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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没想到,吴阶竟会走上台来进行揭发,揭发的对象竟是吕慧竹,揭发的问题竟是那样的严重:吕慧竹至今还和她的黑帮父亲划不清專弁恶毒攻击中央智长陷害革命老千部。这是炮扣无产阶级司令部的行为。吴阶表示:坚决与吕慧竹彻底决裂,断绝一切关系。  瞬时,会场大哔。人声鼎沸。  人们早已知道,吴阶和吕慧竹是两姨表兄妹。两年多的大学生活,从他们非比寻常的关系中完全可以断定:这是一对理想的伴侣。今天,吴阶突然有这样一个决绝行动,足见,慧竹问题的严重。否则,吴阶怎会如此绝情呢?  吕慧竹也被自己表兄这个突如其来的行动搞懵了。这能是真的吗?直到昨天下午,他们在从城里一同返校的路上,还一再相互勉励:一定要挺得住,做一个不负于革命先辈的好后代,经得起生活的严峻考验。为什么一夜之间竟会产生这样大的变化呢?这变化太突然了,以致使吕慧竹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满怀革命义愤的造反派们,当然不会忽视吴阶的这个革命行动。当时就有几个红卫兵气势汹汹地奔上主席台,要吕慧竹对吴阶揭发的问题立即表态,和她对立的那一派,强烈要求对她实行无,阶级专政;和她一派的同学则痛心疾首,也要求总部对她釆取果断措施。两派的要求殊途同归:决不能让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从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下漘过去。  会场成了开锅粥。愤怒的人们或大声疾呼,或怒目直视,用最强烈的情绪,表达最强烈的义愤,争先恐后地显示对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忠诚。声音之髙低,与忠诚的程度成正比。因此,声浪一浪髙过—浪。吕慧竹则象一只老鹰翅膀下的雏鸡,惊悸得无地自锥,不知如何处。  正在义愤的高潮中,台下走上一个人来。此人高髙的身材,大大的脸盘,两道剑眉下边,是一双锐利的大眼,有棱角的嘴唇,象雕刻家塑雕而成。人们认得他是吕慧竹的同班同学,名叫秦伟。在一年级时广曾和吕慧竹有过愉快的交往,后来呢,用句形象而又通俗的话来说,被那位女大学生给涮了。为此,曾引起不少同学不平的腹议,认为吕慧竹是封建门第观念作祟。因为大家都知道,吕慧竹是一位将军的小姐,秦伟却是一个小民百姓的儿子。据说,两人关系的恶化,曾给这偉小伙子带来不少痛苦。现在,秦伟上台来了,肯定是连发的重型炮弹,加上他还是吕慧竹对立面的头头之一,那末,他的一举一动,均不可等闲视之了。  我有个建议!秦伟对着麦克风向嗡嗡作响的会场说。于是,嗡嗡声戛然而止。吴阶的揭发很重要,需要认真对待。我建议对此事进行全面调查,然后再得出应有的结论。  由于秦伟和吕慧竹有过特殊来往,当然说话就具有某种与众不同的权威,更不会有右的嫌疑他的建议当场得到通过。  吕慧竹瘦弱的身肢也暂时松了一口气。回到宿舍盾,她便一头辋倒在床上……  姑娘的回忆往往是温馨而甜蜜的,吕慧竹的回忆,却掺有难言的酸楚。  三年前,吕慧竹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十八岁少女,当她走进了大学门檻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充满阳光和鲜花的校园,等待她的是阳光和鲜花铺路的前程。生活给她的待遇太优厚了。父——吕明是一位名驰中外的人民解放军战将,母亲李是某外贸部门的处长。她这个独生女儿,是双亲的掌上明珠。吕明一生戎马疆场,出于职业上的习惯,经常提醒妻子要严格要求女儿,李菁瞅着这个浑身生着茸茸嫩刺的玫瑰,可舍不得轻意碰她一下,何况,这孩子并不象某些高干子女那样骄纵自己。她衣著朴素,学习勤奋,除了对北京这个城市特别偏爱以外,其它则别无所求。解放后的这些年,她曾随着父母工作的调动,住过不少城市,最惬意的要数亲爱的首都了。北海的白塔,颐和园的长廊,故宫的角楼,天坛的回音壁,都能给人以美的享受,艺术的联想,我们古老民族的精萃,都集中表现在这座新生的古城上了特别令人庆幸的是它是毛主席居住的地方。在那些人们思想单纯、信仰笃诚的年代,一提起毛主席,心里头便有一种热烘烘的崇敬之感。能和这样的伟人共居一个城市,共同呼吸同一空的空气,简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吕慧竹那颗纯洧的少女之心,比任何虔诚的青年人对领袖的崇拜和敬伸都要深沉得多。因此,她爱北京也爱到入迷的地涉。正象她在日记簿土有一首只供自己阅读的小诗所写的那样:  我爱北京,厂爱她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爱她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爱她的上空随风飘舞的云花,我更爱领袖如红曰所徽射的光芒……  令她满意的是,高中毕业后,又考取了靑年们无限向往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的希望,已胜券在握了。请读者不要误会,在六十年代中期,大学毕业生靠父母的髙官厚爵来走后门分配到好的地方和好的岗位,还没有形成风气,纵有个别例外,也仅一偷偷摸摸暗中进行,而且还经常受到人们的鄙视和谴责。慧竹琢根儿就没想走这条不十分光彩的途径。她是要用自一己的刻苦钻研,取得优异成绩。  而理直气壮地留在首都的科研机关,就象她这次考取了大学是凭自己的真本事一样。  生活在吕慧竹面前的就是这样美好、充满着诱人的魅力。  当然,在进入大学后,这位少女也曾有过一段感情上的波澜起伏。那就是谁也逃避不了的爱情的折磨。  在一年级大学生开学后的联欢会上,一个男学生用动听的男中音朗诵了一首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他朗诵得那样深沉、那样有感情,那充满激情的声音直往你的心窝里边钻。慧竹是个爱好诗歌的姑娘,早在中学时代,她就对普希金的诗爱得入迷,特别是这首诗。在听朗诵的过程中,她完全沉浸在朗诵者所模拟的意境中,眼睛里不禁流出激动的泪水,而且在激动之余,一下子对朗诵者发生了好感。这个男学生便是从遥远的边疆来的那个达斡尔族的后生秦伟。  其实,这是个平平常常的年轻人。除了高高的个头,深邃的眼睛,简直没有什么突出的。可是,就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浸在一泓清水中黑色的透明如宝石般的眼珠儿,有一股神奇的魅力象磁石一样吸引着少女的心。在上大课各选择座位时,在吃饭大伙儿拼凑饭桌时,在晚自习请老师答疑时,她总想尽量挨近那个年轻人,为的是从那黑宝石上摄取一种精神力量。一时摄取不到,心中就若有所失。  可是,我们这位来自穷山僻壤的达族青年,对女性目光中微妙的试探,却很迟钝很长时间,他没有意识到照耀他的青春羽翼的有一颗明亮的星,以敦有的同学提醒他说:秦伟,你要注意:有一只温柔箭在向你瞄准,小心被射中!这时,他才从迷离中省悟过来,而且毅然地一把抓住了这只箭。  爱情的蓓蕾在不知不觉中孕育成长。  在碧影湖畔那绿草如茵的小径上,印下多少幸福的脚印那古老的石妨上,留下多少低切的话语。少女的心,象喝足了甜美的葡萄酒,在朦胧的初恋中,她醉了。  如果生活的轨道就这样笔直地延伸下去,直到幸福的终点,那该有多好!但是……对!生活中常常就出现这个无法抗拒的但是,使得他们的爱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因为出现了第三者。  第二年秋季,吕慧竹的一位姨表兄吴阶由外地—个大学转学到北京来了。并且进了大学。通常,由外地转入这所大学是很困难的。可是,吴阶的父亲是一位官阶较高、资格较老的领导,他新近从外地调到首都做了京官。通过一个什么关系,就把儿子转入了大学来了。  无巧不成书。吴阶进了大学后,恰巧和慧竹分在一个班上。  这对姨表兄妹小时候曾经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生活,不过,当年的吕慧竹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气宇轩昂的同龄表哥,并没把这位表妹放在眼里。没曾想,女大十八变,刚刚越过二九年华的慧竹,女性的青春骤然改换了她的容颜,与过去相比,几乎判若两人。当吴阶和表妹此次见面时,他原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梦幻般地问:  这真的是你吗?  怎么,我变了?  简直是另外一个人!吴阶的目光几乎象胶一样贴在表妹的脸上,这个感觉在姨妈李茜的眼神中,反射得更为强烈了。这位副部长夫人,在夫荣妻贵这一千古难变的生活规律支配下,最近也荣升了丈夫属下的处长。在庆祝他们全家乔迁北京所举行的家宴上,夫人对应邀前来祝贺的姐姐和她的独生女儿是格外亲热的。当她一眼看到外甥女儿那光艳照人的风采时,竟把多年不见的姐姐抛在一边,象欣赏一件名贵的艺术品那样,对慧竹端详了好凡分钟,然启高兴地说: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姐姐,你这女儿比当年辅仁校花的你还要髙出一筹呢?  咄哺!李菁瞪了妹妹一覼,一大把年纪了,还在晚辈面前说这样的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呀!李茜说罢,硬把这位十九岁的大姑娘搂在怀中,又从头到脚墙详个遍,几乎每根汗毛都打量了。然后,神秘地、笑盈盈地向姐姐说:姐姐,看了阿慧,使我想起咱俩年轻时那个不成文的协议,现在该兑现了吧?  姨妈,你们订的什么协议?慧竹亲昵地问,一脸娇憨之态。  吴阶似有所察悟,也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妈妈。  就是……问你妈吧!李茜话到嘴头留了半句。  姨妈,您快说说!吴阶反过来央求李菁。  嗜!那是过去的陈糠烂谷子,提它作什么?李菁也笑而不答,不过,眼睛也不由地把外甥那英俊潇洒的仪表欣赏了多时。  两姐妹越在那儿推诿,越显出这粧协议的神秘色彩。出于好奇,慧竹反而更加急切了,她孩子般地向李茜撒娇道:  您快说嘛,姨妈,急死人了。  好,我说!李茜笑着伏在慧竹的耳边低声说了凡句什么,但是听着听着,慧竹便掩耳不愿听下去了,她的脸涨得绯红,急切说道:  您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听!  大家哈哈一笑,这一小段插曲就算结束,因为阿姨已把丰盛的菜肴摆在桌上了。  回到家里,李菁戏谑地试探女儿:  阿慧,你对姨妈说的那个协议,有什么想法?  又封建,又落后!亏你们还是什么老革命呢!慧竹毫不客气地讽刺妈妈。  那么说,你不喜欢吴阶?  我干吗非要喜欢他?  正在这时,慧竹的爸爸吕明回家了。这位身经百战的解放军名将,当年追随一位老帅转战南北,曾被誉为老帅的左膀右臂,现在是某一兵种的副司令员。吕明身材魁伟,目光炯炯,有大将之风,虽已年近花甲,仍精神镬铄,英姿勃勃,一身草绿色军装,整整齐齐,连一点皱褶都没有。他迈着军人的阔步走进室内,看见女儿正鳜着嘴、就诙谐地问:  怎么,娘儿俩又闹矛盾了?什么性质的?  爸爸!女儿撒娇地靠向父亲,轻轻地耳语—阵,转头又说:你看妈妈多封建!  好一个三十年代的新女性!吕明笑着揶揄道,居然搞起那套指腹为婚的把戏来了,不简单。  你少挖苦人!姨妈不过是出于对阿慧的偏爱。李菁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丈夫说。  但愿她少对阿慧偏爱。吕明面货嘲讽地微笑着,她一偏爱,我就有点潷怕。  你呀,对我们姊妹总有一种成见!李菁不满地白了丈夫一眼。  哈哈哈!将军纵声大笑起来,成见是没有的,意见倒是有一点儿,但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不过,这种矛盾,巳构成你们那个姊妹协定失效的根据了。是是这样,阿慧?  我站在爸爸一边。慧竹娇痴地倒在爸爸的怀里。  好,二比一,少数服从多数。通过!吕明又幽默地说。  爷儿俩一齐发出胜利的欢笑。孤立的妈妈,一阵轻微的难堪之后,也转颜为笑,说:  瞧你这丫头,部长的儿子你看不上,看你能找个什么样的?  我要做老百姓。女儿说。  休看这只小插曲不响亮,但却引起惊人的回声,此后不久,便在了大学的校园里,听到了反响。  一开始,同室女同学总是背着慧竹咬耳朵;接着,全班同学背着雄窃窃私议,常常是一看见察伟和吕慧竹走近,又都马上缄口不语。慧竹感到很奇怪,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随之而来的,是秦伟对慧竹的有意疏远。本来两人总爱在一起学习、散步、聊天,现在,秦伟却处处躲着她。有几次,下课的时候,吕慧竹有意落在最后等着秦伟,而秦伟却故意从教学楼的另一个门绕道而出,慧竹的等待落了空,在上课时,慧竹想靠近秦伟坐,秦伟却很快抬身换了座位,弄得慧竹很是尬尴。后来,姑娘实在憋不住了,在一天晚自习后直接找到了秦伟:  谙你等一等,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秦伟迟疑了一下,不情愿地留下来等着她。踏着路灯的柔和的光,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碧影湖畔那条幽静的小道上。开始,谁也不先说话,都在等着对方开口。最后,又,慧竹忍受不了沉默的煎熬,率直地向秦伟发了。  说吧!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秦伟淡漠地说。  那你干吗对我这个态度?  我怎么了?  你折磨人!慧竹几乎声泪俱下,  秦伟叹了一一了气,对慧竹怔怔地凝视一会儿,决定了。  绝地说:  赶快结束吧,这不相称的……  留下长长的删节号,他大步走开了。  闪下慧竹呆愣愣地站在那儿,望着在夜色中消失的秦伟那髙高的背影,她长舒了一口气,心想:留下了个难解的谜,他这是怎么啦?  不过,这个谜没过两天便解开了。同室一个知近的女同学告诉慧竹:吴阶最近在同学中散布了这样一个秘密:他和吕慧竹这两姨表兄妹早就订下了婚约。这种亲上作亲、门当户对的婚姻,将是他们幸福的保障,任何第三者试图插进来,都注定是多余的不幸者。  原来如此,可把慧竹气坏了。  第二天晚上,吕慧竹单独约了吴阶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  吕慧竹问:你散布一些不负责任的说法,是什么意思?  吴阶回答,我很负责任。因为我介绍一个事实。  表妹问:难到你真的听信这种封建的习俗?表兄答:如果这个习俗能给人们带来幸窗,它不但是可信的,而且是可爱的。  不!我可不能赞成你的观点。  不!你应该完全赞成!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吴阶冲动地说:慧妹,难道你不理解吗?我这次一见到你,就把你永远刻在心上了。从此,我便觉得,没有你的存在,我的生活就毫无意义。  可是我没有这种感受。吕慧竹严肃地说:  我却有另外的感受。  不!阿慧,你不能……吴阶用好听的男低音说,命运之神已把我们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了,你不要违反它的意志。请你认真想想,我们俩是多么理想的一对: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家庭、我们的事业,我们的前途……他抒情诗般地叙述着他们相爱的无可争辩的理由。最后,又补充一句:这一切都是那位达斡尔老乡所无法给你的。……空中那轮明媚的月亮照在湖面上,恰似一只偌大的银盘。忽然,被一阵风吹皱了,弄得满湖是银色的碎片。  慧竹刚要回答吴阶的话,只见秦伟从湖畔假山的一块石头后边站起来,急匆匆地从他们两人面前走过,连个招呼都没打。慧竹想追过去,但手臂忽被吴阶紧紧拉住他急急地说:  你甭去找秦伟,我已把全部情况告诉他了。他说祝我们两人幸福。  啊,你也和他谈了?慧竹吃惊地问。  我不能不和他谈,吴阶兴奋地说,这种幸福无法让两人分享;不过,我衷心感激秦伟的慷慨,我将会好好报答他!  不!他没有权利把奪的幸福当作礼物送人一说罢,慧竹用力甩掉吴阶的手,急急地跑回了宿舍。  眼瞅着在情场中处于不利地位,吴阶当然不能听任局势这样的发展。他采取了迂回战术,向慧竹发动侧面攻势。方法之一是借助于两位诰命夫人的力量。李茜早已对这位外甥女百分之百地中意了;李菁对吴阶一直有着良好的印象:那英俊潇洒的堂堂仪表,那处世做人的大家风度,决非那个达族后生秦伟所能比拟的,对外甥向女儿的进攻,她欣然助战。在战斗中,李菁对女儿有一段很精彩的劝降词儿,很能透视出这位将军夫人内心世界的一隅。且听她是怎样说的:  阿慧,对待生活这本大书,需要用折光镜反复照看,不但要看现在,还要看到将来,你们虽然学的是历史,这却是一门研究未来的科学,就是说要透过过去看未来,你要慎重地选择你的未来。一个人不能靠理想主义生活,必须双脚踏在现实的基础上。从这个角度来看吴阶和秦伟,他们各自的优劣就很明显了,你的选择也就不难了……  感情不是金刚石那样坚硬的固体,而是一种流动性很强的液体,特别是软弱的女性的感情。尽管吕慧竹曾在自己爱的天平上,把秦伟和吴阶当作味码放在两端反复称量过,虽说最初还是沉向这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吴阶倩思绵绵的感化,随着姨妈温婉的体贴,随着母亲用自已那本现实主义生活教科书的熏陶,天平逐渐由一头沉而慢慢平衡起来,恃别是在经历一个不寻常的夜晚之后,天平又向相反的方向倾斜了。  那是一九六五年的国庆佳节。慧竹患一场重感冒刚刚痊愈。由于她要强,不愿请假,还是和大伙儿一块参加了一年一度的国庆游行。在金水桥边,她仰望天安门城楼上领袖的崇高形象含着眼泪欢呼一阵万岁之后,才恋恋不舍地随着队伍向前行进。但是,过不多久,虚弱的身子便有点不支,总要栽倒;她竭力豳打精神,努力控制自己,才算没有倒下去。到了西单,游行队伍纷纷解散时,慧竹巳精疲力尽,步履艰难了。吴阶看出了她疲惫的神态,赶紧走过去与她同行,同时用手轻轻地搀扶着慧竹的胳臂,慧竹象喝醉了酒似地靠在吴阶的身上,刚走出不远,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了过来,嘎然停在他俩的身边。司机从驾驶室伸出头来,高声叫了声:  旲阶。  吴阶闻声抬头一看,是经常为父亲开车的司机。他的眼睛一亮,赶紧上前问道:  您到哪儿去?  我刚刚把吴副部长送回家,李处长让我顺路看看,能不能瞅见你,顺便把你捎回去,谁知真巧,果然碰上了。来,上车。  太好了!您真是及时雨。吴阶高兴地说,转身招呼姨表妹:慧竹,上车吧!  慧竹将手摆了摆,又摇摇头说:  不!我自己走!  吴阶从姨妈那儿知道,慧竹的父亲为家人立下―个规矩:不许随便乘坐公家小汽车。多少年,慧竹一直恪守这个规矩下,今日虽然拖着疲惫之躯,也还忘不了这一家训。但在旲阶看芣,这纯粹是理想主义的姨夫的迂腐之见。小轿车空着也是空着,难道坐一坐就变质了?关键在于你的思想革不革命化!但是,他知道慧竹对父亲的家训一向是认真遵守的,因此就委婉地说:  一算了!就坐这一次吧?你身体不舒服,这是特朱情况嘛!下不为例。  一正好,慧竹又感到一阵晕眩,吴阶趁势一把把她?隹进车内。小车呜的一声开走了,一直开到西郊一少垒绿荫笼罩着的院落。  如果慧竹是个意志坚强的女子,她本来可以挺走病躯,抗拒这小轿车的诱惑的。但是,她被罘阶广!勺下不为例的宽慰和自己身心疲惫的压力征服:广。这一偶然行动,导致她和表兄的关系起了质的了化。就在这一天晚上,两杯通红的葡萄酒把慧一推进甜美的睡乡之后,吴阶那强有力的臂膀,拥妒了了慧竹那柔软的腰肢。次日黎明,当她发现自己:崑然躺在表兄的怀里的时候,慧竹象从一场恶梦中衫気醒过来,她儿乎难以相信自己竟会落到这样一个。  一怕的境地里。她陡地坐起身来,向吴阶质问:  你这是算什么?  慧,我太爱你了!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你竟敢侮辱我!  不一是你的美征服了我,我……你……我这以后怎么办!委屈的泪水,从慧竹的眼中涌泉般流出。  好办!吴阶用好言温慰,从此,你是我的人了!不!咱们两位一体了,我再也不用心你会从我的身边飞走了。  生米煮成熟饭,还有什么好说的?凡千年来我国封建社会所形成的那个顽固观念一贞操观仍顽强地占据着新中国某些女大学生那块纯洁的!心灵经过这个不寻常的夜晚之后,慧竹和秦伟之间残留的那条无形的纽带,被吴阶的快刀一挥两断,姑娘痛惜地认定,自己确是吴阶的人了。  幸好,吴阶从此对她格外体贴,姨母对她格外痗:爱,加上姨父官运亨通,从最末一位副部长,升戈,第一副部长了,步入高级领导层。未来已给吴阶智隹上了红色地毺,他将踏着这地毯稳步登上瑰丽的及?点,随着这样的伴侣,慧竹还有什么委屈的呢?看——不到秦伟那黑宝石般的眸子所发出的异样光彩,当然令人遗憾,听不到那动听的深沉的朗诵普希金,句的声音,当然值得惋惜,可是,这遗憾、惋惜;能怎样呢?一切都成为过去。失身后的女子不这又怎么办呢?慧竹为自己感情的动荡,找到了平衡。多情的姑娘,也曾暗自为秦伟叹息过,心里对他说,你不应该怨恨我。生活的逻辑就是这样无情地安排人们的命运,谁也无法违抗。衷心地祝你幸福。象你这样的小伙子,会得到可心的姑娘的爱情的……  其实,慧竹的估计不十分准确。秦伟并没有暗自叹息或悲叹自己的命运乖舛,他是个既很刚强又很理智的人。他一直在冷眼观察感情在人们身上所引起的微妙变化。他曾希望这种变化能按照他预想的轨道发展,因为这位美丽的姑娘在他青春的里程上刻下那么深的印痕;但是,当他看到慧竹不是用忧郁的目光而是用怜悯的神情来注视他的时候,秦伟已确切地感到:他的第一次爱情在并不严峻的考验中失败了。经过深沉的思索之后,他悟出一个极为清醒的结论:生活,决不象我们某些粉飾现实的文学作品所描写的那样清彻透明,其中含有那么多的污浊和泥沙……历史系三年级的大学生,从过去深远的时间长河里的纷杂浪花,也为自己动荡的感情,找到了平衡的珐码。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气候多变,乍寒乍暖,使得不少人因不适应这种变化而患病。但是,当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风暴,带着污泥浊水和冰雹席卷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时,我们多灾多难的共和国病倒了,她躺在痛苦中呻吟。她的儿女在受难。慧竹的父亲吕明,因不幸做了那位被打倒的老帅的部下,受到了株连。被一种狂热情绪煽动起来的狂热的年轻人,戴着红袖标,举着小红书,呼唤着革命的口号,造了吕明的反,抄了他的家。这位当年曾使敌人闻之丧胆的将军,现在被抹上黑睑、剃了鬼头、戴着高帽,在一条他最熟悉的马路上游街示众。光天化日之下,有红旗开路,前簇后拥,缓缓而行,耳边不时响着震耳欲聋的打倒吕明的口号。历史给我们的国家、给我们的人民、给我们这位将军开了个极为严肃的玩笑。  可怜的慧竹也被卷进这股狂涛激浪中。那天,她和吴晚是被革命的伙伴们用革命的热情激励来到大街上的。她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幕。当她看到父亲在大卡车上被一群闯神恶煞般的人们按着脑袋的悲愤面容时,她的心秦被尖利的刀子扎着似地疼得几乎晕了过去。吳阶当即用男子汉强有力的大手,疾住了慧竹柔弱的腰肢。他轻轻地对她说:  慧,你要坚强,要经得起考验!  考验?  生活的考验!吴阶深沉地说,现在,生活在严峻地考验着你,考验着我,考验着每一个中国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慧竹靠在吴阶的手臂里喃喃地自语般地问。  因为有些人的私欲在恶性膨胀。吴阶恨恨地说。  难道那个女人就有这么大的能量?  别往下说了!吴阶急忙制止了她。这是犯忌的……  慧竹赶紧闭上了嘴,偷偷向周围瞅瞅,似乎没有人听见他们的私议,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然后信任地向吴阶问道:  我怎么办呢?  要坚强。吴阶的口气象个大哥奇,我相信这样的局面很快就会过去,这,不应该是长久的,我爸爸呢?他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姨父是久经考验的老革命了,我们应该相信他!〕  你真是这样想的?  —和你一样地坚信不疑。  我的好人!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慧竹紧紧地偎着吴阶,眼婁着那辆大卡车载着屈辱和革命的呼唤,远远逝去……  慧竹万没想到,时间仅仅过去二十几个小时,吴阶的态度竟有这么巨大的变化,他居然对她表示这样强烈的革命义愤!一雾时,天地万物都倒了过儿。乌黑的枪口,对准了善良的人们的良心。  回到宿舍后,慧竹一直在痛苦地思索:我现在怎么办呢?她暗暗地问自己。远处,传来一造反有理的歌声和打倒XXX的口号声,不断地打乱她的思路。她做梦也没想到,生活会一下乎把她推到无底深渊中去。想想党,想想国家,想想以身相许的人……她感到自己正在这深渊中继续往下坠落,不晓得坠到最底层会有什么灾难性的后果。一狂热的人们能饶恕她冯?无产阶级司令部能饶恕她吗?秦伟将会怎样利甩这场政治上的风暴来对她进行报复性的惩罚呢?瞻前顾后,不寒而栗。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决绝地死去,免得遭到无法忍受的凌辱。二十一岁的姑娘,第一次把自己的青春生命和死连在一起。不久以前,她对前途充满曹那么多美好的向往。死,是一种遥遥无期的未来,似乎永远和她没有关系;谁知,现在,它却一下子来到她的面前,向她投来亲昵的微笑。原来,它并不象恶狼那样可怕,却有点象外婆一样慈祥。慧竹不再想把它拒之于千里之外了,而是想怎样尽快地、用什么方法投到它的怀抱一去,求得心灵上永恒,的安息。……于是,轉爲敢地从床上坐起来,从床底下找出一条沾德安污的绳子。她对它冷崚地端详了一会儿,巧自苦笑了一声,心想,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会把自己引到那个神秘的极乐世界中去。她站起来,把浑身的衣服理了理,把松散的辩子——梳了梳,走上前,拨动了门栓……  在这时,忽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由逸及近。慧:竹的手象被火烫着似地缩回来。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门缝中塞进一方叠着的纸片,然后,脚由近渐远地消失了。  廪竹走过去,把纸片拣起来。只见纸,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八行字无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一阴郁的曰子需要镇静。  相信吧,那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  永远憧憬着未来现在却是阴沉: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恋。  这是普希金的那首名诗。逢魔送来的呢?既无从分辨笔迹,也没有署名。难道是欢欢?慧竹猛然想起宛如昨天的新生联欢会上,那个嵌着宝石般一双大眼睛的小伙子,从他刚毅的嘴唇中,的振人心弦的声音。她曾为之那样入迷过,那犛音是如此温暖过她少女的心房,什么时候回忆令她评怦地跳个不已。但是,它随着那个屈一的夜晚,永远地消失了。  现在,又有人在她生命的尽头,为它的盎胃上了一个扶梯,要她沿着它走过去,继续那没走完的路程。  相信吧那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一个坚毅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看来,生活的空间并没完全被假、丑、恶的影占满,还处处有善良的因子,它给人以生存的力量。那么,自己为什么偏要在人生之路刚刚开始,便甘心在这魔影笼罩中自我消溶,而不挣扎着突围出去,在永远憧憬着未来的希望中,再蹢出一条新路呢?想到这里,吕慧竹空虚无着的心灵,有了一种充实感。  她扔掉了手中的绳子。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上楼来,房门被擂得山响。她拉开门,同班的一位女同学走了进来。她向慧竹道:  吕慧竹,红色揸反总部让你去一趟什么时候去?慧竹平静地问。  那位女同学向她看了一眼。只见她的脸色十分平静,见一点儿恐惧惊慌,她觉得有点儿奇怪,半晌才回答道:  现在就去!  好吧!慧竹安详地站起来,走出门去生活的琴弦作了大幅度的跳荡。短短的一年间,吕慧竹如漂浮在放涛汹诵的海洋里,一会儿被掀到浪峰,一会儿又沉到波谷。但她一直咬紧牙关,支撑着自己软弱的躯体。由于雄心勃勃的造反派头头们将主要精力用来争夺全校、全市、甚至全国的能给人带来一切好处的大权,慧竹的问题,相形之下自然显得微不足道了。吴阶对自已表妹的揭发,已达到开脱自己的预期效果,也没有进一步开掘;暗地里还不时对她流露广点廉价的同倩。在一段时间内,慧竹竟然得到一个无人理睬的平静。遗憾的是,这种平静未能持久无到一九六八年秋,便为宣布毕业分配方案的波澜所冲破了。  大学毕业,对于一个青宇人漫长的生活旅程来说,本来应该是树立起欢乐的纪念碑的时刻,但这—届大学生,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那个史无前例的风暴,把他们入学时曾有过的一切僮憬、理想、抱负,全都史无前例地冲刷净尽。慧作盘然被冲刷得更彻底。她已把毕业看作另一种厄运的开端。因此,当吴阶以系革委主任的考份对她宣读关于她毕业后的去向时,她早已作好最坏的思想准备了。新攀上这个高位的吴阶,对自己的表妹装扮成近乎大义灭亲如髙形象,那严肃的声调,没有半点儿私情,只见他凜然地冲着吕慧竹说考虑到后慧竹父亲问题的严重性,考虑到她对自己错误认识的差距,新生的革命委员会认为:她不应该获得毕业文凭。她还需要好好地补上生活的一课。为此,党组织为她创造一个改造思想:改正错误的机会和条件,从明天起,她必须到东北边疆X地去补课。希望她能体察到无产阶级司令部对她这样可教育好子女的爱护,好好改造思想、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尽快地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还是有前途的!  当慧竹默默地望着吴阶、望着那张向她讲过无数甜言蜜语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她奇怪地想:这张有棱有角可以使女孩子为之倾一的嘴唇,为什么会象鹰术师变戏法似地吐出那么多不同色彩的语言呢?说寒在的,今天她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兔直觉感到她自己将会落一个什么样的归宿。那个生瘅的地名,幻觉般地进入她的耳鼓。在她的记忆中,父亲曾多次提起过它。那是个十分荒凉的地方彡自古以来就是各种犯人的流放地。三十多年前,父亲曾被日略者流放到这儿当苦工,从九死一生中跑出来了,想不到,三十年后的今天,在解放了的祖国大地上,一女儿竟会步父亲的后尘,重写这历史上新的一页。怎不令人痛心疾首?啊,爸爸,你和你的战友们,当初冒着枪林弹雨,出生入死,难道就是为了给你的后代,开辟这样的前途吗?  在和首都告别的前夕,慧竹和妈妈一起去看望关在牛棚里的爸爸,为的是和父亲辞行。一开始,看守吕明的负责人说什么也不让父女相见,说这二上级有命令:需要排除一切干扰,让他好好交待自己和同伙们的三反罪行。后经母女再三恳求,守候了几个小时,总算使那位负责人开了恩,答应了她们的请求,不过,那个负责人却巍,不要小看你们这次见面,我是请示言棒炎太萆的。经首长批准,你们父女可以作三分钟衡為奠一不过,你的母亲不能一同进去。在见面时,孩择魏场你父亲走坦白从宽的道路,不许讲与他的藥猜有夹幽问题。  这个约法三章真残酷柄!李菁听后在一旁感慨万端。当年吕明被日进监狱时,她这个妻子前去探监,还容他们夫妻见上一面呢。  经过九曲十八弯的路径,慧竹被带到一间幽暗的小房门前。小房又低文矮,四周没有一点缝隙,站在门口,只觉一股阴冷的气流从中冲出,向里边了望去,只见黑咕隆咚望不见任何东西。她想:这难道就是父亲居注的地方?!正凝想间,只听送她进来的那个人高声叫道:  吕明!出来!  半晌,从中走出一个人来,蓬乱的发须,象一束葡匐的乱草,苘只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中,下巴象刀削似的尖瘦,脸上的皱纹,被尘污填满,显得又密又深。开始,她竟未认出是谁,等到他走出房门,看到那炯炯如火的目光,她才认出这就是她日夜怀念的爸爸。一年多未见,这员钢铸铁浇硬铮铮的将军,竟变成这样一个人。  爸爸!慧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训了一声。吕明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心爱的女儿,那暗淡的瞳孔忽地亮了起来,他张开双臂,激动地喊道:  是你?慧竹,我的孩子……  不许靠近!一只冰冷的钢枪,横在父女两:人中间。  父女俩举起的双臂,慢慢地放了下来。  有什么话,快说!看守人员在督促,记住,只!有三:分钟!他亮出臂上的手表,现在是三点五十七分。  爸爸;我们分配了,到东北去!慧竹把满腹的了一话语,压缩到最少限度,她急促地说,意在争取时间。  什么地方?吕明问。  说是什么富兰屯。  噢,到那个地方?吕明有点惊讶,他的眼睛立刻闪现一种奇异的光彩。他异常沉静堆说:我去过那儿,那是一个好地方,人民坚强、善良松柏挺拔、青翠。你到那儿,要好好锻炼,多呼吸一些新鲜的没被污染的空气,象那儿的松桕广样,经得起严寒的威逼和风霜的吹打。这对改变你贏琴的体质和性格,会有好处。  慧竹频频点头,眼睛充满泪花。  如果有可能,你替我查找一下当年救过我的那位老乡,吕明忽然想起了往事,叮问女几说,还记得不,我向你们讲过的?  关于这件事,父亲亲口和她讲过,洚年他在北平被捕后,由于敌人一时没搞清他的身份,0—群犯人一道被流放富兰屯一带煤窑当劳江,过不多久,吕明便秘密地串联一些劳工,于敌人防范不严的时候,从一个煤窑的暗坑里逃了出来,但是,他们刚突出重围,就被敌人打散了,几个鬼子兵紧紧尾随在他的身后。眼看就要落入敌手了,突然从一座破房子后蹿出一个老乡来,身穿老羊皮皮袄,戴顶狗皮帽子,他一把把吕明拖入房中,顺着倒塌雨断墙残壁,奋力跑了起来,谁知跑着跑着,这无老乡被敌人的子弹射中了,顿时鲜血直流,几乎不能站立,吕明连忙想回身抢救他,而这位老乡却用生硬的汉话说:  不要管我了,你快点跑吧!同时,用手指出他应走的路径。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  吕明不听,还想去拖他的胳臂,但却被老乡用力甩开,同时用严厉的目光逼视吕明,粗暴地骂道:  你真混,还磨蹭什么!快跑!快!决不能让他们抓两个!  吕明只好按着老乡指示的路径,迅速跑开,幸而有一支抗联部队路过,吕明终于脱险了。可那位老乡的命运怎样了呢?他一直惦念着。后来,他与上级取得联系,便参加了当地的抗联活动。当环境稍稍好转之后,他又重新回到富兰屯一带打听。当地老乡告诉吕明,那位救他的人,也是一位抗联。当场因负伤被捕,虽经敌人严刑烤打,他什么也没招认,不久,也从敌人的监牢里逃跑了,但跑后的下落不明,吕明到底也未把他找到。全文后,吕明曾经拜托在北满工作的好凡位同志,代打听此事,但人海沧茫,亦未能打听出来……令他万难想到的是,在他身陷囹圄的今天,自己的女儿却又要重踏他的足迹。  虽在逆境,吕明仍又泛起对那位老乡的深切怀念,从而又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给女儿。  爸爸,他姓什么,叫什么?慧竹问道。  不知道。  那叫我怎么打听?  你……  时间到!吕明的话还未说出口,又传来一声断喝,别说了!吕明,你进去吧!  吕明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然后昂然走进牛棚。  爸爸!慧竹又叫了一声,但已听不到回音了,在她的眼帘里,只有一个黑魆魆的门洞,深不可及。  慧竹的心象是被狠狠揉搓了一下。  看守人员把慧竹领出大门。这时,李菁正忐忑地望着出出进进的人们。慧竹走了出来,一下子便扑倒在妈妈的怀里,热泪奔流,泣不成声,李菁用了手拭去女儿的泪水,轾轾地何:  看见爸爸了?  看见了。  爸爸他……好……吗?母亲疑惧地问。  好……女儿哽咽地回答。  他和你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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