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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光寒和军装  梁晓声  这是我第二次认真读光寒的小说了,当然指他的这一本小说集。此前我还认真读过他的一部小长篇,那也是反映当代女兵情感生活的小说。他笔下的女兵们也当然都是海军的女兵们。  因为光寒曾是海军某舰队的一名校官。  我认识光寒,差不多是在十年前了。那时《十月》编辑部和他所在的舰队联合举办了一次笔会,我参加了,光寒也参加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光寒是以舰队诗作者的身份参加的。  人们总以为诗人必是些个性张显的人,其实这是很想当然的。我接触过的老中青诗人,倒是性情沉静内向的偏多。光寒尤其如此,他给我的印象是斯文,矜持,沉默寡言。一言以蔽之,一名儒气十足的海军校官。  后来,就听说他转业了。  转业了的光寒,仍喜爱诗,不断有发表的诗作寄给我。  再后来,他在写给我的信中,就流露出了对写小说这件事的向往。  我则自然是鼓励他的。  现在,他于小说方面也开始了收获,我很为他高兴。  我还没读过光寒其它题材内容的小说。我读到的,都是他反映海军女兵情感生活的小说。  光寒与他曾穿过的海军的军装,显然已结下了某种不解之缘。  海军的军装,其色彩和样式,是军队中最帅气的军装。似乎也可以用最“酷”的军装来形容。在全世界各个国家的军队中都是这样。大海赋予了海军特殊的气质。除了战争的洗礼和考验,海军官兵平时还要经受波涛汹涌的大海的洗礼和考验。只有海军士兵的服装叫“海魂衫”——“海魂衫”,多美啊!无论字面上看还是说出来,都是那么的美。也只有海军,才有“旗语”。海军一出动,官兵也许便在相当长的日子里不离开军舰,而那是一种吃在舰上,睡在舰上,列队在舰上,站岗在舰上,分分秒秒不离开舰的关系。除了宇航员在宇航时与宇航船有同样的关系,世界上几乎再也找不到另外一种人与事物的亲密关系,超过于海军与军舰的亲密关系。  我想,或许正是这样的原因,使穿过海军军装的人,愿意向人们一再讲海军的故事吧?  但光寒的小说,几乎不涉及海军在海上的生活。他笔下所写的,都是海军官兵的陆地生活。和陆军差不多的生活。而且,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写海军女兵的情感生活。他笔下虽然也写到了海军军官的男人们,但那是因为,他们与她们的情感发生了纠葛。因而我们也可以认为,光寒的这些小说,放大了看,同时揭示了当代中国军队女性官兵的情感生活的面纱。那是使人肃然起敬的面纱,因为它的英武。而在它的下边,关于爱的情感,却又是相当缠绵,相当纤细,相当动人的。  在光寒的诗性的眼看来,海军女官兵一个个都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多情;而海军男官兵们,一个个又是那么的具有男人的吸引力,那么的相貌堂堂。  在光寒的笔下,因为他们和她们,非是寻常的男人和女人,而是军人,所以他们和她们的爱又都是那么的内敛。内敛而又热烈,而又强烈。强烈得使我们从字里行间每每间接体会到情感与军纪的冲突。一种受理性约束的冲突。  读到过太多的,无节制的情爱描写的小说的人,读光寒的关于海军女官兵的情感生活的小说,会有一种纯洁的感受。尽管,他笔下也写到了他们和她们的婚外情愫。内敛的表达方式,使那一种情愫因分寸而动人,而产生又缠绵又感伤的效果,而具有了感伤意味的诗性。  从光寒以他的笔调所写的海军女官兵的字里行间,我觉出光寒是一个特别温爱女性的男人。他既深切地体恤着呵护着她们对待爱的情感,也似乎因了她们的不得不的理性和内敛的方式而心疼她们。而建立在这两者之上的,首先乃是他——一个曾穿过海军军装的男人,对她们的敬爱。  我读光寒的这些小说,也心生出对于她们的敬爱来。  在光寒的这些小说中,由于所描写的对象不同,爱与金钱不发生关连(除反映抗战时期旧海军生活的两篇外),爱与权力、地位也不发生关连,爱也不和爱以外的什么目的什么动机发生关连。爱就是爱情——男人对女人或女人对男人的相互吸引,因了风度,因了性格;因了美丽,因了活泼或沉静……爱情显得很纯粹。  而它原本应该是那样的。  读光寒的这些小说,会使人怀着温柔的心情忆起自己们纯洁的初恋……  我祝光寒有更多的小说问世!  2002年5月16日于京  破灭与坚守——阅读光寒  瘦岛  重读完光寒的中篇小说集,已是壬午新年了,窗外的天空自然要布满烟花爆竹,在浮华与烟尘散尽之后,树还是那颗树,灯还是那盏灯,小说还是那小说,道路上还是那三两个行人。这样的时候倒也不错,且再抽上几口光寒制造的苦难牌香烟,体会一下一个“坚守”者眼中铅汁之泪能深藏多久,尽管一时也找不到灵丹妙药,亦不妨用手轻轻按住“映山红”拼命溢出的血。当然,此刻花店老板应当理直气壮地进入甜美梦乡,毕竟58元一枝的百合今天卖得相当不错。至于“映山红”们,命中注定由“宗政”、“路杰”们来呵护,谁让她们把青春托付给山谷与大海。  实际上,我是痴人说梦,毫无意义,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宗政来点一次名,这小子倒有一点职业军人意识,坚守者钟离和就不要难为他了,不要说他本人,谁看了他妻子含嗔蓄怨的眼神谁不揪心?况且,在实际意义上,中国能有几个职业军人。我们且听听宗政用诗人的激情朗颂他们的名字:苏怡雯、李轩、李白玲、卫景宁、红红、刘歆、周毓玮、米彤……,这些美丽名字确切地说这些映山而红的苦难之花却给光寒带来无边的忧伤,正因如此,光寒找到他文学所要表现的或者说坚守的东西。  现在,我想把目光转移到作家本人身上,尽管我与他相知多年,但我无法找到贴切的语言表述他生命相当精彩的瞬间。有一天,我用“海上光寒”四个字概括他,想想还是不达意,作罢。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似乎找到与光寒的一个区别所在:我尽量把道路上空的飞翔物看成是飞鸟,而光寒却能够直逼本质,指出那是一个毫无归宿的塑料纸片,他会为这个空旷道路上的塑料纸片而忧伤,而无法入眠。简而言之,光寒的心相当柔软,而他的目光寒气逼人。  我在想,如果没有文学,光寒或许能成为将军,至少他具有一份职业军的素质,至少他有钢铁般的意志。这里我要插一句,光寒每天早晨都得喝一壶盐开水,几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这看似一件小事,可是谁能坚持这么长久。如果没有文学,光寒或许成为足球明星,他的生命力旺盛得让自己都感到自豪,在军营他被称为“体育博士”,即使在今天的球场上,他照样是金戈铁马,轻松自如地晃过三两毛小伙,把球射入网中。如果没有文学,他或许会是个书法家,十五岁时他的书法作品就在上海的书法展览会上出展,那时他对书法的痴迷可以让他在假期里连续写上四五个小时不觉得累,这种痴迷一直延续到大学。我还可以如果下去,但生活不相信如果。是命运在捉弄他,还是他主宰了命运?我相信后一种说法,光寒最终为文学而生,从某种意义上讲,光寒是幸福的,他毕竟主宰了自己,他尊重了自己的生命和自己内心的需要。同样,在文学的殿堂里他算得上是一个赤子。我不想用殉道者来形容,那样太悲壮了。  “人活着就是含辛茹苦。”这句话在光寒的作品中反复提到,它既表达对生活的正视又隐藏着深深无奈。那么,光寒为什么反复强调这点,我觉得这与他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有关,在他目光深处,他发现一个又一个青春之梦破灭,一个又一个坚守者倒下又挣扎起来,他的胸腔里浸满了苦难之血。他想救赎,但无能为力。于是,他的小说全部表现的都是苦难,也许他觉得让人感受苦难,人在坚硬的世界里会感觉温柔一些,或者说人更人一些。因此他的小说不愿去刻意技巧,不愿去打造一个完美的故事,他的叙述相当率真和简洁,像一个短跑手直奔终点,一吐为快,等你读完之后你会品尝到,忧郁的诗情、苦涩的浪漫和皓月般的苍凉。  说到光寒悲天悯人这一面,我不禁想起一件事,有一天光寒带着他非常可爱女儿小易安走在大街上,他发现街头跪着一个年轻的行乞者,光寒立即让女儿去递上十元票子,聪明的小易安并不愿意,小易安说,他这么年轻,肯定是个骗子。光寒为女儿的话震惊了,光寒对女儿大声道,你首先应当想到他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其它。这件事让光寒想得很久。  写到这里我才发觉我的笔调过于凝重,有违我的初衷。于是我突发奇想,这种时候与光寒喝上几壶,岂不快哉?我常说光寒南人北相,酒量来得个好。喝酒时我们避而不谈文学,三巡过后,光寒就掏出宝贝女儿照片、爱人的照片,你瞧瞧她们多优秀。他的爱人曾经是位非常棒的女兵连长,光寒许多作品并非空穴来风,他的灵感往往来自于他的女兵连长。然后,他神采飞扬,快人快语,说一些在军旅生涯中的奇事。譬方说,他这个主张非暴力者如何以武力制服军营某些小人的,他说的人与事我相当熟悉,我不知不觉要多喝几杯,为他的行侠仗义。酒到八分时,尼采抱着马头痛哭的身影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眼睛便开始湿润。他的爱人说,他像个孩子。  我已经打扰光寒太久了,现在我们回到作品中去。  我最喜欢的是《坚守》,连长钟离和由于连队一个意外事故,身背行政记过处分,尽管6年来他把一个号称土匪连队带得象模象样,但一直得不到提拔,而为他含辛茹苦的妻子一直等待随军。作为农民军人,他不得不考虑生存危机,他必须挣扎或者说坚守。他没有上层关系只能靠业绩说话,因此,他只能冒险习武。和平年代,军营一些长官最怕军人去摸枪,说穿了就是保平安保乌纱帽。最后钟离和带领官兵抗击台风,排除万难完成重大通信保障任务,坚守了自己的职责。当胜利来临时,钟离和在狂风暴雨中眼里滚出深藏了17年来如铅汁一样的浊泪,他感到他能战胜自然却无法战胜来自人类的打击。作家的目的并非要塑造一个平民英雄,而是给人以最大关怀,看是写实,实是写意,没有生活积淀是难以为之的,很有张力。  《女兵方队》最贴近作家的主观经验,借宗政视角完成对一群当代女兵的叙述,同时完成对指导员宗政刻画。宗政总想呵护自己的女兵,而陶瓷一般美丽的女兵又容易受伤。更何况在现实面前,带有浪漫情怀的宗政也难以完成职业军人之梦。尽管如此,宗政还是把美丽、青春、忧伤集合成女兵方阵,踩出整齐步伐,踩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踩出了一曲含泪的壮歌。作品的语言简洁而诗化,依靠细节打动人心。  《映山红》是一朵奇葩。作品背景放置在三十年代,一个叫米彤的花季少女,一个高雅的教授之女,为了逃脱一桩婚事,怀揣美丽梦想,步入军营,最终命运可以用破灭二字概括。整个作品不仅散发无尽的忧伤,同时还散发无边的恐惧,米彤结局只能是灵魂与肉体双重扭曲。如果男性与女性之间甚至女性与女性之间只剩下性的连接,那我们就看到了人性黑暗的部分,作家在很大程度上给我们展现人性最黑暗部分,所以说《映山红》有惊世之味。  《忧伤似皓月》作品背景同样放置在三十年代,说的是另一个女兵,她的名字叫叶叶,与米彤一样的美丽、高雅,她与米彤最大不同是:米彤是生活的被动者,而她是生活的主动者,由于得不到理想的爱情和理性的空间,最后陷入性的迷惘。尽管作家给她设计了两种结局,我觉得除了伤痕累累,她并非能找到出口,只有一轮皓月空挂。其作品一唱三叹。  《倒影》是一个女兵连长的生活流。基层连队千条线一根针,作为连长可谓大事不断、小事不断、烦恼不断,结果是路杰累倒在地,被抢救醒来时,丈夫告诉路杰,医生说你怀孕了。这时候我们注意一下作者如何结尾的——“路杰也不清楚,自己高兴还是什么”。有了这么一句作品便有了深度,这显示了小说的力量。  《最后的爱情》里面的左兵旗,在婚姻和军营作出取舍时,选择了踏上回归军营的列车,作为男子汉承受了苦难,承受了应该承受的东西。作为作品显示了一个作家应有的责任感。  我对光寒作品的解读完全是蜻蜓点水式的,我不希望由于我的解读而扰乱读者的视线。  光寒非常苛刻自己,他一直痛苦没有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按照他的毅力、体魄和才情完全可以有更大的建树,当代中国文坛在烟尘散尽之后,剩下的就是真诚而又从容的行走。我觉得在那三两个夜行者中间有着光寒的身影,他会坚定地跨越屏障,倘若碰到碎石,他会一脚把它射入天网。我们期待这精彩的一瞬。  1 女兵方队(1)  犹如大海中白色的骄龙在翩翩起舞,她们一会儿游散,一会儿集中,在绿色的海洋中恣肆挥洒,矫健如鲸;宛若茫茫群山中无数朵灿烂的白玉兰,把整个山麓点缀得妖娆醉人,仿佛广寒宫的嫦娥们下凡人间,使整个营区充满了仙气。  这是一幅多么迷人的注定要让她们怀恋终生的青春写真。宗政站在检阅台上,保持着立正姿势,像头狮子一样俯视着他的女兵方队。宗政心里一拱一拱地激动,这是一批让他骄傲让他自豪的女兵!自他来当指导员后,在舰队的各种比武、各种竞赛中,女兵连都获得优胜。就连五公里武装越野比赛,在舰队直属队中,女兵连获得了第三的好成绩。这是宗政万万没想到的,当时就让他盈泪。宗政看着在操场上训练的女兵,胸中生出各种最美丽的想象。但他更知道,汗水已经把白军装、蓝裙子湿透了。可宗政绝不会放松她们,他要在服役期内,把每个女兵铸成有钢铁般的意志。这是军队的需要,也是她们以后走上社会的需要。宗政抬腕看表,二点半。宗政吹响了哨子。  “全体注意,集中会操!”  宗政的口令如狮吼一样在大操场滚动。立刻响起各班长的口令,女兵们迅急如散落的白玉兰向集合点聚来。排长李轩清脆响亮的口令远远地向宗政辐射过来。宗政看着齐唰唰的方队,白色的军装,蓝色的军裙,在李轩的口令下那威武雄壮的步子,宗政心里滋生出绵长而厚实的骄傲。宗政想,他这辈子都会为这批女兵,为自己十八岁时选择当兵而骄傲。  宗政在这骄傲和自豪中又度过了一个小时,然后再次吹响哨子。  李轩让队伍稍息,向宗政报告。宗政跑步到队列,立正,敬礼。  “讲评!”指导员宗政的眼光游过队列。  来自五湖四海的脚“叭”地靠齐,年轻的胸脯像小山群样耸着,青春的瞳仁凝集在宗政的脸上,个个被太阳晒得红红的,发丝粘在额头。  “今天训练,大家认真刻苦,达到科目要求,我很满意。明天,就要大阅兵了。多少年来,我们女兵连就是英姿勃勃,威震舰队的,我相信,今年也一样。我们已经训练了三个多月,大家很辛苦,人瘦了,皮肤黑了,但是,明天,大家要拼足劲。同志们,有没有信心拿第一啊?”  “有!”高频音量远远地传出。  “还不够响亮,我不在乎现在,到了明天,都给我使劲吼!”宗政的手有力地一挥,他顿了一下:“明天要求,每个人化妆一下,把头发吹一遍,晚上睡觉把卷发筒用上,刘海搞得漂亮一点。着装:红胸罩、白军装、蓝裙子、白手套、皮靴、腰带,皮靴都打上油,擦亮点。另外,晚上七点半李轩带十五人参加舞会,总部和海军首长到了。苏怡雯留下,队伍带回!”  李轩跑步出列。随着李轩清脆的口令,队伍唰唰地跑出大操场。  绿油油的碧草如缎,置身于草坪之中,不由你不产生在草上打几个滚的欲望。偏西的太阳温暖地照着,两只橄榄绿色的小鸟在操场中间嬉戏。  苏怡雯低下头没吭气。宗政看着她秀挺的鼻子,长长的睫毛,水灵灵的眼睛,心里轻轻地流过一句英语:Ach arming and mel ancholy  girl(一个迷人而忧郁的姑娘)。宗政一直在学英语,时刻都想用英语表达思想,看着苏怡雯的表情又变得忧郁,宗政说:“现代人最基本的要素是面对现实,不背包袱,你不是要做现代人吗?”  那次苏怡雯和宗政讨论了人的现代化问题。  苏怡雯抬头看宗政,一双幽悒水灵的眼睛使宗政心里一动。  “晚上到舞厅里好好蹦蹦,把你恼人的事全蹦掉。”  苏怡雯又闪了宗政一眼。这是宗政第一次主动让他的战士去跳舞。宗政对跳舞并不热心,只是上级布置的任务没法拒绝。苏怡雯忽然问:  “你去吗?”  “我处理完事情就去,我今天一定会去陪你跳。”  太阳融化了苏怡雯,她痴痴地看着柔软的草坪上的小鸟。一只鸟追逐着另一只,清脆的“唧唧”声撩拨着温馨的静谧。山风和煦地拂起苏怡雯的鬓发和裙子,地上的小草轻轻地飘动,仿佛在哀怨地泣诉。苏怡雯站着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指导员……你知道……那两只鸟吗?”她喃喃地问,没等回答又说:“那叫……红嘴……相思……鸟……”  2 女兵方队(2)  一片喧腾,周冰倩的歌声弥漫在宿舍。李白玲把连部的录音机提来了。  “景宁,你把柜子旁那方凳拿来。”李白玲捧着大蛋糕对卫景宁说。  “哎,来了。”卫景宁急忙把方凳拿过来放好。  “拿块抹布擦一下,没看见脏啊?毓玮,把我那把刀洗一下。刘歆你来吃现成的?去找几把勺子。”李白玲像个总指挥。  刚进门的刘歆又出去了。李白玲打开盖子。卫景宁拆开了蜡烛盒,准备插。  “哎哎,这得由红红自己来。”  正在化妆的红红转过脸,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继续涂口红。今天,她要搞得漂亮一点,她要好好地照张相片寄给她妈妈。前两天红红接到妈妈的信。妈妈说,红红一个人在外过生日,够可怜的,她更想红红了,哭了好几次。看了信,红红躲在宿舍哭红了眼睛。李白玲当即决定为红红过生日。还要照相给红红妈妈寄去。今天大早上,李白玲就向宗政请假去市里买东西。刚开始宗政不同意,连里规定:正课时间不能外出。后来想想,就让李白玲去了。  准备就绪。  周毓玮抱住红红说:  “阿红,你真是个小美人哦,真想咬你一口。”  “真他妈的怪了,红红的皮肤怎么晒也不见黑,我们晒一天就成加勒比姑娘了,红红,真嫉妒你,你妈让你吃什么啦?”李白玲说。  “红红,你妈是不是用牛奶给你洗澡啊?”卫景宁笑着调侃道。  红红脸红到脖子,一副山口百惠的羞怯。  李白玲让红红点上蜡烛。  “要不要等苏班长呀?”红红轻柔地问。  “别等了,他们有的好谈呢!”李白玲说。  红红点上蜡烛。  “阿玲,你看怡雯是不是有点那个?晚上让她交待。”周毓玮说。  “这怎么可能?红红快吹,再烧下去蜡烛泪就要淌到蛋糕上了。”卫景宁说。  “红红,先许个愿。”李白玲说。  红红双手合十作虔诚状:“愿大家幸福如意,愿师傅周姐找个好丈夫,愿妈妈身体健康。”  “我师傅应该放第一。”李白玲说。  “那就放第一。”红红又说了一遍。  红红使劲吸口气,开始吹蜡烛,吹到十六根时,红红没气了,周毓玮接着吹灭最后一根,然后捧住红红的脸对住嘴亲了一下。  “不一口气吹灭,不吉利。”  红红满脸通红,说:“臭死了,全是烟味。”  “这有什么关系呢,阿红,以后和你老公亲嘴也全是烟臭哦,我现在就让你锻炼哦。”  周毓玮是广州人,一口一个哦字。  “我找个不抽烟的。”  “现在到哪去找不抽烟的?不抽烟的男人那还叫男人吗?那肯定是个中性人哦,要不就是傻瓜,阿玲是不是啊?”周毓玮怪声怪气地说,“红红,可别找不抽烟的男人,这种男人肯定阳萎,要不是就是脑子不正常。”  “抽烟有什么好啦?红红,就找不抽烟的!”卫景宁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时,苏怡雯推门进来。  “快快,仪式已经开始。”  “我还许个愿,愿苏班长万事如意,找个好丈夫。”  红红开始切蛋糕。切到生日快乐几个字时,红红的手顿了一下。  “快切蛋糕嘛,我饿死喽。”周毓玮说。  “你怎么每天都饿得这么快啊。像孕妇似的。”李白玲说。  “我是孕妇嘛,你们不相信?”  五颜六色的杯子,小巧玲珑,各有特点,杯子都倒着可乐。  “祝红红生日快乐,干!”  “干!”  “阿歆,你吃呀。”周毓玮说着,大口吃着蛋糕,连奶油全吃掉,“真好吃哦!”  刘歆和红红一样是个新兵。李白玲递给了刘歆一块大的。刘歆接过来,说:“谢谢李班长。”然后对着红红的耳朵说,“祝你生日快乐。”  她们亲妮地笑了一下。  “说什么悄悄话呢?”  刘歆津味十足地嗲声说:“我祝红红生日快乐。”  “红红,祝你生日快乐。”苏怡雯向红红挤挤眼笑着说。  “红红,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对我们说老实话,否则是不吉利的,你有没有男朋友?没有?那怎么有一个方向信来得这么勤?”李白玲问。  “那不是,没定。”红红低着头红着脖子说。  “他爱不爱你?把信拿出来大家看看。”  红红不肯,没动。  “信在这儿呐。”  卫景宁从红红枕下翻到一封信。红红没夺到。李白玲抢过来念了起来:  “亲爱的红红:  真想你,我写了三封信你还没回信,你一当兵,就把我忘了……”  “噢——”  “快别念了。”红红羞怯地说。  “那你唱支歌。”  “我嗓子不好。”  “没关系,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平时你不是常哼吗?”  红红清清嗓子唱了起来,唱完了又要信。  “要信?让我亲一下。”李白玲说。  红红低下头不知所措。李白玲在红红颊上吧唧咬了一口。然后把信给她。红红脸通红。  “真过瘾吧,阿玲。”周毓玮问。  众人大笑。  “阿红,我为你跳个迪斯科。”  “噢——”  周毓玮的迪斯科跳得整个机关大院都着迷,她把广州的疯狂舞姿带到部队。每次跳舞放音乐的总是要为周毓玮放激烈的迪斯科音乐,周毓玮则立刻拍拍手上场,在众人不断的掌声喝彩声中,周毓玮跳得满头大汗。越是有人捧场,她越跳得起劲。有时,她值班不能去跳舞,总会有小伙问女兵,周毓玮怎么没来。  一曲猛士乐下来,使大家得到尽情的享受和渲泄。周毓玮喘着粗气,额头上即刻冒出汗珠,忽然,她坐到一边,捂着肚子,脸发白。  “怎么啦?”李白玲问。  大家围住她。好一会儿,周毓玮笑笑说没事,脸上又泛上红晕。  “这么热闹,欢迎我来吗?”  这时,宗政站在门口。  “欢迎!”  刘歆即刻起来让座。宗政坐定后,看着红红,惊讶地说:  “红红,打扮得这么漂亮?”  红红满脸恧然,脖子绯红,低下头,给宗政切了块蛋糕:  “谢谢指导员来。”  “不想家了吧!给你妈妈写封信,把这热闹的气氛告诉她,也可以让她放心。”  “咔嚓”,镁光灯一闪,周毓玮连着拍了几张。她又把相机架在三角架上,调好焦,然后揿下自动键,迅速跑到宗政后面站定。  “咔嚓。”  “红红十七岁啦。是大人了,以后不能再哭鼻子喽。刘歆今年多大了?也十七,你们以后要像个战士样子,明天阅兵有没有信心拿第一啊?”  “怎么会没有呢?”  “好,你们一定要走好。”  “指导员唱支歌。”李白玲说。  “我不会唱。”  “不行,不行,红红生日一定得唱。”  “我真不会,那么,大家合唱,为红红唱‘祝你生日快乐’怎么样?”  “好!”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欢快的歌声在宿舍楼荡漾……  3 女兵方队(3)  李轩进门,见满屋狼藉还没收拾,有点不悦。她是有意去机房避开的,她们没叫她,李轩知道,她们不叫她也是出于好意,她平时挺节俭的。她来当兵,父母花了不少钱,她想她不能再花家里的钱了,包括以后成家,她每月几乎把所有的工资都存下了,很少奢侈。现在的战士都是高消费,甚至有点竞争花钱,竞争阔气,几乎每个战士每月都能收到家里寄来的钱。她从不参与,也不愿占战士的便宜,她知道红红的生日,她挺喜欢红红,给她买了本精装的《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集》。她希望红红培养起这方面的兴趣。她在扉页上写了:生日愉快。她准备晚上送给红红。  她把自己的床整理好。这时,红红和刘歆进来,手里拿着洗过的杯子。她们叫了声分队长。尽管是红红的喜日子,李轩忍不住还是说了。她想,对新兵严格要求有好处,电话台多少年了就是这个规矩:新兵得夹着尾巴做人。等来年有新兵了,你的尾巴才可以松一松,等到你是老兵了,你可以大胆地露出你的腚。新兵不管狠点,老兵还不要翻天了?  “红红,刘歆,你们可要掂着自己,不要跟老兵学。这对你们没好处。”  “嗯。”两个人立正站着。  “几条纪律忘了没有?”  两人你看看我,看看你。  “刘歆你说说。”  “一、星期天不准外出,上午搞个人卫生,下午训练;平时更不能出去。二、尊敬老同志,见到不能爱理不理。三、不许串房间。四、没评出班前不能看电视,不能看书或是写信。五、吃饭要坐自己桌上,刘歆你经常到红红桌上吃饭。六、干活要主动。”  “你是背出来了,但做得怎样?”  她们低下头。  “刘歆你现在就串房间了,但今天特殊,可以原谅。以后要做得好点。”  “是。”  李轩说完出去了。在门口,李轩回头,想对红红说什么,没说,又走了。李轩本想说句祝贺的话,但一想,说了反倒让她紧张,因为她没叫她。  训练室。李轩正模拟用户在训练红红。  “50,您要哪里?”红红说。  “您好呢?重来。”  “50,你好,你要哪里?”  “不是你是您。”  “50,您好,您要哪里?”  “上海。”  “没空,请稍等。”  “哎呀,没空是你发明的吧?”  “占线了,请稍等。”红红发怯地纠正。  “不对,重来。”  红红还是没说对,李轩愠怒。  “占线了,请您稍等。”  “哪里来的‘了’字?”  “占线,请您稍等。”  “对不起吃掉了!”  “对不起,占线,请您稍等。”  “电话来了,接下去。”  “请讲。”  李轩大怒,脸通红,一把拿下红红头上的耳机。红红脸吓得苍白。李轩真想发作,但她稳了一下情绪:“一定要按照话务用语讲话,不能自己创造用词,不能多字和少字,一定要用‘您’字,一定要去掉多余的‘了’字。我讲一遍:01,您好,您要哪里?对不起,占线,请您稍等,您要的电话来了,请讲。吐字一定要清楚,讲话时,要突出‘情、清、简’三字。好,慢慢练,别着急。”  李轩停住,温和地看着紧张的红红,手抚住红红的肩:  “红红,祝你生日快乐,我买了本书,送给你,考出班后多看看。”  “谢谢分队长。”  红红感动得几乎掉泪。  4 女兵方队(4)  “指导员,副连长没来嘛。”李轩走进连部。  “她小孩有点不舒服。”  “哎——副连长真够不幸的,丈夫那么没品味,这样的家庭真如地狱。”  宗政抬眼望了一眼,又急忙写东西。  “米彤也真是的,和那人好好的,怎么让丈夫知道了?那男的也真够可以,自己戴着绿帽子到处张扬,搞得满机关到处传。”  “李轩,你别瞎说。这都是小道。”  李轩立刻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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