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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春光美  街路划一条漂亮的弧线,探进公园深处。公园绿意盈盈,却有桃红粉红轻轻将绿意打破。柳絮开得模糊,阳光里飘起,落满松软的一地。鸽子们悠闲地散步,孩子们快乐地玩耍,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沁人心脾。春天属于山野,属于城市,属于公园,属于公园里,每一朵勇敢开放的丑丑的小花。  春色惹人醉。  可是女孩的棍子畏畏缩缩,慌乱并且毫无章法。灾难突然间来临,令她猝不及防。现在几个月过去,她仍然不习惯手里的棍子,不习惯战战兢兢地走路,不习惯眼前永远的黑暗。女孩面无表情,棍子戳戳点点。于是,那棍子,碰到了毫无防备的老人。  老人发出极其轻微的“嘘”的一声。  对不起。女孩急忙停下来,对不起……戳痛你了吧……真的对不起,我是一个盲人……  没关系的。老人轻轻地笑,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只是有些不便。  只是有些不便?女孩的神情霎时黯淡下来,可是我看不见了,永远看不见了……就像现在,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欣赏春色,我却不能……  可是孩子,老人说,难道春天只是为了给人看吗?难道春天里的一花一草,只是为给人欣赏而存在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老人说,比如我面前就有一朵花……这朵花很小,淡蓝色,五个花瓣……也许它本该六个花瓣吧?那一个,可能被蚂蚁们吃掉了……花瓣接近透明,里面是鹅黄色的花蕊……我可以看得见这朵花,然而你看不到。可是这朵花因为你没有看见它而开得松懈吗?或者,就算我今天没有坐在这里,就算我今天也没有看到它,就算整个春天都没有人看到它,它会因此而开得松懈吗?  ……  还有无数山野里的花花草草,有多少人会注意它?或许它的一生,都不会被发现,被关注,被赞美,可是,它们为此而懈怠过吗?还有那些有残缺的花儿,比如被虫儿吃掉花瓣,啃了骨朵,比如被风雨所折断,被石块所挤压,比如我眼前的这一朵,它们可曾因为它们的残缺和大自然给予它们的不公就拒绝去开放呢?  ……  春天或许是花儿最美的季节,却绝不是唯一的季节。你该知道,当秋天来临,所有开过的花儿,都会结成种子。就像我眼前的这朵小花,它也会结出它的种籽……这与它的卑小无关……更与它的残缺无关……它是一朵勇敢的花儿,勇敢的花儿都是快乐和幸福的。你认为呢?  ……  你在听吗?孩子。  是的奶奶,我在听。  花儿就像你,你就是花儿……为什么闷闷不乐呢?为什么要放弃开放的机会呢?为什么要放弃整个春天呢?  我没有放弃春天……可是我看不到春天……  你还可以去触摸,孩子……你可以触摸花草,触摸鸽子,触摸土地和水,阳光与柳絮……其实盲人也是可以看到这世界的,却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用感觉,甚至,用爱……  您是说,用爱吗?  你认为呢?你该知道,在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你的父母,你的亲人,爱你和关心你的人……如果你连春天都不再去爱,那么,你怎么去爱他们?我知道你看不见春天,可是你的心里,难道不能拥有一个温暖而美好的春天吗?只要你还相信春天,那么对你来说,这世上就还有春天。只要你是快乐的,那么,你的亲人也是快乐的。只要他们是快乐的,那么,你也就快乐了。我说的对吗?孩子。  ……可是我不知道这里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奶奶,你愿意把你看到的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孩子,我很乐意……你的面前有一朵花儿,蓝色的花儿,五个花瓣……你的旁边有一棵树,树长出嫩绿色的叶子,那些叶子很小,漂亮的心形……再旁边有一个草坪,碧绿的草坪,有人在浇灌它们……再往前,是一条卵石甬道,鸽子们飞过来了,轻轻啄着人们的手心……柳絮落下来了,就像一条一条调皮的毛毛虫……  女孩听得很是痴迷。她的表情随着老人的讲述而变化,然每一种变化,都是天真和幸福的。似乎,女孩真的看到了整个春天。  女孩是笑着离开的。她的棍子在甬路上敲打出清脆的声音。她步履轻松。她像春的精灵。  然后,老人轻轻拍拍她身边的导盲犬。她说虎子,我们该回家了。她戴着很大的墨镜。她悄无声息地走向春的深处。  春光美,春色惹人醉。有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五枝花。  2、父亲的包子  大概有那么两年的时间,父亲在中午拥有属于他的两个包子,那是他的午饭。记忆中好像那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事,我和哥哥都小,一人拖一把大鼻涕,每天的任务之一是能不能搞到一点属于一日三餐之外的美食。  父亲在离家三十多里的大山里做石匠,早晨骑一辆破自行车走,晚上骑这辆破自行车回。两个包子是他的午餐,是母亲每天天不亮点着油灯为父亲包的。其实说那是两个包子,完全是降级了包子的标准,那里面没有一丝的肉沫,只是两滴猪油外加白菜帮子沫而已。  父亲身体不好,那是父亲的午饭。父亲的工作是每天把五十多斤重的大锤挥动几千多下,两个包子,只是维持他继续挥动大锤的资本。  记得那时家里其实已经能吃上白面了,只是很不连贯。而那时年幼的我和哥哥,对于顿顿的窝窝头和地瓜干总是充满了一种刻骨的仇恨。于是,父亲的包子,成了我和哥哥的唯一目标。  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对自己年幼的无耻而感到羞愧。  为了搞到这个包子,我和哥哥每天总是会跑到村口去迎接父亲。见到父亲的身影时,我们就会高声叫着冲上前去。这时父亲就会微笑着从他的挎包里掏出本是他的午饭的两个包子,我和哥哥一人一个。  包子虽然并不是特别可口,但仍然能够满足于我和哥哥的最原始最单纯的欲望。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期间我和哥哥谁也不敢对母亲说,父亲也从未把这事告诉母亲。所以母亲仍然天不亮就点着油灯包着两个包子,而那已成了我和哥哥的零食。  后来家里可以顿顿吃上白面了,我和哥哥开始逐渐对那两个包子失去了兴趣,这两个包子才重新又属于我的父亲。而那时我和哥哥,已经上了小学。  而关于这两个包子的往事,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对不住父亲。因为那不是父亲的零食,那是他的午饭。两年来,父亲为了我和哥哥,竟然没有吃过午饭。这样的反思经常揪着我的心,我觉得我可能一生都报答不了父亲的这个包子。  前几年回家,饭后与父亲谈及此事,父亲却给我讲述了他的另一种心酸。  他说,其实他在工地上也会吃饭的,只是买个硬窝窝头而已。只是那么一天,他为了多干点活儿,错过了吃饭的时间,已经买不到窝窝头。后来他饿极了,就吃掉了本就应属于他的两个包子。后来在村口,我和哥哥照例去迎接他,当我们高喊着“爹回来了爹回来了”,父亲搓着自己的双手,他感到很内疚。因为他无法满足他的儿子。  他说:“我为什么要吃掉那两个包子呢?其实我可以坚持到回家的。我记得那时你们很失望,当时,我差点落泪。”  父亲说,为这事,他内疚了二十多年。  其实这件事我早忘了,或者当时我确实是很失望,但我确实忘了。我只记得我年幼的无耻,或者我并不真得需要那个包子。然而我的父亲,他因为不能满足一次他的儿子,却内疚了二十多年。  3、一路阳光  那排双人座上坐了一位老人和一位年轻人。老人的脸上皱纹拥挤,年轻人的脸上长满粉刺。他们是一起上车的,年轻人小心地搀扶着老人,微笑着,让她坐了靠窗的座位。车子马上就要启动,老人打开窗子,把头伸到窗外张望。乘务员对年轻人说,让你妈把车窗关上吧,要开车了,那样危险。年轻人于是轻轻推推老人。老人不好意思地笑,关上了窗子。她靠着椅背,很快打起了盹儿。  车子驶出车站,在土路上颠簸。车厢里很快挤满了人,车子被挤得几乎变了形状。有人提着鼓囊囊的旅行袋,有人扛着脏兮兮的蛇皮口袋,有人抱着色彩鲜艳的纸壳箱,甚至有人在手里拿了钓鱼竿和新买的拖把。车厢里也许是世界上最复杂最拥挤的空间。何况,要过节了,似乎所有人都着急赶回家。  年轻人承受着拥挤,端坐不动。他的姿势有些别扭,细看,才知是因为老人。老人睡得安静和香甜,脑袋歪上年轻人的肩膀。车不停地晃,年轻人用一只胳膊支撑着座椅,努力保持上半身的静止。看得出来,他所做的努力,只为身旁的老人能够睡得更舒服一些。后来他干脆将一只胳膊护在老人面前,以防有乘客不小心撞上老人,或者他们手里的钓鱼竿和拖把突然碰上老人的身体。年轻人做得小心翼翼,他像保护一个孩子般保护着老人。  乘务员挤过来,年轻人掏出钱,买了两张车票。乘务员看了他的样子,说,您可真是孝顺。年轻人笑一下,不说话。他费力地将找回的零钱揣进口袋,上半身仍然静止不动。老人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乱,粘上他淌着汗水的脸。于是他冲前面的乘客轻轻地说,劳驾关一下窗子。他指指身边的老人说,她睡着了,别受凉。  车子一直往前开,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有那么几次,年轻人似乎想推醒身边的老人,他把手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放下。终于,年轻人在一个小站推醒了的老人。他对她说,我们到了。该下车了。  他扶着似乎仍然停留在睡梦中的老人,慢慢下了车。车子继续前行,将他们扔在小站。  老人看着离去的公共汽车,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说我好像还没买票吧?年轻人笑着说,车已经开走了,您现在不用买票了。老人说这怎么好?刚才,我一直在睡觉吧?年轻人微笑着点头,他说是,您一直在睡觉。老人说我记得上车时,你说你在东庄站下车,你坐过了两站吧?年轻人说是这样。不过没关系,我再坐回程的车回去就行。或者我还可以走回去,反正也不远。老人说你怎么会坐过站呢?你也在睡觉?年轻人继续着他的微笑。他点点头说是的。刚才我也在睡觉。好在您没有坐过站。  老人向年轻人道别,踅上一条小路。年轻人大声说需要帮忙吗?老人说不用了,五分钟后我就能赶回家。年轻人问您是要回老家过节吗?老人说是啊。闺女在城里,儿子还在乡下老家呢。老人站在阳光下,一边说一边笑。她没有办法不笑。五分钟后,她就能够见到日夜思念的儿子。  年轻人一个人站在站牌下,等待回程的公共汽车。阳光照着他生机勃勃的脸,透进他的内心。他感到温暖并且幸福。  4、忽略的,可能是最重要的  朋友是一位爱好广泛的人。  从小学到大学,他一直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也写些散文诗歌,报纸杂志上常见他的名字;他熟悉五大联赛的各支球队,闭着眼也能数出任何一支球队的主力;他还喜欢园艺,对花花草草的属性了如指掌。可是他认为,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自己能够在三十岁以前,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  这个愿望是他上大学时产生的。那段时间他读了太多商业精英的成功史,他认为自己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素质。为此他放弃了篮球、文学、五大联赛和园艺。假期里他不再回家,不再和女朋友花前月下,而是把自己闷在图书馆里研读商业书。他满脑子都是他的公司,他想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目标,别的,都可以忽略和放弃。  大学毕业后他真的有了自己的公司。可是那公司仅仅开了两年,就被他转让出去。因为某一天,他突然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兴趣所在,他发现商场上的钩心斗角远比他想象中复杂百倍。他不能够忍受无休无止的酒局,不习惯每天在担心受怕中过日子。他的心找不到归宿,总有一种悬空的感觉。最终他狠狠心放弃了经商,回到老家。他在老家一呆就是一年。  无所事事的他每天翻看书架上的书,慢慢地,他重新被那些厚重的文学作品所吸引。母亲给他搬来一个纸箱,那里面,收藏着他在报刊上发表过的所有作品。母亲说,不经商不要紧,你完全可以重新把文字拾起来……你已经,发表了这么多。是的,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才华,可是他总是将之忽略。以前,他不过把文学当成一种爱好或者消遣,开公司才是他的终极目标。现在他想,为什么不听母亲的,试着回到从前呢?说不定,文学真的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业。  他发现自己很快进入到一个美妙的世界。他终于发现写作才是他最快乐的事。他想,也许把很多事情一一经历,等重新转回来,才会发现一生中最快乐或最重要的是什么吧?  每天母亲给他做饭,给他收集报刊上的资料,给他安静的环境去写作;女友每个月来看他,给他带新上市的书,给他鼓励和信心。几年以后,他终于成为一位很名气的作家。他的书一版再版,供不应求。他常常说,他最应该感谢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和女友,她们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他忽略;同样,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业——写作,也曾经被他忽略。不过还好,他及时找回了它。  什么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或许是事业,或许是爱情、亲情、友情……但毫无疑问的是,太多时,你正在忽略的,恰恰就是你最重要的。你所要做的,就是时时停下来,回头看看,并将它们找回。  5、吃饭这点事情  当她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家里粮食总是不够吃。似乎,有时候,连吃饭也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似乎那时候母亲很少吃饭,她看看碗里的饭,看看她,微笑着,对她说,慢点吃啊。那时她并不知道粮食的金贵,活着的艰辛,或者就算知道,也不会去管。她的全部心思只在吃饱,只在千方百计让自己饥饿的胃得到一点暂时的满足。若干年后她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可是她竟一次也没有回忆起来年轻的母亲吃饭时的样子。  当她长成小姑娘的时候,家里日子好过了一些。是仅仅能够吃饱的那种,绝没有闲钱可以享受。偶尔,母亲会做一盘好菜,每到这时,她便像过节一样开心。其实好菜不过是几块红烧肉,一条鱼,一盘炒蛋,或者一盘辣子鸡块。到这时,母亲的筷子便很少伸向那盘菜。充其量她只是将象征性地动动筷子,然后,便只顾啃着手里的馒头。她对母亲说,您也吃点。母亲笑笑说,好。筷子伸向盘子,却什么也不会动。母亲也需要营养,母亲的味蕾也能够分辨出粗粮与美味,可是她在家人面前,总是心安理得甚至无比幸福地拒绝着来之不易的好菜。  然后她结婚了,有了爱她的丈夫。家里日子自然不会太过拮据,可是她突然发现,似乎,她遗传了母亲在饭桌旁的习惯。当然她会与丈夫一起分享一道好菜,可是当那道菜所剩不多,当丈夫仍然意犹未尽地吃着那道菜,她便绝不会再动那道菜。她并没有亏欠自己的感觉,她认为她必须这样做,或者,只有这样做,她才能够心安。她爱她的丈夫,非常爱。世上还有比偷偷为自己的爱人省下几口好菜更令人幸福的事情吗?甚至,她以为,这也是浪漫的一种吧?  再然后,当她有了天真漂亮的女儿,她便坚信自己真的遗传或者继承了母亲的习惯。女儿有挑食的毛病,喜欢吃的菜更少,每到这时,她对那道菜更是连一口也不敢吃了。她认为她对快乐和幸福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她想一家人的快乐和幸福不正是她的快乐和幸福吗?假如能够让他们的胃口得到满足,那么,即使她顿顿馒头咸菜,又有什么呢?每每碰到女儿喜欢的菜,她的筷子便会转变方向,甚至,这已经成为她的本能。  她想她理解了自己的母亲。她想她真的理解了自己的母亲。  难得有了假期,一家三口回到乡下。她知道母亲的习惯,所以那天,每道菜她都做了很多。那些菜即使十个人吃都足够,她想,她的母亲终于不必只为给她省下一点好菜,而只啃手里的馒头了。  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啊。  可是吃饭时候,她突然发现,每当母亲的筷子伸进一道菜,她的女儿便会拒绝再去碰那道菜。桌子上有八道菜,几分钟以后,女儿竟然拒绝了其中的四道。她瞪了瞪女儿,可是女儿看着她,满脸无辜。她把女儿拉到一边,悄悄问她,怎么回事?女儿眨着眼睛,认真地说,姥姥脏!我嫌姥姥脏!  女儿自然是挨了打的。那是她第一次打自己的女儿,那天她下手很狠。母亲惊慌地跑过来护住外孙,又哄又逗半天,终于让她再一次坐回饭桌边。可是,重新回到桌边的母亲,筷子再也没有拾起。她只顾啃着手里的馒头,有时低下头,喝一口白开水,然后抬起头,冲她的外孙女轻轻一笑。她的笑容里绝没有半点埋怨和不满,从母亲的眼睛里,她只看到了满足与快乐。  那天她哭了,哭得一塌糊涂。那天她终于明白,其实,她并没有真正理解自己的母亲,或者,她并没有真正理解自己,或者,她并没有真正理解女人,更或者,她并没有真正理解亲情。亲情是美好的、真挚的、温馨的,可是为什么,有时候,亲情竟也这般残酷,令人心碎?  6、寻找一处桃源  寻找一处桃源,一处宁静和恬淡的所在。  那里该有一片桃林,春天时扬起一簇簇粉红。那些桃树应该古老,长着老者的筋骨和白髯。那些桃树又应该年青,结出少女般娇艳的果实。桃林近处会有一口水井,青石砌成井台,苔藓爬上脚板。那井里会有一只绿色的青蛙,睁着明澈的眼,唱着响亮的歌。  该有一处房子。红色或蓝色漆就,不大,却很精巧。有尖尖的挂着阳光的屋顶,有直直的散着炊烟的烟囱。房前会有一个篱笆,外面是开满油菜花的田野,里面是开满玫瑰花的小院。田野里会有一条羊肠小路,路边会有几棵白桦或者香樟。玫瑰园里会有一张躺椅,趴一条土黄色的狗。狗吐着粉红的舌头。躺椅轻轻摇摆。  不远处当然会有草地。清晨的草地是凉的,挂着露珠;夜里的草地是暖的,散着温香。草地散着或甜或苦的气息,走上去,或坐上去,或跑两下,或躺下来,都是一种至高的享受。甚至可以把饭桌搬到这里,甚至可以不打帐篷露宿。没有人在意你和干扰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自由的。  远处有山。山是很绿的那种。山上会有松树,有知了和野兔,有蘑菇和美丽的石头,有山鸡蛋和小虫的啾鸣。那山也是属于你的,因为这是一处桃源。  没有电话和网络,没有信件和明信片,没有公交车和出租车,没有信用卡和小区保安。在这里你会享受从肉体到心灵的最充分的自由,似乎全世界上只剩下你。  你当然向往这样一处桃源。你迫不及待地奔向你的桃源。我知道你厌倦了世俗,你渴望恬淡和宁静,安逸与自由。  你会在这里住一天,住两天。住一个月,住两个月。住一年,住两年。可是我还知道,你不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因为终有一天你会厌倦,就像厌倦世俗般厌倦桃源。  是的,这里有桃林。可是桃林里不仅有桃花,还会有害虫。那口水井里可能根本没有水,或者,即使有,也被那只可恶的青蛙搞脏。  你的房子夏天可能漏雨,这需要你不停地补修。冬天它可能奇冷,你在屋子里升起一团火,浓烟将你的脸炝黑。还有草地。草地上当然有鲜花,有蝴蝶,可是草地上还会有蚊虫,有毒蛇。山上有野兔和鸟蛋,还会有蝎子和野兽。总之你的桃源并不只有美好,你的隐居,更似探险。  这种探险是异常艰苦的。你喝的水,需要自己去挑;你吃的面,需要自己来磨;你喝的酒,需要自己来酿;甚至,你住的房子,也需要自己来盖。你寂寞了,不会有人陪你聊天;你生病了,不会有人前来探望。那是真正接近于原始的生活。那种生活,对心灵,或许是一种净化,但对身体,无疑于一种折磨。  很多人经历过这种生活,比如陶渊明,比如梭罗。我相信他们是快乐的,这种快乐恰好跟生活的艰辛成正比。我更相信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可能忍受这种艰辛。——把桃源当成度假胜地可以,但要定居,需要很大的勇气。  其实陶渊明和梭罗的桃源,也并不彻底。那还不是真正的桃源,即使他们把自己隐藏起来,仍然算不上真正的隐居。他们有书籍,有猎枪,有朋友,有聚会,他们偶尔或者经常遭受打扰。他们跟市井和世俗仍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做不到完全隔离。  我指的是,一个被世俗浸淫过的人,根本不可能回归桃源。即使你可以回归苦难。即使你抛开书籍和猎枪,朋友和聚会。或许肉体可以,但精神不可以;或许形式可以,但本质不可以。我们永远不知道真正的桃源在哪里,也许可可西里或者非洲丛林真有那样一处人类未曾到达的地方,但假如我们知道,假如我们过去,那里便再也不是桃源。那里变成现代社会的一角,它跟现代社会惟一的不同之处在于,那里的生活,接近于原始。——真正的桃源是不存在的。那只是一个传说。  那么,到底有没有桃源?我说,有。  真正的宁静,或者回归,我认为,不是寻一处地理意义的桃源,而是寻一处灵魂意义的桃源。那是一片虚幻的桃源,它藏在你心,由你构建。所以,每个人的桃源,其实都不一样。你的桃源是一片草场,一座青山,他的桃源,或许仅仅是一栋木屋,几句诗行。你生活在城市里,走在大街上,坐在办公室里,躲在咖啡馆的某个角落,只要心中藏一处桃源,那么,无论你在干什么,无论你在哪里干什么,你都是陶渊明或者梭罗,甚至,你比他们更加彻底和高明。那是由你构建的真正桃源,那是灵魂的桃源。那里只有宁静和美好,没有阴暗与艰辛。你是那里至高无上的国王,或者与世无争的农夫。  其实,寻找一处桃源,就是寻找你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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