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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脚踏苏州的土地,这原是第一次。沈君虽也来过一二回,但是那还是前清太平时节的故事,他的记忆也很模糊了。并且我这一回来本来是随人热闹,偶尔发作的一种变态旅行,既无作用,又无目的的,所以马车夫问我“上哪里去”的时候,我想了半天只回答了一句“到苏州去”!究竟沈君是深于世故的人看了我的不知所措的样子就不慌不忙的问马车夫说:  “到府门去多少钱广好像是老热的样子。马车夫倒也很公平,第一声只要了三块大洋。我们说太贵他们就马上让了一块我们又说太贵,他们又让了五角。我们又试了试说太贵他们却不让了,所以就在一乘开马车里坐了进去。  起初看不见的微雨,愈下愈大了我和沈君坐在马车里,尽在野外的一条马路上横斜的前进。青色的草原,疏淡的树林婉蜓的城墙,浅浅的城河变成这样变成那样的在我们面前交换。醒人的凉风,休休的吹上我微弱的面上和嗒嗒的马蹄声,在那里合奏交响乐。我一时忘记了秋雨忘记了在卜海剰下的未了的工作并且忘记了半年来失业困究的我心里只想在马车上作独脚的眺舞,嘴里就不知不觉的念出了几句独脚跳舞的歌来:  秋在何处,秋在何处?  在蟋蟀的床边,在怨妇楼头的砧杵,你若要寻秋你只须去落窠的荒郊行旅,剌骨的凉风吹消残署,漫漫的田野,明结成禾黍,番雨过,野路牛迹里贮着紫几浅渚,悠悠的碧落反映在这浅渚晨容与,月光下,树林里,萧萧落叶的声音,便是秋的私语。  我把这几句词不像词,新诗不像新诗的东西唱了一回又向四边看了一回只见左右都是荒郊,前面又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所以心里就害怕起来怕马车夫要把我们两个人搬到杳无人迹的地方去杀害。探头出去大声的喝了一声:  “喂!你把我们拖上什么地方去”  那狡猾的马车夫突然吃了一惊噗的从那坐発上跌下来,他的马一时也惊跳了一阵幸而他虽跌倒在地下他的马缰绳还牢捏着不放,所以马没有跳跑。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对我们说:  “先生!老实说,府门是送不到的,我只能送你们上洋关过去的密度桥上。从密度桥到府门,只有几步路。”  他说的是没有丈夫气的苏州话,我被他这几句柔软的话声一说,心已早放下了,并且看着他那五十来岁的面貌也不像杀人犯的样子所以点了一点头就由他去了。  马车到了密度?桥我们就在微雨里走了下来上沈君的友人寄寓在那里的葑门内的严衙前去。  四进了封建时代的古城经过了几条狭小的街巷,更越过了许多环桥才寻到了沈君的友人施君的寓所。进了葑门以后在那此清冷的街上所得着的印象,我怎么也形容不出来。上海的市场,若说是二十世纪的市场那么这苏州的一隅,只可以说是十八世纪的古都了。上海的杂乱的情形,若说是一个,那么苏州只可以说是一个了。总之,阎门外的繁华我未曾见到,专就我于这葑门里?隅的状况看来我觉得苏州城竞还是一个浪漫的古都,街上的石块和人家的建筑,处处的环桥河水和狭水的街衢没有一件不在那里夸示过去的中国民族的悠悠的态度。这一种美,若硬要用近代语来表现的时候,我想没有比“颓废美”的三字更适当的了。况且那时候天上又飞满了灰黑的湿云秋雨又在微微的落下。  施君幸而还没有出去我们一到他住的地方他就迎了出来,沈君为我们介绍的时候施抖就慢慢的说:  “原来就是郁君么?难得难得你作的那篇……我已经拜读了,失意人谁能不同声一哭  原来施君是我们的同乡,我被他说得有些羞愧了想把话头转一个方向所以就问他说:  “施君你没有事么”我们一同去吃饭吧:  实际上我那时候肚里也觉得非常饥饿广。  严衙前附近都是钟鸣鼎食之家所以找不出一家菜馆来。没有办法我们只好进一家名锦帆榭的茶馆托茶博士去为我们弄些酒菜来吃。因为那吋候微雨未止,我们的肚里都响得厉害想想饿者肚在微雨里奔跑也不值得,所以就进了那家茶馆 则也因为这家茶馆的名字不俗——打算坐他一两个钟头,再作第二步计划?古语说得好有志者事竟成”我们在锦帆榭的清淡的中厅桌上喝喝酒说说闲话,一天微雨竟被我们的意志力催阻住。  初到一个名胜的地方,谁也同小孩子一样不愿意悠悠的坐着的我一见雨止就促施君沈君一同出了茶馆,打算上各处去逛去。从淸冷修整狭小的卧龙街一立跑将下去拐了一个弯,又走了几步觉得街上的人和两旁的店,渐渐儿的多起来繁盛起来,苏州城里最多的卖古书、旧货的店铺,一家一家的少了下去卖近代的商品的店家,逐渐惹起我的注意来了施君说:  “玄妙观就要到了,这就是观前街。”  到玄妙观内,把四面的情形一看我觉得玄妙现今曰的繁华,与我空想中的境状大异。讲热闹赶不上上海午前的小菜场讲怿异远不及上海城内的城隍庙走尽了玄妙观的前后,在我脑里深深印的印象只有两个,一个是三五个女青年在观前街的一家萧琴铺里买萧我站到她们身边去对她们呆看了许久她们也回了我儿眼。一个玄妙观门的一家书馆里,有一位很年轻的学生在那电买我和我朋友共编的杂志。除这两个深刻的印象外,我只觉得玄妙观荦的许多茶馆是苏州人的风雅的趣味的表现。  早晨一早起来,就跑上茶馆来。在那里有天天遇见的熟脸。对于这些熟脸有妻子的人觉得比妻子还亲而不狎,没有妻子的人,当然可把茶馆当作家庭把这些同类当作兄弟了。大热的时候,坐在茶馆里身上发出来的一阵阵的汗水可以以中咽下去的一的茶去填补。茶馆内虽则不通空气但也没有火热的太阳并且张三李四的家庭内幕和东洋中国的国际闲谈都可以消去逼人的盛暑。夫冷的时候坐在茶馆里第一个好处,就是现成的热茶。除茶喝多了,小便的时候要起冷痉之外,吞下几碗刚滚的热茶到肚里一时却能消渴消寒。贫苦一点的人,更可以借此熬饥。若茶馆主人开通一点请几位奇形怪状的说书者来说书风雅的茶客的兴趣当然更要增加。有几家茶馆里有几个茶客,听说从十几岁的时候坐起坐到五六十岁死时候止坐的老是同一个座位,天天上菜馆来一分也不迟,一分也不早,老是在同一个时间。非但如此,有几个人他自家死的时候还要把这一个座位写在遗里,要他的儿子天天去坐他那一个遗座。近来百货店的组织法应用到茶业上茶馆的前头除香气烹人的“火烧”锅贴“烧山芋”之外,并且有酒有菜,足可使茶客一天不外出而不感得什么缺憾。像上海的青莲阁非但饮食俱全并且人肉也在钱卖,中国的这样文明的茶馆,我想该是二十世纪的世界之光了。所以盲目的外国人你们若要来调查中国的事情,你们只须上茶馆去调查就是,你们要想来管理中国也须先去征得各茶馆里的茶客的同意因为中国的国会所代表的,是中国人的劣根性无耻与贪婪这些茶客所代表的倒是真真的民意哩!  五出玄妙观,我们又走了许多路,去逛遂园遂园在苏州同我在上海样有许多人还不晓得它的存在。从很狭很小的一个坍败的门,曲曲折折走尽了几条小弄我们才到遂园的中心。苏州的建筑以我这半日的经验讲来,进门的地方,都是狭窄芜废走过几条曲巷,才有轩敞华丽的屋宇。我不知这一种方式还是法国大革命前的民家一样,为避税而想出来的呢?还是为唤醒观者的观听起见用修辞学上的欲扬先抑的笔法使能得着一个对称的效力而想出来的?  遂园是一个中国式的庭园,有假山有池水有亭阁有小桥也有几枝树木。不过各处的坍败的形迹和水上开残的荷花荷叶,同暗淡的天气合作一起,使我感到了种秋意,使我看出了中国的将来和我自家的调零的结果。啊!遂园吓遂园,我爱你这一种颓唐的情调!  在荷花池上的一个亭子里喝了一碗茶,走出来的时候我们在正厅上却遇着了许多穿轻绸绣缎的绅士淑女,静静的坐在那里喝茶咬瓜子等说书者的到来。我在前面说过的中国人的悠悠的态度和中国的亡国的悲壮美在此地也能看得出来。啊啊,可怜我为人在客,否则我也挨到那些皮肤嫩白的太太小姐们的边上去静坐。  出了遂园我们因为时间不早,就劝施君回寓。我与沈君在狭长的街上飄流了一会就决定到虎丘去。  此桷执笔者因病中止)  杭州杭州的出名,一大半是为了西湖而人工的建设,都会的形成初则是由于唐末五代武肃王钱锡西历十世纪初期)的割据东南,——“隋朝特创立此郡城仅三十六里九十步;后武肃钱王,发民丁与十三寨军卒增筑罗城,周围七十里许。……”吴自牧《梦粱录》卷七一再则是由于南宋建炎三年一一二九高宗的临安驻跸奠定国都。至若唐白乐天与宋苏东坡的筑堤导水原也有功于杭郡人民可是仅仅一位醉酒吟诗携妓的郡守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和帝王匹敌的。  据说,杭州的杭字是因“禹未年巡会稽至此舍航登陆,乃名杭始见于文字。”柴虎臣著《杭州沿革大事考。因之,我们可以猜想禹以前,杭州总还是一个泽国。而这一个四千余年前的泽国,后来为越为吴也为吴越的战场,为东汉的浙江为三国吴的富春,为晋的吴郡,为隋唐的杭州,两为偏安国都,迭为省治现在并且成了东南五省交通的孔道歌舞喧天别庄满地简直又要恢复南宋当时的首都旧观了。  我的来住杭州,本不是想上西湖来寻梦,更不想弯强弩来射潮;不过妻杭人也雅擅杭音父祖富春产也,歌哭于斯叶落归根,人穷返里故乡鱼米较廉借债亦易一今年可不敢说一屋租尤其便宜铩羽归来正好在此地偷安苟活,坐以待亡。搬来住后,岁月匆匆一眨眼间也已经住了一年有半了。朋友中间晓得我的杭州住址者于春秋佳日,旅游西湖之余往往肯命高轩来枉顾。我也因独处穷乡,孤寂得可怜,我朋自远来,自然喜欢和他们谈谈旧事,说说杭州。这么一来不几何时大家似乎已经把我看成了杭州的管钥,山水的东家;《中学生》杂志编者的特地写信来要我写点关于杭州的文章,大约原因总也在于此。  关于杭州一般的兴废沿革,有《浙江通志》、《杭州府志》、《仁钱县志》诸大部的书在;关于杭州的掌故,湖山的史迹等等也早有了光绪年间钱塘丁申、丁丙两氏编刻的《武林掌故从编》、《西湖集览》与新旧《西湖志》、《湖山便览》以及诸大书局大文豪的西湖游记或西湖游览指南诸书,可作参考;所以在这里对这些,我不想再来饶舌以虚费纸面和读者的光阴。第一我觉得还值得一写而对于读者或者也不至于全然没趣的,是杭州人的性格;所以我打算先从“杭州人”讲起。  第一个杭州人究竟是哪里来的?这杭州人种的起源问题,怕同先有鸡蛋呢还是先有鸡一样就是叫达尔文从阴司里复活转来,也很不容易解决。好在这些并非是我们的主题,故而假定当杭州这一块陆土出水不久,就有些野蛮的好渔猎的人来住了这些蛮人,我们就姑且当他们是杭州人的祖宗。吴越国人一向是好战、坚忍、刻苦、猜忌而富于巧智的。自从用了美人计征服了姑苏以来兵事虽则占了胜利,但民俗上却吃了大亏;喜斗、坚忍、刻苦之风渐渐地消灭了倒是猜忌使计诸官能,逐步发达了起来。其后经楚威王、秦始皇、汉高帝等的挺伐杭州人就永远处了被征服者的地位隶属在北方人的胯下。三国纷纷孙家父子欐起,国号曰吴,杭州人总算又吐了一气,这一气隐忍过隋唐两世,至钱武肃王而吐尽;不久南宋迁都固有的杭州人的骨里混人了汴京都的人士的文弱球于是现在的杭州人的性格就此决定了。  意志的薄弱议论的纷;外强中干喜撑场面;小事机瞀大事糊涂;以文雅自夸,以清高自命;只解欢娱不知振作等等就是现在的杭州人的特性;这些,虽然是中国一般人的通病但是看来看去我总觉得以杭州人为尤甚。所以由外乡人说来每以为杭州人是最狡猾的人狡猾得比上海滩上的滑人还要厉害。但其实呢,杭州人只晓得占一点眼前的小利小名暗中在吃大亏可是不顾到的。等到大亏吃了杭州人还要自以为是,自命为直,无以名之,名之曰“杭铁头”以自慰自欺。生性本是勤而且俭的杭州人,反以为勤俭是倒霉的事情是贫困的暴露是与面子有关的所以父母教子弟的第一个原则就是教他们游惰过日,摆大少爷的架子。等空壳大少爷的架子学成父母年老财产荡尽的时候,这些大少爷们在白天还要上两湖去逛逛弄件把长衫来穿穿,饿着肚皮而高使着牙签;到了晚上上黑暗的地方去跪着讨饭,或者扒点东西倒满不在乎,因为在黑暗里人家看不见与面子还是无关而大少爷的架子却不可不摆。至于做匪做强盗呢却不会,决不会,杭州人并不是没有这个胆量,但杀头的时候要反绑着手去游街示众与面子有关;最勇敢的杭州人,亦不过做做小窃而已。  唯其是如此所以现在杭州人就永远是保有着被征服的资格的人;风雅倒很风雅浅薄的知识也未始没有小名小利一着也不肯放松最厉害的尤其是一张嘴巴。外来的征服者征服了杭州人后过不上三代就也成了杭州人了,于是剃头者人亦剃其头几十年后仍复要被新的征服者来征服照例类推一年一年的下去现在残存在杭州的固有杭州老百姓计算起来怕已经不上十个指头了。  人家说这是因为杭州的山水太秀丽了的缘故。西湖就像是一位“二八佳人体似酥”的狐狸椿所以杭州决出不出好子弟来。这话哩,当然也含有着儿分真理。可是本的山水秀丽处远在杭州之上;璀士我不晓得,意大利的风景画片我们总也时常看见的吧,何以外国人都可以不受着地理的限制,独有杭州人会陷人这一个绝境去的呢?想来想去我想总还是教育的不好。杭州的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学校教育,总非要彻底的改革一下不可。  其次是该讲杭州的风俗了。岁时习俗显露在外表的年中行事,大致是与江南各省相通的;不过在杭州像婚丧喜庆等事更加要辅张一点而已。关于这一方面,同治年间有一位钱塘的范月桥氏曾做过一册《杭俗遗风》,写得比较详细不过现在的杭州风俗,细看起来,还是同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里所说的差仿不多因为杭州人根本还是由那个时候传下来,在那个时候改组过的人。都会文化的影响实在真大不过  一年四季,杭州人所忙的除了生死两件大事之外差不多全是为了空的仪式;就是婚丧生死一大半也重在仪式。丧事人家可以出钱去雇人来哭。喜事人家也有专门说好话的人雇在那里借讨采头。祭天地,祀祖宗拜鬼神等等无非是为了一个架子;甚至于四时的游逛都列在仪式之内,到了时候若不去一定的地方走一遭仿佛是犯了什么大罪,生怕被人家看不起似的。所以明朝的高濂做了一部《四时幽赏录把杭州人在四季中所应做的闲事详细列叙了出来。现在我只教把这四时幽赏的简目,略抄一下,大家就可以晓得吴自牧所说的“临安风俗,四时奢侈赏观殆无虚日”的话的不错了。  一、春时幽赏孤山月下看梅花八卦田看菜花虎跑泉试新茶西溪楼啖煨笋保淑塔看晓山苏堤看桃花等等。  二、夏时幽赏:苏堤看新绿三生石谈月,飞来洞避暑湖心亭采药等等。  三、秋时幽赏满家巷赏桂花,胜果寺望月,水乐洞雨后听泉,六和塔夜玩风潮,等等。  四、冬时幽赏;三茅山顶望江天雪霁,西溪道中玩雪,雪后镇海楼观晚炊,除夕登吴山看4盆等等。  将杭州人的坏处约略在上面说了之后,我却终觉不得不对杭州的山水,再来一两句简单的批评。西湖的山水,若当盆录来看,好处也未始没有就是在它的比盆景稍大一点的地方。若要在西湖近处看山的话那你非要上留下向西向南再走二三十里路不行。从余杭的小和山走到了午潮山顶你向四面一看,就有点可以看出浙西山脉的大势来了。天晴的时候,西北你能够看是见天目,南面脚下的横流一线东下海门就是钱塘江的出龛緒二山,小得来像大文镜里的游星。若嫌时间太费脚力不继的话那至少你也该坐车下江干过范村,上五云山头去看看隔岸的越山,与钱塘江上游的不断的峰峦。况且五云山足西下是云柄竹木淸幽;地方实在还可以。从五云山向北若沿郎当岭而下夭竺在岭脊你就可以看到西岭下梅家坞的别有天地与东岭下西湖全面的镜样的湖光。  若要再近一点,来玩西湖我觉得南山终胜于北山,凤凰山胜果寺的荒凉远大比起灵隐、葛岭来终觉回味要浓厚一点。  还有北面秦亭山法华山下的西溪一带呢如花坞秋雪庵茭芦庵等处,散疏雅逸之致原是有的,可是不懂得南画不懂得王维、  韦应物的诗意的人,即使去看了也是毫无所得的。  离西湖十余里,在拱宸桥的东首地当杭州的东北,也有一簇山脉汇聚在那里。俗称“半山”的皋亭山不过因近城市而最出名,讲到景致则断不及稍东的黄鹤峰与偏北的超山。况1超山下的居民以植果木为业,旧历二月初正月底边的大明堂外吴昌硕的坟旁的梅花真是一个奇观俗称“香雪海”的这个名字,觉得一点儿也不错。  此外还有关于杭州的饮食起居的话我不是做西湖旅行指南的人在此地只好不说了。  江南的冬景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道围炉煮茗,或吃煊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门外面是雪深几尺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过活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势居异境;老年人不必说就是顶喜欢活动的小孩子们总也是个个在怀恋的,因为当这中间有的萝卜,雅儿梨等水果的闲食还有大年夜正月初一元宵等热闹的节期。  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过后,大江以南的树叶也不至于脱尽。寒风一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像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淸早,太阳一上屋槍鸟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谈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彔岂不也可爱得很么?  我生长江南儿时所受的江南冬日的印象,名刻特深;虽则渐人中年又爱上晚秋,以为秋大正是读读书,写写字的人的最惠节季但对于江南的冬景总觉得是可以抵得过北方夏夜的一种特殊情调,说得摩登些便是一种明朗的情调。  我也曾到过闽粤,在那里过冬天和暖原极和暖,有时候到了阴历的年边说不定还不得不拿出纱衫来着走过野人的篱落,更还看得见许多杂七杂八的秋花!一番阵雨雷鸣过后,凉冷一点,至多也只好换上一件夹衣在闽導之间皮抱棉袄是绝对用不着的!这一种极南的气候异状,并不是我所说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国的长春是春或秋的延长。  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所以含得住热气养得住植物;因而长江一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红叶也有时候会保持得三个月以上的生命。像钱塘江两岸的乌桕树,则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着在枝头一点一丛用照相机照将出来,可以乱梅花之真。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感不到岁时的肃杀,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若是冬天来了春天也总马上会来”的诗人的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里最容易体会得出。  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与江南居住者的—种特异的恩惠;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长的人是终他的一生,也决不会有享受这种清福的机会的。我不知道德国的冬天,比起我们江浙来如何但从许多作家的喜欢以—字来做他们的创造题目的一点看来,大约是德国南部地方,四季的变迁,总也和我们的江南差仿不多。譬如说十九世纪的那位乡土诗人洛在格?1843——1918罢他用这一个“散步”做题目的文章尤其写得多而所写的情形,却又是大半可以拿到中国江浙的山区地方来适用的。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滨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气里时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时也会下着微雨而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境界。你试想想,秋收过后,河流边三五家人家会聚在一道的一个小村子里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丫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冬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若再要点景致进去,则门前可以泊一只乌篷小船茅屋里可以添几个喧哗的酒客,天垂暮了,还可以加一味红黄在茅屋窗中画上一圈暗示着灯光的月晕。人到了这一个境界,自然会得胸襟洒脱起来,终至于得失俱亡,死生不同了:我们总该还记得唐朝那位诗人做的“暮雨潇潇江上村”的一首绝句罢?诗人到此,连对绿林嶔客都客气起来了,这不是江南冬景的迷人又是什么?  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则雪月梅的冬宵三友会合在??道,在调戏濟姑娘了。“柴门村犬吠风雪夜归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静后的景况£“前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样喜欢弄霄的村童来报告村景了。  诗人的诗句也许不尽是在江南所写,而做这几句诗的诗人也许不尽是江南人但假了这几句诗来描写江南的雪景,岂不直截了当,比我这枝愚劣的笔所写的散文更美丽得多?  有几年在江南在江南也许会没有雨没有雪的过一个冬,到了春间阴历的正月底或二月初再冷一冷下一点春雪的;去年1934的冬天是如此今年的冬天恐怕也不得不然以节气推算起来大约大冷的日子将在1936年的2月尽头,最多也总不过是七八天的样子。像这样的冬天乡下人叫作旱冬,对于麦的收成或者好些但是人却要受到损伤;旱得久了,喉流行性感冒等疾病自然容易上身,可是想恣意享受江南的冬景的人,在这一种冬天,倒只会得到快活一点因为晴和的日子多了上郊外去闲步逍遥的机会自然也多;曰本人叫作德国人叫作狂者,所最欢迎的也就是这样的冬天。  窗外的天气晴朗得像晚秋样晴空的高爽,日光的洋溢,引诱得使你在房间里坐不住,空言不如实践,这一种无聊的杂文,我也不再想写下去了还是拿起手杖搁下纸笔,上湖上散散步罢!  故都的秋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浑浑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鸪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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