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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黄昏,落叶飘零,芦荻摇曳。  富春江边上那座古城郊外更是一派萧瑟凄凉,大路上早早便绝了行人,几家鸡毛小店也因生意清淡,不待天暗就关了  门。  东边天际已经挂起一弯冷月,如钩的月影恰好映在那座苔痕遍身的石拱桥下的河水里,更增添了几分冷清。  石桥畔是一座荒废颓败了的天妃宫,想当年,这里是香火旺盛的一座大庙,这些年来,几经战乱灾荒,那往日的飞檐斗拱已经残缺不全,墙头、屋顶上长满了瓦松、杂草,窗洞上仅剩几根断折的朽木,整个两进殿屋连一扇完整的门也没有了。  月光从那窗洞里照进天妃娘娘殿,只见那正中神龛上蛛网密布,里面坐着的天妃娘娘也早巳失去往日的光泽,脸上的金箔早被剥光,变得缺鼻子瞎眼睛,在那阴影中便有一种莫测的神秘。  神像前面是一张老大的供桌,上面灰垢雀粪层层叠叠。倒是那供桌下挂着一幅黄绸幔布,大概因为已经破成了条条缕缕,所以,还没被人拿走,正好遮住了供桌下面那一大块空  处。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人影仓皇地奔进了大殿。那人个子不高,月光中可见,是个眉眼俊秀的小后生,腰身瘦瘦的,背上持一布包,像是哪家店铺里的小伙计模样。他头戴一顶结巾冒,身穿一件稍稍嫌长的长衫,布带束腰。只见他一手挽着长衫的前摆,一手揩着汗,进得大殿,四周一打量,不假思索便一头钻进供桌底下。  谁知这一钻不打紧,他只觉得脚下踩着了一个软软的东西,猝然一绊,便一头跌在那东西身上了。黑暗中,根本不知这是个什么东西,但听得气呼呼的一声骂:“哪来的讨厌鬼,踩着了人也不知道!”便晓得原来这供桌底下已经躺着了一个人。  这小后生正想打招呼道歉,却听得殿门口噔噔地响,是两个人很急促的脚步声,吓得小后生赶紧一低头,缩在那供桌底下靠里面的角落里,不敢吭声。接着,便可听到两个喘着粗气的喉咙在说话。说话间,两个敞着密扣短褂,胳臂上刺着青花的汉子进来了。  “刚才好像瞧见是往这儿跑的,怎么不见了?”  “不管它,搜一搜再说!’,  “妈的,待会儿抓到了,非往死里揍不可!”  “别胡来,打死了,你我可赔不起!”  “乖乖地出来,要不,别怪你二爷不客气!”  “我瞧见你了,你躲不了的!”  大概这大殿里那种幽秘、阴森和昏暗的气氛,也使这两个汉子心中有些发怵,便虚张声势地咋呼着,一边嚷嚷,一边摆着架势从两侧朝这供桌处搜来。  突然,这大殿里飘出一个拖长了的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冷冷的,似乎带着些不满,带着些威吓,真有点叫人毛骨悚然。  那两个汉子吓了一大跳,立刻停住了步子,瞪着眼四下张望,可是又弄不清这声音是从哪个角落里出来的,不由得惊恐地抬头看那天妃娘娘的神像,昏暗中那神像则依然是那一副木然的傻笑相。  “什么人?”那个光脑袋的汉子喝道,随手从腰带里拔出一柄雪亮的攘子来,壮壮胆子。不料他话音未落,便“啪”的一下,脸上火辣辣地挨了一记,疼得他“哇”地叫了起来。那边的一位赶紧问道:“二哥,怎么啦?”  “妈的,像是被谁用鞭子抽了一下。”  “不会吧,这里没有别人嘛。”  这一位歪戴着顶旧瓜皮帽的刚说着这话,却只觉得脖子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勒住了,吓得他急忙用手去抓,可是那脖子上却又分明光光的,什么也没有。定神四下望望,偏偏除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哆嗦外,没别的动静。  “二哥,我,我刚才,脖子上也被人勒了一下。”  “这可真是见鬼了!”  “二哥,这庙里,恐怕,不大太平吧,咱们还是走吧!”  “可是,就这么回去,怎么交差?”  光脑袋此话才说出口,便感到自己的一只脚脖子被什么东西一把抓住了,一个踉跄,“噗通”一下就跌了个四脚朝天,手中的攘子也一下子不知抛到哪去了。  “二哥,你,你又怎么啦?”  那光脑袋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外逃,魂不附体地叫道:“妈呀,不知是什么拖住了我的脚,这里面有鬼,快走,快去。  于是,这娘娘殿里便又恢复了原先的静谧。  隔了一会儿,躲在供桌底下角落里的那位小后生方直了直身子,朝原先就躺在里面的那一位拱拱手说道:“大哥,多谢刚才相助!”  那一位则哼哼道:“没什么,小事一桩。”听那嗓音,分明还带着些嫩气。  两人先后从供桌底下爬了出来。这才看清,原先躺在供桌底下的那一位还是个孩子,约摸十四五岁,浓眉大眼,高鼻厚嘴,年纪虽小,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个子还没那位小后生高呢,不过挺墩实,只是头发稍长,且有些蓬乱,身上一件白褂子也很脏了。  小后生见此光景,不由暗叫惭愧,改口叫道:“小兄弟……” ’  那孩子一听,不乐意了:“怎么,不叫我大哥了?”  小后生笑了笑不是我不恭敬,你显然没有我大嘛。”  “我今年十五,你多大?”  “我十六,属兔的,怎么样?大你整一岁呢!”  “好吧,就算你大。”那孩子无可奈何地说。  “哎,刚才你是用什么对付那两个坏蛋的?”小后生好奇而感激地问。  “这个嘛,在这里。”那孩子将右手那宽松的衣袖一捋,便  见他的小臂上一圈一圈密密地缠绕着一根绳索,从手腕处一  “就是这根绳子?”  “绳子?不,它叫龙筋鞭,瞧!”只见他两指并成剑決,朝空中一指,手臂稍稍一扬,那绳索便倏地飞脱而出,如一支挺直刚劲的枪杆一样,急刺空中,恰好这时殿内有一只蝙蝠翩然飞过,不偏不倚被那绳头一击而中。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那只被懵头懵脑打了一下的蝙蝠掉落在地上,他的手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轻轻一抖,微微一钩,那绳索便借着飞出去的那股劲势、那股韧力,竟然立即又刷刷地自动绕回到他的小臂上了。那整个过程,只在一瞬间,使人觉得,仿佛那绳索刚才根本就没有动弹过,那发力,借力,显然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几乎没用什么力。  “真神了!这么说,刚才你就是用它教训了那两个坏蛋?”  “当然啰,那两个家伙被我抽了一记,勒了一下,还拖了个跟头,要不是他们逃得快,准得再给些更厉害的让他们尝尝!”  怪不得刚才那两个汉子以为是碰上了鬼,吓得丧魂落魄,实在是这龙筋鞭,出如闪电,收又无声无踪,加上这殿屋里昏暗无光,更是让那两个家伙摸不着底细了。  小后生摸摸那孩子臂上缠着的这根奇异的绳索,只见它约摸拇指那么粗,黝黑发亮,硬挺结实但又韧劲绵厚,浑然一体但又能隐约摸出些丝纹。  “这当真是用龙筋做的?”  “哪来的龙筋,听我爹说,这是用牛筋鹿筋剔成细丝,夹上  人头发、蚕丝,绞编而成的,咳,咳……”说着这话,那孩子却使劲地咳了起来。  小后生顺手一摸他的额头,发现烫得厉害广你,你正在生  病?”  那孩子吃力地点点头:“是的,头疼,喉咙痛,不知是怎么回事。”  “那准是受了风寒了,得赶紧吃些药才是啊。”那后生关切而焦虑地说,他想了一下说,“小兄弟,你能走得动吗?”  “行,还可以。”那孩子身子一挺,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咱们就离开这儿,去另找一个地方住下再说。”显然,小后生也担心那些汉子再杀回马枪,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两人搀扶着,出了那天妃宫,往远处一个庄子走去。  “小兄弟,你叫什么?”  “我叫岳澄水,我爹叫我小澄子,你呢?”  “我叫清清。”  “清清,怎么好像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你这话就不对了,就算是女孩子的名字又有什么不好?再说,你的那个‘澄’字,不也就是清清的意思吗?”  “嗨,看不出,你还挺有学问的嘛!这么说来,咱们俩一个‘清’,一个‘澄’,倒可以排名儿做弟兄了。”  “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叫你澄弟!”  “行,我就叫你清哥好了!”  两人这么说着,走着,可那小澄子的脚底下越来越挪不动  的身上,也说不动话了。清清用尽劲,拖拉着,好不容易来到了庄口,清清四下打量了一番,看准了庄子边上一处低矮的茅屋,就扶着小澄子走去。  那茅屋用草席作门帘,听到有人叫,出来一位衣衫褴褛、面目和善的老婆子。  “老奶奶,我们是出来投亲戚的,可我弟弟病了,想在你家住一宿,行吗?”说着,清清从兜里掏出四五个铜板来。  “啊呀,我这儿就我一个孤老婆子,你们尽管住下就是了,还要给钱干啥?”  “不,我们还要麻烦老奶奶你帮烧些水,再帮弄些蒜头、葱白、生姜来呢。”  “这些都好办,来,先扶你弟弟到那边床上躺下一一哎呀,这孩子身上好烫呀!”老婆子果然是个热心肠,赶紧捧了一床破棉絮来盖在小澄子的身上,又连忙张罗着去找蒜头、葱白、生姜诸物。  清清取了等分的蒜头、葱白、生姜,仔细捣碎,放入锅内,煮了一碗气味十分浓烈的热汤,然后,扶起已昏睡的小澄子,喂他全喝了下去,再另外取了几瓣蒜头、生姜块,在他的人中、鼻翼、虎口等处使劲擦拭。  不一会,那小澄子虽然依旧昏睡不醒,但额头上已经冒出腾腾的汗气。见到此情景,清清方呼了一口气。接着小澄子身上也开始出汗了,那汗越来越多,清清便拿出自己的一块汗  巾,轻轻地帮他揩去。就在那汗巾揩到小澄子的脖子里时,不经意地却被什么东西挂绊住了,清清随手一拉,原来是拴在小澄子脖子里的一根细丝绦。谁知这一拉不要紧,却拉出了小澄子怀里的一个鸡蛋大小的扁扁的皮囊,原来这皮襄是拴在这细丝绦上的。  这是什么?出于好奇,清清小心地解开束在皮囊上的绳子,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放到鼻下一嗅,有些呛人,是生石灰粉。再一'看,只见那石灰粉里,还裹着一^样东西,用手拨了拨,似乎是一颗千瘪了的枣子,但颜色发黄发暗,模样也有些怪异,细细再看,不禁使清清差点儿失声叫了起来。  恰好在这时,那老奶奶进来了:“孩子,我烧了些粥汤,你们快趁热喝一点吧!”清清赶紧背过身去,三下两下就把小皮囊扎好,顺手就往被子里一掖,再来接过那碗粥汤:“谢谢你了,老奶奶!”可心头还在坪怦地跳得好凶。  “孩子,你怎么了,脸色也有点不大好嘛。”  “不,没啥,稍有点累,老奶奶,你也去歇着吧。”清清掩饰着,把那老奶奶支应走了。  这一身汗出过之后,那小澄子的脸上气色便渐渐转为红润。约摸一个时辰之后,他醒过来了,伸了个懒腰,只感到浑身  像脱了层壳一样的舒坦:“咦,我好了!清哥,你用的什么药,可真灵!”  清清忙帮他掖了掖被絮:“别乱动,你刚出了汗,不能再受  “清哥,刚才,那两个家伙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小澄  子此刻头脑也已经清醒了。  清清瞅了瞅那边屋里,见那位老奶奶已经在灶屋里睡着了,便坐在床边上,慢慢地取下头上的毡帽。那帽子一去掉,便显出了高高的一盘乌黑的头发,仔细看去,原来竟然是一条粗大的长辫子,只见清清将头顶上一根簪子一拔,头一甩,那辫子便垂落下,眼前的小后生一下子就成了一个俊秀的女孩子。看得小澄子不禁目瞪口呆广清清哥,你是女的!”  清清点点头广是的,我是个女孩。”  “那,那你为什么要打扮成男的呢?”  清清神色黯然地说:“我从小就没了爹妈,寄住在叔叔家里,叔叔是这城里富士洋行的买办。”  “什么叫买办?”  “就是帮外国人做生意的中国人。”  “哼,那准好不了!”小澄子厌恶地说。  “叔叔虽然很有钱,可是待我很刻薄,根本就当丫头一样使唤,倒是那多病的婶婶对我还好一些。前几天,他那洋行的东洋老板来了,那东洋鬼子六十几岁了,又矮又胖,看见了我,提出要我去做他的妾。”  “妾,不就是小老婆吗?你叔叔怎么说?”小澄子急了。  “他,竟然一口答应了,还高兴得很呢,忙着让婶婶帮我做嫁衣。当时,我还蒙在鼓里,是婶婶偷偷告诉了我真相,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便赶紧乔装打扮,连夜逃了出来。”  “这么说,追赶你的那两个家伙就是你叔叔派来的了?”“是的,是那洋行里的打手。”清清点点头。  小澄子猛地挺起身子来:“呸,你那叔叔真不是个东西,让  我去把他杀了!”  “不,不,杀了他,那我姊婶可怎么办呢?”清清连忙按住了他,“我婶婶也是个顶可怜的好人哪。”  小澄子狠狠地捏着床帮子:“嘿,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外国鬼子敢这么欺负我们中国人,而我们中国人中偏偏又有这么多没骨气的坏种?”  清清叹了一口气,两人半晌都没作声。  忽然,小澄子一低头,却看到自己原先藏在内衣里的那个小皮囊巳经在外面了,不由得脸色一凜:“这,是你拿出来的?”清清点点头:“是的,不过,我不是有意的,是帮你揩汗时带出来的,真对不起!”  “那么,你已经看到里面的东西了?”  “唔,能告诉我,这是谁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小澄子紧咬着嘴唇,两眼闪出晶亮的泪星,半晌,方恨恨地说:“至今,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谁的,我四处打听寻找,找的就是它的主人!”  那是一年前的一个下午,幽静僻远的仙都岭,密密的青竹林中,有一间用毛竹搭就的小屋,那墙、那门、那窗,全是用竹子做的,显得倒也别致清雅。  这地方寂无人迹,除了小屋门前有一小块显然是人工整修出来的空地外,周围连一条小路都没有,只有那竹林中偶然才有的鸟叫蝉鸣,陪伴着这小屋。  这时候,一个孩子,急急地但十分小心地穿行在那竹林中,他的手中,提着一串纸包着的中药,一边走,一边还不时回过头来,将被他踩倒的细竹扶起。这样,他走过之后,竹林中依然如旧,一点也看不出痕迹来。  眼前已经看到那林中竹屋了,那孩子再也顾不上什么了,放开脚步快奔起来。突然,他似乎有一种异样的预感,便停下来,屏息听了听,那竹屋中父亲的呻吟声怎么没了?难道是他老人家睡着了?不会的,父亲虽说病了,但他的功夫深厚’十分警觉,平日里百步之外,即使一颗野果掉落,他都能听见,如今自己巳经跑到这里,他怎么还会睡着,还没有反应?  想到这,他的心紧缩起来了,一纵身,就跳到了小屋跟前,轻轻唤一声:“爹!”  然而,没有动静。  他一个箭步跨进竹门槛,不由得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父亲仰面躺在地上,身下的那一片泥地,已被鲜血浸透了。在他父亲的左腹部,有一个小小的血孔,血染得衣服红了一大块,在胸膛上还有另一个血孔,这是致命的。  “爹爹!”他丟了药包,推搡着父亲的身子,大声細哭着,喊叫着。但是,爹再也不会答应他了,只是圆瞪着一对凝滞了的但充满仇恨的眼睛。  从父亲身上那两个小小的但却穿透身体的血孔,他知道,这是用枪打的。看来凶手显然知道父亲的厉害,知道一般武林中的兵刃不是父亲那龙筋鞭的对手,因此就不顾江湖上规矩,竟然使用那难以抵御的快枪来达到目的。  这么说来,凶手是一个了解父亲,说不定还是与父亲认识的人。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急忙解开父亲染着血的衣襟,只见紧扎在父亲胸前那个一刻也不离身子的厚布缝制的兜袋里,此刻除了染上一片鲜血之外,已经是空空的了。  “血经,血经没有了!”他惊呼起来,不用说,那部父亲视作比生命还宝贵的血经已经被那凶手抢走了。  要说这部血经的来历,还得从六百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正是南宋末年,外敌频频入侵,山河破碎,奸臣当道,国势衰微,一位刚刚四岁的孩子就在这时候被拥立为皇帝,可怜这位小皇帝登位还不到两年,就被大举南下的蒙古铁骑攻破了国都临安,小皇帝与那垂帘听政的皇太后一起,成了蒙古人的俘虏,从此便颠沛流离,一直过着十分悲惨的囚犯生活。  在蒙古人的监禁中,这孩子熬过了十二个年头,已成了一个大人了厂这时传来消息,元朝皇帝可能要杀掉他,以绝后患。为了要保住这条命,他便主动要求出家为僧,永离尘世,来消除元朝皇帝斩草除根的念头。  元朝皇帝也就同意了这位年轻的俘虏的要求,于是,当年的一国之君就削发成了和尚,名号为合尊法师,从此陪伴着青灯黄卷古佛晚钟,倒也清静安逸。他痛感自己此生劫难深重,力求来世能不再遭此折磨,也为了表达自己对佛祖的虔诚,便发下重誓,要用自己的鲜血,来抄九部《金刚经》。  每隔三天,他在佛前刺破自己舌尖,滴出一小碟鲜血,然  后焚香净手,在一幅长长的雪白薄绢上蘸血而写。要知道,这一碟鲜血仅能写成几十个字,因此,经过整整四年,方抄成了第一部《金刚般若波罗密经》。  因为那合尊法师从小就酷爱书法,尤其精擅他的先祖宋徽宗赵佶所创的瘦金体。这一个个比蝇头还小的血字全是用十分秀丽飘逸的瘦金体工笔而写成的。所以,这部血经又是一部十分难得的书法珍品。  然而,没能等到合尊法师再用自己的鲜血来抄出第二部血经,元朝皇帝还是派人将他残害了。因此,这第一部血经也就是合尊法师的唯一完成的血经,也就成佛门一宝。  他死后,他的弟子将这部血经裱成一件手卷。  又经过了许多年,这部血经先后曾被江南的几个名刹大寺收藏作为镇寺之宝,平时绝对不肯轻易拿出。只有当皇帝巡幸驾临或者海内名士来访,方恭恭敬敬取出来,展示一下。所以,在这血经的手卷上便又留有元、明、清好几位大文豪的题签,甚至还有乾隆帝的亲笔题诗,这就更使这部血经价值倍增,堪称一件国宝了。  近百余年来,这部血经一直归江南梅岭的开源寺所有,是开源寺的命根子。  可是,就在这一天,一队穿灰衣服、挎大刀、持步枪的北洋军士兵气势汹汹地把开源寺团团包围了起来。  十几名大刀队一窝蜂冲进了大雄宝殿,吵吵嚷嚷地说要搜查乱党。于是,这宁静庄穆的佛家清静之地顿时被搅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纷乱鼎沸的时候,寺里最后面一重的藏经阁楼上,  开源寺的善智大师正脸色十分庄重地将那个手卷交给一个四十岁左右、模样精悍的中年人:“师弟,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些士兵必定是那位吴督军派来的,为这手卷而来。  “前不久,这位北洋军师长带了几个幕僚到寺里来,假惺惺烧了几炷香,磕了几个头后,便提出要看那部血经。我出于无奈,便拿出来给他看了,不料他却提出来要带回去细看,当时我看他心怀歹念,分明是想攫取这部血经占为己有,便说此为镇寺之宝,寺不可一日无此宝,一口回绝了。他没有作声,拂袖而去,而他的一位手下便冷笑道:‘敬酒不吃,要吃罚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要这佛经干什么?”  “据我所知,这位土匪出身的军阀是靠火并夺得督军之位,为保住这一位置,扩大地盘,他结交了一位英国商人,名叫安德逊。这英国人酷爱东方文物,尤喜中华文物。吴督军要取悦于洋人,便想将这部血经作为礼物,送给这英国人,以换取一批最新式的英国枪支!”  “用中国人祖宗的遗物,佛门的珍藏去换取杀中国人的武器,真是猪狗不如广  “师弟,正因为这,我才星夜派人请你来,为的就是把这血经托交给你,请你暂为保管,待躲过这一厄难,再将它送回。你身怀绝技,又有一腔热血正气,定能不辜负这一重任。”  “师兄放心,我岳鞭王就是死,也决不肯让我们祖先用血  写的佛经落到洋人手中!”岳鞭王说着,手腕一抖,手中立刻出  现了一条黝黑坚軔的绳鞭,凛然而立,大有一决死战之气概。  “不,不,师弟,你千万不可与他们硬拼,我知道你一条龙筋鞭,天下无敌手,可他们人多势众,又都有快枪,切记我一句话,保住这血经最要紧!”善智说着这话时,门被推开,一位三十来岁、五官端正、气宇不凡的僧人,匆匆进来,行了一礼,镇定而不失恭敬,轻声说道:“禀师父,那大刀队已经到了藏经阁  善智说:“师弟,这是我大弟子园悟。”那园悟当即转身向岳鞭王深深施礼:“弟子园悟,见过师叔。”尽管在这火烧眉毛的危急关头,可这园悟的一举一动,仍显得彬彬有礼,方寸不乱,这倒使岳鞭王暗暗赞叹:到底是善智的得意弟子,气概不同于一般。此刻,楼下已经传来一片震天般的擂门声,那木门不堪这重击,已发出崩裂声。  “师弟,你快拿着这血经,从后山走吧!”善智用目一示意,园悟抬手就打开了藏经阁的后窗。然而,这后面根本就没有路,只有一条黑黝黝,不见底的深涧。原来这藏经阁恰好是建在一个壁立如刀削的断崖边上,二丈开外的对面,也是一堵悬崖,不过那崖缝里长着一株龙爪柏,倒也虬劲苍郁,那树身斜探在半空中,恰似一条正要腾空而起的游龙。  “师叔,请用这绳梯。”原来在这后窗口早已搭着一副绳梯,可以直垂到几丈以外的崖下。 ‘  岳鞭王呵呵一笑:“不必了!”用眼瞄了一下对面的那株龙爪柏,手一扬,那绳鞭便刷地飞出,绳头丝毫不差地穿过龙爪柏上一个枝桠,并随即灵蛇般回身过来,在那枝桠上绕了几圈。那得心应手,随心所欲,似乎这根本不是一条绳鞭,分明是岳鞭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显然,他这功夫已到了鞭我为一,鞭即是心,心即为鞭的境地了。  “你们多保重!”话未说完,他已经刻不容缓地借着刚才扬鞭的一股劲势,身子跃出窗外,只见他像矫捷的猿猴一样,人还在悬空之中,已经一扯那绳鞭,凭着那绳鞭的弹劲,刷刷几个倒翻跟头,没等荡到对面崖石,身子已经循着那绳鞭索溜溜地上到了那株龙爪柏上。回头往这边一招手,便消失不见了。望着那消失的人影,善智大师仰天合掌念道:“佛祖保佑,这一件国宝,不要让它落入洋人之手。”  不久,这仙都岭中的竹林深处,就来了一老一小,这就是岳鞭王和他的独生子岳澄水。为了保护好这部血经,为了躲避那位督军的耳目,便在这远离尘世的幽静之处,搭了一间竹屋,栖身下来。  平时,岳鞭王教儿子练习自己的那一套祖传鞭法。在竹屋前后,又种了些瓜菜蒜豆,加上有时到竹林里采些竹笋,弄到些鸟兔一类野味,父子俩倒也过得安逸自在。  至于那位善智大师,那一天岳鞭王一走,他便挺身而出,提出只要不伤害寺内僧众,他愿将血经交出,而且,他当真拿出了一部血写成的手卷。吴督军得了这部血经,喜滋滋地将它去送给那位英国商人。那安德逊便唤来一位戴着夹鼻金丝眼镜的洋老头,听说是位什么教授,不料洋老头用放大镜看了老半天后,便摇着头说:NO,NO,这是部假的。”吴督军不相信:“难道不是用人血写的?”那洋老头冷笑着说:这字倒是用人开源寺里的善智和尚用自己的血写的,因为,这血迹的年代还不很久远。另外更重要的是,那手卷上的乾隆帝的印章和那几位文豪的印章全是仿制的!”  “仿制的?”吴督军叫了起来。  “你们这些中国人,是弄不清你们的老祖宗的这一套名堂的!”那洋老头带着种蔑视的口气说完此话,那位安德逊便耸耸肩说,“既然如此,那,咱们之间的那笔买卖也就暂时不谈了。不过,吴将军,我还可以继续等待嘛,怎么样?”  吴督军气得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出那英国人的别墅大门,立刻下令连夜去抓善智大师。可是等那些大刀队赶到幵源寺时,寺内空荡荡地没有人了,只有善智大师一人盘膝坐在大雄宝殿的如来佛像下面,闭自合掌,十分安详。直至走到他跟前,才发现,他早已经没气了,是他自断心脉而死的。  岳鞭王听到这消息后,悲痛万分,父子俩也就更加小心谨慎,绝不轻易外出,以免被人发现行踪。  然而,没想到,半个多月前,岳鞭王患了痢疾,腹痛水泻不止。尽管岳鞭王为一代武杰,可身边只有那些跌打创伤拔毒之药,对痢疾这类病疫,也就束手无策,只好让小澄子走五六十里路,到山外一个小镇上去配些药。这药吃了十天左右,倒也有些效果,岳鞭王腹泻已渐止,只是人十分虚弱。因此,今日一早,便又让小澄子再下山去小镇上配些药来。  万万没料到,就在小澄子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生了这样的  此刻,小澄子伏在父亲的尸身上恸哭了一会后,抬起头来,当他抹去泪水时便看到,父亲的右手中,还紧紧抓着那根祖传的龙筋鞭。不过,他发现与往常不同的是,父亲抓住的是那龙筋鞭的龙首部分。  原来,这根龙筋鞭总长为二丈一尺,加上它本身的质地有股强劲的弹性,必要时,施展开来,还可伸得更长些。它一头为龙首,所谓龙首,其实不过是绳头上一个小小的但很结实的如意麽搭结。  另一头为龙尾,那龙尾看上去不过是一小段紫竹做的手柄,在施展时便于抓在手中。其实,那紫竹手柄中藏有一柄十分锋利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短剑。一旦施展开来,那紫竹手柄便如剑鞘一般自动脱出,露出那短剑,寒光逼人。小澄子知道,父亲以此龙筋鞭闯荡江湖,从来只是用那鞭的龙首与人交手,别看那龙首只是一个绳疙瘩,可是,施展开来,完全抵得上一个小流星锤,神出鬼没,变化莫测,刚硬时胜过锏棒,柔软时又恰似锦绸,可击对方穴位,可缠对方兵刃,可作绳梯攀越,可当飞爪取物,但一般不至于伤人性命和肢体,这也是父亲练武做人的宗旨,纵然对那些恶迹昭著的人,也只是施行一番惩诫,以求悔过便罢。至于与那些武林同道交手,那更是只求点到为止。  记得父亲曾再三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千万不要随便使用这龙尾,因为这龙尾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必定血光映溅。小澄子循着父亲手中紧握的龙筋鞭望去,果然,那龙尾部时就已处在万分危急的情状之下了。  小澄子脑海中浮出这么一幅图景,那个面目模糊的杀手恭恭敬敬地走进了这竹屋中,他一定是父亲熟悉的人,因此,父亲并不怎么戒备,正在交谈之中,他突然拔出手枪,“砰”,击中了父亲的愎部,父亲愕然地倒下了,可是在他倒下之前,咬紧牙,一扬手甩出了那龙筋鞭的龙尾,于是那凶手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父亲的心窝,父亲再也不能动弹了。  那么,父亲用他生命的最后力量甩出的这一鞭,难道就是徒劳无功的吗?不,不可能,龙尾出鞘,必定见血!  小澄子在那龙尾短剑旁细细审视着,血,地上一缕鲜血,再仔细一看,发现墙角落里有一小截圆柱状的东西,拣起一看,软软的,湿湿的,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是一截人的手指,只是带着血又沾上了不少泥土,因此一下子叫人难以辨认出来。  父亲的那最后一击没有落空,虽然他没有杀死这个歹毒的凶手,可是他却削下了这家伙的一截手指。  “正因为如此,你就把这一段残指用石灰腌制着,带在身边,是想找到它的主人?”清清听完了这一段叙述,恍然地说道。  “是的,我一定要找到他,讨回那部血经,杀死他,为我父亲报仇!”小澄子咬牙切齿地喊道。  “可是,你怎么能找到这个人呢?”  “这还不容易,只要打听到谁少了一截手指,谁就是嫌疑  犯。”  清清点点头:“这话有道理。但是,也不能就单凭这一点。  这样吧,我如今反正也无家可归,我就跟你一起去寻找凶手。”  “你?”小澄子摇摇头,“清姐,你不行,你不会武功,又是个女的,我这事可是要拼命的哪!”  “澄弟,这,我知道。可是,两个人的力量总要比一个人大,两个人的主意总要比一个人多。再说这样一件国宝怎么能容忍洋鬼子霸占呢?豁出命去,又有什么要紧的!”  “你当真要跟我一起去找?”其实小澄子心底里也很不愿意离幵这位才结识的又聪明又温柔的小姐姐,看到她如此恳切,很高兴地叫了起来,“行,那就这么定了!”  说着这话时,那茅屋的土窗洞里已透进一缕晨光,原来,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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