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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踏上巷口那块早已被脚板和屁股打磨得不成形状的石磴子的当儿,屈安泰破例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故意耽搁一下,以便朝隔壁金秀家那又像是逗引、又像是示威地敞开着的门窗里偷嘘两眼,头一勾,径直钻了进去。  巷子约摸三四尺宽,七八丈深,一面紧靠水浸浸的崖壁,一面则是高低错杂却又连成一择的房屋后墙,里面文潮又暗,稍不留神就会被地主的千脚泥捉弄,滑你个巴巴实实的坐墩儿。原先左鉍右舍的老住户都由此进出,近些年纷纷想办法另择方向开了新门,不再从这里走了,只把个无门可开的屈家撂在巷底,独享了这嘉云江边坎脚湾二十三号的门牌。现在这条巷子实际上成了几家人的杂物堆放处,破坛烂罐、残砖碎瓦、大箩小筐加上那年子全川大水為用剩卞的防洪席包,一字长铊阵,把燊本身就窄得可怜的巷子又占去了过半。他小心翼翼地绕避着那些宝好容易来到了巷底。  门锁着。谢天谢地,他现在正不想见任何人,特别是老太婆。  进得屋里,一股熟悉的霉臭味迎面扑来,在黑暗中伫立片刻之后,他从门背后摸出一拫细竹竿朝侧面墙壁上捅了捅,即刻,在他头上露出一个“窗洞”来。窗外伸手可及之处是一道砌得歪歪斜斜的石堡坎,一根发黑的吊脚楼柱像一个瘸子巨人行将朽坏的假腿一般,吃力地撑在那里,周围全是湿漉漉的灰绿色苔藓。因为上边经常有说不清楚是洗过什么的脏水飞流直下,屋子里这唯一的窗户使用率当然就极低,三五天难得大开一回,就像前几年打牙祭。  光线被大大地打了折扣,尽管窗子已开到最大限度,屋里依然十分晦暗不过那挤挤挨挨地塞满每个角落的床椅桌凳、箱笼橱柜倒还是看得出轮廓了。地面是三合土的,破烂处用水泥马马虎虎地补着,多已起翘开裂。  屈安泰放好竹竿,走到卡在屋角的一张单人床前,蹬掉皮鞋一仰身倒了上去,那破床承受不了这粗重的动作,立即吱吱呀呀地呻吟起来,而他却像有意要跟床过意不去似的,鱅上去还不安分,不停地翻动着他那牛高马大的身躯  胸口里哽着的那一股窝囊气实在是咽不下去!妈的老懦眯的儿”!莫非老子驾恁大势跑去,为的就是选人当面赠封这么个“尊号”么?  到那儿去之前,他原本也没有打算一就挖个金娃娃回来,但却也决没有想到要去惹是生非,还原封未动地装在衣袋里的这包重九烟就是证明。可万没想到,那瘦人的眼睛那么尖,记性那么好,嘴巴那么快!  “啥子呢?你找以前的同兴油蜡铺呀?那不是!拐角倒数过来第四家对,就是关着门那家!你打听这个干啥?找人?咦,看你这副长相,有点面熟面熟的喃!莫非,你是老懦眯的娃儿?哎呀呀,硬是呢!你蒙不过我朱孃孃的眼睛!吔,四川人就是说不得呢!不信你问嘛,今上午我还跟人摆起过你们屋的老龙门阵”  像机关枪似地喷射出这一大通话的,是一个身子跟她卖的西瓜差不多一样滚圆的胖大嫂,她坐在瓜摊前,一边用扇子赶苍蝇,一边盯着跟他搭话,眯缝眼里流泻出使人招架不住的过分热情和关切,连自己胸前的扣子松落,衣襟耷:立下一大块也顾不上管。她那可与广播喇叭的音量相比的嗓门,立即从附近召引来七高八矮的一大群人,看猴戏似的把他围在瓜摊前。  “嘻,硬是像是懦眯啾!前啄金的额头、铲子尖的下巴”“大骨架,对了,左撇子!”  因为他一直不出声不出气地在啃西瓜,围观者们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有个驼背老头儿竟然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杵到当门来端详,酒嗝都打到了他的脸上!  他阴沉着脸,坚持啃完了买下的最后一块西瓜,然后从容不迫地掏出手绢来擦了擦嘴。正当人们安静下来,打算为他让道的时候,他却突然狂怒地抓起西瓜皮朝四下打去:“一个二个围到干啥子?想吃瓜皮么!来嘛,老子凑合你们!老子凑合你们!”  围观者们一哄而散。混乱中,他连胖大嫂找补的零钱都没接便忿然而去  不谙本地风习的人可能不免纳闷:川人素来幽默豁达、不拘言辞,为一区区绰号,何至于如此伤神动气?  这就是只知某一,不知其二了。不错,初来天府之周被择客,看到当地人徉摆袭时”任“專儿”“奉子”之类深究不槔哼字眼儿拋来掷去:却丝毫不影响歡此痍兴,苐一方指着号一方的鼻子太喝一声“狗日知”,那铍指者悲但没長任何愠恼的表示反而笑逐颟荞辑潭攀蒔,丽輕;对痗上公园里那些眉来眼去,腰搭背的俊男秀女也不时出此等“昵称”“蜜语”,就更觉得难以畏议。然而如果因此就认寫人在言辞上全无忌讳,则误会太矣了。  别的姑且不论,就在这座以地势陡险、民风强悍著称的川大城峨岭市懦眯”之称便被公込为是裡害儀人格而岑一雖男性公民惟恐避之不及的,專酉而鼋,衮揉仅不萆得污脏粗野好像还有那么点儿齒儿。章羊甚二字是苁时沿用开来,是否出之有典,笔者尚未査实;不敢妄言。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爸所讥嘲的乃是!种隹系须辱仏却辑奪务第子气吟苟且丰之辈。还有一离很有在日赏舆;爸少出自真正吵嗓釭架昀辱事乏口,多丰钶悬辜的遍肅且常霉輿着些许怜悯。惟其如此,有血性的男无汉们更加每受不了!倘若考出自被其所埠慕的异只。彔是至羞、貢益:风曰盛的今天厂都还好远以在街头巷尾或别的存么场备看到因。一声“懦眯”、而勃然变色的壮夫老隻,更用说年少气盛之总而言之,对于在这块地盘上讨生活的男人们来说,个字目艮儿的份難在不比个当众耳光轻,有能默蔡承受面无,于衷者,恐怕只有那种自尊心绝灭殆尽“靑怜色。“懦眯”識琪再以一个老字,自然昜指其资深历久,又非一般可比  風安泰床上不是與不腾了二阵,落到挂在对墙中央趵那个相框上。框子里的人正是他那已辞世多年的亲老子光线太暗,看不大清楚,但他裉本兩不着看因为那一斥长、八龙宽樹炭德爾本身就择他这头画匠之手。那是几年前他在请个体营业执照时,以家中仅存的一张老灸子五十大寿的想片,傳祥画葫芦了格录敦大爾成飾。乍―抱手钯周園团转的熱人掠得瞠目结舌说住在块这金多年,还不晓得他屈安泰昜个天才就连老本婆雄死茶道,说是那个样子”。  老头子宽额微突下略樂房藤毛上郊何琐昏聩之状,眉宇间还隐隐透出一股从容眷智的气韵。当初来乍。綠大发感慨这遠釅里像是个小油蜡铺的售货员果穿着游究一点。头发再略加修饰:藥到舞辉阐畢人都会把它当成是某大官,哪个爆得辱楚?不过实话说,这“者懾眯之翔谓他也荐非完全是头一回听到是少类廣儿时就听人喊球不过那时根本不驚其意罢了:现在雜:他屈安泰寒舞味其中的辛酸苦涩了。  “都二十好几的人,一天到擧还只賤得在处头臃镟乱逛!”老母亲不知何时已进到屋里,气嘥咻的声音把他了=跳塚看騎否再务固来吃,缚子上也茶琢个梦亍赛雹逶!天你硬是有点儿魂不附体了咧!”怪得很,连左邻右舍都晓得,颜淑萼考本學暫留在奢痒令务了難疼释并不姐髮对东本夹学的幺女,但在女儿面前,老太婆总是轻肓软语温和慈祥但对了子却难得有一句好听的话将以会爱得如此汚骞塊别恐怕连她自物餐说不清楚?  “幺叔他们都来了,你不去码头上接接吗!”叫声和巴拿许下。了“哪阵到?”屈安泰心头一动,坐了起来电报来了?”  “这不是!”老太婆从衣兜里掏出电报来砸给儿子,“恐怕拢都拢了呵!”  屈安泰下得床来,就着窗下的光线细看时,却是写的明天到。“还有一整天呢,鬼打心慌的!”他顺手将电报丢在床上。  “硬是么?”当妈的捡起那纸片儿来,拿得远远地分辨着,声音一下子软和了大半眼镜子不晓得塞到哪个耗子洞洞里去了,邮差送来时,是金秀帮着看的。那个背时女娃子,急了我大半天!”  金秀两个字使屈安泰心头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但他表面上却做出毫无所谓的样子哼,我还以为有多不得了呢,其实跟我一样,也就是这点挂名初中的水平!”  “嘴巴子莫讨嫌,人家挂名挂姓关你啥子事!”不知是担心隔墙有耳,还是真要教儿子做人,颜老太婆尖着嘴嘴。  屈安泰木吱声了。其实他是巴心不得老太婆跟那个被他得罪的女娃子保持融洽关系的。  “你这几天到底在外头冲些啥子名堂哟,连摊子都不摆了?”老太婆又绕了回来。  “到会仙岩去了。”当儿子的原本想撒个谎,可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吃胀了!跑到那个鬼地方去干啥?!”颜淑碧陡然色变。  “干啥?收房子灿!”儿子颈子一挺。  “我说你是无事找事,捡起虱子到脑壳上来爬!”  “我无事找事?莫非你硬是想在这个棺材盒盒里头养老送终  “我就喜欢这里!”  “你不是经常都在说三穷三富不到老,嘛不啷个一兑现約魍了?”屈安泰看见老太婆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硬是还想接着吼一声:你是不是怕别个叫你“老懦眯的堂客”呵!但到底没敢。“那些不管,我一辈子就图个清静、安乐!”  “还安乐呢,明天他们来了;看你这间屋啷个安法!  “他们又不是丈二金刚,哪点不可以挤!实在不行。巷子里还可以搭床板”  “算了,不争了不争了!”儿子拗不过老太婆,手一甩,冶腿朝外走,到得门边却又不甘休地转过身来回了一句这辈子硬是碰到了走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你这种古怪老太婆!”说罢扭头就走。  “喂!饭不吃又要冲呀!”当妈的叫道恁大的天气,你怕饭菜还过得了夜吗?硬是屋头发了财,吃不完用不尽啦!”  屈安泰想想,回到桌子前坐定。  老太婆把一钵冷稀饭和一碟皮蛋、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泡黄瓜端了过来。  “没得事就到安荣和安华那儿去走一趟,说他们明天来了,都过来看看。”颜老太婆一边看着儿子吃,一边兀自叨唸他们也不晓得在忙些啥子,好久不见人影”  “好,好,我去就是,我去就是!”儿子不想听老太婆哕嗦,一口承应。他本身也想出去消消闷,特别是想找大哥安荣谈谈会仙岩老屋的事。  大哥屈安荣住在嘉云江北岸的观音坡,从坎脚湾爬上左苜梯到得石门坎,再步行到市中心的胜利碑,便有电车可以直达;而姐姐安华就住在胜利碑附近的复兴路口。屈安泰决定先去大寄处  时值初夏,素以火炉闻名的峨岭市气温已是相当可观,大街上到赴都是赤膊亮腿的男男女女。市南生獍行的最新款式的女装是幸子裙,据说日本电视连续剧《血凝》才播映一个星期,全市最大的个体服装摊区庆华路市场,便挂满了各种面料和颜色的幸子裙,尽管当时天气还冷,趋时的年轻女士们依然闻风前往,纷纷选釆购。终于等到现在,就像是色彩缤纷的蘑無下乎都冒出了土,满街上红橙黄绿青蓝紫,无处不见幸子裙!  和很多在江边长大的男娃儿一样,屈安泰从小就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到了热天爱把汗衫或者背心往上卷,一直卷到胸膛上不能再卷的地方才肯罢休。因为爬坡走路热得汗淌,此刻他又不知不觉地照此办理了,而且颇得实惠:挤电车时如入无人之境。  但一上车,那一身油汗立即引起了旁边几位幸子裙的不满,一个个都投来瞋怒的目光,有的则干脆掩鼻而避。屈安泰自知理亏,原本想待会儿没人注意时放下来即是。不料一位梳着时的螺旋发型,穿一身淡紫花旗袍裙的少妇模样的女士却偏偏要代人执言,嘀咕一句太缺乏教养了!”如果她不是说得这样文绉绉的,他大约也就泰然置之了,偏偏足他平时就最为反感的“假斯文”!  “下力人是要流汗穸”他不紧不慢地奉还道,话音里透着刻薄看不惯,就下去坐小轿车嘛!”  “既然晓得自己还是人,就该懂得为人的道德!”那女的还挺厉害。  “不懂”  “那我就告诉你,就是不能损人利己!  不知是这话本身有分量,还是那女的义正辞严的模样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有些语塞起来。但自尊心却不容许他在这样一个女人面前示弱:妈的,老子好歹是条五尺高的汉子,有你这风骚小婆娘来教训的?于是他头一昂、眼闭,来了个以攻为守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看你这副打头,到底是干啥子营生的都雄说呢!”  “如果你想了解,欢迎跟我一路走。”那女人一脸坦然。  这时,站在那女人身边的一个小老头儿忍无可忍地开了腔:我看你的东西是长倒了,一出来就是臭艇烘的!”  尖酸的话语立即在乘客中引起一阵哄笑,连屈安泰也忍不住。笑了。这老头儿,还有点儿名堂。  “你又是哪路人马嘛!”他笑完后反唇相讥道恁大年纪还出。来颠啊跑的,各人早点退休算了!”  乘客们又偏向不明地笑起来。  “老子不退又啷个?”老头儿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色都变了,“就是不放心你这号龟儿子,老子才不退的!”  “一副老懦”屈安泰冲口而出,但那字眼儿仅只出来一半,便让他自己给咬断了。他忽然感到一阵耳热腮臊,结结巴巴地原想变通一种说法,但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有道出,一下子变得狼狈运来。幸而那女的已无心恋战,见此情况便招呼住了正欲穷追猛打的老头儿,然后挤到门边,在中途下车了。  直到那几位幸子裙也下了车,屈安泰才悄悄地将汗衫放了下来扯淡,以往在这种场合,他还从来没有败过下风!  观音坡是近些年兴盛起来的一个新开发区,到处吊塔林立,活像是个大建筑工地。屈安泰抄近路穿过一个居民宿舍区和一个农贸市场,踏上了那条多日不见已变得有几分生疏的土路,路两边野草很深,一群大白鹅摇摇摆摆地走着,后面跟着一位机灵劲?十足的牧鹅少年。  爬上一座小山丘,往丘顶上的那株枝叶繁密的老黄桷树下一站,坐落在对面坡脚的一幢翠竹环绕的黑瓦粉墙的平房就清清楚。楚地落进眼帘。房顶上坎烟缕缕,屋里肯定有人。  这样安逸的地方,老太婆硬喊住不惯!屈安泰想起去年房子刚盖好时,大哥大嫂巴心巴肠把老太婆接来住,可老太婆没住上三天就硬让两口子给送了回去。嫂子韩大凤为此还怄了多久的气,说老太婆嫌弃她是农村人。老太婆也不讳言,说就是看不来  她那种“手上还有泥鞔?锅蛮神讀夫块昏癢铽之类的习惯。他听着眾藓刺:还本襄从出来。  “我说你娃儿家说话不晓得个轻重!她是能跟你亲老子相提并论的人呀!”不提起那已仙逝多年的老头子则罢,一提起来,颜淑碧老太婆的情绪就有点儿反常,好像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那九泉之下的阴魂都会听到似的,弄得不好,奈何桥上就没有人等她了。可是娃儿们问起老头子生前到底有何超人之处,她又罗不清楚,看来也只是老感情在起作用罢了。就连受气的大凤在这一点上对老太婆都是称道不已的。  正冥想间,屈安泰忽然看见侄儿小达从竹丛里钻出,手里拿着个玻璃瓶样的东西,跌跌撞撞地朝下边的堰塘跑。他生怕小家伙出事,喊叫着奔了下去。  小侄儿充耳不闻,屋里的大人倒被惊动了,只见大凤嫂子系着围腰,紧紧张张地追了出来。  “淹死你个鬼崽崽!”随着骂声,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那调皮蛋的光屁股上,第二巴掌正要下去,屈安泰赶到面前挡了驾。  “嘿,我就说转个身味精瓶子就飞到哪儿去了嘛,结果是他大半瓶味精呢,老天爷!”那当妈的从儿子手中夺过玻璃瓶拿给他看。  屈安泰抱起小侄儿往回走,那小泥猴却死活不肯。大凤接过去又扬起巴掌了几下,才不敢造次了。“咦,弟娃今天是想起了么,天都要黑了还往这边跑?”大凤这才笑着问安泰。  “来看看你们大哥呢,在家吗?”  “他在家?他这阵在家?”大凤瞪起眼睛,好像小叔子在跟她开天大的玩笑,“这几个月没见他天黑前落过屋!”  “恁玩命哪?上次在屋头啷个没听他说呢!”  “他这个人伤又不是不晓得,外头绷面子,里头揽镪子,前几天还说想去上夜大呢,安心不要这个家了!”  “不过大嫂,你还得支持他一下,他大小是个厂长,做出成。绩,你脸上也有光姐了!”这。  “还讲啥子光不光哟!不倒大霉就是万幸罗!晓得不,这八四年是鼠年,生未不是那种奸头滑脑的东,有你的便宜占的?起早摸黑,也不见挣个几七几八的回来!”  “论找钱,他现在当然不能跟你这个专业户相比,不过从长远着想,占到那个位置还是有好处的。”  “有屁个好处!我的农转非说了多久了?到头来还是个空对空!现在我也不想这门子事了,农村搞头还大些,单是我们一个村就出了四个万元户,干脆连他都退职回来跟我一起经佑苗木算了!”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房前的地坝上。竹丛边放着一对箩筐,里面有一些带根蔸的茉莉、栀子和云竹,底下还散放着些仙人掌。  “哦,你还要上街么?”屈安泰问。  “哪旱哟,是刚才卖剩的。忙着到罗婆婆家接娃儿,只好挑回来了。”  “啷个不交给花木店呢?前回不是说想跟他们订产销合同么?”  “哎呀,莫提那本经了!像这种秧秧一"”韩大凤下娃儿,从箩筐里拿起一棵带花苞的茉莉,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嫩绿的叶儿,各人挑到街上去卖,至少也可以喊三角,花店却只出一角五,转个手訧卡脱一半,太凶了“呵哟,你难得来一回,嚼这些干啥,怯进屋坐,我给你泡杯苓!”。  屈安泰进得堂屋坐下,只见上次来时还是裸砖的墙壁,已经抹上了沙灰面子,地上则全部打成水磨石,中间还镶嵌了图案,可借有些土气,大红大绿的。枭子倒还是那张从旧家昇市场上买来的八仙桌,坂凳却都换成镀克铬米的新式折叠椅了。墙角立着一把市面上还未见到过的所谓最新款式的峡江型多功能电扇。他揿动按钮,屋子里立即吹起了飕飕的凉风。和上次来时一样,他情不自禁地又绕着那电扇欣赏起来。上次大哥就曾向他炫耀过本市峡江电扇厂推岀的这种“改朝换代新产品”:台式、落地式、壁挂式通用,机头可作三百六十度旋转,最妙的是扇叶后面加了一个精致的冷水器,不仅可以持续地吹出冷风,还可以起到消烟除尘的作用,另外还有个自动蓄电装置,断电六小时内仍可运转自如这是大哥通过峡江厂的协作单位、他过去所在的山城电镀。厂的一位师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来的。他见后也极想买一台,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怎么样,还是让给我吧?”他又笑着对嫂子旧话重提。  “不干不干!眼见这屋里就是这个东西像样点儿,还想弄走,不干,坚决不千!”当嫂嫂的毫不含糊地堵住了小叔子的嘴。  “我拿大吊扇跟你换嘛,这屋子安吊扇最合适屈安泰姐。  “不呵,你自己去吊吧”大凤说着禁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你去问问小达,他都金贵得要命呢!  “好好好,算我没说,算我没说!”屈安泰回过身来连连拱手道,然后将挑易!!的目光转到正墙的两幅画上:左边一幅,胖娃娃疱鐘鱼;呑迹:檑,徐;鸿的奔马。他忽然想起妹妹安宁对大哥大嫂的评价:土洋结合,芭蕾舞配民乐。”不由得哑然失笑。  话和茶杯同时递到笑这两幅画?”  堀安泰也不想隐瞒,“左边那幅是你选的,邊:邊前,对吧?”  小弟娌也学着你妈门缝缝里看人啰!”大凤不无得这两幅都是本人一手选的!左边这幅,个善利;嘛,没事时解个闷儿还可以。”  嘯嶋是欣赏吧。”安泰随口纠正道。在达县老家的时候,我最喜欢马儿!我舅舅家者色那个好法!油光水滑,摸起就像缎子一  马儿的影子都难得见到了。那天上街看见!间间这就买下了。虽说不是活物,又画得瘦筋筋你大哥回来一见就伸起大拇指,说我的水屈安泰哭笑不得,只好转了个话题大哥这些日子到底在忙些啥嘛?个邡个背时鬼哟”大凤到灶房去侍弄了一下什么,说是在跟一家大厂谈判,想联合起来一起去疼外国洋人的生意。”心愣。大哥那个集体所有制的小小电镀厂他是一清二楚的:最初不过是镀些门手、窗钩、刀剪、鞋扣之类的低档  有发展,开始承接电视机天钱杆、市伞杆、医疗器械等等的加工,但凭他们那简陋得如同中世纪作坊的生产条要去跟那些最能吹毛求疵的老外打交道,那还硬鉍魂呢!他不由得问道外国?哪个外国?”  “记不清了,好像说是美国。”  “唔,全世界最富泰的国家!”屈安泰呷了一口茶,眼睛眨巴着,“大哥这个人,尽是阴悄悄地干事情。”  “这种人最容易吃亏闯祸!你当兄弟的劝劝他吧,我说的话他只当耳边风。”大凤说着走到门外望望,又数落道你这个哥哥呀,不是我在这里说他,把个家当成歇脚的旅馆一样!你先坐坐,我去炒两个菜。”说着便进灶房去了。  “我是吃过了的哟。”屈安泰交代了一声,起身走出门外,往山丘上的大黄桷树那边张望,望了一阵,便倒背着手,往屋后踱去。  屋后竹林围绕的一溜缓坡便是一家子的自留地和承包地,除了一小块自用的菜地外,其余的已全部改成了花木苗圃,一畦畦收拾得干净、整齐,杜鹃、茉莉、石榴、云竹、米兰、梔子、桂花、海棠、月季等等十几种花卉,在晚霞夕照中抹红染翠,煞是好看。旁边一个棚子里还放着好些盆景,花木、山石的均有,中间的一方水池里还隐隐约约看得到金鱼在游动。  “象回事情了,象事情了!“”他在心头说,对实干精神都特别强的两口子不禁浊然而生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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