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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路在山的另一侧  高三那年暑假,我一个人去位于胶东半岛的崑嵛山区旅游。那天我遇到一座不高的小山,经过与地图的仔细对照后,我知道这座山的顶部有“老子道德经”的石刻。于是我决定爬上去,凭感觉,我认为自己完全可以用半天的时间到达山顶。  根本没有路,我只能借助突出的岩石和疯长的青藤艰难攀爬。不断有松动的石块从我身边滚落,过程的艰险程度,远超出我的想象。  途中,有那么几次,我几乎想放弃。但那个石刻牢牢地吸引了我,激励着年少狂妄的我继续。  终于爬到山顶了,人却累得骨头散架。我坐在最高的一块石头上,一边喝水,一边很有成就感地四面眺望。突然,我发现,在山的另一侧,有一条路。  一条青石铺成的台阶路,从山脚,缓缓地通向山顶。台阶的两侧有铁索做成的扶手,台阶上行走着游人,甚至有兜售矿泉水和纪念品的小贩。比起我刚才的狼狈相,这些人更象是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  显然,这才是一条登上山顶的正确的路。  我的目标其实只是那个石刻,而不是探险和爬山。那么,我刚才的选择显然是一个错误。虽然最终还是爬上了山顶,但我却付出了比别的游人多出几倍的艰辛和时间。  其实假如我多看一眼地图,或者找个当地人问一下,那么,我完全可以及早发现这条台阶路,而不必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人在山的另一侧攀爬。但是我没有。年轻的自信和冲动,很多时候,其实是盲目的另一种解释。  通向目标的路,有很多条。在这很多条中,有那么一条,无疑是最短、最安全、最快捷、最适合你的。只所以没有发现,只因为你的面前有一座山。这座山,暂时遮挡了你的视线。  而那条路,其实就在山的另一侧。  当然你还可以自己开辟一条路,比如我艰难攀爬的那条。不过这需要过人的胆识、无畏的勇气和充足的时间,以及你对于这条路的了解和把握。而当时我的选择,却不过是一种急躁状态下的盲目罢了。这显然太过危险。  人生短暂。当目标不可动摇,那么,先静下心来选择一条正确的路,远比不顾一切的盲目行动,要重要得多。  2、真正的尊重  姑娘坐在那里,面前放一架脚踏琴。她像一位登台表演的钢琴家,柔和的灯光中,脸上,骄傲并虔诚的表情。  和朋友去作协办事,刚下车,就被她吸引。确切说,一开始吸引我们的,是她的琴声。流水般的声音,在嘈杂的市井,静静地淌。  她的面前,放一个小巧的塑料筐,里面散落着几张零钞。她并不看那个塑料筐。她的目光盯着围观的人群,盯着街角的合欢树,盯着店铺的招牌,盯着远处的公共汽车。  她的目光无处不在,却并不看那个塑料筐。  那时她弹的是《致艾丽丝》。很经典的曲子。  姑娘只有一条腿,一只胳膊。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将那架脚踏琴搬到那条繁华的步行街的,但我知道她不是骗子。一个人可以伪装出贫穷和残疾,可以编造出让人同情的谎话,甚至可以流下虚假的眼泪,惟独伪装不出那种善良和纯净的眼神。  姑娘的眼神,纯净并且善良。  琴声如月亮般清澈和明净,迎面扑来。不是亲眼所见,你很难相信,那琴声的弹奏者,只有一条腿,一只胳膊。  谈不上震撼。那一刻,却被她感动。  和朋友对视一眼,各自掏出十块钱,郑重地放进那个塑料小筐。然后,我拉起朋友,欲走。  朋友瞪我一眼。他轻声说,听完!  我知道朋友并不喜欢这首曲子。或者,即使喜欢,这首已经可以背下的名曲,也完全没有重听一遍的必要。特别是,那天我们本来已经迟到。时间紧得很。  朋友仿佛怕我走开,他紧紧地攥着我,听那位姑娘的琴声。  一曲终了,朋友轻轻鼓掌,声音不大,却很郑重。我听到姑娘说,谢谢。她并不看我们,也不看那个塑料筐。她喝下一口水,然后,又一支悠远的曲子从她的指尖流出。  后来朋友说,你认为,那十元钱,是对她的怜悯吗?  我说不是。  朋友说,那就对了。其实那天,我们是在欣赏一位乐者的演奏。所以我们要给钱。所以我们要听完。  我想他说得对。那位姑娘当然不是乞丐。甚至,演奏是她的事业,乃至生命。那天我们去欣赏的,其实是她的露天演奏会。我们听了曲子,给了钱,但是,交易并没有到此结束。我们应该听她奏完那首月亮流水般的曲子,我们应该为她的精彩而鼓掌。无论她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还是一位街头的卖艺者。  这是对她和他人的尊重。真正的尊重。  3、节制与心态  朋友对我说,如果他再打牌的话,就剁掉自己手。其时,咬牙切齿,表情狰狞,似乎他与麻将,不共戴天。  我理解他的心情。麻将耽误了他的工作,熬坏了他的身体,输光了他的私房钱。更为重要的是,因为回家太晚,他与妻子已经打了一个星期的冷战。  让我不理解的是,麻将有什么错呢?  麻将没有错。麻将非但没错,还是好东西。闲时,朋友聚到一起,喝几杯清茶,打几圈麻将,既能调节身心、锻炼心智,又可丰富生活、增进友谊,将一个懒洋洋的下午愉快地打发。既然麻将存在了三四千年,自有其存在三四千年的道理。所以,朋友之错,错不在牌,而在自己。  他没有节制。  没有节制,必玩物丧志。喜欢一件事物,事实上,从喜欢的那一刻,就应该警觉——喜酒,便可能酗酒;喜牌,便可能嗜赌;喜钱,便可能成为财迷;喜闲淡,便可能精神沉沦。没有警觉,没有节制,必会越陷越深。为什么?因为那些事情,让你快乐。任何让你快乐的事情,都可能耽误你的工作,熬坏你的身体,消磨你的意志,刮光你的钱财。  所以,凡快乐之事,凡玩得快乐之事,必应有度,超过这个度,肯定出问题。  类似这位朋友的誓言,生活里还有很多。比如:我再也不喝酒了!我再也不炒股了!我再也不开车了!我再也不玩游戏了!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其实,万事皆无错,错在自己。  我还认为,对于类似痴迷,除了必须的节制,心态更为重要。  比如打牌,有些人,哪怕一辈子只打一次牌,哪怕那次牌只打一局,哪怕那个局只往脸上贴贴纸条,也会窝火闹心,气炸心肺。为什么?因为他们绝不是“玩”的心态,而是“赢”的心态。赢了,便得意忘形,输了,便拍桌子骂娘。说白了,就是不会玩,不会休闲。玩为高兴,为放松,玩是没有输赢的。凡事定要论个高下,盖过你,比过你,非得将你打倒,击败,那便不再是玩,而是战争。你想想,战争还有快乐可言吗?  如今,玩在生活里的地位也越来越重要。可是我认为,比玩更重要的,一是节制,二是心态。  4、静的境界  市场上摆一豆腐摊。  摊主是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戴着啤酒瓶底似的眼镜,总是捧一本厚厚的书,投入且安静。你把一元钱递过去,彼此不说话,握刀一切,块儿或大或小,也不称,递给你,笑笑,继续看他的书了。  某次我注意了一下,看到封面上写着《欧洲哲学史》。于是,佩服得不得了。  试问,如此喧哗之闹市,能得一宁静心境,岂非易事?深山老僧、古庙方丈,也不过如此吧?  豆腐吃得烦了,也买排骨。肉摊摊主是位中年人,长得很张飞,闲时喜下象棋,敲着剔骨刀,吼着对方,快啊,快啊。似要吃人。  典型的市侩模样。  一次买排骨,正好卖完。摊主说等一会吧,马上就到。就等一会。棋是不下的,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于是谈起那位戴啤酒瓶底眼镜的年轻人。我感叹到,不容易啊,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竟还可以读书,那种宁静,那种心境,岂非一日之功?  卖肉的笑了,笑得有些放肆。笑完了,一本正经地说,那不叫宁静。  那叫什么宁静呢?卖肉的继续说,要么卖豆腐,要么读书,边卖豆腐边读书算哪门子事?你说他是卖豆腐宁静了还是读书宁静了?要读书就在家里读,跑市场上干嘛?摆姿态?  可能是生活所迫呢!我说。  那就好好卖豆腐!卖肉的再一次把剔骨刀敲得啪啪直响,那就大声吆喝,那就想办法早些卖完,多赚钱,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读他的书去!农贸市场是读书的地方吗?  这时排骨来了,他开始剁排骨,凶态毕露,游刃有余。我就很宁静,他笑着,我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卖肉。哪天我想读书了,我就只读书,我会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读书。什么叫宁静,什么叫超脱,这才算啊!与现实生活脱轨了,不务实了,还宁静个鸟?  他把剁好的排骨扔到称盘上,算算,一伸手,给钱!  回去的路上,我想,也许这个卖肉的,才真正算得上古刹老僧呢!  5、酒肉朋友  按以往说法,世上最无用最经不起推敲之朋友,便是酒肉朋友。酒肉酒肉,喝酒吃肉,酒浅肉尽,一哄而散。这样的朋友,能算得上朋友?  当然算。  喜好吃吃喝喝,并非人之劣性,更是对生活的一种热爱。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享受人生,首先应该享受美食和美酒,否则,便无美食家之说。两个人,或者几个人,因了“吃喝”这个同样的爱好走到一起,能不算朋友?如果这都不算,那么钓友、笔友、牌友、旅友、茶友、网友,更多仅靠单一爱好聚集到一起的朋友,便再也不能称之为朋友了。  真正的酒肉朋友,其实极为纯粹。首先没有“求人”之说,我请你喝酒,你请我吃肉,便只为酒和肉,只为味蕾和气氛、生活和友谊,绝无官场或者生意场上的腥臊之气;其次,一桌酒肉用完,一段节目也就结束,绝无虚假的问候或者纠缠不休的电话;第三,下次再想酒肉,便呼朋引伴,想来就来,不来也可,来之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绝无惺惺作态,绝无不得已之应酬,绝无捏起鼻子灌酒之事,更绝无种种不堪入目之酒后丑态。  想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酒肉朋友,非世态炎凉,非人心不古,非淡漠,更非冷酷。酒肉朋友是纯粹的朋友,喝喝酒,聊聊天,高兴了唱唱歌,不高兴了骂骂娘,无所求,无所想,无所伎俩和文章。身边有三两这样朋友,放松,轻松,人生一大乐趣。  蚂蚱的价值  农贸市场的尽头,长年守着一位卖菜的女人。经常见到她的女儿,八九岁的样子,扎一对冲天小辫,粉嘟嘟的小脸,很乖巧很可爱。小女孩常常把作业本摊开在水泥台面上写作业,偶尔也会帮妈妈招呼一下顾客,稚嫩并且认真的声音,常常引得买菜的人哈哈大笑。  今天她没有写作业。她低着头,兴致勃勃地玩着手里的一个贝壳。她告诉我作业在学校里已经写完了,刚才她还去大海边玩了一会儿呢。你看你看!她把手举到我的面前,我拣到的,多么美丽的贝壳!  贝壳不但非常漂亮,并且极其稀少。本市一些小作坊常把这种贝壳稍作加工,钻个孔洞或者涂上油漆,就可以卖到二十多块钱。女人夸小女孩很能干,小女孩高兴地咧开嘴笑。  在女人那里买了些菜,临走以前跟小女孩开起玩笑。我说把贝壳卖给我吧。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好啊好啊。她又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我见到,她的手心里,还有一只绿色的蚂蚱。这只蚂蚱也卖给你,小女孩说,这是我在海滨公园的草屏边上抓到的,费了好大劲呢。  我说行,贝壳和蚂蚱我都买了,你开个价。  小女孩想了很久,然后认真地对我说,贝壳一块,蚂蚱五块。  我笑。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她分不清手里的两样东西,哪个更值钱。  于是就问她,为什么这样好看的贝壳只要一块钱,而一只随处可见的蚂蚱却要卖到五块钱呢?  小女孩歪着脑袋,黑葡萄般的眼珠飞快旋转。因为贝壳是我拣来的啊,没费一点儿力气。我赤了脚在沙滩上走,一下子就拣到了。她得意洋洋地说,可是蚂蚱不一样啊!它总在蹦,它很调皮,我费了很大劲儿才抓到它……  原来这样!原来对小女孩说来说,一种东西的价值,并非取决于它的稀缺程度,而是取决于得到它的艰难程度——得到越是艰难,那么理所当然,它就更有价值,就更值钱。  那天我花掉六块钱买下了小女孩的贝壳和蚂蚱。临走前我对小女孩的母亲说,这个小姑娘长大以后,可能成为哲学家或者经济学家。  可是刚刚转过街角,我就随手扔掉了手里的蚂蚱。  因为,对一位成年人来说,一只随处可见的蚂蚱,无论得来如何艰难,也是毫无价值。  6、猜书  楼下公共车站点有一报亭,常在那儿买份报纸,当成饭后消谴。久了,便与老板混熟,偶尔等车时,就会随手取一本杂志,漫无目的地翻。  杂志大多印刷精美,封面也大多站一衣不蔽体的漂亮女生,培养着市民的审美,陶冶着百姓的情操。内页也不错,总是配着大幅的插图,像看连环画般,扫一眼,基本就理会了内容。  但总有些事令人不爽。比如,部分精美得让人眩晕的杂志,便不可以随便翻阅。这些杂志被一张天衣无缝的塑料薄膜封紧,摆着硬梆梆拒人千里的造型,模样像极了超市里的大洋烤鱼片。想品尝?交钱。  好在对这些杂志,并没有非读不可的兴致,还不至于影响到我的情绪。但后来,在书店里竟然也常见这种“烤鱼片”,这时心情,便很有些忿忿然了。  “烤鱼片”们大多挤在书山之中,或许有一个诱人的书名。拿起来,却翻不得,想冒着被擒的危险拆开其透明包装,看看头顶的监示器和店员们警惕的眼晴,只得做罢。于是开始猜,从书名猜内容,自觉有了七成把握后,看看定价,伸伸舌头,却定不下要买的决定。如此价位,万一猜错了呢?比如,你从《不想上床》能猜到什么呢?摇摇头,只得将书归位。叹一声,“蹭看”时代,已逐渐远离矣!  我认为文刻甲骨是最亲切的书,封面就是内容,内容即为封面,一个乌龟壳儿和牛肩胛上也刻不了多少字,古人们扫上两眼,一本书就看完了。后来有了竹简,虽然捆起来略显笨重,但同样并不设防,展开,点几下脑袋,一本书就读完,舒服得很。我猜想,古人之所以惜字如金,古汉语之所以用词精练,大抵与此有关。后来发明了造纸术,又有了活字印刷,这书就有了封面,如同穿着一件衣裳,发展下去,语句也变得啰嗦起来,像憋了三年的长舌妇。经常,你翻开一本“名家”大著,先是作者介绍,年龄藉贯何时何地得过何种奖励,然后是前序,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再然后是书评,另一些大家对该作品的肯定,再然后,才是内容。内容也是斗大的字,间着一些插图。插图也许抽象化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大有毕加索遗风。但这些毕竟还可以忍受,只要你有耐心,书们穿再多的衣裳,你总可以看到内容,然后根据内容来决定购买与否。哪像这些“烤鱼片”书籍,得冒冤大头之险,窝火得很。  己故的梁实秋老人家曾很怀念北平购书的日子。“你迈进门去向柜台上的伙计点点头便直趋后堂,掌柜的出门迎客,分宾主落席,慢慢的谈生意。……搜访图书的任务,他代你负担,只要他摸清楚了你的路数,一有所获立刻专人把样函送到府上,合意留下翻看,不合意他拿走,和和气气。书价么,过节再说。……”我想,那时的爱书之人,估计是不会购错书的。就算你根本没有买的打算,只想蹭看,也无人揭穿你。想想,读书人生在那样的时代,真是幸福。  那个时代毕竟一去不返了。书肆成了敞亮的大堂,掌柜的成了企业家,店伙计成了保安,书们也被包得严实,像深居闰楼的娇羞少女,容不得你贪婪的眼睛。  你只有猜了。  7、那些令我幸福的时光  给某文学期刊发去一个中篇,几天后接到编辑电话,说,很好,将刊于杂志下期。这样的消息我听过无数次,心里早无什么兴奋可言。可是编辑接着说,因为你的这篇小说,编辑部的某位编辑给远在故乡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我问为什么,他说,那位编辑,被你的文章打动了。  小说写的是一位母亲一生之中的几个片断,却用去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写作的过程异常痛苦,以至于好几次我有过放弃的打算。稿费当然很低,可是现在,我认为很值。我不知道除了这位编辑以外还有没有别的读者因了这篇小说而给他(她)久未联系的母亲打一个电话,我只知道某个下午,一位远在乡下的母亲听到她城里做编辑的儿子的声音。那一刻母亲注定是快乐的,幸福的,我认为这足够了。我的文章能让一位母亲感受到幸福,我那一个月的时间,就没有白费,我的这篇小说,就有了价值与生命。更何况,因了那位编辑的电话,整整好几天,我都是快乐和幸福的。  一位写手朋友告诉我这样一件事:她上幼儿园的儿子有一天放学回来,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她问是谁教你的这个故事?儿子说是老师教的。老师从一本杂志上读到这个故事,又把故事读给他们听。儿子说这个故事让他很开心,他希望他的妈妈也会开心。  朋友见过这个故事,从我送给她的我的集子里。朋友问儿子知道这个故事是谁写的吗?是我的一位朋友,他叫。她的儿子于是更开心了,他说,原来是妈妈的熟人!明天我就告诉幼儿园阿姨,我妈妈认识写这个故事的人。  那天我很快乐。那几天我很快乐。因为我的一篇千余字的文章被幼儿园阿姨读给孩子们听,因为这些孩子们很喜欢这个故事。还因为,其中一位孩子的母亲,就是我同城的朋友。我想这足够了,我的文字能让天真单纯的孩子们感到快乐,那么,这些文字就是快乐的、幸福的,当然,我也是快乐的、幸福的。  老家的父亲给一个工厂做门卫,并且负责给每个科室分发报纸。那天,父亲突然从当地晚报的副刊上看到我的文章,父亲告诉我,那一刻,他“欣喜若狂”。其实只是一个豆腐块,文章也很是普通,可是那一天,父亲还是把那个豆腐块一连看了好几遍。父亲给科室送报纸的时候,会指着那篇文章问,知道作者是谁吗?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于是父亲说,是我儿子。一整天父亲都是乐呵呵的,晚上,他甚至喝了点酒。  自从在城里买了房子,我的样刊样报从此没有再寄回乡下,于是父亲读我文章的机会,就变得很少。当然当我的新书出版,我会送父亲两本,可是我认为,那种快乐更像“批发”而不是“零售”。其实父亲更愿意从零散的杂志上发现我的文章,那样,他的快乐就是连续的,甚至是递增的。他会把刊有我文章的杂志拿给朋友们看,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我儿子。父亲略通文学,略通文学的父亲为我和我的文字骄傲。尽管那些文字,其实是那样不值一提。  因了父亲,那些天的我,快乐并且幸福。我想,即使世界上只剩下父亲这样一位读者,我也愿意将写作继续下去吧?  写作时间太久,事实上,因写作而产生的幸福感就会越来越少越来越淡。当然发表会带来幸福感,出版会带来幸福感,稿费也会带来幸福感,但是这些幸福比起写作的艰辛,真的是微不足道。还好有他们,有善良的编辑们,有编辑的母亲们,有单纯的孩子们,有孩子的母亲们,有我的朋友们,有我的亲人们,他们因了我的文字而欢愉和幸福,那么,在他们的那些幸福时光里,我就是欢愉和幸福的。这些欢愉和幸福是文字以外的,甚至是写作以外的,它们属于人情,抑或属于人生,我加倍珍惜。  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继续下去呢?  8、财富与负担  每次出差,我都会在行李包里塞上厚厚一本书。这本书我只读过两三页,我怀疑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将它读完。书是我买来的,只在书店里匆匆翻了翻,便再也没有仔细读过——它实在晦涩难懂,枯燥乏味。买它时我认为自己能够像蚂蚁啃骨头般将它啃完,然而每一次读它,却都没有足够的兴趣与耐心。特别是当它立在书架之上,和众多我爱不释手的书们挤在一起,命运更是可想而已——每一次,我的手指都会划过它,然后抽出另外一本书。  于是只能希望在旅途中读完它。旅途是寂寞和枯燥的,因了这份寂寞与枯燥,我极有可能在万般无耐之下,把这本书当成惟一的消谴。  但是,很不幸的是,尽管每一次它都塞在我的行李包里,但当我回来,它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被翻动的痕迹。其实即使是枯燥的旅途,也有很多事情可干,比如玩玩手机游戏,比如浏览当地晚报,比如同陌生人搭讪,比如欣赏窗外风景,比如休息,比如胡思乱想,等等。旅途已经枯燥难捱,何必再啃一本同样枯燥的书?这本书一次次陪我踏上旅程,又一次次被我带回。也许这一辈子,我真的没有机会将它读完。  然而突然有一天,这本书不见了。  我明明记得出门前把它塞进行李包,回来时,它却不翼而飞。可能它被列车上的扒手当成皮包偷走,可能它被我遗忘在旅店,也可能它悄悄从我的背包里滑了出去……总之它不见了。它不见了,我发现,我变得沮丧并且懊恼,就像丢失一件极其贵重的物品般伤心不已。  和朋友谈及此事,朋友笑了。他说就算这本书不丢,你认为有一天你会读完它吗?我说肯定不会。不但不会读完,可能连一页都不会去翻。朋友说这不就对了?一本对你来说毫无意义的书,丢失反倒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其一,你的背包会因此变得轻松;其二,万一这本书落到喜欢它的人的手里,你岂不是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似乎是这样吧。那本书不但对我百无一用,并且已经成为我的负担——背上的负担,以及心上的负担。  可是,我说,那本书是我的财富啊。尽管我没有读过它,但它摆在我的书架上,揣在我的行囊里,就是我的财富。现在这财富突然变成别人的,你叫我心里怎么能舒服?  朋友说什么叫财富?只有对你有用的东西才能叫做财富。可是这本书对你没有一点儿用处,那它就不再是你的财富,而成为你的负担。你缷下一个负担,你当然应该庆幸。  的确。我承认朋友说得有道理。可是一连好多天,我仍然在为那本书惋惜不已。  生活中,你和我和他,有过太多类似这样的经历吧?明明一件毫无用处的东西,一件毫无用处的事情,却越抓越紧,感觉它们对于我们,是那样不可或缺。但其实,我们所抓紧的,不过是强加给自己的负担罢了。  9、菜里那根头发  很小的时候,家里条件非常糟糕。可是那天母亲突然做出一盘红烧肉,红烧肉端上来,浓烈的香气顿时让我口水澎湃。吃相自然是贪婪并且狼狈的,母亲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我,浅笑。  如果不是那根头发,我想,我会将整整一盘红烧肉吃得精光。  我不停地吃,不停地吃,我是世间的皇帝或者君王。终于红烧肉只剩四五块,可怜巴巴地挤在盘底。盘子里渐渐空旷,那头发于是闪现出来。  是长发,是黑发。漂亮的长长的有光泽的黑发。那时候,母亲还很年轻。  头发。我抬起头,说。  父亲正嚼着一小块咸菜。和母亲一样,他的筷子曾至没有碰过那盘红烧肉。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盘子里头发。没事,他用筷子挑走那根头发,继续嚼他的咸菜,不过一根头发。  头发怎么掉菜里去了?我顺嘴说。其实心中并不在意那根头发,说话的时候,我心花怒放地夹着一块肥墩墩的烧肉。  不小心掉进去了。父亲瞅我一眼,怎么那么多事?  菜就脏了!我将红烧肉塞进嘴巴,菜脏了怎么吃?  父亲扔下筷子,高举起他的巴掌。父亲眨眼间变得凶神恶煞,即使多年以后,我仍然想不明白父亲的无名之火到底从何而来。是因为不懂事的我独享了这盘红烧肉?是因为我对红烧肉的不敬?是因为我对母亲的不敬?还是因为我的喋喋不休?总之父亲的巴掌狠狠掴上我的脸,将我含在嘴里的红烧肉打飞。  我愣怔片刻,嚎啕大哭。母亲紧张地跑过来,一边护住我,一边大声斥喝父亲。可是父亲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天,父亲变成一只暴躁的狮子。  我是哭着睡过去的。后来我被母亲叫醒,月光下,我看到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盘子,盘子里,静静地躺着最后三块红烧肉。  我终于没去吃那三块红烧肉。我想这或许是对父亲最严厉的惩罚。那三块肉被母亲热了又热,最后还是被父亲吃掉。为这件事,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那是父亲第一次打我——那是他们惟一的一次吵架——只因为那根头发。  只因为那根头发。那根头发像针一样深深扎进我的记忆,让我时时想起,心怀愧疚。  今年夏天回老家,跟父亲谈及此事,父亲说,你特别恨我吧?我说我不恨他,可是我难受……我不应该淘气的,更不该一个人吃掉那盘红烧肉。父亲说你都吃掉还好了……就因为你漏掉三块,你妈她半个月都没有理我。  和父亲说这些时,母亲就坐在旁边。她的头发花白,皱纹堆积。曾经年轻的母亲,正在走向老迈。  这些日子,你妈开始脱发。父亲告诉我,脱得很厉害……真担心这样下去,她会变得秃顶。  母亲笑笑,不说话,起身,去厨房做饭去了。她当然要给我做一盘可口的红烧肉,她知道那是儿子最喜欢的一道菜。厨房里叮叮当当,母亲正在快活地忙碌。和父亲闲聊了一会儿,我决定去厨房看看母亲。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母亲正用锅铲翻动着她的红烧肉。香气弥漫中,她哼着曲子,神态轻松轻盈。可是她的头上,却缠了一条粗布头巾!  缠头巾干什么?我纳闷。  哦。母亲被突然出现的我吓了一跳。因为头发,她看着我,小声说,怕头发掉进菜里……  你每次做饭都要缠上头巾吗?  当然不是。今天,是你回来……  我想我明白了。为那根曾经的头发,我内疚了三十多年,母亲又何尝不是呢?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内疚罢了。这内疚没有任何道歉的举动,更没有任何试图的补偿。可是母亲呢?母亲为给她的儿子烧出的菜里不再有头发,竟然在夏天、在闷热难当的厨房里,包上了多年不用的粗布头巾!  我默默转身,退出厨房。我不想打扰母亲,更不想阻止母亲。这时的母亲是无比快乐的,我不想让她难堪。那时我只希望饭菜里不要再有头发。千万不要。  可是吃饭时,我还是发现了头发。仍然出现在那盘红烧肉里,只不过,那头发已经不再漂亮。它是花白的,干枯的。它没有光泽,它无精打采。它浅浅地黏在一块暗红色的红烧肉上,模样甚至有些丑陋。是的,单看那根头发,它的确丑陋并且哀伤。我偷看一眼父亲,我发现父亲也在偷看着我。现在我们完全可以用眼神交流。当然多年以前,因为那根头发,我们也曾有过交流,只不过那是一位成年人与一位孩子之间的交流,而现在,却是一位男人与另一位男人之间的交流。  我们做到了不动声色。我们都知道,假如母亲发现那根头发,那么今天,她注定是伤心和自责的;甚至一连几天,她都是伤心和自责的;甚至,也许这一辈子,她都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深深伤心和自责。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让我,让我的父亲,全都大吃一惊。  ……我看到母亲悄悄将筷子伸向红烧肉,伸向那块沾了头发的红烧肉。我看到她的筷子第一次没有夹稳,我看到她重新夹了一次。我看到她把沾着头发的红烧肉送进嘴里,轻轻咀嚼,慌张地咽下。我看到她在做这些的时候,一直装作漫不经心。然后,当这一切做完,她偷偷看我一眼,露出浅浅的笑……  母亲笑着说,海亮,多吃些,今天的菜里,不会再有娘的头发。  饭桌上我没有哭。饭桌上,我将所有的菜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是吃完饭,当我站起来,当我背过身去,我发现,我在刹那间,泪流满面。  10、吃饭这点事情  当她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家里粮食总是不够吃。似乎,有时候,连吃饭也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似乎那时候母亲很少吃饭,她看看碗里的饭,看看她,微笑着,对她说,慢点吃啊。那时她并不知道粮食的金贵,活着的艰辛,或者就算知道,也不会去管。她的全部心思只在吃饱,只在千方百计让自己饥饿的胃得到一点暂时的满足。若干年后她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可是她竟一次也没有回忆起来年轻的母亲吃饭时的样子。  当她长成小姑娘的时候,家里日子好过了一些。是仅仅能够吃饱的那种,绝没有闲钱可以享受。偶尔,母亲会做一盘好菜,每到这时,她便像过节一样开心。其实好菜不过是几块红烧肉,一条鱼,一盘炒蛋,或者一盘辣子鸡块。到这时,母亲的筷子便很少伸向那盘菜。充其量她只是将象征性地动动筷子,然后,便只顾啃着手里的馒头。她对母亲说,您也吃点。母亲笑笑说,好。筷子伸向盘子,却什么也不会动。母亲也需要营养,母亲的味蕾也能够分辨出粗粮与美味,可是她在家人面前,总是心安理得甚至无比幸福地拒绝着来之不易的好菜。  然后她结婚了,有了爱她的丈夫。家里日子自然不会太过拮据,可是她突然发现,似乎,她遗传了母亲在饭桌旁的习惯。当然她会与丈夫一起分享一道好菜,可是当那道菜所剩不多,当丈夫仍然意犹未尽地吃着那道菜,她便绝不会再动那道菜。她并没有亏欠自己的感觉,她认为她必须这样做,或者,只有这样做,她才能够心安。她爱她的丈夫,非常爱。世上还有比偷偷为自己的爱人省下几口好菜更令人幸福的事情吗?甚至,她以为,这也是浪漫的一种吧?  再然后,当她有了天真漂亮的女儿,她便坚信自己真的遗传或者继承了母亲的习惯。女儿有挑食的毛病,喜欢吃的菜更少,每到这时,她对那道菜更是连一口也不敢吃了。她认为她对快乐和幸福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她想一家人的快乐和幸福不正是她的快乐和幸福吗?假如能够让他们的胃口得到满足,那么,即使她顿顿馒头咸菜,又有什么呢?每每碰到女儿喜欢的菜,她的筷子便会转变方向,甚至,这已经成为她的本能。  她想她理解了自己的母亲。她想她真的理解了自己的母亲。  难得有了假期,一家三口回到乡下。她知道母亲的习惯,所以那天,每道菜她都做了很多。那些菜即使十个人吃都足够,她想,她的母亲终于不必只为给她省下一点好菜,而只啃手里的馒头了。  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啊。  可是吃饭时候,她突然发现,每当母亲的筷子伸进一道菜,她的女儿便会拒绝再去碰那道菜。桌子上有八道菜,几分钟以后,女儿竟然拒绝了其中的四道。她瞪了瞪女儿,可是女儿看着她,满脸无辜。她把女儿拉到一边,悄悄问她,怎么回事?女儿眨着眼睛,认真地说,姥姥脏!我嫌姥姥脏!  女儿自然是挨了打的。那是她第一次打自己的女儿,那天她下手很狠。母亲惊慌地跑过来护住外孙,又哄又逗半天,终于让她再一次坐回饭桌边。可是,重新回到桌边的母亲,筷子再也没有拾起。她只顾啃着手里的馒头,有时低下头,喝一口白开水,然后抬起头,冲她的外孙女轻轻一笑。她的笑容里绝没有半点埋怨和不满,从母亲的眼睛里,她只看到了满足与快乐。  那天她哭了,哭得一塌糊涂。那天她终于明白,其实,她并没有真正理解自己的母亲,或者,她并没有真正理解自己,或者,她并没有真正理解女人,更或者,她并没有真正理解亲情。亲情是美好的、真挚的、温馨的,可是为什么,有时候,亲情竟也这般残酷,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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