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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端地想起熙宁罢相后,隐居钟山的王荆公不知道他的遗址还可有些什么存在?  在中国历史上尽管受着时代的限制,却能够替老百姓作想的执政者恐怕就只有一位王荆公吧?王荆公的政策也不过想控制下豪强兼并者的土地财富使贫苦的老百姓少受些剥削多吃两碗白米饭而已。然而天下的士大夫骚然了。这一骚然竟骚然了一千年不仅使王荆公的事业功败垂成,连他的心事也整整受了一千年的冤屈。做人固不容易,知人也一样闲难。这是农民与地主之间的类似宿命的斗争。地主生活和地主意识不化除王安石是得不到真正了解的。在今天差不多人人都可以喊出“耕者有其田”的号有的七在主张“战士授田然而假使你是地主,要你把白己的田拿出几亩来交给耕者或战士,看你怎么样?王安石已经寂寞了一千年,孙中山也快要寂寞到一世纪遍地都是司马光、程明道真正替老百姓设想而且做事的人恐怕还须得寂莫一个时候的。  客人陆续地来了蒉延芳、盛丕华、包达三、胡子婴、罗淑章还有两位我不知道姓名的。人太多已经超过十二位。梁漱溟先行告退了。我自己又开始感觉着未免冒昧泰然的二分之一又减去了二分之一。  蒉延老比任老要小几岁,伛他们似乎是竹马之交。他爱用家庭的韵事来和任老开玩笑有时竟把任老的脸都说红了。他也相当兴奋为了下关事件说过好些慷慨激昂的话,又说任老是他所最佩服的人,任老的话就是他的“谕”。  ——郭先生、罗先生蒉老念念不忘的是昨晚上我们到医院的访问?你们要交朋友吗罗?任老是顶够朋友的,我老蒉也是顶够朋友的。  任老把蒉延老和我的手拉拢来,说好的,你们做朋友。  我只客气地说我把你们两位当成老师。  ——周恩来是值得佩服的啦我感谢他他昨晚上送的牛奶,我吃两杯啦!  一任老你这样穷的时候,还拿钱来请客,我心里难过。将来回到上海的时候啦我要还席就在我家里啦!任老就请你约同郭先生、罗先生、章先生、诸位先生……  上了席后差不多还是蒉延老一个人在说话,喝酒也很豪爽,连我戒了酒的人都和他对了几杯。  任老对我说他不是单纯的商人,他对于教育很有贡献。假使谁有子弟的话,他所创办的位育中学是值得推荐的。我可以安心把子弟寄托在那儿断不会教育成为坏人。  这话令我回想到我自己的孩子。在上海的还小3在日本的,—时还不能回国。我问有没有小学部据说没有。要把自己的子弟教育成为一个不坏的人实在是今天每一个人的切身问题。伪善者滔滔皆是,尽力在把别人的子弟豢养成鹰犬或者奴才。实在是伤心惨目!  秦淮河里面忽然有歌吹声沸腾起来。我的耳朵听不清楚是什么内容。想来大约也不外是小调平剧之类吧!  有一位朋友嫌其嘈杂,加了一句厌恶的批评。但蒉老却满不在乎地说这满有意思嘛!  是的我也感觉着应该满有意思。在我脑子里忽然又闪出了一个想念在十年二十年之后这秦淮河的水必然是淸洁的歌声可能要更加激越但已经不是人肉市场了。  这是我对秦淮河的另一种幻想但我不相信它会幻灭。人民得到翻身的一天,人民的力量是可以随处创造奇迹的。  —这满有意思嘛!  我渴望着在十年或二十年之后再游那样的秦淮河,而任老、蒉老和列位诸老也都还健在。  叶圣陶叶圣陶(1894—1988,江苏苏州人,作家、教育家。有小说集《隔膜》长當小说《倪焕之》,童话集《稻萆人》,散文集《剑鞘》、(未厌居习作等。有(叶圣陶文集行世。  丛墓的人间上海有种种的洋房高大的小巧的红得使人眼前晕眩的白得使人悠然意远的,实在不少。在洋房的周围有密叶藏禽的丛树,在交枝叠蕊的砌花,凉椅可以延爽,阳台可以迎月。在那里接待密友陪伴恋人,背景是那样清妙,登场人物又是那样满怀欢畅,真可谓赏心乐事,神仙不啻了。但是我不想谈这些人和他们的洋房我要引导读者到狭窄的什么弄什么里去。  在内地有这么一个称谓叫做“上海式房子”可见这种房屋的式样是起源于上海而流行到内地去的。我想,再减省不得再死板不过的格局,要数上海式的房子了。开进门去真是井一样的一个天井。假如后门正开着我们的视线就可以通过客堂直望到后面一家人家的前门。客堂后面是张峭直的扶梯好让我们爬上楼去。最奇妙的,扶梯后面还不到一楼一底的高度却区人为三,上是晒台,中称亭子间,下作灶房。没有别的了尽在于此了。倘若要形容家家相同的情形很可以说就像印板文字那样见一个可以知道万万。住在这种房屋里的人们,差不多跟鸽子箱里的鹁鸽一样一对对地伏在里边就是了决说不到舒服,说不到安居更说不到什么恰神悦性的佳趣。但是假如一对夫妇能占这么一所房屋,他们就是十二分的幸运者至少可以赠给他们“准贵族”的称号了;更有无量数的人,要合起好几对来还附带各家的老的小的才得以占这样一所房屋他们连鹁鸽都不如呢!  最大的限度这样?所房屋可以住七八家人家。待我指点明白读者就不会以为是奇闻了。客堂以及楼面各用板壁划分为二,可以住下四家这是天经地义所以平淡无奇。亭子间可以关起门来自成小天地当然住一家,各家的饭都在自已的领域里做那么灶房里也对以住一家。在晒台顶架起些薄板,只要像个形式不管风来受冷,雨来受淋,就也可以住一个单身汉或者一对孤苦的老夫妇。再在楼板底下,客堂后半间的上面搭成一个板阁出人就开在扶梯的半腰里虽然出进非爬不可虽然陈设不下什么床铺,两三个“七尺之躯”还容得下,所以也可以住一家。这不是八家了么?  情形如此,我们还称这是一所房屋似乎不很适当了。试想夜深人睡的时候这里与那里上层与下层都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这不是与北城郊外,白杨树下新陈错杂的丛墓相仿佛么?所不同的死人是错乱纵横躺在泥土之中这些睡着的人是错乱纵横躺在浑浊不堪而其名尚存的空气之中罢了。  丛墓里的死人永远这样躺着,错乱纵横倒还没有什么关系这些睡着的人可不然,他们夜间的墓场也就是白天的世界。一到晨梦醒来,竖起身子,大家就要在那里作种种活动;图谋生活的工作,维持生活的杂务都得在这仅够横下身子的领域里千起来。他们只有身体与身体相摩,饭碗与便桶并列,坐息于床铺之上烧饭于被褥之侧今天,明天,今年明年直到永远!  在这个领域里实在也无从整理,当然谈不到带着贵族气息的卫生。苍蝇来与他们夺食老鼠来与他们同居;原有的窗户因为分家别户不免少开几扇一部分清新的空气就给挡驾了于是疾病之神偷偷地溜了进来。这家煨破旧的泥炉那家点无軍的煤油灯于是祝融之神默默地在那里相度他的新领土。小孩在这个领域里产生出来生活过来不是面黄肌瘦,软弱无力就是深深印着这么一个观念杂乱肮脏就等于生活,于是愚蠢者卑陋者的題名册上又要添上许多名字。总之,这活人的丛墓面前清清楚楚标着这样几个无形的大字就是“死亡灾难,愚蠢”。  是谁把这什么弄什么里化成丛墓的呢?是谁驱使这许多人投人丛墓的呢?这些真是极其愚笨的问题。人家出不起独占一所屋子的钱当然只好七家八家合在一起住。所以如果要编派处分,谁也怪不得只能怪住在丛墓里的人自己不好你们为什么没有富足的钱!你们如果怪房东把房价定得太贵房东将会回答你们说:“我是将本求利的这房屋的利息是最公道的呢。我并不做三分息四分息的营生。你们不送我个廉洁可风的额倒怪起我来了么”你们如果去怪市政机关没有限制,没有全盘的规划市政机关会回答你们说就因为我们没有限制你们才有个存身之处。有了限制你们只好住到郊野去了!至于空阔舒畅的房屋尚没有人住的某处有一所美国式的洋房,某处有一所带花园的别墅某处某处有什么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去买来或租来住呢”他们都不错,只有你们错你们为什么没有富足的钱!  为千错万错的人们着想只有两条路。其一,回复到上古的时代,空间跟清风明月一样不用一钱买,在山巔水涯自由自在地造起房屋来。其二,提倡货真价实到二十四分的精神牛活,尽管七家八家挤在一起,但是天理可以胜人欲妙想可以移实感所以大家能优游自适,无异处高堂大厦。  假如既已出了轨的世运的车是继续向前奔驶的,那么回复到原来的轨道是没有希望了第一条路通不过去了。假如理学不昌,生活不能不依赖物质那么七家八家死挤,总是莫大的悲哀第二条路又通不过去了。  这似乎颇有点绝望。但是也不尽然。平心而论同是一个人,所占空间应该是同样大小没宥一人配特别占得多,也就没有一“”人该特别占得少。你能说出谁配多占谁该少占的理由么?能够做到所占均等能够做到人人得有整洁舒适的居所那么,丛墓就恢复为人间了。这决不是开起倒车退到歧路那儿,然后郑重前进的办法所能办到的。这须得加速度前进厂碰旧的轨道转上那新的轨道。  什么事情的新希望都在于转上新的轨道。困在丛墓中而感到悲哀的人们就为这一点悲哀已经有奔向新的轨道的必要了。  1924年7月19曰作选自《脚步集193年,中8书局《苏州园林》序  一九五六年同济大学出版陈从周教授编撰的《苏州园林》,园林的照片多到一百九十五张全都是艺术的梢品这可以说是建筑界和摄影界的一个创举。我函购了这本图册,工作余闲翻开来看看,老觉得新鲜有味看回是一回愉快的享受。过了十八年我开始与陈从周教授相识,才知道他还擅长绘画。他赠我好多幅松竹兰菊全是佳作笔墨之间透出神韵。我曾经填一阕《洞仙歌》谢他上半专就他的《苏州园林》着笔现在抄在这儿园林佳辑,已多年珍玩。拙政诸图寄深眷。想童时常与窗侣嬸游,踪迹遍山径楼廊汀岸。”这是说苏州园林》使我回想到我的童年。  苏州园林据说有一百多处,我到过的不过十多处。其他地方的园林我也到过一些。倘若要我说说总的印象我觉得苏州园林是我国各地园林的标本各地园林或多或少都受到苏州园林的影响。因此,谁如果要鉴赏我国的园林,苏州园林就不该错过。  设计者和匠师们因地制宜,自出心裁修建成功的闻林当然各各不同。可是苏州各个园林在不同之中有个共同点似乎设计者和匠师们一致追求的是务必使游览者无论站在哪个点上眼前总是一幅完美的图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讲究亭台轩榭的布局讲究假山池沼的配合讲究花草树木的映衬讲究近景远景的层次。总之一切都要为构成完美的图画而存在,决不容许有欠美伤美的敗笔。他们惟愿游览者得到“如在图画中”的实感而他们的成绩实现了他们的愿望游览者来到园里没有一个不心里想着头说着“如在图画中”的。  我国的建筑从古代的宫殿到近代的一般住房绝大部分是对称的左边怎么样右边也是怎么样。苏州园林可绝不讲究对称,好像故意避免似的。东边有了一个亭子或者一条回廊西边决不会来一个同样的亭子或者?道同样的回廊。这是为什么?我想,用图画来比方对称的建筑是图案画,不是美术画,而园林是美术画美术画要求自然之趣,是不讲究对称的。  苏州园林里都有假山和池沼。假山的堆叠可以说是一项艺术而不仅是技术。或者是重峦叠嶂或者是几座小山配合着竹子花木,全在乎设计者和匠师们生平多阅历胸中有丘壑,才能使游览者远望的时候仿佛观赏宋元工笔云山或者倪云林的小品攀登的时候忘却苏州城市只觉得在山间。至于池沼,大多引用活水。有些园林池沼宽畅,就把池沼作为全园的中心,其他景物配合着布置。水面假如成河道模样往往安排桥梁。假如安排两座以上的桥梁,那就一座一个样决不雷同。池沼或河道的边沿很少砌齐整的石岸,总是高低屈曲任其自然。还在那儿布置几块玲戏的石头,或者种些花草这也是为了取得从各个角度看都成一幅画的效果。池沼里养着金鱼或各色鲤鱼,夏秋季节荷花或睡莲开放。游览者看“鱼戏莲叶间”又是画的一景。  苏州园林栽种和修剪树木也着眼在画意。高树与低树俯仰生姿。落叶树与常绿树相间,花时不同的多种花树相间这就一年四季不感到寂寞。没有修剪得像宝塔那样的松柏没有阅兵式似的道旁树因为依据中国画的审美观点看这是不足取的3有几个园里有古老的藤萝,盘曲嶙峋的枝千就是一幅好画。开花的时候满眼的珠光宝气使游览者只感到无限的繁华和欢悦可是没法细说。  游览苏州园林必然会注意到花墙和廊子。有墙壁隔着有庳子界着层次多了景致就见得深了。可是墙壁上有砖砌的各式镂空阁案晦子大多是两边无所依旁的,实际是隔而不隔界而未界,因而更增加了景致的深度。有几个园林还在适当的位置装上一面大镜子层次就更多了儿乎可以说把整个园林翻了番。  游览者必然也不会忽略另外一点就是苏州园林在每一个角落都注意图画美。阶砌旁边栽几丛书带草墙上蔓延着爬山虎或者蔷薇木香。如果开窗正对着白色墙壁太单调了给补上几竿竹子或几棵芭蕉。诸如此类,无非要游览者即使就极小范围的局部看,也能得到美的享受。  苏州园林里的门和窗,图案设计和雕镂琢磨功夫都是工艺美术的上品。大致说来,那些门和窗尽量工细而决不康俗即使简朴而别具匠心,四扇八扇,十二扇,综合起来看谁都要赞叹这是高度的图案美。撮影家梃喜欢这些门和窗,他们斟酌着光和影摄成称心满意的照片。  苏州园林与北京的园林不同极少使用彩绘。梁和柱子以及门窗阑干大多漆广漆,那是不刺眼的颜色。墙壁白色。有些室内墙壁下半截铺水磨方砖淡灰色和白色对衬。屋瓦和檐漏一律淡灰色。这些颜色与草木的绿色配合,引起人们安静闲适的感觉。而到各种花开的时节却更显得各种花明艳照眼。  可以说的当然不止以上写的这些病后心思体力还差,因而不再多写。我还没有看见风光画报出版社的这册苏州园林》既承嘱我作序,我就简略地说说我所想到感到的。我想这一册的出版是陈从周教授《苏州园林》的继续里边必然也有好些照片可以与我的话互相印证的。  1979年2月6作选自叶圣《散文乙集》1984年扳三联书店苦菜我家屋后有一亩多空地,泥土里时常翻出屋脊的碎屑墙砖的小块来,表明那里从前也建造过房屋短而肥的菊科的野草是独蒙天择适存在那里的,托根在瓦砾砖块之间居然将铅色的地铺得碧绿。许多顽皮的小孩子常聚在那里踢铁球,一因为那里僻静,可以避他们父母和先生的眼一将父母给他们买点心的钱赌输贏他们玩得高兴时,便将手里的铁球或拾起小砖投那后屋的槍头和屋面的小雀练眼功。檐头和小雀都没中却碎了后窗的玻璃。这也不止一次了。  我想空地废弃,未免可惜;顽皮孩子虽不觉得可恶究竟没什么可爱何必准备着游戏场供他们玩耍;便唤个竹匠编成竹篱将那片空地围起来这样觉得比以前安静严密了。我更向熟识的农人说起我要雇一个人在那里种菜,兼做些杂事,看有相当的人可以荐来试试。”  我待雇到了人,让他做主任,我自己做他的副手。劳动是人生的真义,从此可得椿神的真实的愉快;那片空地便是我新生活的泉源。我只是热烈而深切地期望着。  农人福堂因此被荐到我家来了。他的紫赤的皮肤粗糙而有坚皮的手茸茸的发直视而不灵动的眼睛,四围短而黄的胡子,都和别的农人没甚分别;但是他还有一种悒郁的神情,将农人固有的特征,浑朴无虑的态度笼罩住。  “你种什么东西都会”我问他。  “我从小就种田米麦菜豆都种过都会。”他的语音很诚恳兼欲将他自己的经历称述得详细而动听,但是他仅能说这么一句。  “那很好,我屋后那片空地将由你去种。”  他去察看他新的工作地,回我道那里可以画做二十畦。  赶紧下秧,二十天之后毎畦可出一担菜。今年天气暖,还来得及种第二批哩。”他说时面作笑容似乎表示这对主人有莫大的利益。我也想土地真足赞颂呀生生不息取之无尽。于此使我更信我们最先的工作是剔去瓦砾砖块。福堂带来一柄四齿耙,五斤多重他举起来高出头顶一尺光景用力往下垦四齿齐没人泥里。他那执柄端的左手向上一提再举起耙来,泥土便松了一方,砖瓦的小块一一显露。力是何等地可贵他潜藏着时,什么都不与相关但是使用出来可以使什么都变更。他工作了两点多钟,空地的六分之一翻松了坐在阶上吸黄烟休息。  我的希望艳羡的心情在他下第一耙的时候已欲进溢而出人生真实的愉快的滋味这回我可要尝一尝了他一停手我急急地执着耙的柄学着他那姿势和动作工作起来。但是那柄耙似乎不服从我的样子我举他起来时他在空中只是前后左右地摇晃;着地时他的四齿人土仅一寸光景;我再用力将他举起平而结实的泥土上只有四个掘松的痕迹。我绝不灰心这样总比以前松了些,我更下第二耙,第三粑……奇怪那柄耙的重量为什么一回一回地增加!不到二十耙,我再也不能举起了。一缕焦烘烘的热从背脊散向全身似乎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着。呼吸是急促了外面的空气钻人似地进我的鼻管几乎容受不得。两手失了正常的知觉还像执着那柄耙——虽然已放在地——所以捤不紧拳来。  福堂将烟管在石阶上敲去里面的烟灰说道“这个不是先生做得来的,你还是检砖瓦罢。去了砖瓦待我先爬成几畦,打好了潭你就可以下菜秧了。”  我既自认是他的副手我应当服从他的指挥况且捡砖瓦一样是一种劳动。那句“就可以下菜秧”又何等地可喜,何等地足以勖勉我。我就佝偻着身子两手不停地拾起砖瓦,投在粗竹丝编的大畚箕里?他继续他先前的作手里那柄耙一上一下着地的声音沉重时调匀竟像一架机器。  我踏在已捡去砖瓦的松软的泥土上鞋帮没了一半,似乎踏着鹅绒的毯子。泥土的气息一阵一阵透人鼻管引起一种新鲜而快适的感觉。蚯蚓很安适地蛰伏着这回经了翻动他们只向泥土深处乱钻;但是到后半段身体还赤餚着的时候他们就再钻了。菊科的野草连根带叶地杂在泥里正好用作绿肥;他们现在是遭逢广“人为淘汰了。  我不觉得时间在那里移换;我没有一切思虑和情绪。我化了,力就是我,我就是力这等心境只容体会不可言说。  “先生你可以歇歇了。”福堂停着工作在那里唤我我才回复了平时的心境。腰部酸痛两腿战战的不能再站了脑际也昏晕而作响。我便退到阶前,背靠着门坐下,闭着眼睛养神。这时我才感觉那从未感受的健康的疲倦。  两天之后,二十个畦都已下了菜秧。我看福堂造畦,心里很佩服他。他不用尺景,只将把轻轻地爬剔,自然成了极正确的长方形的畦;而且各个畦的面积都相等呢。他又提起石潭槌来在畦上打成一个一个的潭,距离也无相等每桂恰是一百个。至于下秧是我的工作了将菜秧放潭里拨些松泥掩没了根部就完事了;但在我这不能算是轻易的事。插满了一畦我又提一桶水来灌溉。那些菜秧自离母土,至少已经一天,应是饥渴了。  我站在畦间的沟里四望嫩绿的叶一顺地偃在哇上好似一幅图案画心中起一种不可名言的快感。我以前几曾真将劳力成就过一件事物?现在那些菜,却受了我劳力的滋养了。据福堂说隔上两三天他们吸足了水就能复原竖起来。此后加上粪肥,便轰轰地生长,每天要换一个样子呢。  菜园里更没有繁重的工作了。每天晨晚由福堂浇一回水有时他蹲在畦间捉食叶的小虫。我家丰务简单,他往往大半天闲着,于是只是坐在廊下吸烟,一管完了又一管他那副幽郁的神情和烟管甩嘴里缭绕的烟气总将他密密地笼罩住。  我天天去看手种的菜距下秧的时候已是十五六天了叶柄还是细细的,叶瓣也没有长大许多,史有呈露淡黄色的这个很引起我的疑惑。福堂獭懒地向我说这个大约因为这里是生地的缘故。但二十天之后三棵斤总有的”他这句话,超过预料的成熟期有半个月,成色又打了三折,不由我不动摇对于他的坚信。这里是生地他来时不是不晓辱。他从小就种菜根据他的经验推测种楨的成绩,也不至相差到三分之二。究竟为了什么呢?  我细看叶瓣,几乎瓣辦有小孔前几天固然也有发见但如今更是普遍而稠密了;有些瓣子上多孔通连,成为曲线描绘的大窟降。我满腔的惋惜,不禁责备福堂道你捕虫太不留心了菜竟被吃到这般地步。”  “这个不容易呀”他勉强笑着,翻转一瓣叶子就见一条黑色的幼虫坠下他检寻了一会在这里了,“从泥上拾起那条虫,掷在脚下踏烂了。有时一坠下去就寻不见只得舍了它一会儿又在那里大吃了。  我想他时间尽多慢悝地细细地捉虫一定不至于此;又不是十亩八亩一个人照顾不周。以我主观的意见替他想,他过的是最有意思最有趣味的生活就应当勤于他的职务视为惟一的嗜好。何以他喜欢吸黄烟胜于农作?何以他绝不负职务上的责任,对于菜的不发育和被侵害又全无同情心呢?  我再四推想断定他是“怠业”了。他于种植的技术,一定有许多不够精明之处;于他现在的职务,又一定没有做得周到完密;否则成绩何至于这么坏?但是为了什么呢?  福堂依他的老例坐在庳下吸烟我乘着没事,问他家里的状况。他就告诉我以下的话。  我家里有四亩田,是爷传下来的。我种这四亩田,到今二十多年了。我八岁上爷就死了。我听你先生说,种田最有滋味这话不大对。……滋味呢固然有的但是苦苦到说不出!我夜夜做梦梦见我不种田了。真有这一天我才乐呢。”  “我终年种田只有一个念头刻刻迫着我就是还租。租固然是应当还的但我要吃我要穿我也想乐乐,一还租,那些就办到;没有了。只有四苗田,那甩能料理这许多呢”  “我二十岁上生了个女儿这是天帮我的我妻就去当人家的乳母伊一个人倒可抵六七亩田呢。伊到今共生了六胎二三四五全是女,都送给人家养去,第六胎是个男。伊生了这个男孩照例出去当乳母,由大女儿看守着他时时调些米浆给他吃。”  “他生了不满四个月,身上有些发烧不住地啼哭。我不慷为什么教大女儿好好抱着他多给他吃些米浆。但是他的啼哭总不肯停,夜里也没一刻安静声音慢慢地变得低而沙了。这么过了三天,他就死了。待我人城唤他母亲,伊到家时,他的小眼睛已闭得紧紧了……”  福堂不会将更哀伤的话讲述他的不幸了。但是足够了,这等没有修辞工夫的话时时可以从不幸的人们里听见,里面深深地含着普遍而摧心的悲哀使我只是瞪视着庭中的落叶,一缕奇异而深刻的悲绪徬徨惆怅,无有着处。  福堂再装上一管烟却不燃着吸继续说:  “伊从此变了个模样了。伊不常归家到了家只是哭和我吵闹。这也不能怪伊,伊和我一样地舍不得这个儿子。但是我向谁去哭和谁去吵闹”  “今春将大女儿嫁了实在算不得嫁给夫家领了去就是了。但我的肩上总算轻些。”  “家里只我一个人。”  “先生你若是不嫌我我愿意长在这里四亩种不得的田,我将转给他人去承种了我才明白,他厌恶种田,我却仍使他做老本行这便是不期然而然怠业的缘故。  我所知于人生的究竟简单而浅薄,于此更加自信。我和福堂做同一的事务感受的滋味却绝对相反,我真高出他么?倘若我和他易地以处还没他这般忍耐?了二十年才决然舍去呢。偶然当一柄把,种几棵菜就自以为得到了真实的愉快认识了生命的真际,还不是些虚浮的幻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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