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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书城>历史小说>卧牛岗
  凡世间大喜大悲之事,事前几乎都有征兆。秦家少爷遇难亦是如此。  一大清早起来,老掌柜秦盛吕的左眼皮就直跳。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眼皮这才不跳了。他很忌讳这个,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想吸袋烟。屁股还没坐稳,窗外的树上传来了乌鸦的聒噪声,他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想喊下人把乌鸦赶走,嘴刚张开又钳住了。他放下水烟袋,起身来到屋外。  院中的水楸树有小桶般粗,他使劲在树干上蹬了儿脚,脚都有点儿麻痛,可树枝上的乌鸦却毫不理睬,依然聒噪不停。他非常恼火,想找根竹竿打飞这不吉利的东西,不料一脚踩在乌鸦屎上,险乎儿滑倒。他更为恼怒,喝喊一声:“满顺!”  小伙计满顺急忙跑来:“老爷,有啥事?”  秦盛昌手指树梢,却因生气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乌鸦又聒噪起来。满顺明白了,环目四顾,找不见应手的家伙,便扬起双臂咋咋呼呼喊叫起来。可那乌鸦见过世面,不惊不慌,依然聒噪不已。满顺见这毛虫这么小瞧他,使他在主人面前丟了脸,顿时来了气,甩掉鞋,抱着树干“哧溜哧溜”往上爬。等他爬上树,那毛虫聒噪几声,拉下一泡屎,展翅朝东飞去。  满顺下了树,见秦盛昌脸色不好看,嘴张了一下又闭住了。秦盛昌冲他摆摆手,转身回了屋。  大清早起来眼皮跳乌鸦叫,真是晦气!秦盛昌心里十分地不痛快,回到屋里低头吸闷烟。太太秦杨氏从里屋走出来,惶恐地说:“昨晚我做了个怪梦。”  秦盛昌看了太太一眼,只管吸烟,没吭声。他知道,自己不问太太也会说的。  “我梦见一头犍牛钻到咱家来了,我咋赶也赶不走。后来,来了两只狗,一只黄狗一只黑狗,守在家门口一个劲儿地咬,咬着咬着说起话来。”秦盛昌一怔,从嘴里拔出水烟袋嘴:“狗说人话?”  说人话:“说啥哩?”  “我一句也没听懂,你说这梦怪不怪?”  “怪,真格是怪。”  “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秦盛昌没吭声,又吸起烟来。他只觉得这梦奇怪,可也不知道这是凶兆还是吉兆。他幼读私塾,有一肚子墨水,年轻时根本不迷信。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却越来越忌讳奇兆怪梦。他觉得人的一生是个难解之谜,冥冥之中有鬼神在捉弄人。他本想给太太说眼皮跳乌鸦叫的事,可知道太太更忌讳这个,怕吓着太太,便把到口边的话义咽进了肚里。  这时丫环菊香送来了洗脸水。夫妇俩不再说啥,接过毛巾净了手脸。洗罢脸,菊香端来早饭,俩人都没胃口,动了几下筷子就让菊香撤走了碗碟盘子。  夫妇俩默坐无语,一个闷头吸烟,一个低头啜茶。良久,秦杨氏忧心忡忡地说信都去了半个多月,双喜咋还不见回来?会不会出了啥事?”秦盛昌吹掉烟灰,安慰太太他一个大小伙能出啥事呢?也许正在路上走着哩!”其实这些天他一直为儿子迟迟不归而心焦。刚才左眼皮跳就让他很是惶恐。秦杨氏生了六胎,头两胎都夭折在月子里。第三胎是男孩,生得虎头虎脑,伶俐可爱,取名大喜,却在十岁时染上了天花,不幸又夭折了。第四胎也是男孩,取名双喜,从小体弱多病,秦盛昌生怕再发生意外,让护院拳师吴富厚教他习武功,强身健体。如今双喜巳二十出头,在省城西安读书。第五胎和第六胎都是女孩,一存一亡。存下来的起名叫喜梅,今年已经十六岁,颜如花蕾。秦家在秦家埠可以说是首富,有十几家字号、铺面、作坊,良田十几顷,骡马成群,家资万贯。这么大的家业只有一个后世传人,实在是太少了啊。秦杨氏认为是她的不是,便让丈夫纳妾,再为秦家添丁进口。太太如此大度明理,令秦盛昌很是感动。他执意不肯纳妾,说道:“好儿不在多,一个顶十个。双喜聪明伶倒,又装了一肚子墨水,比我还强几分,完全能领住这个家。”秦杨氏见丈夫如此意决,越发敬重丈夫,夫妻俩互爱互谅,相敬如宾,着实令人赞叹羡慕。  年前,省城西安出了大事,张学良和杨虎城扣押了委员长蒋介石,一时间人心惶惶。秦盛昌夫妇坐卧不宁,直为在西安读书的儿子揪心。后来事情和平解决了,双喜回了一趟家,没住几天又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前些日子秦盛昌听人说省城十分混乱,常有人不明不白地失踪。他惶恐得不行,生怕双喜在省城有个啥闪失。世事如此动荡混乱,书读不成也罢,只要全家平安就好。思来想去他与太太相商,给儿子写家书一封,佯称自己身患重疾,让儿子赶紧回家来。书信寄出已半个多月,儿子却迟迟不归,怎能不让他们心焦?  秦杨氏还是心神不安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也正是秦盛昌最担心的。  “让富厚去省城一趟,把双喜叫回来吧?”  秦盛昌沉吟了一下,点点头。秦杨氏当即就让菊香去唤吴富厚。片刻工夫,吴富厚就来了。  吴富厚在秦家的地位很特殊。他是秦家的护院拳师,与秦盛昌是主仆关系双喜幼年时体弱多病,拜他为师习练武功。因此,他又是秦家少爷的师傅。他在秦家干了二十多年,除了护院、保镖之外,还兼管着秦家的事务,秦家里里外外的人都称他“吴总管”。他对秦家忠心耿耿,秦盛昌对他赏识有加,从不拿他当下人看,与他兄弟相称。他也是个明白人,主人高眼看他,他便以忠报德,更加忠心事主。  他刚来秦家时,一天晚上土匪来秦家打劫。那时他二十出头,血气方刚,浑身是胆,顺手从门背后摸了把梭镖,就扑了出去。土匪有七八个人,手中还有枪,可他毫无惧色,一把梭镖使得虎虎生风,当下就捅倒两个。土匪大惊失教,开枪应战,他右臂上挨了一枪,可手中的梭镖依然紧握。土匪知道遇上了劲敌,不敢恋战,背着两个受伤的同伙慌忙撤了。至今,他右臂上还留着一个铜钱大的伤疤。  那年秦盛昌被土匪郭鹞子绑了票,他冒死送去赎金救出了秦盛昌。打那以后,他在秦家的地位更高了,秦盛昌夫妇之下,他说了就算。吴富厚知道掌柜的传唤他,肯定有紧要事,进门就问老哥,有啥事?”  秦盛昌递给他一杯热茶:“兄弟,喝了茶再说。”  吴富厚接过茶杯放在桌上:“老哥,有啥事你就说。你知道,我是个急性人。”  秦盛昌笑道你还是这个急脾气。兄弟,我想让你去省城一趟。”吴富厚有点儿惊愕:“去省城干啥?”  “你去把双喜给我叫回来!”  “有事?”  “听说省城乱得很,我真怕他有个啥闪失。一大早起来我的左眼皮就直跳,你嫂昨晚上也做了个怪梦。”  吴富厚笑着安慰道:“你俩是想娃了。放心吧,不会出啥事的。”  秦盛昌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给他寄了封信,信上说我病了,让他赶紧回家一趟,可信都去了快二十天,还不见他的人影影儿。我和你嫂都急得很。那年他去西安念书,是你送的他。你路熟,就跑一趟吧。”吴富厚明白了:“几时去?”  “今儿个就去吧。”  吴富厚刚要走,又转过脸来:“万一双喜不回来咋办?”他知道双喜的脾气,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盛昌恨声道你就跟他说,你爹躺在床上了,正断气哩。看他崽娃子回不回来!”  吴富厚怔住了,他没料到秦盛昌发了这么大的火,有点惶然不知所措。秦杨氏急忙说:“富厚兄弟,千万甭这么说,当心吓着了娃。你就说家里有点事叫他赶紧回家一趟。”  秦盛昌恼火地说:“你就说我在断气哩!”  秦杨氏不高兴r:“那还不把娃吓个半死。富厚兄弟,甭听你哥的,千万不能那么说。”  吴富厚醒过神来,笑道:“你俩都甭心焦,我一定把双喜叫回来。”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七年的春天姗姗来迟。古诗云: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时令巳是阳春三月,可雍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个没烙熟的锅盔挂在空中,冒着几丝热气。通往雍原县城的官道上,一辆单套马拉轿车不疾不徐地驰着,车声辚辚,车后飞扬起一溜黄尘。道路两旁的树木秃着树丫,在料峭的春风中抖着,发出呼呼的声响。路上行人脚步匆匆,脸色跟老天的脸色几近相似,难见有舒展开心的笑颜。去冬以来,一直没有下雨雪,官道两边的麦田因得不到雨露的滋润,干巴巴地爬在地皮上,显得毫无生机。而那些干蒿草却长得有半人多高,密密麻麻布满了沟沟坎坎.透着一股凶蛮的强悍与霸气。  轿车忽然异常地颠簸起來。车把式喊了一声“吁——”勒住牲口的缰绳,从车辕码头跳了下来,绕着轿车仔细察看。  车帘一挑,秦双喜伸出头来咋不走了?”  车把式把头伸到车下,察看半晌,把头缩了回来,拍了两下手,满脸的沮丧:“走不了了,车轴断了。”  双喜叫了起来,“那咋办呀?!”跃身跳下了车。  “西安事变”后,西安学校全都停了课,学生们纷纷上街宣传张学良和杨虎城的“八项主张”,呼吁停止内战,团结抗日。双喜自然也在其中。后来事变和平解决,蒋介石答应抗日,学校复了课,可青年学生再也静不下心来坐在书桌前读书了。双喜周围的同学好友热血沸腾,决心投笔从戎,驱逐日寇。可究竟去哪里投军,却有分歧:有的要东出潼关投国民党的五十二军去抗日,因为该军军长关麟徵是陕西人;有的要北上陕北去参加共产党领导的红军,说是中国未来的希望在陕北=双喜决定去陕北。其实他对共产党和红军并没有多少了解,而是因为他一直暗恋的女生林雨雁坚决要去陕北,并且主动来找他,要和他结伴而行。此前林雨雁对他一直不冷不热,而追林雨雁的男生足足有一个加强排,其中不乏高官要员之后和富商名人子弟。他自惭形秽,不敢向心仪之人吐露心语,唯有暗恋而已。此时林雨雁主动来找他,要和他结伴而行,他受宠若惊,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却在这时,他收到了家书,父亲卧病在床,要他火速同家一趟。为此他f分苦恼,食不知味,夜不能眠。他深知父母视他为掌上明珠,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现在父亲病了想见见他,他若不冋家,枉为人子,如果他真的去了陕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回故乡?思之再三。他乘火车到马嵬站,下车后雇了一辆轿车北上雍原,如果顺利,太阳偏西就能冋到家。可怎么也没料到,走到半道上车轴断了。这可如何是好?他懊丧地连连跺脚。  车把式骂骂咧咧地说:“狗日的车轴咋说断就断了,这可咋整哩?”  “一步都走不了了?”  “空车也能走几步,坐人是万万不行了。”  双喜抬头看天,太阳早已西斜。他心焦起来:“你把我撂在半道上,让我咋办哩?”  车把式挠挠头,指着前边的村子说那个村子叫驮户村,家家户户都养着牲口。我的一个表哥就住在耿户村,咱们到我表哥家去,我找人修车,再让我表哥送你回家。这地方离雍原县城不到二十里地,到秦家埠也就四五十里地,赶天黑你也就到家了。”  也只好这样了。双喜跟着车把式到了他表哥家。车把式的表哥没有车,但养着好几头毛驴,车把式的表哥牵了一条健壮的毛驴让双喜乘骑,好在他行李不多,一个皮箱一卷铺盖搭在驴屁股上。临行时,双喜掏出两块大洋给车把式,车把式只收了一块,满怀歉意地说:“把你没送到,真是对不住。”  双喜说车出了问题,这也怨不得你。”把另一块银元也塞给了车把式。  车把式感激地说:“你是好人哩。”又关照他表哥:“哥,一路上多照应点儿,当心毛驴惊了。”  车把式的表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笑呵呵地说:“你放心,没麻搭(没问题)。”  太阳斜过头顶,暖洋洋地照着高原。春天的脚步姗姗来迟,但毕竟来了,午后的风不再凍冽,柔和地抚着面颊,使人感到惬意和舒心。  双喜出身富家,出门几乎都是坐轿车。跟吴富厚习武时,也学会了骑马。骑毛驴他却是头一回,觉得很好玩,禁不住童心萌发,一会儿摸摸驴的耳朵,一会儿摸摸驴的脑袋,又拍拍驴的屁股。那驴似乎恼怒了,伸长脖子叫了起来,撒起了欢,双喜兴奋得大喊大叫,却把那拉驴的老汉吓得不轻,连声喊:“吁——吁——”  跑了一程,双喜勒住缰绳徐徐而行。他心情畅快了许多,扯着嗓子吼起了秦腔:  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牵驴老汉赞道:“真是好嗓子,你要去唱戏,保准能唱红!”  双喜得意的满脸是笑,吼得更欢:  姐弟婚姻生了变,  堂上滴血蒙屈冤……  翻了三座梁,越过两道沟。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涌起了铅灰色的云层,渐渐吞没了斜阳,天色陡然暗淡下来。双喜失去了好兴致,问牵驴老汉:“离县城还有多远?”  “不远了,翻过前边那道梁就到了。”牵驴老汉说着在驴屁股上砸了一拳,驴的四蹄欢势起来。  忽然,迎面来了几个背枪的汉子,从衣着上看,是县保安大队的团丁。为首的军官三十来岁,两腮无肉,蓄着八字胡,斜挎盒子枪,骑着一匹黑马,嘴里哼着酸曲。不知怎的,双喜顿生厌恶,目光盯着马背上的官儿,很是鄙视。那官儿钳住了口,也瞪眼看他,脸色泛青。显然,他对双喜的目光十分恼火。拉驴的老汉急忙把驴拉向路边,给对方把道让开。交臂而过之  时,官儿的目光盯在了驴屁股的皮箱上,眉宇间溢满了凶蛮之气。他勒住了坐骑的缰绳,打了个手势。儿个团丁转过来,呼啦一下围住了双喜。官儿使了个眼色,一个高个团丁伸手扯下了搭在驴屁股上的皮箱和行李。  双喜惊问:“你们要千啥?”  官儿喝问道:“你是干啥的?”  “我是学生,回家探亲。你们是干啥的?”  官儿冷笑道:“我们是千啥的用得着给你说么!把他的行李打开,仔细检查!”  几双手一齐上来,在皮箱和行李上乱挖抓。皮箱的锁被扭断了,一摞银元滚了出来。团丁们都面泛喜色,官儿少肉的脸上,更是笑纹堆垒,不见了眼睛。几双手伸过来抓抢银元。  双喜跳下驴背,怒不可遏,大吼一声:“住手!”伸手抓住一个团丁的衣领,猛地往前一搡,那个团丁摔了一个狗吃屎其他团丁大吃一惊,其中一个猛地扑了过来,使了个老鹰扑小鸡的招数。双喜侧身躲过,迅疾一个扫堂腿过去,那个团丁也吃了一嘴土。团丁们都傻了眼,住了手,呆眼看着双喜,下意识地往后躲他们都没料到这个白面书生有这么两手。马背上的官儿的脸色成了紫茄子,掣出了腰间的盒子枪。  拉驴老汉见状大惊:“老总,他是个学生娃呀!”  官儿摆弄着手屮的枪,冷笑道:“他是学生么?”  “他真格是学生哩……”  “悄着,一边立着去!”两个团丁上来不容分说,把拉驴老汉搡到一边去=其中一个道:“史排长,看这狗日的式子像是土匪。”  官儿连连冷笑道:“我也看他是个土匪!”  双喜的怒火直往脑门上撞,涨红着脸喊:“你们才是土匪哩!”  “你八成没见过土匪吧?”官儿脸色陡然一变,一挥手,恶狠狠地说:“让他见识见识啥叫土匪!”  两个团丁扑过来,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住了双喜的胸口,迫使双喜动弹不得。另外两个团丁转身过去又翻行李和皮箱,搜出了两本《新青年》杂志和一些宣传抗R的宣传材料。他们把这些东西交给官儿,官儿翻看了一下,狞笑道:“我就看这崽娃子不顺眼,果然通共。给我绑了!”  团丁们一拥而上,捆住了双喜,双喜义愤填膺,跺脚大骂土匪!强盗!……”  官儿命令道:“把嘴堵上!”  高个儿团丁从衣兜掏出一团破布塞进双喜的嘴,双喜顿感胸腔憋闷,却也无可奈何,只气恨得连连跺脚。  雍原县城北去四十里有一道土岭,状似卧牛,当地人呼做“卧牛岗”。卧牛岗有股杆子,头儿叫郭生荣,远近闻名。  郭生荣祖籍关中扶眉县,自幼爱耍刀弄棒,喜与人争强斗勇,且不安分守己,人送外号“郭鹞子”。一次,族里一位叔父与人发生口角,对方俩兄弟一齐上手打倒了叔父。郭鹞子见状勃然大怒,拔刀相助,不料误伤了人命,逃亡他乡。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春扶眉武举人张化龙因恶盐官横行霸道,怒而杀之,揭竿而起,反清抗捐。郭鹞子闻讯大喜,急归故里,加人义军,时年二十岁。他精通武艺,作战勇敢,悍不畏死,深得张化龙喜爱,被擢升为头目。  后来凤翔知府尹昌龄指使艽弟打人义军内部,造谣惑众,挑拨离间,使义军头领互相猜疑,各生异心。尹昌龄趁机用兵,张化龙兵败遭擒,亡命于县城小北门外。清军四处追捕义军,郭生荣在扶眉县无法立足,率残部数十人人雍原,在县北的卧牛岗落了草。清军数次攻打卧牛岗,却因卧牛岗地势险峻,无功而归。随后爆发了辛亥革命,清亡民国兴,不料半道上杀出了个程咬金,袁世凯窃了龙椅。苍天有眼,不佑窃国之贼,袁世凯的屁股还没把龙椅暖热,就一命呜呼了。再后,黎元洪、冯国璋、徐世昌、曹琨、段祺瑞、张作霖粉墨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却无人认真管理国家。郭生荣趁机休养生息,招兵买马。到了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郭生荣手下已有近二百名喽啰,七八十条枪,是这一带最大最强悍的杆子。县保安大队也惧怕他几分,从不轻易招惹他。富家大户提起“郭鹤子”,都谈虎色变。穷家小户倒不怎么怕他,因为他从不招惹小户人家。  这天中午,从官道走来两个穿学生制服的年轻人,径直踏上通往岗上的羊肠小道。两个年轻人对道路很熟,左转右拐,毫不迟疑。上岗的道路曲折陡峭,可两个年轻人脚步轻盈,一点儿也不显吃力,快上岗了,忽然不知什么地方蹿出两条壮汉,喝喊一声:“站住!”  两个年轻人都没有止步,走在前头的高个年轻人狠狠瞪了两个壮汉一眼。两个壮汉恼怒了,刚要发火,走在后边的年轻人呵斥一声眼瞎了!”  两个壮汉一怔,随即都认出了来人,慌忙脸上堆满了笑,躬身道:“是小姐回来了。”  两个年轻人没理他们,快步上了岗。  但凡江湖屮人哺聚山林,必定要选一个险要去处做窝巢,如西秦县刘十三的窝巢在兔儿岭,有邰县马天寿的窝巢在北莽山。郭生荣把窝巢选在了卧牛岗。这卧牛岗地处雍原县北,很是偏僻,是雍原县境最高的一道塬。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说有三个人住店,可住店的客多,只剩一张铺位,另外两人要住就得睡草铺。三个客人都不愿意睡草铺,掌柜的就说:“你们都说本县一个地名,哪个地方最高哪个人就睡床三个客人都说这个法子妙。三个客人一个家在西秦县,一个家在有邰县,一个家在雍原县。西秦县的客人开口先说:“西秦有个无影塔,离天只有一拃八。”有邰县的客人随即说:“有邰有个上阁寺,把天磨得咯吱吱。”雍原县的客人最后开了口:“雍原有个卧牛岗,半截还在天里头。”卧牛岗之高由此可见一斑。  卧牛岗从下面看十分险峻,但岗顶却宽阔平坦,起伏不大,方圆有十几里地大小,散落着十几个小村寨,如果郭生荣的人愿意开荒种田,丰衣足食也办得到。岗上分前后岗,东有漆水断崖,西临乌龙沟,地势险要。郭生荣自光绪三十三年春占此岗为王,也有三十个年头了。经过苦心经营,山寨颇具规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山寨也具有一个“小朝廷”的格局,王有王宫,兵有兵营,客有客厅,议事有议事堂。  郭生荣不同于一般拉杆子的山大王,他是义军出身的将领,整治山寨自有一套办法。他把手下的喽啰编排得井然有序,十人为一班,三个班为—小队,三个小队为一中队,三个中队为一大队。他本想自封“大将军”,可觉得已是民国了,这个称号有点不伦不类。他也想过自称“司令”,可对“司令”这个称号觉得别扭,干脆啥也不封,啥也不称。岗上除他的压寨夫人秀女和二头目邱二之外,大小头目和喽啰都呼他“荣爷”。他对这个称呼很满意。  前岗处在卧牛岗的“牛头”,扼守着上岗的关溢,一夫当关,万夫难开:一座山神庙坐北向南而建,砖木结构,飞檐翘角,雕梁画柱,颇具气势。山神庙不知修建于何年何月,已呈衰败之势,没有住庙的僧道之徒,只是偶尔有人来烧一炷香。庙檐的明柱上有一副楹联,虽然烫金被风雨剥蚀,但字迹依然清晰:  神目极明,能明天下不明之事:  圣正极至,能正天下不正之人。  楹联极有深义,可惜岗上匪卒几乎都是文肓,难明其义。岗上的二头目邱二虽能识文断字,却绝口不提这副楹联。  郭生荣占岗为王后,把山神庙修葺一新,改造成了议事堂。山神依然高坐在大殿上,但山神的供案却成了郭生荣办事的公案桌。山神若有灵,不知作何想法?  从山神庙后门而出,有一个偌大的后院,后院两侧有两个偏殿:东偏殿是郭生荣的王宫,住着郭生荣夫妇和侍女小玲;西偏殿住着郭生荣的一班亲信卫士,一律的精壮小伙,人人手中都有一长一短的快枪。  两个年轻人进了山神庙,摘掉帽子,长发垂了下来,原来她们是女扮男装,身材高挑的是郭生荣的女儿郭玉凤,另一个是郭玉凤的侍女,叫小翠。  郭玉凤走进大殿大声喊叫起来广爹,我回来啦!”  没人应声。  玉凤感到诧异,小翠说:“老爷出门去了吧。”  这时从后门走进一位中年汉子,生着一张鹰脸,皮肤黝黑,有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他是卧牛岗的二头目,郭生荣的拜把兄弟邱二。  玉凤迎上前问道二叔,我爹呢?”  邱二却岔开话题:“你在西安玩得开心吗?”  “开心。”玉凤左顾右盼,心中狐疑,“二叔,我爹呢?”  “唉!”邱二叹了口气,“我说了,你别上火。”  “出了啥事。二叔快说,我不上火。”  “你爹让官府的人抓去了。”  玉凤大惊失色她很小就没了妈,是爹把她拉扯大的,虽然她已经十八岁,爹一直把她当娃娃看,她要天上的月亮,爹绝不给她摘星星。前些天她在?岗上呆烦了,想去西安城逛逛,跟爹一说,爹就让小翠陪她去,并给了五百块大洋,说把钱花光了再回来。她没想到,她回来了,爹却让官府的人抓去了。当下她就觉得天塌了似的,小嘴一咧就哭了。  邱二急忙安慰:“玉凤,别哭别哭,你一哭,叔的心就乱了。”  半晌,玉凤才止住悲声,问道:“二叔,到底是咋回事?”  “你去西安的第二天,你爹到县城的粮店去筹粮,失了手,被保安大队的人拿住了,关进了大牢。”  “那你咋不去营救?是不是那个女人不让救我爹?!”  玉凤的话音刚落,从后门走进一个俊俏的少妇,约摸二十七八岁,体态丰盈,面似满月,一双含情的乌眸藏着愁怨和凛凜的英武凶悍之气。少妇瞥了她一眼,言道:“你把我想得也太瞎(坏)了。我要害你爹,用不着借官府的刀,给他碗里下点儿砒霜就行了。”她是郭生荣后娶的老婆,叫秀女。按习俗,玉凤要叫秀女“娘”,可玉凤从没叫过她一声“娘”,她看着秀女老觉着憋气不顺眼,常和她闹矛盾。  “你!……”玉凤遭到秀女的抢白,气青了脸。  “玉凤,别耍娃娃脾气。”邱二急忙圆场,“你回来得正好,我正和你娘商量法子救你爹哩。走,咱到屋里说话去。”  玉凤虽然任性,却也明白此时不是耍脾气的时候,便跟着邱二和秀女穿过后门,来到东偏殿。  三人落座后,邱二说:“玉凤,我适才跟你娘说了,我已经把情况摸清了。你爹关在县城的牢房里,那里有咱们的眼线。我想打个突然袭击,把你爹救出来。”  秀女说:“这事宜早不宜迟,明儿个晚上咱就动手。”  邱二说:“我想法让眼线把咱们动手的时间带给大哥,好让大哥做好准备。”  玉凤说:“明儿个晚上我也要去。”  秀女说:“不,你留下看守山寨,我和你二叔带人去就行了。”  玉凤恼火了我为啥要听你的!”  “你爹不在,我就是当家的,你就得听我的!”  “我偏不听你的,我就要去救我爹!”  俩人吵了起来。邱二猛一抬桌子:“都啥时候了,你俩还有闲心吵嘴!你俩谁也别去,我一个去就行了。”  秀女说:“不行,这回说啥我也要亲自去!”  玉凤吵着也要去。邱二又猛地拍桌子:“别吵了,再吵就把时间耽搁了。”  俩人都钳住了口,邱二缓和了一下口气:“玉凤,别耍娃娃脾气,听你娘的,你留下守山寨。”  玉凤噙着泪说:“二叔,我真怕我爹有个三长两短……”  秀女说:“你以为就你心疼你爹?给你说实在话,我比你还心疼你爹!”说罢,转过脸去,玉凤清楚地看见她眼里闪着泪花。  铁门打开了,双喜被搡进了一个黑暗的屋子,随即“咔嗒”一声,门上广锁。  双喜明白自己是被关进了监牢,他扑到铁门前,抓住风口的钢筋,用力摇晃,大声吼叫:“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狱卒冷笑道,“你以为这是客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再胡喊叫,当心熟你的皮!”  “你们凭啥抓我?!”双喜怒而不息地质问。  狱卒又要开骂,另一个上年纪的狱卒走过来拦住了他的同伴,转脸对双喜说:“这话你该问抓你的人。我们只管关,其他事一概不管,也没人让我们管。”  “那你们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要上面的头儿发话,我们也只是磨坊的驴听吆喝。小伙子,我劝你别喊叫了。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没人理眯你,还会招来打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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