”  吴富厚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了句:“老哥,别喊叫了。”转身直奔后院。秦盛昌莫名其妙,也跟着来到后院。  吴富厚来到后院,看了看木梯和围墙,摇头走开了。  这时只见满顺失急慌忙地从茅厕跑了出来,语不成句:“吴总管,少爷他……他跑了……”  吴富厚急问满顺咋知道的。满顺一急说不出话来,手一个劲儿地指茅厕。吴富厚抬腿进了茅厕。  秦盛昌见吴富厚进了茅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进了茅厕。进了茅厕,吴富厚一进茅厕就瞧见围墙顶掉了两块砖,大吃一惊,急忙奔了过去,踮起脚往外看,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你看啥哩?”秦盛昌疑惑地问。  “双喜走咧!”吴富厚满脸的沮丧。  “走咧?从哪达走咧?”  “他从这达翻墙走咧。”  秦盛昌大惊失色:“上哪达去哩?”  “十有八九去了陕北。”  “这崽娃子!……”秦盛昌脸色铁青,突然咳嗽起来,一口痰没咯出来,身子便往后倒。  “老哥!”吴富厚惊叫一声,抢前一步,抱住了秦盛昌,疾呼:“快来人!”  家人闻声慌忙跑来,把秦盛昌抬回屋里。秦杨氏一见当家的如此模样,痛叫一声:“他爹!……”泪水潸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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