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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绵桑梓曲、回乡散记  我和焦祖尧、沈仁康同志三人,应江苏省作协之邀,由海笑同志亲自陪同,在江苏省进行参观访问,凡十余天,走访了大江南北十余个县市,历程二千余华里,亲眼看到了江苏城乡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心中时时漾起激动的浪花。由于我们三人都是江苏籍人,对故乡的土地都怀有深深的眷恋之情,所以,对江苏山河剧变,在赞叹中又蕴含着深沉的幸福和自豪,脑海中录印下一个个令人难忘的镜头。  当然,最使我难忘的是回到邳县的一幕。  邳县是我的故乡,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几千年来,我祖祖辈辈,在这块肥美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养育了我们这个浩繁的家族,到我们这一代,已经成为赫赫大族了。  一九四七年秋,我负笈去外地读书。从此,我便离开邳县而成为浪迹天涯的游子。四十多年来,虽有几次路过家门,均一闪而过,未能久住而重温儿时旧梦,以致很多既往的印象已变得模糊了。  最舁一次回家探望是一九七一年。那时正是文化大革命取得全面胜利的日子。林彪窃据高位后,开始炮制他的五七一工程,做政变后的皇帝梦;四人帮的阴谋得逞,在夺取党政大权之后也正踌踏满志。他们都不可一世地在他们的宝座上颐指气使。中国正在阴霾中痛苦地呻吟。邳县当然也非例外,到处是一派民不聊生的破败景象。断墙残壁上,张贴着语言粗俗、文理不通的派性标语;荒芜的田野里,几只寒鸦在断续地悲鸣。饥寒交迫的乡亲们,苍白的面孔上很难看到一瞬开心的微笑。来到我的故里时,令我忧愤难抑。我少小离家,老大而归,和乡亲们本应有说不完的家乡话,诉不尽的离别情。但以阶级斗争为纲,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我们的心,虽是满腹的话语,却相对无言。我那九十高龄的老伯父,仍为专政对象,面对多年未见的侄儿,只能用两行热泪来倾诉心曲。而早在一九四二年,我们党在解放区实行三三制,民主政治时,伯父便是县参议员。那时,他是用手中的手术刀参加抗日战争的。他救死扶伤的医德,在乡里更是有口皆碑,而今却有如此下场,令他悲愤难抑。我的一位堂兄,命运更为悲惨,在前不久与世长辞,我和他连最后一面都未见到。而他本是傅作义将军的部下,北平和平解放时,作为起义军官曾受到党的亲切关怀和照顾。遵照他个人意愿,人民政府给他充裕的盘缠、充分的自由,回到邳县家乡安居乐业。他回来后便一边在本乡小学任教,一边耕种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倒也安适自在,讵料天有不测风云,一九五七年他也成为那场阳谋的牺牲品,为凑右派分子的数字,被打入另册。当文化大革命的狂风卷来时,他终于再也经不起专政铁拳的惩罚而含恨离去……异乡归来,寡嫂看到我时,欲哭无泪,哽咽无声。我只能用廉价的革命语言来安慰她。自欺欺人,我的心是很疼  的。  儿时的好友,知近的亲戚,全无任何亲近感,在此境况下,我从头冷到了脚。故乡,简直是荒凉的沙漠,置身于此,似有无情的冰雹,袭击我身无寸巾的躯体。一天没过完,我落荒而逃了,真如古人所形容的急急如丧家之犬,速速如漏网之鱼。  从此,故乡对于我成为可怕的字眼,我有点望而生畏了。  此次去江苏学习访问,在高兴之余,心里萦绕一个难题儿:回不回邳县一趟?不回去吧,离上次回家近二十年了,我对她一直魂牵梦绕,总难忘却;回去吧,那次痛苦的记忆犹新,留在身上的疱症还隐隐作痛。我害怕还遭到那种难堪的冷遇。向妻子女儿征求意见,几乎遭到一致的反对:去那儿干什么,有什么值得你思念的。那个狗不拉尿的穷地方!  她们哪儿理解我的心啊!  不久前,我的一篇报告文学获了奖,奖品是一件高级组合音响。运回家后,我让它给我放出来的第一只歌曲便是程琳演唱的故乡情。老实说,我不太欣赏程琳的歌喉,觉得她有些矫揉造作,缺乏天成浑然的朴素美;但唯独这首故乡情却使我百听不厌,心驰神骋。乐曲一响,我便沉浸在它所描绘的特有的意境中。……几度芳草绿,几度霜叶红,以往的幻境,依然在梦中。他乡也有情,他乡也有爱,怎比我少年故乡行?一闭上眼,村旁的小河,陌头的松林;崖畔的垂柳,庭院的梅花,一齐呈现在面前。于是,我又想立即跨到家乡的怀抱,喝一杯运河水,亲一亲邳州土,听一听那浑朴的乡音。于是,我又心动了……  到达江苏和海笑同志一见面,他就对我说:我为你安排好了,最后让你在郊县住上几天。那儿的父母官也打过招呼了。他似乎看出我心中的疑虑,又再三说:你的家乡变化大极了,非常值得回去一看,不谈别的,光说那几十万株水杉吧……在路上他不断和我讲起水杉在邳县扎根的故事:早在一九五八年,原在江苏省农业厅当处长的李清溪,下放到郊县任县长。在上任之前,他到林学院拜访一位教授,请求卖给他一百株水杉树苗,当他上任之用。当时,水杉刚从湖北山区移植过来不久,数量很少,非常宝贵,而且不大适宜种植在苏北土壤,因此被婉言谢绝了。但李清溪并不死心。他又找到学院的老院长,百般恳求。老院长终于为他的挚诚所感动,破例卖给他一百株树苗。李清溪如获至宝,珍贵地裹在挎包里而后带着它们走马上任。赴任后的第一个会议,便是召集市政府科以上干部在一起,研讨如何栽培这一百株水杉的事儿。最后,决定全部栽植在县政府大院的空地上,分头承包,落实到个人,李清溪自告奋勇担当技术指导。他每天早起晚睡,为树苗浇水施肥,剪枝去桠,精心培育。在他的带动下,县委其他领导人,也照此办理。最后,这一百棵水杉全部成活了。一株株枝叶繁茂、亭亭玉立。政府大院内纵横成行、绿荫夹道,呈现一派勃勃生机。在三年困难时期,它们不仅为荒瘠的邳县大地增色不少,也为饥寒交迫的人们带来希望。于是,李清溪的经验很快在全县推广了。人们都在学习老县长的榜样,到处都在培育此种树苗,从县府大院,到城关闾巷;从水坝河堤,到宅宁房后,水杉树苗无所不在。几年之内,成千上万株水杉在办县大地上挺立起来了,据统计,现在已达一千四百佘万株……  听了海笑同志有声有色地叙述,我更加神往家乡的剧变了。老海是个细心人,充分理解我的心意,在我们大江南北之行后,从连云港出发时,决定乘汽车西行。让你看看那县全貌。老海说。  在连——徐公路上,汽车以每小时一百余公里速度飞驰而行。我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跨进家乡境界。汽车刚出新沂县界不久,海笑同志突然对我说:树榛,你看,前边就是你的家乡了!这水杉是最好的标志。  我抬头一看,面前果是别有洞天。只见笔直的桕油马路两侧,两行高耸云天的水杉整齐排列,葱绿的枝叶,紧密地靠在一起,形成一道望不尽的绿色长廊。我精神不由为之一振,连叫停车。  车停了,我迅速走下车来,走近亭立的水杉旁,亲切地抚摩那墨绿的树干,凝视着繁茂的密匝的枝叶,心中漾起难以言喻的感情波澜,拿出相机,留下了难忘的镜头。祖堯、仁康,亦对面前的无限风光赞叹不已,纷纷在树前留影。  留连一会儿,又登车前进。几十里的绿色长廊,绵延不断,凭窗远眺。一片绿的世界,令人叹为观止,心旷神怡。  汽车进入邳县县城时,更使我目不暇接了。到处高楼耸立,烟囱如林。大运河上,.一挢飞架,车水马龙,人流如潮,一扫我脑海中旧时的印象,而是全新的镜头。记得四十一年前我离家去外地求学,途经此处时,只是稀寥寥的几家小杂货店,过坷时如等一趟渡船,需要两个小时。这个当年名曰大榆树的小镇,留在我的记忆中的仅此而已。和眼前的情景比,真有天壤之咖啊!  我们的汽车穿过几条绿荫蔽日的大马路,来到了县委、县政府大院。首先映入眼帘的,仍是高大的水杉树。它们布满院内,摩肩接踵比比皆是,好一个水杉的世界!县文联负责同志吴洪浩,奉县委之命,在此迎候我们。当海笑同志介绍我们和他认识后,他没有首先领我们去会客室休息,而是参观院内的水杉和那株高可参天的水杉王。这是当年老县长李清溪亲手所植。小吴介绍说:中国林业科学院一九八四年专门派人测量过这棵树,当时身高为二十三米,胸径达五十厘米,它生长得好快呀!除了因为有肥美的土壤外,就应归功于主人老县长的栽培了。可惜,老县长已经离休,不在院内,否则,我们一定要和他好好叙谈一番,并表达我们的敬意了。  在县委朴素的休息室里,县府负责同志向我们介绍了近年来邳县发展情况。他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邳县在各方面都有长足的进展。本来是蛤蟆撒泡尿都会发水灾,人们年年逃荒要饭的穷地方,变成了旱涝保收、丰衣足食的小粮仓。县城成为四通八达的水陆码头,它东接连云,西通徐州,南达淮阴,北去兖州。每天有十多万人在此集散。城内百业俱兴,百货齐全,可说生意发达,财源茂盛。近年来,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改变了多年邳县有农无工、有商不活的状况。谈到这里,这位负责同志还加了一段小插曲:邳县现在不仅工商业振兴,农业发达,在饮食业上也窗了尖。在吃的方面,有一香一臭、一红一绿、一快一慢之说。我们一听,兴趣来了,要求他详作解释。他笑了起来,顺口说道邳州大曲加腐乳,前者为香,后者为臭。  大辣椒加苔杆儿,前者为红,后者为绿。  清燉乌龟和红烧兔肉,前者为慢,后者为怏。  对这有趣的介绍,我们连忙掏出笔头,记在笔记本上这是作家的职业习惯。  县委负责同志最后概括地说:今年邳县工农业总产值,已超过一亿元,其发展速度属中等,叫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家骑马,我们骑驴。  在描绘大好形势的同时,这位领导也说起一个隐忧:就万人。这是在户口簿上有名有姓的,另夕卜还有二十万人不在册。他们都是这些年计划生育之外超生的。在农村,计划生育的难度还很大。多子多孙多福气、重男轻女的旧习俗,仍顽固地统治着我们一些文化素质不高的同胞的头脑,以致把政府号召置之度外。妇女们在怀孕之后,立即投亲靠友,逃避计划生育人员的监督此地人们把这种行为叫做逃生。这些不在册的黑孩子在襁褓中还可忽略不计,但年龄长大后,就成了大的社会问题一一几十万无笼套的野马,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因此,政府已决定,要把这些黑孩子落上户口,纳入正常人培育的轨道。可是这么一来,又给社会带来巨大负担。  这真是个大难题儿。我不由接口说。  不过,总是有办法解决的!那位负责人乐观地说,大江大海都过去了嘛!他说得很轻松。  看来,饱经忧患的邳县人,已经锻炼出一副克服困难,敢挑重担的铁肩膀。从这位老乡的谈吐上,我充分领悟到这一点。  改革的大潮,席卷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华夏,邳县大地也在大潮中更新自己的面貌。人们都在大潮中塑造自己的形象,并受到应有的锻炼。在新体制诞生之前的阵痛中,邳县也难免不偶尔扭曲一下多病的身躯。我想,过不了多久,在新旧蜕变完成之后,邳县会更加鲜亮、更加光艳照人的。  我在内心里衷心地祝福着她。  县委领导体察到我这个远方游子对故乡热爰的拳拳寸心,不仅为我安排了舒适的住所,还专门派了一辆小车供我使用。县委书记老严说:因为你是回乡探亲,应该自由一点,县委就不派专人陪你了,这样和亲友谈话也随便些。不过,热情的县文联主席吴洪浩,还是把我送到我的出生地一一程圩。  吣一踏进程圩的土地,我的心便无法平静了。这是我几十年来梦魂萦绕的地方啊!她已经变得我无法辨认了。名副其实的面目全非。一条平坦的柏油马路从村的中心穿过。路的两旁,层层叠叠排列着垂柳、洋槐、榆树和梧桐。水杉为其屏障。绿荫深处,一座座新盖的青堂瓦舍和方方正正的院落,鳞次栉比。池塘内红荷点点,碧叶片片。岸边有几个老人正持竿垂钓,神情悠闲,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我本想上前招呼,可仔细一看,全是一张化生疏的面孔,便不敢贸然从事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家。但是,我从小居住的几间老屋已不复存在,在原来的地基上,盖起一座崭新的瓦房。大门紧闭着。我走上前去敲了敲门,半晌才从门缝中闪过一个影子。这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副天真而稚气的面孔,那双机灵的大眼,对我执著地审视着。我也端详着她。我们的目光对峙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她先问我,她发问:你找谁呀?从哪儿来?  我没脊回答。但我的脑子里立即闪出唐朝诗人贺知章著名的诗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这不是活生生的现实吗?当年诵读这诗句时,怎么也无法理解诗人的感情,现在可以说是心领神会了。  我没说明自己是谁,只是问她:你爸爸妈妈哪儿去了?她简单地回答:去县城奶奶家了。她的奶奶是我的嫂嫂。哦,原来她就在县城:我们很可能失之交臂了。  我怅然而走。  迎面碰见一鬓发斑白的老人。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看去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而老人却怔怔地望着我,少顷,问我:你不是树榛吗?不认识我了?一听声音想起来了。儿时的记忆从遥远的地方飞了过来:他是我一位近房哥哥,名叫程树楹,是我的启蒙老师。我最初就是跟他学起人、狗、刀、尺、手的。当时他是那么年轻、英俊、挺拔,而现在却是老态龙钟了。  大哥,是您!我亲热地叫他,我不敢认他了。  是啊,儿十年不见了嘛!他感慨地说,时间催人老呀!  他把我领到他的家中。  还是当年的庭院。那棵古槐仍屹立在那儿,枝干处曲,但却苍遒劲拔。据说这树是我们一位袓先亲手栽的,栽在一个风水好的地方,所以,我们程家才那样人丁兴旺?多年来,无人敢于砍伐它,怕伤了风水。中间曾几度衰萎,几致枯死,但靠着它的根扎得很深,很远,凭借着土壤内充裕的养分,才又复苏旺盛起来。当然,这又引起本族中一些老人的附会:这是程氏祖先庇佑后代的象征,说明我们程家历久不衰子孙繁衍的盛世。儿时对这些传说是带着虔诚的心情玲听并深信不疑的,现在想来,却又觉得幼稚可笑了。不过,它们都是知识贫乏,听天由命的老一代人的精神支柱,是历史留给他们的负担,是难以责怪他们的。而今我又伫立在老槐跟前,多么希望袓先痴迷的向往是真实的存在啊!  树楹大哥向我详细讲述了程家圩几十年泰的变迁,父老们的际遇以及他本人坎坷的命运。从他带有酸、甜、苦、辣,味味俱全的叙述中,我知道了程圩和我们多难的祖国一样,这些年也是风风雨雨曲曲折折:新中国成立后人民当家作主的喜悦,很快就被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昏热驱走了;大跃进的苦果,为家乡带来的是千家辛酸、万户萧疏;文化大革命的狂孰,卷走了人们对未来所有的希望。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才为家乡带来生机和活力,走上了复苏、振兴之道。现在是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款,新房如雨后春笋般地落成,真是六畜兴旺,五谷丰登。程圩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充满幸福和希望……说到这儿,这位年近八十高齡的老哥哥,脸上闪现出兴奋的红光。当然,他也向我讲起了自己坎坷的遭遇。原来,这位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参加革命的人民教师,一九五七年因为给二年级小学生的作文改差了一个字,竟也被打成右派,开除公职,回到村里接受惩罚性劳动。一下是二十余年,等到为他平反时,他已经年逾古稀,头童齿豁了。我们好时光全被惩罚掉了。他以苦涩的笑代替内心的酸楚,没想到还落了个晚来福!这回他是开心地笑了。因为平反后,他重新回到教师队伍、不久即退休回家,大儿子接了他的班,为人师表;二儿子医科大学毕业,成了救死扶伤的医生,他和大嫂老俩口,自得其乐,.在故里颐养天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您身上应验了。我笑着说。  是啊!他满口应承,今天的日子做梦也没想到!  你以后还会更加幸福!我说。这是事实,又是祝福。  正说话间,我们村的党支书和村长来请我了。这两人都是我的晚辈,称我为爷爷,他们说:考虑到我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太亲近的人了,因此,请我到他们家吃午饭。  盛情难却,我欣然前往。  村长家新盖一座小楼,收拾得窗明几净,粉壁生辉。老母鸡咯咯地叫,小花狗汪汪地鸣、两个活泼的小男孩来回雀跃,显得这个小家庭充满幸福的活力。  丰盛的酒菜已经摆好,发出诱人的香味。  他们把我安排在正厅正位坐下,以示对我这个远方归来的爷爷的尊敬。乡长和乡党委书记闻讯赶来,也在两旁作陪。其余几位均是我的侄、孙辈,正如我那位当利长的孙子所说:今儿是为爷爷洗尘的家宴。  宴会进行得热烈亲切。晚辈们从另一个角度向我讲述了村中几十年的变迁,程圩人海的沧桑,讲述了改革开放中家乡的变化。看得出,这年轻的一代,已远非当年我们那代人可比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理想,他们对生活的追求,均带有明显的八十年代的标志,现代派色彩。那两位村干部,虽然才二十几岁,但思考问题却各具性格特点:一个深沉,一个活泼,一个想得很广,一个看得很远。在他们的脑海里,是一张张建设家乡的蓝图。特别令我感兴趣的是,他们都有较强的商品经济意识。他们询问我这省作协主席爷爷的,不是我又出了几本书,办了多少刊物,而是黑龙江各种商品的行情,乡镇企业发展的动向,农村改革的进展;更为具体的是能为振兴家乡提供什么样的帮助?当然,他们也知道我乃一介书生,身上没有多少油水可挤,但却实实在在地挤我的信息,挖我的潜力。他们说,我们今后不能再雀守在这块小得可怜的土地上了,我们得发挥自己的优势,栽桑育蚕,挖塘养蟹;神麻以换取外汇,植烟以广辟财源,让鸡鸭角逐于荷塘,以桃李结果于宅院;购废铜屑以造食皿,收废钢而铸犁铧……力争上游,向江南亿元村看齐。他们的富有理想色彩的语言,比桌上的洋河大曲还要香醇,听得我心儿都要醉了。我不由兴奋地说:从你们身上,我看到了程圩的希望,邳县的希望,也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不知从哪儿涌来的那股勇气,我竟端起杯来向他们说:你们好好干吧!需要我的时候,打个招呼,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支持你们!  一下子宴会进入到高潮。大家频频举杯,共祝程圩在发展的道路上一日千里地前进。  宴会一共进行了三个多小时,说不完的家乡话,诉不尽的桑梓情,以致县文联主席不得不一再提醒我:程老师,别忘了赶回县城,那儿还有节目呢!  我不得不接受他的意见。小吴说得对:我的一位老姐姐听说我回来,连夜从乡下赶回县城,可能正倚门张望呢!  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亲爱的故里亲爱的父老兄弟,而后驱车回县城。  夕阳西下,在天边留下一片红光,辉映着晚霞,不多久,晚霞消失了,黑黝黝的村庄,闪闪点点银辉,那是电灯的光芒。它已经照亮千家万户了。田野里,人们并未日入而息。拖拉机的骄傲的轰响,显示自己在农付的威力。啊,点灯不用油,耕田不用牛一农民们千百年的朴素理想,终于实现了。  我的心似乎被灯光照得亮堂了很多,宽阔了很多……  果然,老姐姐等不及了,已两次派人去招待所叫我。我赶快奔往她家。  我的这位姐姐系二伯母所生,和我虽系叔伯姐弟,却像骨肉同胞一样亲近。我三岁丧父,孤苦伶仃,二伯母把我视如己出,姐姐待我亲如胞弟。小时候,她教我认字,领我游戏,为我鏠制鞋帽,代我洗衣浆衫。即使她去外婆家,也要把我带去,同来同往。及长,我出夕卜读书、做事,她总是书信不断、嘘寒问暧,用她自己自学而会的文章,寄去家乡的温暧,亲人的祝福。可以说,她是我在家乡唯一的亲人了。所以,我来到邳县后的当天晚上,便到她家里去拜望她。不巧,她回乡下收秋去,家里只剩下一位聋得听不到一点声音的姐夫。他看见我之后,第一句话就说:你姐姐每天都念叨你盼你回来,眼睛都快熬瞎了!没容分说,立即打发他的女婿,让他速去乡下接妈妈回来,你就说舅舅从东北回来了。  时已至晚七八点钟,我有点过意不去。但聋姐夫以不可逆转的固执,命其女婿速行。由于时间太晚,我没在家里等候,相约今天下午从老家回来后,立即去姐姐家团聚。  姐姐的全家十余口人,挤挤轧轧坐满了室,等候我的到来。  我刚进室,姐姐便迎上前,双手握着我的手,说了句你可回来了!然后就呜咽着说不下去了。我的眼睛顿时也酸楚起来。不过,我强为欢笑,说:姐姐,别难过,快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家人吧!我几乎全不认识呀!  姐姐连忙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艳家人一一叫过来见我。此时,就听舅舅、舅老爷、舅外老爷……喊声不绝。其中还有叫爷爷、太爷爷的。我连忙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姐姐向我解释:原来我大侄延陵的孩子和孙子也闻讯赶来了。  未几,大嫂也率子女前来,脸上都带着幸福的微笑。  这是程氏一家人的大团聚。  吵吵嚷嚷、亲亲热热地喊叫一阵儿之后,姐姐才顾得上和我说话。她今年已近七十了,身体尚很硬朗;皱纹嵌满了脸,但却挂满了笑纹;脸色是红润的,耳聪目明,言语清晰。说起往事,历历在目;说起眼前,头头是道。她不无感慨地说:这几年,咱们家都好起来了,是托了党的好政策的福。他讲起了伯父在平反后,心情很舒畅,活到一百岁,无疾而终。老人在临闭眼时说:我总算熬到党重新认识了我,死而无憾了!这位党的老统战对象,在相隔几十年之后,饮到党的实事求是的政策甘露,满意地归去了。中国知识分子的要求真不算高啊!随着伯父的落实政策,他的儿孙也都尝到了实惠。升学的升学,就业的就业,男婚女嫁,各有所归,各得其所。  我那可怜的大哥,怀着一片赤诚随傅作义将军起义,又怀着满腔热情回乡从教,想把自己的一点知识,贡献于乡里,但却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老实说,他是饮恨九泉的。但是,党终于把他从耻辱柱上解脱下来,让他安放在自己应有的位置上。而他的子女们,随着父亲问题的公正解决,也各自走上自己应走的道路。他所挚爱的患难妻子,在教育战线上走完了全程而光荣地离休了,现在家皇,每天一边看电视一边逗着小孙孙而坐享晚福。她不无感慨地向我说:小弟,过上今天的日子,我已知足了,你大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看了全家人幸福的笑脸,听了姐姐和嫂嫂发自内心的衷曲,我也感到一种极大的安慰。一是为我的亲人,一是为我们的党。前者不用多加解释,后者,我看到了我们党的希望一个敢于纠正自己的错误而实事求是地对待曾拥戴她的平民百姓的政党,人民会继续拥戴她的,这样,她紐没有希望吗?而这一切,也正是我们国家的希望所在呀!  在畅叙家常之后,全家坐在一起吃了团圆饭。  今儿可说四世同堂,大家都开怀畅饮。一向不饮酒的老姐姐,和我连续干了几杯。孩子们也觥筹交错,兴高采烈。他们猜拳行令,各显其能。一个个饮得面赤眼红,东倒西歪。姐姐说:他们从来没像今天这样高兴过,让他们喝个够吧!一顿饭直吃到午夜,才算罢休。在临送我去招待所休息的时候,姐姐向我说:小弟,这一切你都亲眼看到了,你该为我们放心了吧?以后,我们对你没有更多的要求,只希望多回来两趟,咱们姐弟再说几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连忙说:姐,我一定常来看你,看大嫂,看孩子们,看咱们的家乡。不仅如此,我还要带我的孩子们回来,让他们来寻根认祖。  次曰,我便离开邳县了。县委的领导到招待所和我话另。他们问我这次回乡的观感。我想了想,说:家乡的变化很:,让我无法辨认了。她是我们国家变化的缩影。从这儿我看到了无限美好的未来,就像生长在邳县千万株水杉树那样,枝叶繁茂,充满生机?他们说:我们做得还很不足啊!  我说:不足,才使我们要更加努力地前进。  我走了,带着信心和希望,也带着绵绵桑梓情一这是一铀永远唱不完的乡恋啊!  1989年于哈尔滨  忆当年几多辛酸几多愁。  少年时代生活琐忆之一。  当人们谈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时,无不唤起幸福的回忆,引起愉悦的温馨;可是,在我的记忆之窗里,少年时代却是一幅幅痛苦的画面,一页页悲戚的历史,它们勾勒出我那多灾多难的命运……  我的故乡是江苏邳县。它位于苏北重镇徐州的东南,东毗宿迁,南邻睢宁,北靠山东临诉;横贯祖国南北的大运河,从南到北,穿过全县境。是运河的水,滋润了这块肥沃而多情的土地。  邳县是一个古老的县份,又名下邳。据史志上记载,它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摇篮之一。在全县境内,有不少名胜古迹,标志着它的兴衰沉浮。如在历史上传为趣谈的圮桥就在这里。汉朝的杰出人物张良在成名之前,巧遇黄石公,两人三次相约于圮桥之上,张良忍辱负重为之脱靴致敬,终于感动了黄石公,授予他三卷兵书,使其得以辅佐刘邦,兴汉灭楚,统一天下,最后官拜丞栢之职。这一历史佳话,在我们故乡是家喻户晓的。其次,三国时代的英雄吕布,因迷恋貂婵,贪图酒色以致坐失战机,为曹操所俘,最后殒命于白门楼一一这一古迹也在邳县境内。  当然,最负盛名的还是坐落在全县中心的土山了。土山之出名,应该感谢罗贯中先生的生花妙笔。在三国演义这部不朽之作中,土山占着生动的一页。该书的第二十五回屯土山关公约三事……中有这样一个脍炙人口的情节:刘备的结义兄弟关云长兵败之后,与曹操的部将张辽谈判,最后达成三项协议。书中这样描写道:……只听得一声炮响,左有徐晃,右有许褚,两队军截住去路。关公夺路而走,治边伏兵排下硬驽百张,箭如飞蝗,关公不得过,勒兵再回,徐晃、许緖接住交战。关公奋力杀退二人,引军欲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厮杀。公战至日晚,无路可归,只得到一座土山,引兵屯于山头,权且少歇。曹兵团团将土山围住。……文中的下邳,就是今之邳县;那个土山,即现在的土山镇。  邳县虽然是一块文明、古老的土地,但又是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从我记事之日起,天灾人祸便接连不断。这儿河流纵横,雨水充沛,本应为人民带来丰收的果实;但因河道淤结,无人疏修,每到雨季,便泛滥成灾,遍地禾苗,淹没在滚滚波涛之中,庄稼人一年辛苦,化为泡影。加之连年兵燹,盗贼蜂起,腐朽的国民党政权,既不管百姓死活,却又横征暴敛,吸尽民脂民膏。于是,这儿便成了袁鸿遍野民不聊生的人间地狱。  一九三四年七月,我便出生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地方。  我们程家本是一个望族,聚居在名曰程家圩的大村子里,相传是宋朝理学家程颐、程灏的后代。此说未经考证,不知确否;但家祠前逢年过节总要悬挂书有立雪堂三字的大红灯笼,却是我亲眼所见。程门立雪,乃是一个有名的典故,程姓的人都窃以为荣。  我的祖父是清朝末年的一个秀才。不知是怀才不遇还是自视清高,虽满腹经纶,但对仕途却视若幾土。一生执教鞭于家塾,靠本族子弟一点微薄的束脩和十亩薄田以为生计。据说,祖父写得一手好字,远近村镇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以能得到他的一纸条幅为幸。可惜,老人家未为子孙留下片纸只字,作为他的不肖后人如我辈,挥毫重如千金,落笔不知始终,实愧赧之至。  至今仍令我不解的是,我父亲虽生于书香门第,却没进一天校门。不过,据我母亲说,父亲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无师自通,对家藏的一些古书野史,皆能畅读如流,并向同辈人讲述;他尤善木工手艺,每当耕读之余,便制作木器以自娱。他独出心裁,精雕细刻,曾做出不少精巧的家具,馈赠于乡亲,至今仍称道于邻里向不幸的是,我不满三岁时,他便辞我们而长去了。  父亲是自杀身死的。对此,我的大伯父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遵照袓父的遗愿,父辈三弟兄是在一起聚居的,只因二伯父早丧,大伯父自然成为一家之主。  大伯父为人精明能干,不但文笔流畅,还通晓医道。他在县城任教之余,还为乡亲们诊病疗伤,很受邻里的尊敬,因而,他在我们家中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兄弟子侄等,皆对他唯命是从。我父亲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和长工一起,耕耘着家中几十亩田地。所收粮食,是可供全家温饱,加之伯父的额外收入,生活可达到小康水平。在当时,这个大家庭倒也幸福和睦,为人称羡。  但是,好景不长。由于时处乱世之秋,家乡兵连祸接,几次遭到盗贼的绑票、抢劫,于是,家境每况愈下,不仅小康生活难以维持,到后来连温饱都成了问题。一年,老天爷连降暴雨,造成运河决口,洪水泛滥,丰收在望的田野,变成一片泽国,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卖,人们对生活绝望了。未来,变成一个可怕的未知数。就在这时,我伯父突然从外地赶回,召开了紧急的家庭会议,提出了分家要求。意思很明显:大祸临头各自飞了。伯父是一家的靠山和精神支柱,他竟在此时此地出此主意,家人的绝望情绪更加浓重了。尤其出人意料的是,伯父对我父亲发出强烈的指责。因为在此之前不久,父亲考虑到今后全家衣食的艰难,无法养活现有的几头耕畜,竟自决定把它们卖掉了。伯父对此极为不满,在大发雷霆之怒后,立逼我父亲把耕畜买回,否则,将从我们那份财产中扣除因此而造成的损失。  这个苛刻的要求是我父亲无法接受的。他既无力买回牲畜,又不愿以家产抵偿,更难忍受伯父的无理责难,一气之下,他寻了短见。  父亲的死,对我们母子来说不啻塌天太祸。母亲于万分悲痛之际,发誓要追随父亲而去;不满三岁的我,时刻抓住母亲的衣襟嘤嘤啼哭。左邻右舍哀怜我们的不幸,殷切劝慰我母亲:不看死的看活的;为了孩子要活下去。  骨肉之倩,母子连心。母亲终于在安葬了父亲之后,以向伯父提出强烈要求的方式,表达了她要活下去的意愿。其实,母亲的要求很简单:希望伯父不要强行分家;把我们母子收留在身边,将我抚养成人。于此足矣!  逼死手足兄弟,伯父自知理亏,只好答应我母亲的要求。这个大家庭算暂时维持住了。实事求是地说,以后伯父对我们母子一直比较好,恐怕与他负疚的心理有关吧!  不久,抗日战争爆发了,党所领导的抗日救亡运动在邳县很活跃。搌说,这与后来成为杨虎城将军的秘书,最后牺牲在重庆渣滓洞的宋绮云烈士有关。宋绮云是邳县的第一代共产党人。大革命时期,他和他的妻子徐林侠女士便在邳县的乡镇间进行革命活动,建立第一批党的组织,播下了革命火种。因此,邳县的群众基础很好,七七事变不久,即成为我党我军最早创立的抗日根据地。我幼小的心,及早便受.到革命的熏陶,刚刚开始上小学时,便受到了革命的教育。  学校就设在我们程家圩,教师是我的本家哥哥,他又是教员,又是校长,一身二任。开始,学校没有课本,而是用本地出产的草纸装成本本,抄写一些抗日的口号,当作课文。记得我们第一堂课文便是:全国人民一条心,坚决打败小日本!  最初我们也没有专门的校舍,而是几个年级的同学挤在三间被打通的草房里。上课时是够热闹的。而老师居然能够有条有理地分别给各年级学生讲课、提问、复诵、考试……至今想来,仍令人感佩不已。  不仅仅学习条件差,学习环境也艰苦,而且还很危险。因为我们村子处于日本鬼子的枪口直接威胁之中。  距我们村不足五华里的运河边上,有个繁华的小镇名叫猶儿窝好奇特的名字!至今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取这个名儿,是我们那一带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它每隔一日逢一次集。在逢集日,四周乡邻皆来赶集。他们扶老携幼成群结队地聚在猫儿窝,或买或卖,或贩或运,万头攒动,人声鼎沸,恰似过一次盛大节日。  对赶集我也是很向往的。为满足我的好奇心,母亲偶而也带我去赶一次集。但是由于她心境不佳,加上囊中空虚,往往蜻蜓点水般地到集上站一站就回来了。回来后,则往往悲伤好几天。触景生情,她难过啊!我年纪虽小,多少可以体谅到母亲的凄苦之情,从未作过分的要求。受苦的孩子成熟得早,我是深有体会的。  猫儿禽本是乡亲们高高兴兴聚会的地方,但是自从鬼子占领后,却成了人们望而生畏的所在。他们在此筑围墙、建碉堡、收买汉奸、组织维持会,以此为据点,不断下乡扫荡。鬼子所到之处,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周围有不少村镇,均在扫荡后被洗劫一空,乡亲们被惨杀者不计其数。因此,距猶儿窝较近的村民,都处于一夕数惊之中。我们这些在课堂上学的娃娃,也时刻作着逃难的准备。有好几回,我们正在上课,忽听门外有人叫道:鬼子下来扫荡了!于是,我们便扔下书本,迅即随着老师离开教室,走进早已境好的地道,匆匆逃离村子。由于习以为常,又有老师率领,多同学为伴,倒也不怎么害怕。不过,有一次却把我吓坏了!  那天恰好是大年初一,我和一群小伙伴在门口放鞭炮为戏。刚玩得正浓,忽听传来几声枪响,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快跑,鬼子来了!于是,我们几个撒腿就跑。一开始还互相照应,不一会儿便都跑散了。剩下我一个人随着邻村的几位老大娘,趔趔趄趄地在地道里边跑边哭。跑着跑着,我穿的一双毛焐子坠得我跑不动了。我索性脱了下来,用手拎着,赤着脚跑。孤零零的一个人,听着头上不断呼啸而过的枪弹,此时,我真的害怕了……不用说,我母亲为此更加担心。她一方面迈着畸形的双脚,步屨艰难地奔跑,一方面又惦念不知去向的我,其内心焦灼,是无法形容的。  幸而抗日游击队及时赶来,把鬼子赶了回去,我们得以安全返回家中。当母亲看到狼狈不堪的我时,一把把我搂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夜,母亲久久没有入睡,我在睡意朦胧中,隐约听到她在向父亲的亡灵祷告,祈求能在冥冥中保佑我平安无事。  在当时的抗日根据地里,群众组织都很健全。农民有农救会,妇女有妇救会,青年人有青救会。少年儿童也有自己的组织一儿童团。这些群众组织都在党的领导下,进行抗日救亡活动。  我和小伙伴们都参加了儿童团。在课余时间,我们手持红缨枪,在村头路口,站岗、放哨、查路条,遇见陌生人,都要再三盘查,直到弄清来人的身分为止,否则,便要把他押到村政府,交给大人们处理。我们对自己的任务,都严肃认真,尽职尽责。记得有一次,在我值班站岗时,碰到一个身高体壮的人要进村里,我向他要路条,他说忘记带了。他用好话跟我商议,让我放他过去。我说什么也不答应,而且不客气地用红缨枪指着他的鼻子,要他回去取路条。正在争执不下中,我们的村长过来了,一方面跑着向那位过路人打招呼,同时又批评我无礼。谁知那位大块头叔叔却抚着我的脑袋,连声夸赞我:做得对,做得对!事后,我才知道他是我们的抗日县长,是到村里来检查工作的。  经过县长的表扬,我对儿童团员的责任心更加提高了,因而对站岗、放哨、查路条更加认真。当时,我曾天真地想过:某一天,我真的能够在执行任务时,捉到一个汉奸,把他押送到政府那儿,从而获得一张大红立功奖状,那诙多带劲儿!可惜,这个美好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如果说我的学校生活有点儿战斗色彩,那么,我们课外生活又很有点儿艺术色彩。这应该感谢我的二伯母和三堂嫂。  二伯母是我文学的第一个启蒙教师。她的脑海里装有数不清的民间故事和古代传说。还在我呀呀学语时,便传授给我了。  二伯母的命运也很苦。二伯父早亡,留下一子一女由她抚养。生活的担子及早地压弯了她的腰。在我的记忆中,她的身躯一直是佝倭的。但是,据我母亲说,二伯母年轻时是一表人才。不仅容貌端丽,且身材窈窕,是我们一带不多见的美人。严酷的现实,断丧了她的青春。可是,她并未向命运屈服,而是顽强地进行抗争含苦茹辛十几年,一双儿女都长大成人,儿子还在师范学校毕了业并娶了亲。本来,她凄苦的日子就要熬出了头,但残酷的战争又剥夺了她尚未到来的幸福。我的堂兄虽系一介书生,却很有爱国热忱,七七事变不久,便投笔从戎,抛下老母弱妹与新婚妻子。兵荒马乱,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青年妇女,该是何等艰难!  也许是同病相怜,二伯母一家与我们母子关系非常融洽,对我尤为亲近。小时候,她经常把我搂在怀里并同睡在一个被窝,向我讲述令我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的故事。她博古通今,无所不晓。上至三皇五帝,盘古开天下,下至长毛造反,拳匪作乱,在她的口里都变成生动的艺术形象。她讲起来滔滔不绝,我则百听而不厌。每天晚上,当一家人都吃完饭洗涮完毕、收拾停当后,我便偎依在二伯母的身边向她央求道:二大我这样称呼她,再给我讲个故事吧!她总是慈爱地抚着我的头笑着说好,那就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于是,便用那娓娓动听的语言讲了起来。开头,我一个人听,讲着讲着,便来了许多人,我的几位堂姐、堂兄、堂嫂,有时还有远房兄弟,挤得满满一屋。人越多,二伯母的兴致也越高,因而讲得有声有色,越发动听,直到夜静更深,人们还舍不得离去。可是,我却架不住了,哈欠连天,昏昏欲睡。每到此时,二伯母便学着说书人的口吻说:今天就说到这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大家这才依依散去。  我母亲也是个爱听故事的人;因长期和二伯母共同生活,耳濡目染,也得到了真传。当二伯母不在家或过于困倦的时候,母亲便成为我的教师了。在几十年漫长的岁月中,我从母亲口中获得的这些第二手知识,也是难以计量的。至今,我的三个女儿都继承了我的习性,总爰偎倚在她们的八旬老祖母身旁,恭听那些古老的、但是越听越新鲜的民间文学。老人家在讲到高潮时,总是深情地怀念说:我这都是从你二奶奶那儿学来的,她比我讲得好听多了;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丰富我儿时生活的除了二伯母的口头文学外,便是堂嫂民间音乐的熏陶了。  这位堂嫂是我大伯父的二儿媳泊。她生于名门望族之家。但她的生母却出身微贱,自幼在江湖卖艺,以唱小曲为生,因有几分姿色,被一位乡绅看上了,强纳为妾。这位乡绅便是我堂嫂的生父。  堂嫂生得娇小玲珑,婀娜俏丽,乃绝色女子。她不满十六岁便嫁到我们家了。这也是战争促成的。那时候,鬼子下乡扫荡,除烧杀抢掠外,就是糟塌妇女,对年青姑娘他们叫花姑娘更不放过。因不堪其污辱而自杀者,时有所闻。因此,凡是家里有待字闺中的姑娘,无不担惊受怕,寝食不安,生怕某一天这种灾祸突然降临自己的家门。所以,都迫不及待不加选择地为女儿寻找婆家。我堂嫂的父亲,恰恰在此不久前去世了,她的母亲无依无靠,只好匆匆把女儿嫁出,为的是替女儿找个可靠的避难所。  年刚及笄的堂嫂刚刚嫁到我们家时,尚保持少女的天真,腮上一对酒窝窝盛满了青春的欢笑。既无作媳妇的拘谨,也不像某些新嫁娘那样忸怩作态。因此,一下子便成为我们这些未成年的兄妹们的知心朋友。她的新房成为我们经常聚会的场所。她有一副甜美的歌喉,清脆而婉啭,加上从她母亲那儿继承了极为丰富的艺术遗产,因而可以演唱出许多动人的歌曲,一有空儿,我们便要求她为我们演唱。她非常大方,有求必应,隨时随地就咿咿唔唔地唱了起来。什么十二月盼郎啦;什么孟姜女哭长城啦;什么采菱小曲啦;什么泗洲小调啦……多得数不清。开始时往往是低吟浅唱,如溪水潺潺;继则开怀高歌,如行云流水。她不仅声音优美,表情也极为动人。唱到高兴处,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唱到伤心时,唏嘘零涕,热泪盈眶。在不知不觉中,我们都被她的情绪所感染,随着她情感的波动,时而兴高采烈,时而泣不成声。  我的堂兄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对我们缠着嫂嫂唱歌,从未流露出不满情绪。高兴时,他还用箫笛为嫂嫂伴奏,和我们一道享受艺术的温馨。  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们的夫妻感情始终不很融洽。我的堂嫂总是岁她的丈夫冷言冷语,横眉以对。我们这些兄妹们很为他们担心,经常捏着一把汗。这对于我们欣赏堂嫂的演唱也大有影响,因为她常常因情绪不佳而难以尽兴。据说,他们夫妻间这种不和谐的关系一直维持到现在,尽管他们都已年近花甲,儿孙满堂了。最近,兴之所至,我偶而也琢磨一下他们之间这种悲剧关系形成的因素。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个感情问题。试想,他们在那种特殊情况下仓促的结合,当然缺乏深厚的感情基础,怎能和谐幸福呢?我还经常遗憾地想,如果堂嫂生逢其时,一定是个很有成就的艺术家。动乱的年代不仅断送了她的爱情也断送了她的才华。这是时代的悲剧,也是我们民族的悲剧。  在本村的村办小学里,我念了两年半。三年级没上完,我便跳了一级,升到设有高小的乾坤寺小学五年级。这个乾坤寺是家乡一带最大的寺院。古刹老钟,历史已逾数百年。前后几道院落,和尚数十辈,太平年间,不乏远道而来的香客,到此诵经拜佛,故香火终年不断。七七事变后,侵略者的炮火,也给安静的寺庙带来了灾难,和尚也难安居乐业了。于是,纷纷逃散。有的归乡还俗,有的云游远方,因此,寺院便空了下来。也算废物利用吧,抗日人民政府就把它当作校舍了。  乾坤寺距我们村约五华里。每天早晨天刚朦朦亮,我便起来了,然后打门叫户,催促其他几位学友起床。在他们中间,我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却是起身最早的一个。特别是我的那位近房哥哥树惠,因在新婚蜜月之中,得多次敲门大声呼叫,方能把他叫醒,开门首先看到的是那位新嫂嫂不十分乐意的面孔。好在我年纪小,对此浑然不觉,并未影响我天天去催他起床的积极性。  会合之后,我们各自带上现成的干粮,踏着星光夜色跑到学校,参加班上的晨操晨读。中午,随便喝点冷开水、吃点干粮就算了;晚上,做完功课,再联袂回家。碰到高兴时,或到大雄宝殿上瞅瞅形象各具的佛袓圣像,或到侧院配殿去欣赏面目狰狞的鬼神,有时还自编自演点打鬼子捉汉奸的游戏……生活过得很紧张,但也充满乐趣。  在乾坤寺仅仅念了一学期,形势又有了变化,鬼子在距寺院不远的新集设了据点,正好隔断了我们去上学的道路。面对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谁个家长还敢让自家的孩子去上学?我母亲本来就不放心让我去外村念书,这下更有理由阻拦了。因此,我只好綴学在家。这是一九四五年的事儿。  鬼子投降后,形势有了好转,各学校纷纷复学,我因此又到附近的新集小学就读。谁知刚学了半个学期,情况又发生了巨大变化。国民党反动派出于其反共反人民的本性,发动了大规模的内战,我的家乡变成了从徐州出发的国民党军队的第一个进攻目标。于是,我又隨着解放军的撤退而辍学了。  形势的多变,促使我伯父下决心与我们分家。他的借口:兵荒马乱的年月,不能都在一起坐以待毙,不如分散开各谋生路,或可安全些。  母亲经过多年艰苦生活的磨难,她不再像当年父亲初亡时那样脆弱;而我年已弱冠,略为懂些事了,因而慨然同意伯父的要求。从此,我们母子二人便另起炉灶,自立门户,跨入了更为严峻的生活历程。  往事如烟,四十多年过去了。我由童年而少年,自青年而中年,现在已年过半百,双鬓染霜,即将向老年过渡。人海沧桑,生活已发生巨大的变化,但是对四十余年前那些所目睹的凡人小事,坎坷的经历,不幸的际遇,以及亲戚、邻里的影影像像,闭目回忆起来,仍历历在目。正是那曲折、坎坷、艰难而又丰富的生活,把我少年时代的命运,装点得斑斓多姿、五彩缤纷,酸、甜、苦、辣,味味倶全。它既冶炼了我幼小的生命,又充实了我生活中的情愫,并为我后来终于走上专业文学创作道路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因此,我应该感谢生活给我的慷慨赐予,故志而备忘。  1986年于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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