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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新光机器厂刚刚落成的文化宫,不仅美观、大方,而且结构別致,风格迥异。它打破了那种千篇一律的豆腐块形方方正正的建筑模式,选取一种微微凹进去的半月形结构:屋脊则又采阳俄罗斯古教堂的圆锥体,顶端涂上橙红色的涂料,室内是抛物线式的穹顶,上边悬挂着几排巨大的枝形吊灯;衬上大厅里的几根黑色大理石圆柱,显得雍容华贵,富丽堂皇不仅仅是市,就是在全省,这样高雅的建筑也不多见。据说,这座文化宫是根据新光机器厂的厂长赵枫的构思进行设计的。全套设计图纸,都经赵枫亲自过目,其后,又在沙盘上做出一套千分之一的模型,反复推敲,反复修改,五易其稿,方被通过。又经过整整一年的精心施工,最后经赵枫亲自检查、亲自验收,才交付使用。对此,在职工群众中引起不少非议,有人甚至向上级告了状,说赵枫沾染了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论排场、讲阔气,在国家还处在困难时期,违反国家财政纪律,大建搂堂馆所,云云。但赵执对此议论却有他内己的说法:在这远离北京的地方的建  设者,长期住在低矮的窝棚中受苦受难!有这么一点文化娱乐场所并不为过吧?由于工厂党委书记李拓长年养病,不大理政,许多属于行政上的事比较放手,所以,厂长的号令便可以畅行无阻了。  文化宮落成后接待的第一批客人,便是1962年新分配来厂的大学毕业生。还是遵照厂长赵枫的意见,工厂为这批新职工,召开了隆重的欢迎大会。厂里的主要领导人包括病休的党委书记、厂长和其他各单位、各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了这个盛会。  文化宫张灯结彩,着上了节日的盛装。它显示了厂领导对这批新生的技术力量的器重。  新职工肖茜是最后一个走进迎新大会的会场的。其实,她本想和其他新来的大学毕业生一样,提前或准时赴会的,只因为临时换一.件上衣耽误了。这是一件毛蓝布罩衫,早在大学时代就被她穿旧了。但是,由于它的领口样式的与众不同,曾招来不少令她不愉快的目光与不很善意的议论。在学校时,她对此满不在乎,我行我素,现在情况变了,这是工人阶级集中的地方,任何不合时俗的穿著,都会引起远比学校更为强烈的非议。她犯不上为些须小事而影响今后的心境和处境。所以,穿上之后,对镜一瞥,立即感到不采,于是,又忙着脱了下来,临时进行一番改造。因此,便晚来了一步。  现在,文化宫的会议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在众目睽暌之下,肖茜穿过了那些捷足先登的同事的座席旁,任她左顾右盼,也未找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最后,目光遍及全场,她才发现在最前排的中间还空着个座位。有什么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到那儿就座。她凭第六感觉知道:台上和台下的无数目光,正向她一齐投射过来。真倒霉!本来是想不引人注目的,谁知偏偏又引人注目了!  现在开会时广声洪亮的声音,总算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主席台上去了夺她心头的压力随之而去。  肖茜举目問台上看了看,说话的人约有四十一二岁年纪,两道浓浓的剑眉下,是一双目光灼灼逼人的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展示出一种男性所独具的阳刚之美。他身穿一奪崭新的铁灰毛料人民装,裤线笔直;其他人穿的或是皱巴巴的灰制服,或是油渍斑斑的工作服。他和他们的穿戴,形放了鲜明的对比。肖茜心里不由一动:此人为什么敢这样与众不同!他是谁呢?她的意念刚刚流到这儿,恰好听到坐在她身后的两个人在窃窃私语,问:这个讲话的人是谁?答:是厂长,名叫赵枫。肖茜间接得到回答了。于是,眼波又紧紧地投在厂长身上。此时,赵枫那金属般铿锵的嗓音,正响亮地掠过她的耳畔:  ……我们这个会是迎新会,是迎接新同志的会。大家知道,今年分配来我们厂的大专毕业生,共有100多人,是建厂以来最多的一年。这么多的年轻的生力军,来充实我们厂的技术队伍,实在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我代表厂党委、厂部一党委书:己李拓同志还特别嘱咐我,也代表他本人,厂长向坐在他身边的一位穿着朴实、有着一副宽厚面孔的中年人点点头肖茜想:他原来是厂党委书记,真像个老农!那位中年人也对厂长同眸一笑,于是,赵枫鱗续说,  向全体新同志表示热烈的欢迎!新光广刚刚建成,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天髙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们就大显身手吧!厂长用诗一样的语言结束了自己的讲话。  肖茜原边为厂长一定会作长篱大论的拫告;总是先国际,后国内;既要联系国际共运,又少不界革命;最后,再加上一番加强无产阶级政治挂帅的教育,没有两个小时是下不来的。谁知,只讲了那么三言五语、实实在在的几句话就绪束了。更令她奇怪的是,党、工、团以及其他各方而的负责人,也没肴发表千篇一律纯属公式化的、事先早已打好稿的欢迎词,似乎厂长一个人全都代表了。她不由暗暗称奇:这个边疆小城,毕竟不同于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通都大邑、省会京城3如果它能够永葆这种淳厚朴实之风就好了!  厂长讲完话后,用手向旁边一招,只见一个高高个头的年轻人走到了主席台正中。大会主席笑着介绍说:  现在请新职工代表周向明同志讲话!周向明是清华大学机械系毕业生。他芬配来我们新光厂,是他的第一志愿!  怎么这样大的个儿!足有1.80米。标准的男子汉身材。那相貌长得也够帅的:一双浓浓的卧蚕眉,宽大的前额,浓浓的黑发;厚厚的胸肌,把那件半新的茄克衫,胀得鼓膨膨的。他垂手站在台前,腰杆儿笔直笔直;多少有点儿拘谨、腼腆;但浑身上下却透露出一种力度和韧劲。肖茜有点儿奇怪:此人怎么这般面熟,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她搜寻了全部记忆,也一点没找到他的踪影,而他确确实实又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时隐时现。  亲爱的同志们,没等肖茜继续猜度下去,周向明开始说话孓标准的男中音,似从胸腔里发出,凝重、深沉、浑厚。肖茜敢于保证,任何一个女孩子听到这声音,都会觉得是一种享受。呃!肖又奇怪了:这声音怎么也这样熟悉呢?真是活见鬼了……正在她凝想的当儿,周向明那空谷囬声般的嗓音,又在宽阔的大厅里响彻了:…这儿早就是我们心驰神往的所在,是我们憧憬已久的安身立命之地。我们虽然来自工程师的摇篮,这儿却是任我们驰骋的广阔天地。在这里,我们将展开青春的羽翼,向世界科学技术的顶峰飞翔!决不事负领导的厚望,同志们的期望!  周向明的大手用力地挥动着。他那高大的身躯屹立在主席台上,大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之概。全场的人,都被小伙子那非凡的气度和勃勃英气吸引住了;特别是那些女性公民们,几乎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位来自首都的名牌大学生。在离肖茜不远的坶方,一位漂亮姑娘的紧张专注恥神情,更为明显了。她认识这位姑娘,名叫才碧岫,是昨天分配和她同一宿舍居住的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毕业生。  肖茜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这样充满魅力的男子的声音震撼了,她的少女心弦似随之颤颤而动。这位在大学时代因㈡己的高傲和矜持、使任何男大学生都对其望而却步的姑娘,今天第一次心珲神摇了。她的两只手,不自主地在胸前紧辑着,握得汗涔涔的;呼吸也显得有点儿急促。其实,肖!茜从来不是以貌取人的浅薄女性!在大学的校园里,本不乏那种貌若潘安的奶油小生和多情的翩翩少年;肖茜对于他们殷勤的关注,总菇拒之于千里之外,而把自己的闺门关得严严的,奄许多男同学的眼里,这是一只神秘的鸟儿,将来不知要飞到什么样的高枝上去筑臬做窝呢!可是,连肖茜自己也豳到奇怪,今天,面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却有似會栩识、一见如故的亲近感。这是为什么呢?  肖茜竞不知会是怎么结束的。  她是没沉在一种激动的眩晕中,被拥挤的人们推出会场的。出了文化宫那椭圆形的大门,刚好和同室的才碧岫碰上了。才碧岫竟异样地端详她一会儿,叉莫名其妙地向她问道:  你今儿怎么了?  我怎么了?  那你的脸怎么这样红?眼睛怎么这样亮?才碧岫有深意地紧盯着肖茜的面孔。  肖茜被她看得很不好意思;连忙用手遮住发烫的面颊嗔笑道:你胡扯些什么呀?而她在心里却暗暗埋怨自己!你真没出息,竟这么容易失态。  2  工厂的职工食堂,在一个偏僻的角上。是建厂时建筑工人的临时俱乐部改建的,从外观到内部陈设都很简陋。肖茜走进食堂时,开饭已接近尾声,只剩下一点残汤剩饭了。她用一角钱买碗豆腐白菜汤,五分钱买了一个馒头,勉强吃下去。饭后,肖茜没有立即回到宿舍去,她又沿袭着大学时代的老习惯,独自散起步来。  由于来厂报到后一直忙于安置生活上的琐事,肖茜还没来得及一睹工厂全貌。正好,现在散闲无事,趁机会宥看自己这个安身立命之地吧!于是,便沿着食堂前的一条林荫小道,向工厂的大门前漫步而去。  北方的秋天来得早而且短促。刚踩进九月,便是黄叶飘零,黄花憔悴了。新修的小道上,洒着一些细细的煤渣,加上飘落在表面上的一层枯叶,双脚踏在上边,软松松的像地毯一般。  路上行人很少。肖茜微微有一种萧索感;可是,一当她来到工厂大门前,心情立即产生天髙地阔般的变化。  这时,肖茜才真正看到这个久仰大名的工广的雄姿。一片红色的厂房,高高低低如山峦般起伏;蜿蜒曲折的管道,游龙般地盘旋在厂房之间厂高大的烟囱,直插云霄。肖茜用力地把脖子仰到后边,才算看到烟肉的顶端。现在,烟囱内正冒着缕缕浓烟这可不好,是煤气燃烧不完全的象征。说明热效率运用的不够,浓烟袅袅地升到空中,与空中的云彩汇合在一起,飘渺而去;侧耳细听,还可以听到不断传来的锻锤喘息声,震得大地在瑟瑟抖动。偶一抬头,肖茜又看到在铁塔、烟囱和广房的后而,有耀眼的红光在闪烁,时明时喑常壮观一凭经验她立即判定:这是钢水出炉时炫射的钢、和迸发的钢在所构成的奇景。这是肖茜心目中最美的景象。就是为了爱上它,她才报考!大学冶金系;也是为了追求它,她才志愿来到这远离故土和亲人的塞北边城。  巍立在眼前的,是一座硕大无朋的厂房,它像个大屏风似地矗立在工厂的最前端。厂房上下,是浑然一体的玻璃钢窗;远远看去,隐约可见厂房内影影绰绰的巨型机器,从轰响的马达声中,说明这些机器正在运行着。这是一神钢铁奏鸣的庄严的美,也是肖茜所心向往之的图景。  在这座大屏风式的厂房最高层的红色墙壁上,高悬19个大宇标语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这是大跃进时代硕果仅存的遗迹。看见它不由令人又揭起那荒唐年月的畸形记忆之幕:大炼钢铁、大抓麻雀、大放高产卫星,亩产10万斤粮……的神话。但是,不管那场大闹剧是如何以亿万人的血汗白白流淌而告终的,命这19个字在当时所唤起的人们那种不可遏止的劳动热情,却充分显示出中国人民要求改天换地、摘掉贫穷落后帽子的非凡气概和巨潜力。因此,肖茜尽管对大跃进违反科学规律的种秤土蠢做法极为反感,但对这19个字所栂成的新的词组,始终保持着一种苦涩的亲切之情。她常想:如果当年不是仅仅凭主观意志随意挫伤人们对生活的美好追求、任意挥霍劳动者廉价的汗水,那么,这个新的词组在人们的心目中,还是弥足珍贵的。可能这就是它还没有被清除掉并保留在那个优越位置上的原故吧?  肖茜望着面前那宏伟的场景和那一排劲遒挺拔的大字,心里不禁浮想联翩,感慨万端……  沉思良久,她转过身来,一抬头,突然发现离她不远处伫立一位青年男子,他正祌情肃然地凝视着厂房上的那幅大标语西下的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为他那高大的身躯  镀上一层光晕,越发显得轮廓分明,体魄伟岸,呈现出一种男性迷人的色彩和力度。未假思索,她一下子便认出此人来了一今天迎新会上代表新职工发言的周向明。他在做什么呢?瞬间,她心里不禁怦怦跳了起来!他似竽没有看见她。是有心,还是无意?  肖茜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她不是很引人注目吗?  她想马上转身走开,以表示对他这种冷遇的心理上的抗议。可是,她的双脚却怎么也迈不动了。反而,身后像有人用手推她一把似地,跨到周向明跟前主动招呼道:您好同时伸出了右手,认识一下好吗?我叫肖茜。她自报了家门,脸热辣辣的只见对方微微一怔。是装出来的还是真情的流露?不过,他很快就把脸转过来,略有点拘谨地握住了肖茜的手好有力哟!她觉得自己的纤纤小手要在他的大手里溶化了,拘谨中还略略带有一点儿男性的矜持,说:  你好,我叫周向明。  我已经知道您的尊姓大名了。肖茜笑着说。经过瞬间的自我调整,态度变得洒脱自如,而且又含不卑不亢的分寸感一在这方面,她是很会掌握适度这个艺术的。  噢?周向明似乎有点儿惊讶,但又不无髙兴之情。肖茜从那抖动的浓眉下猛地一亮的眼波中,已经感觉到了。在迎新会上,我已经荣幸地聆听了您精彩的演说,肖茜又说,是带有些许雅谑的称赞,但并不令人觉得这是一种讨厌的恭维。  过奖了。周向明笑了,像孩子般的天真;嘴唇两边牵  动两根刚毅的纹路,听说你晃老北洋的?他也友好地反问。  噢,你怎么知道?她有点儿惊讶,可他却笑而未答。  不过,现在叫天津大学。肖茜便纠正地说。  这个我知道周向明仍然笑意盈面,天津大学的前身不就是老北洋大学吗?它是我们国家的第一座髙等学府,比我们清华的资格还老呢!周向明这话带有明显的尊重对方的口吻,态度是真诚的,丝毫没有讨好之嫌。  周向明说的确是事实。但是,肖茜却不愿多谈此事。因为在1957年的那场运动中,天津欠学的校园里,有数百名师生员工由于要求恢复北洋大学的校名而被打成右派、分子。北洋大学的校训实事求是四个字,此后便从天大师生们的心中抹掉了,剩下的是很难消除的心存余悸。作为1957年入学的大学生,肖茜也被这无所不在的余悸感染了,不大情愿议论这个令人不愉快的话题。可是,令肖茜奇怪的是,周向明怎么会知道己的这个来历的呢?因而,她又饶有兴味地追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北洋的?  怎么能不知道呢?你是那样的……那样的……引人往目。周向明半天才找到这个词儿,说后,他又笑了,笑得很真诚、很坦率。  真讨厌!肖茜在心里骂了一句。看来,她又成为人们注目的对象了。这是她最忌讳的一件事实。早在离开学校来厂之前,她就一再暗暗地嘱咐自己:到了新单位之后,千万别特殊、别突出、别标新立异,别引人法目;聲和平常人一样,不!要比平常人还平常。须知,这儿可不是天津大學!不,即使在天大,她也早被人们侧目了。为她的服饰,为她的举止,为她的总让感觉的与众不同;团委的那位严肃得连驴爬树都不笑一下的书记,曾不止一次地在全校的团员大会上点过她的名。当然,那是与资产阶级荣幸地联系在一起的;也是与她的作过前清县太爷的祖父和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过学的父亲荣幸地联系在一起的。因而,她在全校出名了。她为此委屈过,伤心过,懊恼过;也曾不止一遍地认真、严肃、虔诚地检讨过句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意识。所以,在这次离开天津以前,她就把惹人注目的衣著全部处理了,换上一身最标准的蓝灰色人民装由于不小心,把那件毛蓝布上衣也带来了头发早在半年前就不再烫了,尽管烫发更能增加她的几分妩媚,还可以遮住一点稍嫌过大的前额!高跟鞋也束之高阁,换上了最普通的平底带襻的黑布鞋……  如果有可能,她真愿打扮成为一个村姑。目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谁知,事与愿违,刚刚来到这儿,又引人注目了。肖茜有点儿奇怪:自己难道真像她的一位知己所说的:就是把你的脸涂上灰,你也比别的女人突出。瞧你那两只眼睛吧!  问题岜许就出在这两只眼睛上。足的,这双倒霉的眼睛!据母亲说,她刚刚出生的那个瞬间,眼睛便及早地睁幵了。两只小眼珠儿,像一对发光的小黑豆,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绐她的眼睛所加的形容词就越来越多了:什么两粒黑宝石啦;两泓春水啦;两道迷人的秋波啦;夜空中两只晶亮的星星啦,等等等等。上了大学之后,同班一个调皮的男同学甚至挖苦似地说肖茜那两只会说话的眼睛里,有一对能掏走男人三魂六魄的钩子!对于这些并非完全善意的形容词,肖茜过去从不介意。她心里完全明白:容貌出众,有自己性格、有才能、有特点的女孩子,从来就是人们最有兴味的谈话资料;你对此越介意。人家就越发议论你,最后成为更多的人的议论话题。那时,你这个女人若要爱虚荣,便会自然堕落为最低贱、最无聊的悲剧角色了。  肖茜当然不愿扮演这种角色。所以,便对不管来自哪儿、来自何人的议论、诽谤、责难,一概不予理会。因此,也便为她自己省却许多不必要的干扰,得以在大学里平静地度过五年,直到今天……谁知,刚刚来到!刚刚和他见面,他就掷过来你是那样引人注目的话。是挖苦?是讽刺?是褒?是贬?而这次,她却难像过去那样无动于衷、不加理睬了。相反地,内心里却奔突着一种要认真理会一下的欲望。因而,立即冋敬了一句:  再引人注目,也赶不上你的那番进厂宣言啊!  噢?周向明对肖茜的话也似乎颇有兴趣,他眼睛中的火花又闪了一下,迅速转过身来,正面望着肖茜问,是赞成?还是反对?  像个男.子汉大丈夫讲的话!肖茜几乎未假思索地回答道。不过,答过之后,又有点后悔了:干嘛刚和人家交谈上便将心底里的话和盘托出?你不是一向主张女性要适时地保持自己的含蓄、自尊与矜持吗?为什么今天一反常态了?想是这么辑,嘴像不听己指挥似地又意犹未尽地加了一句我很欣赏,谢谢!周向明高兴地扬了扬他的剑肩,由衷地说,我还以为讲得有点过了呢!下边还有半句,他未讲出来,但从表情上肖茜可以看出,他是想说:想不到会得到你的赞赏。  一点也不为过,肖茜进一步说,声音不由提髙了,而且还富有浓重的感情色彩,我们这一代人应该有点雄心壮志嘛!肖茜从来还没有当面称赞人,她觉得现在的称赞已经有点过了,脸上微微有点儿发烫。再说下去,她将要失态了,对方将何以看待自己?于是,她连忙把话题岔开,借以冲淡刚才已讲出的话的分量。她问:请问,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周向明有点儿失望:刚刚谈得正对劲儿,怎突然又跳到这个题目上来了?不过,他还屋礼貌地回答了:  我是学冶炼的。你呢?  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更加高兴起来。和你是同行,肖茜答道,故意轻描淡写,细听不无自豪之情。同时,她在观察周向明的反应。  反应是强烈的。啊?他首先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又把肖茜打量一番肖茜佯装不察你怎么也会是学冶炼的?  怎么?不允许?这门学问被你们垄断了?肖茜连着反问他。问得周向明哑口无言,无以回答。她不由暗自高兴起来。其实,她心里完全淸楚:周向明的惊讶是有理由的。在大学里,对冶炼这个专业,连那些须眉男子也是打怵的。整天和金属的热流为伴,生活在烟熏火燎、尘雾弥漫、钢花纷飞、铁水奔流的环境中,是一种经常和死神打交道的职业。可是,肖茜却偏偏爱上了这一行。是她的冶金专家父亲的遗传基因发挥了作用?还是她的罗曼蒂克的性格使她迷恋于钢铁洪流的神奇力贲和钢花怒放的绚丽色彩?反正,在报考大学时,她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这个志愿。当时,也曾有好心的师友瞥告她:肖茜,別逞强了!一旦钢水烙着你那花瓣儿样的脸蛋儿和那双十指尖尖的素手,可没有后悔药给你吃!她却昂然答曰:在我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后悔的宇样;只要是我选准了的路,就一走到底,决不回头!后来的事实,证明肖茜自己说的话是算数的。在五年的学习成绩表上,她的学分不比任何男同学差;特别是她的专业课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对班上这位巾帼女性,老师和同学无不另眼看待。如果不是她那倒霉的家庭出身,她本来是可以留在母校的研究生院继续深造,或者分配到炙手可热的天津冶金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的。只因为她身上流淌着前清举人一祖父的血液,尽管她这个孙女出世时,祖父早在黄泉路上遨游多年了;可是,她必须为池背负这个十字架,到国家最艰苦的地方,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殊不知这种光荣的流放一一据学校主管分配的人说,这是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建功立业一倒成全了她到大工厂里真枪实刀干一番的夙愿。这一点却是毕亚分配委员会中的某些人所始料不及的。因此,在毕业分配的第二天,肖茜便乘着北上的列车,日夜兼程来到了北大荒这座新兴的工业重镇一一市。她一点也不像行将远离天津城的那些同学契天抹泪的酸楚样儿,而是欢天喜地和师友告別的……  想不到……周向明晃了晃脑袋,似有不可思议之慨。  有什么想不到的?肖茜打断周向明的话,尖锐地诘问他,难道掌握这门科学的专利权都被你们男人垄断了?周向明一下子被她问住了。他只好笑而不筆一而是更加赞赏地望着她。出口不凡,这不是个寻常女子,应当刮目相看。  肖茜此时产生一种胜利的欣慰。她自豪地承接着这位青年男亍大胆的凝视;谁料,对方却在这种凝视中怯退地收回自己的目光。肖茜的目光反而穷追不舍地逼视着他。同时,真诚而又调皮地说:  以后还得多向你这位清华园里出来的高材生请教呀!  甭客气!周向明被击败的目光又振作一下,正面地迎战;不过回答的话却很认真、很庄重,很谦虚,咱们好好配合吧!  一见如故,两人的话说得很投机。他们谁也不愿自动走开。他们在工厂大门前的广场上,信步转游起来了。  肖茜这才注意到:厂前广场是个很美的地方。一座直径约有100余米的圆形花坛内,百花竞秀,姹紫嫣红。巧手的花匠,有层次地将备种颜色的花卉,栽植在高高凸起的锥形土丘上,织出多种色彩的图案,越发显得花团锦簇、斑斓多姿;再衬上周围用车间加工剩下来的边角料,精心编织的栅栏,简直是一幅雍荣华贵的油画。  但是,紧挨着花坛的两侧,却极不协调地建造了两座露夫仓库;库中参差不齐地放置着各神毛坯、半成品、废旧木模,以及其他一些原材料。周向明不由惋惜地说:  这两座露天仓库建在这儿,太煞风景了!  肖茜很有同感。放眼望去,恰似将一幅优美的图画,悬置在一间破旧的贮藏室里,其间废物杂陈,秽污障目。因此,她立即附和周向明的话说道:  的确是这样。如果在花坛两旁再建两片街心花园,那就锦上添花了!  不!周向明却不同意这种看法,否定得很干脆;他似乎是经过缜密思考地说,花坛两侧应该是两座大楼,一边是科研大楼,一边是教育大楼,中间稍后,应该是新产品试验室。  那么花坛放在哪儿?肖茜平口对环境的美化非常感兴趣。来自风光秀丽的南国水乡的姑娘,脑子里总在闪着家乡那弯巧夺天工的园林景致。  花坛往远处挪嘛!周向明手指厂前区不远的一片荒芜的空地,在那片荒地上开辟一条绿化带,周围种上耐寒的长青林木,中间建立花园,栽花种柳,铺上厚厚的草坪;再配以喷泉、水池、雕塑、凉亭……这个园林就浑然天成了。这个绿化带将形成一个天然屏障,用它把工厂的生产区和职工居住的生活区隔离开来,一方面用以美化职工生活,另方面用来防止空气污染,保护职工健康。  周向明的话既富有感情又富有色彩。从他的讲述中,肖茜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幅具有立体感的图画:生产厂房、车间;科研、教育大楼!花园、草坪、喷泉、雕塑、绿化带……心里不由暗喑地叫了一声:好!有气派!嘴里不禁赞道:  看来,你不像新来的大学生,倒像有经验的厂长!  周向明脸上漾起幸福的笑纹。对肖茜的溢美之词,他似乎欣然承受。这家伙一点儿也不谦虚,可也不那么虚伪。不寻常,不一般。也不简单。肖茜在心里,在眼里不断地评论他、评价他。  晚霞已经慢慢消失。淡淡的暮霭笼罩着大地。眼前的―切都变得蒙蒙陇胧。此时,此地,此景,肖茜身心产举一种从来没有的惬意感。  她乐而忘返了。  咱们回去吧?周向明提议说,天不早了。看得出他也有同样的留连之意。他用的是商议的、依恋的口气。  好吧!肖茜不情愿地说。  他们俩像早巳相识的老朋友似地往间走去。但是却默默不语。他们是各怀心事!  周向明一直把肖茜送到女单身宿舍门口。吿别时,肖茜又一次主动伸出手来紧握住周向明的手说:  刚来厂就认识了你,这是个好兆头。希望今后能有更多的这样美好的黄昏。  周向明感到:在夜幕下闪闪发亮的婢的那双眼睛,真像—双黑宝石。  那双黑宝石一下子嵌在他的心坎上了。  3  周向明回到宿舍后,他的老同学秦力饶有兴趣地审视着他。看得他有点儿发毛。这家伙是个文学爱好者,很小就迷上了文学。中学时代曾在报刊上发表过小说,被人们称作神童作家。可是,高中毕业时,他却报考了工业大学,又选择了冶金系。他对自己的选择是这样解释的:我不愿当那种半吊子文人,以爬格子为唯一职业。那样没啥意思。我要先当上工程师,有了稳妥的谋生手段,之后,有感而发,感而后写,这样才是真实的东西。在大学念书时,他在课余写了好几篇描写大学生生活的小说,发表在一个青年刊物上,可是,却招来几次严厉的批评。从此,他便不再投稿了,只顾往日记本上写。这样,人们岜就无从干涉了。  周向明知道,他不会死心的。他在积累素材。周向明也是他的素材。他洞悉好多周向明内心的秘密。可是,今儿他为什么这样盯着自己不放呢?他问秦力: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  因为你值得这样看秦力狡黠地冋答,今儿你的神态怎么这样异常呢?  坏了。心事在脸上表现出来了。这不好。赶快掩饰:就你鬼道道多,我和往常一样嘛!一句话掩沛过去了,随即和衣躺在床上。  可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难道又失眠了?是什么原因使他那颗枯冷的心又突然跃动起来的呢?  五年的大学生活,周向明是伴着最亲密的伙伴一~书本度过的。在肩向明的心目中,书也是他的生命。一进大学校门,学的是技术基础书,后来是专业课课本,再后来搞毕业设计了,身前身后堆满了参考书。一一好在淸华大学图书馆有他永远读不完的书。除了书,他对什么也不感兴趣,包括哀蔻初开、青春之蕊初绽的女同学。韦来,周向明天生一副具有阳刚之气的体态,对女性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加上他非同一般的优异的学习成绩,更提高了他自身的价值砝码。虽然,工业大学是男性公民为主的―王国,女同学少到难成比例的地步!但是,对周向明来说,还是不乏0动找上门来想和他处一处的姑娘。而他却是一概予以冷处理一难怪姑娘们暗暗地给他起了个外号一冷血动物。他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大学毕並前夕,同学们大都成双成对了。而我们这位仁兄,对有些撩拨人心的景象,似乎都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总是孤孤单单地形影相吊,孑然一身,以致于同学们都对他奇怪地打个大?。  到公布毕业分配结果时,人们更是大吃一惊。  根据周向明的学习成绩,根据学校毕业分配的原则,根据毕业设计指导老师对他的评价,根据他在淸华学报上发表的论文在大学里只有为数很少的大学生,才能有此幸运他完全有条件、有资格、有权利要求留在首都的大专院校任教,或去科研机构深造,或去国家机关工作……到这些一般人看来是炙手可热的单位去!但是,他却放弃了这样的扒佘,自愿到这个既荒凉、又寒冷、远离北京、远离家乡的边城来。  同学们的心中,又打了个?。周向明!难道真的像有些同学背后议论的那样:这小子大概犯傻、发痴或者嚭上出了毛病?否则,他怎么会有此举动、有此表现、有此劲头。  不!都不是!而是他有着绝对充足的理由。  在北京的五年,他有这样一种深切的体会:在首都,人才济济,但也是人才挤挤;在论资排辈的序列中,每一个台阶上都站满了并非完全是事业上竞争的对手;在能够活动的天地里,并非每一个具有真才实学的人都餌展开翱翔的翅膀。而新光机器厂则不然。它的地理环境虽然恶劣,令人闻而却步,可是,它的优势也很明显,它有中央直属企业的优越地位;它有优厚的物质基础;它有完备的生产技术条件。是有忐者可以放开手脚干一番事业的试验场所。特别是此地还有一个通都大邑难以比拟的优点:大权威少,老资格少,老前辈少这三少可以使年轻后辈减少许多心理上的、精神上的、有形的、无形的压力;从而使他这个清华园里的高材生,处于居高临下、一览众山小的优越心态,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和专长一这些都是事业上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何况一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苦衷一离家乡越远,罩在他心灵上的那块阴影就越加淡漠,内在的精神负担也会随之而递减。因此,他才决计离开鹫华的京都,来到了新光机器厂。  谁知,刚刚进广的第一天,他的灵魂便受到如此巨大的振荡……  那是在工厂的接待室里。他们这批新来的大专毕业生,被干部处的工作人员领到这儿,对他们进行例行公事的入厂敎育。周向明从闹哄哄的200余人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是那样的引人注目:那娇艳妩媚的双颊,那娉婷妖娆的体态,那蓬蓬松松的黑发……特别是那双眼論。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那么明亮,那么晶莹,那么顾盼有神。尽管她的装束是那样朴素平常,尽管她坐一个墙角上低肩不语似乎故意甩长长的睫毛敛起眼睛可是,室内的所有男子汉们,几乎一致向她投以惊异的目光。姑娘们也在窃窃私议。她们用手指指戳戳,眼神中充满了欣羡、惊讶,,甚至是嫉妒。消息灵通人士以惊人的速度,打听到了有关她的情况:诸如年龄、姓名、籍贯、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个性特点、生活习惯、婚姻状况……比保存在人事部门的干部登记表所记述的内容,还要详细,还要生动,还要具体。  本来,周向明对于探听有关姑娘们的私事,早就丧失了一个青年男子应有的兴趣一或者说产生兴趣的资格;可是,今天不知是什么原因,当人们津津乐道地谈论起她的时候,他却是侧耳细心倾听起来,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女性的诱惑力。  它来得怎么如此猛烈!  周向明一直以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不善词令、不苟言笑著称于师友间冷面书生,是女同学们对他的评语。在今天的迎新会上,他所以被工厂干部处处长精心筛选为新职工代表,是有特定理由的,一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二是而且是最主要的他有较好的家庭出身。他虽再三推托,但却被干部处长林德义正辞严的批评说服了。  他被勉强地拉上主席台。  刚刚坐下,第一眼他又看到坐在最前排中间的肖茜。她的座位正好和他对着。当肖茜抬起头来向主席台上投出最初的一瞥时,周向明首先承受到那晶莹的目光的照射。这是一双什么的眼睛啊!从那里他好像看到了潭澈的大海、喧哗的波涛、炫目的钢花、神秘的星光……这双大得迷人的黑眼睛,那么敏锐地窥视着他,又是那么勇敢地凝视着他。在一片莩声过后,主席点名请他发言时,他的灵魂立即像开了窍似地,思路也豁然开朗起来,本来准备好的发言、稿,被他甩开了,径自滔滔不绝地慷慨陈词了。  说来也怪。一些储存在脑海最深层的语言矿石,虽未经提炼,却变成字宇珠玑,奔涌而来,然后,又从他的口中不断涌出,妙语连珠。他似乎是专门讲给她听的。他自己也未曾想到,他会作出如此精彩的发言,而且会博得那么热烈的掌声。他的同学秦力在会后悄悄地对他说:  焉向明,今儿你有什么神仙附体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灵气。  更为奇怪的是,厂前广场像是一个有灵性的引力磁场,当晚就把他们俩吸引在一块儿。  两人竟像是久別重逢的故知,思想感情一下子交流起来,谈得那么亲切,那么投机;置身于广场的一个多钟头,身心都是那样的愉悦!连呼吸都感到从来未有的舒畅一为空气中充满她语言的溫馨与她所散发出的青舂的芬芳。  回到宿舍以后,周向明还浸沉在难以抑止的激动中!大脑皮层的那个兴奋灶,在不停息地运动。为了不使自己的这种心境出现某种失态,他借口疲劳,及早便躺在床上,用棉被蒙了头……  辗转反侧,难以瑀眠。直到午夜后2点,他才朦陇地走进梦乡。在梦中,他好像又在厂前广场与肖茜相遇了,两人同时都伸出手来,紧紧地相握。但是,肖茜只是向他深情地笑着却不说一句话,就在微笑中,她的脸庞和身子逐渐变了……转瞬间,她竟然变成一团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的手所紧握的不是肖茜那纤纤素手,而是灼人的火焰;这火焰沿着他的手臂,逐渐向他身上漫延,他的全身都被灼烫得难以忍受,吓得他不由哎哟叫了一声。  这声音惊动了一旁尚未就寝的秦力。他现在正伏案写他的文学0记。今天,是他新生活开始的第一天,有许多新鲜感受,要及时记录下来。特別是他的这位老同学异常的情状,更值得一记。你怎么了?周向明!他急忙何。  周向明醍了,睁开了眼。他意识到刚刚做了一个恶梦。不过,心头仍在怦怦直跳,手,似乎仍像火燎般地灼灼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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