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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乡试江南乡试是当时社会上一件大事虽然经过了甲午战败大家仍旧在梦中。我那时所想像的灾难还远不及后来在考场中所经验的那样厉害;并且我觉得这场灾难是免不了的不如积极地用点功考个举人以母亲的心愿以后好让我专心做点止经学问。所以在那一年中虽然多病,也还着实准备了考试的工夫,好在经义和策问我是觉得有点兴趣的,就是八股文也勉强研究了?番。至于写字我喜欢临碑帖大哥总劝我学馆阁体,我心里实在好笑,我已打定主意只想考个举人了事,决不愿意再上进,习那讨厌的馆阁字做什么!我们弟兄感情极好,虽然意见上没有一件事不冲突,没有一件事依他的话做,而始终总保持着温和态度不肯在头上反驳他,免得伤了手足的感情。  大概是光绪二十三年七月罢我不得不初次离开母亲,初次出门到南京乡试了。同行的人们是大哥,大哥的先生。大哥的同学和先生的几位弟兄,大家都决计坐轮船去因为轮船比民船快得多。那时到南京乡试的人很多愿意坐民船这并非保存国粹而是因为坐民船可以发一笔财,船头上扯起一条写着“奉旨江南乡试”几个大字的黄布旗一路上的关卡,虽然明明知道船上装满着私货也不敢前来査问,比现在本人走私或者还威风凜凜。我们一批人,居然不想发这笔横财,可算得是正人君子了!  我们这一批正人君子除我以外都到过南京乡试的,只有我初次出门一到南京看见仪凤门那样高大的城门,真是乡下佬上街大开眼界。往日以为可以骄傲的省城一周围九里十三步的安庆城,此吋在我的脑中陡然变成一个山城小市了。我坐在驴子背上路幻想着南京城内的房屋街市不知如何繁华美丽又幻想着上海的城门更不知如何的高大,因为曾听人说上海比南京还要热闹多少倍。进城一看使我失望了。城北几条大街道之平阔,诚然比起安庆来在天上然而房、屋却和安庆一样的矮小破烂,城北一带的荒凉,也和安庆是弟兄南京所有的特色,只是一个“大”。可是房屋虽然破烂好像人血堆起来的洋房还没有;城厢内外惟一的交通工具只有小驴子跑起路来,驴子头间一串铃铛的丁零当啷声和四个小蹄子的得得声相应和着,坐在驴背上的人,似乎都有点诗意。那时南京用人拖的东洋车、马车还没有现在广州人所机讽的“市虎”,南京人所诅咒的“棺材”和公共汽车,更不用说;城南的街道和安庆一样窄小在万人哭声中开辟的马路也还没有;因为甲午战后付了巨额的赔款物价已日见高涨,乡试时南京的人,临时又增加了一万多,米卖到七八十钱一升,猪肉卖到一百钱一斤人们已经叫苦。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南京人的面容,还算是自由的快活的至少人见着人还不会相互疑心对方是扒手,或是暗探。这难道是物质文明和革命的罪恶吗?不是绝对不是,这是别有原因的。  我们这一批正人君子到南京的头一夜,是睡在一家熟人屋里的楼板上,第二天一早起来,留下三个人看守行李,其余都出去分途找寓处。留下的三个人,第一个是大哥的先生,他是我们这一批正人君子的最高领袖,当然不便御驾亲征,失了尊严;第二个是我大哥因为他不善言辞;我这小小人自然更不胜任就是留下看守行李的第三个。午后寓处找着了立刻搬过去一进屋,找房子的几个正人君子全大睁着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同声地说这屋子又贵又坏真上当”我听了真莫名其妙他们刚才亲自看好的房子怎么忽然觉得上了当呢?过了三四天在他们和同寓中别的考生谈话中间才发见了上当的缘故。原来在我们之先搬来的几位正人君子,来找房子的时候,大家也明明看见房东家里有—位花枝招展的大姐儿,坐在窗做针线。等到一搬进来,那位仙女便化作一阵清风不知何处去了。后来听说这种美人计,乃是南京房东招揽考先生的惯伎上当的并不止我们这几位正人君子。那些临时请来的仙女,有的是亲眷,有的是土娼。考先生上当的固然很多房东上当也不是没有,如果他们家中真有年轻的妇女如果他们不小心把咸鱼、腊肉挂在厨房里或屋檐下此时也会不翼而飞。好在考先生都有“读书人”这张体面的护符,奸淫窃盗的罪名,房东哪敢加在他们身上!他们到商店里买东西,有机会也要顺带一点藏在袖子里店家就是看见了也不敢声张、因为他们开便说“我们是奉着皇帝圣旨来乡试的,你们污辱我们做賊便是污辱了皇帝”天高皇帝远,他们这几句大话未必真能吓倒商人,商人所最怕的还是他们人多一句话得罪了他们,他们便要动野蛮,他们一和人打架,路过的考先生,无论认识认识都会上前动手帮助。商人知道他们上前帮着打架还不是真正目的在人多手多的混乱中,商人的损失可就更大了,就是闹到官对于人多势大的考先生官也没有办法。南京每逢乡试临时增加一万多人平均一人用五十元,市面上有五十万元的进账。临时商店遍城南到处都有,特别是状元境一带商人们只要能够嗛钱受点气也就算不了什么这班文武双全的考先生惟有到钓鱼巷嫖妓时却不动野蛮,只声声自称寒士,商请妓家减价而已,他们此时或者以为必须这样,才不失读书人的斯文气派!  我们寓处的房子,诚然又坏又贵,我跟着他们上当,这还是小事使我最难受的要算是解大手的问題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头痛。屋电没有茅厠,男人们又没有用惯马桶大门外路旁空地,便是解大小手的处所。我记得那时南京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差不多每个人家大门外两旁空地土,都有一堆一堆的小小金字塔不仅我们的寓处是如此不但我的大哥就是我们那位老夫子,本来是个道学先生开孔、孟闭程、朱。这位博学的老夫子,不但读过几本宋懦的语录并且还知道什么“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他也是天天那样在路旁空地上解大手,有时妇女在路上走过,只好当作没看见。同寓的有几个荒唐鬼在高声朗诵那礼义、廉耻、正心、修身的八股文章之余暇,时到门前探望,远远发现有年轻的妇女姗姗而来,他便扯下裤子登下去解大手好像急于献宝似的虽然他并无大手可解,我总是挨到天黑才敢出太解大手因此有时踏了一脚屎回来,已经气闷还要受别人的笑骂。骂我假正经为什么白天不去解手如今踏了脚屎回来弄得一屋子的奥气!“假正经”这句话,骂得我也许对也许不对,我那时不但已解人事,而且自己戕賊得很厉害,如果有机会和女人睡觉,大约不会推辞可是像那样胃冒失失的对一个陌生的女子当街献宝我总认为是太无聊了。  到了八月初七1,我们要进场考试了。我背了考篮、书籍、文具、食粮、烧饭的锅炉和油布已竭尽了生平的气力,若不是大哥代我领试卷,我便会在人丛中挤死。一进考拥三魂吓掉了二魂半,每条十多丈长的号筒都有几十或上百个号舍,号舍的大小仿佛现时警察的岗栩然而要低得多,长个子站在里面是要低头弯腰的,这就是那时科举出身的大老以尝过“矮屋”滋味自豪的“矮屋”。矮屋的三面七齐八不齐的砖墙当然里外都不曾用石灰泥过里面蜘蛛网和灰尘是满满的,好容易打扫干净坐进去拿一块板安放在面前就算是写字台,睡起觉来,不用说就得坐在那里睡。一条号筒内总有一两间空号便是这一号筒的公共厕所考场的特别名词叫做“屎号”。考过头场如果没有冤鬼缠身不曾在考卷上写出自已缺德的事或用墨盒泼污了试卷,被贴出来;二场进去,如果不幸座位编在“屎号”三天饱尝异味还要被人家议论是干了亏心事的果报。那一年南京的天气,到了月中旬还是奇热大家都把带来的油布挂起遮住太阳光号门都紧对着高墙中间是只能容一个半人来往的一条长巷上面露着一线天。大家挂上油布之后,连这一线天也一线不餺了空气简直不通每人都在对面墙上挂起烧饭的锅炉大家烧起饭来,再加上赤日当空那条长巷便成了火巷。煮饭做菜我一窍不通,二场九天,总是吃那半生不熟或者烂熟或煨成的挂面。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最深考头场时看见一位徐州的大胖子,一条大辩子盘在头顶上全身一丝不挂,脚踏一双破鞋,手里捧着试卷在如火的长巷中走来走去走着走着脑袋左右摇晃着拖长着怪声念他那得意的文章,念到最得意处用力把大腿一拍,通起大拇指叫道好!今科必中”  这位“今科必中”的先生使我看呆了一两个钟头。在这一两个钟头当中我并非尽看他乃是由他联想到所有考生的怪现状;由那些怪现状联想到这班动物得了志国家和人民要如何遭殃;因此又联想到所谓抡才大典简直是隔几年把这班猴子、狗熊搬出来开一次动物展览会;因此又联想到国家一切制度,恐怕都有如此这般的毛病;因此最后感觉到梁启超那班人们在《时务报》上说的话是有些道理呀!这便是我由选学妖孽转变到康、梁派之最大动机。—两个钟头的冥想决定了我个人往后十几年的行动。我此次乡试,本来很勉强不料其结果却对于我意外有益!  1?7年康栽宇宙成》散文1日刊第5、52、53期选自《实庵自传》第2章  北京十大特色有一位朋友新从欧洲回来,他说在北京见了各国所没有的十大特色一不是戒严时代满街巡警背着枪威吓市民。(二一条很好的新华街的马路,修到城根便止住了。(三汽车在很狭的街上人丛里横冲直撞巡警不加拦阻。(四)高级军官不骑马却坐着汽车飞跑,好像是开往前敌。(五)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六十几岁的老头子,都上街拉车警察不曾干涉。(六)刮起风来灰尘满天,却只用人力洒水不用水车七)城里城外总算都是马路独有往来的要道前门桥,还留着一段高低不平的石头路。(八分明说是公园却要买门票才能进去。(九)总统府门前不许通行奉军司令部门前也不许通行。(十安定门外異堆之臭天下第一!  1919年6月1日选自独秀文存》卷2亚东围书馆刘大白刘大白(88—1932原名金庆核,浙江绍兴人。著有诗集《旧梦》、《邮吻》等。  龙山梦痕序又向山阴道上行,千岩万墊正相迎;  故乡多少佳山水,不似西湖浪得名。  若耶溪上迎归客,秦望山云认旧邻;  云水光中重洗眼,似曾相识倍相来。  遮莫四年前,从杭州回到离开已久的故乡去,在船上偶然胡诌了这两首七绝。在这两首七绝里似乎我是一个恋念故乡,讴歌故乡者,跟平时厌恶故乡,咒诅故乡的我不免有些矛盾。然而我所厌恶所咒诅的是故乡的社会,故乡的城市;至于故乡的山水,我是始终恋念着讴歌着,以为远胜于西湖的。“不似西湖浪得名”,我自信是一个确论;——虽然也许是一个偏见但是逛过西湖而“又向山阴道上行”的不乏其人大约其中也未始没有赞成这个偏见的吧?我对于故乡的社会故乡的城市,以为正跟故乡的名产臭豆腐乳一样是霉烂了的——不但霉烂了,而且被满身粪秽的逐臭的苍蝇,遗下丫无数蝇卵孵化成无数毒蛆把它窟穴而糟踏得龌龊不堪了的,所以不但厌恶、咒诅甚而至于骇怕了。因为厌恶、咒诅而且骇怕甚而至于十多年来,离开了它不敢偶起那重向山阴道上行的一念;虽然有我所恋念、讴歌,而以为远胜西湖的山水,招魂也似地邀着我。不得已,不得已,万不得已而必须向霉烂了的,艉龊不堪了的故乡社会故乡城市中一走,真无异受了森罗殿上阎罗天子的判决,被牛头马面推人臭秽不堪的沸屎地狱中去。那一次的“又向山阴道上行”,正是佛陀也似地下了“我不人地狱,谁人地狱”的决心,而有这一行。  我的老家是在作鉴湖三十六源之一的若耶溪的上游,作龙山正南面屏障的秦望山的南麓。我在这溪流山脉之间,曾经度过了二十多年看云听水的生活。因此故乡的社会故乡的城市无论怎样使我厌恶使我咒诅甚至使我骇怕,而若耶溪上的水声,秦望山头的云影总不免常常在十多年来漂泊他乡的我的梦痕中潺潺地溅着冉冉地浮着。远客言归佳邻访旧,自然跟这梦痕中萦绕着水侣云朋,“似曾相识倍相亲”而且也只有这梦痕中萦绕着而超然于故乡社会故乡城市之外的水侣云朋能跟我“似曾相识倍相亲”了。  龙山也是我故乡名山之一,而且眼秦望山的北面恰恰是一个正对从若耶溪下游泛舟而往,不过三十里而遥故乡生活的二十多年中,我也曾登临过多少次,似乎也应该萦绕于我的梦痕中了。然而它是很不幸的。它不幸而长在我所厌恶咒诅而且骇怕的故乡的城市当中不幸而沉浸在我所厌恶咒诅而且骇怕故乡的社会的霉烂而且龌龊不堪的空气当中它也不免臭腐乳化了。况且它是一座濯灌然无木——而且几乎无草一的童山;它的身上又满缀着无数的土馒头。这些土馒头的馊头馅,又正是臭腐乳也似的社会底一部分分子的朽腐的骸骨。它身上藏垢纳污地包含着这许多朽腐的骸骨正仿佛一方面臭乳上窟穴着无数毒蛆所以它虽然是一座名山而差不多已经成了我那腐败的故乡的社会故乡城市的代表物了。这样的一个腐败社会腐败城市的代表物也只能给与我以厌恶咒诅,以及骇怕,那里有恋念讴歌的可能?那里有若耶溪水,秦望山石也似地“似曾相识倍相亲”的可能?——即使不幸而有时现出于我的梦痕中。  夸大狂的唐代诗人元稹,曾经说什么一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  仙都难画亦难书,暂合登临不同居;  把龙山称为仙都,比作蓬莱。虽然那时候的越州社会越州城市,也许未必现在那么霉烂那么龌龊不堪,值得这样一夸;但是仙都咧蓬莱咧,已经不过是一种幻觉把龙山称为仙都比作蓬莱,尤其不过是一种错觉罢了。也许,因为我不是什么玉皇香案吏没有那样的福分,所以可以称为仙都比作蓬莱的龙山,到了我的眼底也不幸而臭腐乳化了。  在我的梦痕中臭腐乳化了的龙山居然迁地为良,在我的朋友徐蔚南王新甫两先生的梦境中,留下了许多美妙的痕迹并且他俩更用美妙之笔把这些美妙的梦痕描绘下来成为这二十篇《龙山梦痕》的美妙的小品。虽然他俩所描绘的不单是龙山,而兼及于那些稽山镜水;但是龙山毕竟是一个主题。龙山何幸,竟有这样美妙它的福分呢?  自然凡人对于客观的崁物的印象,往往因为主观的同而不同;而且异乡景物又很能引起游客们称奇揽胜的雅兴不比“司空见惯”者有因熟而生厌的心情。他俩梦痕中的龙山,美妙如此不外乎这两种因缘。所以我对于他俩梦痕中的把龙山美妙化决不能因为主观的不同和我那因熟生厌的偏见而否认它;何况更有他俩美妙之笔给它增加美妙化呢?  情绪是一种富于感染性的东西,用美妙文字写下来的美妙的情绪尤其富于感染性。十多年来厌恶咒诅而且骇怕龙山的我,读了他俩美妙的《龙山梦痕》也不免受了他俩美妙的情绪的感染而引起我在儿童时代所感到的一丝美妙的梦痕来了,这一丝梦痕是关于龙山顶上的望海亭的。望海亭在龙山顶上而跟它遥遥相对的在城外北面二十里左右还有一座梅山顶上的适南亭。这座适南亭不知什么时候早经失掉了它上方的栋宇只剩下了儿条石柱子矗立着。幼年的时候,从我的老家往嫁在梅山左近的五姑母家去一路靠着船窗左右眺望望见龙山顶上的望海亭以后,不久就会望见这座净剩了石柱子的适南亭。那时候我的五姑母曾经告诉我关于这两座亭子的段故事。据说:  这两座亭子,本来都在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里的。它们都是明珠为顶琉璃为瓦珊瑚为椽翡翠为梁,白玉为柱的宝亭。后来齐天大圣孙悟空管了蟠桃园,他因为偷吃蟠桃被玉皇大帝降旨查办他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两座亭子也偷了走吧。于是从耳孔里取出金箍棒来喝一声变。变成了一条长扁担。把这两座亭子挑起溜出南天门,向下界走来。走到此地回头一看后面许多天兵天将已经奉了玉皇大帝的旨意一窝蜂地赶来了。他因为要抽出金箍棒来,去抵敌那些天兵天将所以只好把挑着的两座宝亭慌忙放恰恰放在龙山和梅山的顶上。那些天兵天将,一时捉賊要紧慌着追赶大圣也不及来检取这两件賊脏;所以这两座亭子,至今留在这两座山上。不过这两座宝亭,禁不起尘世浊气的熏蒸经过不多的时候那些明珠琉璃珊瑚翡翠白玉就渐渐变成凡间的砖瓦木石了。只有梅山顶上,因为从前有一位仙人梅福曾经住过,留着一点仙气,把浊气克化了一点;所以下截的柱子,虽然已经变了凡间的顽石而上截的明珠琉璃珊瑚翡翠,还不曾变动。然而正因为不曾变动却惹起南海龙王的垂涎不久就派了他部下的龙将驾起?阵龙风把那些明珠琉璃,珊瑚翡翠统统抢了去,做他那修理水晶宫的材料去。这就是龙山顶上的望海亭至今完好,梅山顶上的适南亭,却只剩下几条石柱子的缘故。  我那时候已经从父亲的书橱里偷看过《西游记》,很羡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为人。听这一段西游记》所不载的软话一面觉得很有趣一面还埋怨那《西游记》的作者为什么不把它一并记在书里;所以至今还牢记着成了我儿童时代的一丝美妙的梦痕。不过这一丝美妙的梦痕,虽然常常在我的脑海中浮现着却一向只是孙悟空中心,而不是龙山中心的。如今被他俩美妙的《龙山梦痕》所感染引起我儿时旧梦中的一丝美妙的梦痕不觉把它的孙悟空中心,移动而龙山中心化了。  向来的龙山在我的梦痕中,不幸而臭腐乳化这实在由于我那厌恶故乡,咒诅故乡,而且骇怕故乡的主观的芯理所作成。其实山灵何辜竟不幸而蒙此不洁呢?如今他俩所写的美妙的《龙山梦痕》使我读了,竟能把它移于我的梦痕中,为龙山解秽;不怛我感他俩我那梦痕中的龙山,也是感他俩的。  然而,对于《龙山梦痕》的作者,固然应该感谢;而我却应该怎样为龙山解秽呢?因此我只有把儿童时代所感到的一丝美妙的龙山梦痕,写了下来作为我对于龙山忏悔的馨香花果,同时也作为我对于《龙山梦痕》的作者酬献的明珠南金。  鲁迅鲁迅(1881—1936浙江绍兴人,现代思想家、文学家。著有短篇小说集《呐喊、《彷徨散文集《野草》等。有《鲁迅全集印行。  上海的少女在上海生活穿时轚衣服的比土气的便宜。如果一身旧衣服,公共电车的车掌会不照你的话停车公园看守会格外认真的检查人门券大宅子或大客寓的门丁会不许你走止门。所以有些人宁可居斗室喂臭虫条洋服裤子却每晚必须压在枕头下,使两面裤腿上的折痕天天有棱角然而更便宜的是时髦的女人。这在商店里最看得出挑选不完,决断不下店员也还是很能忍耐的。不过时间太长,就须有一种必要的条件,是带着一点风骚能受几句调笑。否则,也会终于引出普通的白眼来。  惯在上海生活了的女性,早已分明地自觉着这种自己所具有光荣间时也明白着这种光荣中所含的危险。所以凡有时髦女子所表现的神气是在招摇,也在固守在罗致也在抵御,像一切异性的亲人也像一切异性的敌人她在喜欢,也正在恼怒。这神气也传染了未成年的少女我们有时会看见她们在店铺里购买东西,侧着头佯嗔薄怒如临大敌。自然店员们是能像对于成年的女性一样加以调笑的,而她也早明白着这调笑的意义。总之她们大抵早熟了。  然而我们在报上,确也常常看见诱拐女孩,甚而至于凌辱少女的新闻。  不但是《西游记里的魔王吃人的时候必须童男和童女而已,在人类中的富户豪家,也一向以童女为侍奉,纵欲,鸣莴,寻仙,采补的材料,恰如食品的餍足了普通的肥甘,就想乳猪芽茶一样。现在这现象并且已经见于商人和工人里面了,但这乃是人们的生活能顺遂的结果,应该以饥民的掘食草根树皮为比例和富户豪家的纵恣的变态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但是,要而言之,中国是连少女也进了险境了。  这险境要使她们早熟起来精神已是成人肢体却还是孩子。俄国的作家梭罗古勃曾经写过这一种类型的少女,说是还是小孩子而眼睛却已经长大了。然而我们中国的作家是另有一种称赞的写法的所谓“娇小玲珑”者就是。  8月12日选自南腔北调集》  “京派”和“海派”  去年春天京派大师曾经大大的奚落了一顿海派小丑海派小丑也曾经小小的回敬了几手但多久,就完了。文滩上的风波,总是容易起,容易完倘使不容易完,也真的不便当。我也曾经略略的赶了一下热闹在许多唇枪舌剑中,以为那时我发表的所说,倒也不算怎么分析错了的。其中有这样的一段——“……北京是明清的帝都上海乃各国之祖界,帝都多官,租界多商,所以文人之在京者近官没海者近商,近官者在使官得名,近商者在使商获利,而自己亦賴以糊。要而言之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則是商的帮忙而已。……而官之鄙商,固亦中国旧习,就更使海派在京衣眼中跌落了……”  但到得今年春末,不过一整年带点零就使我省悟了先前所说的并不岡满。目前的事实是证明着京派已经自已贬损,或是把海派在自己眼睛里抬高不但现身说法演述了派别并不专与地域相关,而且实践了“因为爱他所以恨他”的妙语。当初的京海之争,看作“龙虎斗”固然是错误就是认为有一条官商之界也不免欠明白。因为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到底搬出一碗不过黄缮田鸡,炒在一起的苏式菜一“京海杂烩”来了,实例,自然是琐屑的,而且自然也不会有重大的例子。举一点罢。一,是选印明人小品的大权,分给海派来了;以前上海固然也有选印明人小品的人也可以说是冒牌的这回却有了真正老京派的題签,所以的确是正统的衣钵。二是有些新出的刊物真正老京派打头真正小海派煞尾了;以前固然也有京派开路的期刊,但那是半京半海派所主持的东西和纯粹海派自说是自掏腰包来办的出产品颇有区别的。要而言之今儿和前儿已不一样京海两派中的一路,做成一碗了。  到这里要附带一点声明我是故意不举出那新出刊物的名目来的。先前曾经有人用过“某”宇什么缘故我不知道。但后来该刊的一个作者在该刊上说他有一位“熟悉商情”的朋友,以为这是因为不替它来作广告。这真是聪明的好朋友,不愧为“熟悉商情”。由此启发,仔细一想他的话实在千真万确被称赞固然可以代广告,被骂也可以代广告张扬了荣是广告张扬了辱又何尝非广告。例如罢甲乙决斗,甲嬴乙死了,人们固然要看杀人的凶手,但也一样的要看那不中用的死尸,如果用芦席围起来两个铜板看一下,准可以发点小财的。我这回的不说出这刊物的名目来,主意却正在不替它作广告我有时很不讲阴德简直要妨碍别人的借死尸敛钱。然而,请老实的看官不要立刻责备我刻薄。他们哪里肯放过这机会他们自己会敲锾来承认的。  声明太长了一点了。言归正传。我要说的是直到现在,由事实证明我才明白了去年京派的奚落海派。原来根柢上并不是奚落倒是路远迢迢的送来的秋波。  文豪究竟是有真实本领的法郎士做过一本《泰绮思》,中国已有两种译本了其中就透露着这样的消息。他说有一个高僧在沙漠中修行,忽然想到亚历山大府的名妓泰绮思,是一个貽害世道人心的人物,他要感化她出家救她本身救波惑的青年们,也给自己积无量功德。事情还算顺手,泰绮思竟出家了,他恨恨地毁坏了她在俗时候的衣饰。但是奇怪得很这位高僧回到自己的独房里继续修行时却再也静不下来了,见妖怪,见裸体的女人他急遁,远行,然而仍然没有效。他自已是知道因为其实爱上了泰绮思所以神魂颠倒了的但一群愚民却还是硬要当他圣憎,到处跟着他祈求礼拜拜得他“哑子吃黄连”一有苦说不出。他终于决计自白,跑回泰绮思那里去,叫道“我爱你”然而泰绮思这时已经离死期不远,自说看见了天国不久就断气了3  不过京海之争的目前的结局却和这一本书的不同,上海的泰绮思并没有死她也张开两条臂膊叫道“来嘑”于是一团圆了。  《泰绮思》的构想很多是应用弗洛伊特的精神分析学说的,倘有严正的批评家以为算不得“究竟是有真实本领”我也不想来争辩。但我觉得自己却真如那本书里所写的愚民一样,在没有听到“我爱你”和“来唾”之前总以为奚落单是奚落鄙薄单是鄙薄,连现在已经出了气的弗洛伊特学说也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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